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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家庭煮夫四年了,妻子提出離婚,我轉身對岳父說:使喚新女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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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做家庭煮夫四年了,今天岳父壽宴上,妻子突然提出離婚,我一把扯下圍裙,轉身對岳父說:“往后,使喚您閨女的新老公吧?!?/p>



      “顧衡,我們分開吧?!?/p>

      林晚的聲音很輕,像片薄冰,卻輕易扎破了廚房里滾油的滋啦、高壓鍋的呲呲,還有客廳飄來的、一大家子十二口人的說笑。

      顧衡握著木鏟的手停在半空。鍋里給岳父文國棟煨的紅燒肘子正咕嘟咕嘟冒著琥珀色的泡,醬香濃郁。他沒回頭,只伸手把灶眼的火擰小了些。

      “你剛說什么?”他問,聲音平得聽不出起伏。

      “我說,離婚?!绷滞硇币性趶N房那扇霧面玻璃門上,雙臂交疊。她身上那條裙子,是去年顧衡接私活做校對攢錢買的,淺杏色,襯得她皮膚很白,語氣也因此顯得更涼,“我累了。真的。這種一眼看到底、每天圍著鍋臺轉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過了。也受夠你了……這個圍著灶臺轉的男人?!?/p>

      顧衡關掉了火。肘子不冒泡了,突然的安靜讓油煙機的低鳴格外清晰。

      客廳的笑鬧一陣陣傳進來,岳母趙秀芬在夸小姨子新交的男友年少有為,開貿易公司,座駕是百萬的;連襟在吹自己剛投的項目回報驚人(顧衡知道那數字起碼摻了一半水);岳父文國棟中氣十足地嚷:“顧衡!我那瓶藏著的酒呢?先拿出來透透氣!還有,海鮮粥多擱點瑤柱,你小妹就愛那口!”

      “顧衡!聽見沒?酒!”文國棟又喊了一嗓子,透著不耐煩。

      “聽見了,爸?!鳖櫤鈶耍曇舨桓?,但足夠讓門外的林晚聽清。

      他這才轉過身,看向結婚四年的妻子。她妝容依舊精致,眼神卻疏離得像看個陌生人,不,像看一件用舊了、礙手礙腳的擺設。

      那目光,比鍋里涼下去的油還砭人。

      “琢磨多久了?”他問,動手解身上那條印著“模范丈夫”卡通字的圍裙——去年生日,林晚隨手丟給他的“禮物”。

      “有區別嗎?”林晚蹙了蹙精心描畫的眉,似乎怪他還在糾纏細枝末節,“顧衡,好聚好散。房子是我爸婚前付的首付,貸款雖說是我們在還,但這四年你給家里拿回過幾個錢?你那些校對稿費,連物業暖氣費都不夠。家里大的開銷,哪樣不是靠我、靠我爸媽貼補?車是我爸的名字。存款……我們那點存款,大部分也是我的工資。你帶不走什么。當然,看在這四年你伺候一家老小還算盡心的份上,我會給你一筆錢,夠你租段時間房,緩一緩。”

      伺候。盡心。緩一緩。

      顧衡慢慢把那條可笑的圍裙疊好,放在料理臺干凈的角落。他抬起眼,目光掠過林晚,看向玻璃門外影影綽綽晃動的人影。十二口人,林晚的父母、弟弟弟媳、妹妹和她那位新男友、兩個姨父姨媽家的表親,還有林晚那個正讀高二、每次來都對他呼來喝去的表弟。

      今天,是岳父文國棟的五十八歲生日。從三天前起,顧衡就照著各人口味擬菜單,跑遍四個菜場挑最新鮮的料,從前一晚開始吊高湯、處理海鮮。

      此刻,廚房里六個灶眼差不多都占著,十四道菜完成了十二道,色香味俱全地擺滿了中島臺和旁邊的餐車。最后兩道主菜,就是剛熄火的肘子和在蒸烤箱里保溫的蒜蓉粉絲龍蝦。

      而這,不過是他四年婚姻的一個切片。

      “顧衡!磨蹭啥呢!酒!”文國棟像是等不及了,親自走到廚房門口,不滿地叩了叩玻璃。

      瞧見女兒也在,臉色稍緩,“晚晚,你在這兒干啥?快出去陪陪你王阿姨他們,你妹那男朋友,聽說家里不一般,你多跟人家說說話,學著點!”他完全沒看顧衡,仿佛那個在滿屋煙火氣里忙活了五個多鐘頭的女婿是空氣。

      “知道了爸?!绷滞響?,又看向顧衡,語氣帶著最后通牒的味道,“等吃完飯,送走客人,我們細談?,F在,先把爸的壽宴張羅好,別讓一大家子因為你丟人。”說完,她轉身,裙擺微搖,融進客廳的光鮮里。

      文國棟這才掃了顧衡一眼,目光在那些菜上停了停,還算滿意地點點頭:“唔,看著還行。快端上來,人都齊了,就等你這些吃的了。哦對了,你媽說想吃你上回做的那個椰香紫米露當飯后甜點,料我都讓你媽買好塞冰箱了,吃完趕緊做一下。”

      顧衡沒吭聲。他走到對開門大冰箱前,拉開。里面果然塞滿了做甜點的紫米、椰漿、芒果和西米,擠占了他原本預留放剩菜的地方。旁邊,還有岳母“順口”提過的、讓他明天給表弟準備的便當材料。

      四年了。

      他輕輕帶上了冰箱門。

      四年前,顧衡不是這樣的。

      他是南江大學經管院當年公認的尖子,導師眼中的好苗子,沒畢業就收到好幾家一線機構伸出的橄欖枝。

      林晚是他學妹,外文系的姑娘,明媚又主動。是她先追的他,在圖書館,在球場,在他和同學討論案例到深夜回宿舍的路上。她說最喜歡他聊起未來時眼睛發亮的樣子。

      畢業那年,顧衡手里握著一個極好的機會,在沿海大城,起薪豐厚,前景明朗。可就在他準備簽協議的前夕,林晚的父親,文國棟,因為投了一個項目失敗,背了筆不小的債,家里一下子緊了。

      林晚哭著求他,說家里需要人撐一撐,弟弟妹妹還在上學,媽身體不好,爸也垮了。她說,顧衡,你本事那么大,留在南江也一樣能出頭,先幫幫咱家,行嗎?等我爸緩過來,我們再一起奔前程。她抱著他,眼淚洇濕他肩頭:“衡,我不能沒你,這個家也不能沒你。求你了,留下吧?!?/p>

      那時候的顧衡,看著心愛姑娘哭腫的眼,想起她平時說起家人時的暖意,心軟了。

      他拒了那個機會,選擇留在消費不低的南江城,很快找了份工作,工資雖遠不及錯失的那個,但也能應急。

      他幫著文家梳理債務,用那點專業知識,硬是從一團亂麻里理出些頭緒,說服債主們接受分期,還把自己工作后攢下、原本打算和林晚一起付首付的錢,先填了進去。

      沒多久,林晚懷孕了。兩人匆匆結了婚?;槎Y簡單,文家沒錢大辦,顧衡家在縣城,父母拿出積蓄幫襯了些,也有限。文國棟在婚禮上拍著顧衡的肩膀,喝得滿面紅光:“小顧啊,我就這么一個寶貝閨女,交給你了!往后,咱們就是一家人,有難處,一塊兒扛!”顧衡鄭重地點頭。

      婚后不久,林晚妊娠反應厲害,辭了職在家休養。顧衡的工作得常出差,顧不上。文國棟就提議:“讓小顧換個清閑點的活兒吧,方便照顧晚晚。錢嘛,少掙點就少掙點,一家人平平安安最要緊。爸這邊慢慢緩過來了,也能幫襯你們。”

      于是,在“一家人”的勸說下,顧衡換了一份朝九晚五、收入少了一截但穩定的后勤工作。孩子沒保住,林晚小產,情緒低落,身子也需調養。

      顧衡內疚,覺得是自己沒顧好她,便更賣力地包攬所有家務,學著煲湯燉補品。

      林晚身子漸漸好了,卻似乎習慣了被照顧,再沒提回去工作。她說想考個證,顧衡支持;她說想和姐妹合伙做點小生意,顧衡把剩下的積蓄拿出來;她說創業太累算了,顧衡也說好。

      不知從哪天起,照顧林晚,變成了照顧林晚一大家子。

      文國棟的債務在顧衡的規劃下,頭兩年還得還算順,文國棟也重新“活絡”起來,只是不再搞大投資,迷上了收老酒、玩手串,開銷不小。

      林晚的弟弟文浩畢業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顧衡熬夜幫他改簡歷,模擬面試。

      妹妹文曉晴換男友比換季還快,每回失戀都要顧衡做一桌子好菜安慰。岳母趙秀芬有個頭疼腦熱,第一個電話打給顧衡而不是自己女兒。

      這個家里所有瑣碎、要跑腿出力、要耐心細致的活兒,自然而然地全落到了顧衡肩上。而他自己的工作,因為缺乏挑戰和上升空間,加上總為家事請假,漸漸邊緣,最后在一次部門整合中被“優化”了。

      失業那天,他有點空落落地回家。林晚正和她媽視頻,抱怨最新款的包沒搶到。瞧見他,隨口問:“今兒怎么回這么早?”

      “我……沒工作了?!鳖櫤庹f。

      林晚頓了一下,視頻里的岳母也聽見了。短暫的安靜后,岳母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一貫的、不容置疑的親熱勁兒:“沒工作了?哎喲,也不算壞事!小顧你做飯那么香,心又細,干脆把家里顧好得了。晚晚現在那工作多體面,廣告公司總監,說出去臉上有光。你把她伺候好,把咱們這一大家子伺候好,那就是頭功!比在外頭掙那萬兒八千的強!家里又不缺你那點。”

      林晚也轉過臉,語氣松快不少:“是啊,顧衡。你也別太有壓力。我掙的夠咱倆花了。你看,家里也確實得有人張羅。爸媽年紀大了,浩浩曉晴都不靠譜。你把家管好,我才能安心拼事業啊。這才是最合理的分工,對不對?”

      最合理的……分工。

      顧衡看著妻子重新亮起來的臉,想起她小產時蒼白的模樣,想起她父親拍著他肩膀說“一家人”,想起這個家里熱騰騰的飯菜和看似和睦的氣氛。

      他把涌到喉嚨口的話咽了回去。也許,她們說得對。讓林晚沒有后顧之憂,讓這個家順暢運轉,也是一種價值。

      于是,他成了“家庭煮夫”。

      這稱呼起初是文曉晴開玩笑叫出來的,后來全家都這么叫,帶著點親昵的、理所當然的味道。

      他的生活繞著菜市場、廚房、超市、各種繳費單、維修工、以及文家每個人隨時的吩咐打轉。

      他學會了做十二個人聚餐的大菜,記住了每個人刁鉆的口味和忌口;他能一眼看出魚蝦新不新鮮,知道哪個攤位的牛肉最好;他成了小區里處理鄰里糾紛、物業麻煩的“和事佬”;他甚至學會了通下水道、換燈管、修小家電。林晚的工資卡自己拿著,負責她自己的奢侈品和“家庭重大開支”(通常指她父母的保健品、弟弟的球鞋、妹妹的旅游基金),而顧衡則用自己偶爾接的校對私活、以及林晚“發”的、越來越像零花錢的生活費,精打細算地維持著這個家的日常開銷。

      文國棟和趙秀芬提起他,總是笑瞇瞇:“咱家小顧,別的本事沒有,干活是一把好手,顧家!”親戚朋友羨慕:“文老師,您這女婿,比閨女還貼心!”

      他以為,這就是生活,是婚姻,是家。哪怕有時深夜,翻看自己以前寫滿公式和模型的舊筆記本會有些出神;哪怕同學聚會,聽說當初同窗已是基金合伙人、創業新銳時,心里會泛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澀;哪怕林晚回家越來越晚,身上偶爾沾著陌生的香水味,對他越來越不耐煩,他也告訴自己,是林晚工作累,是自己多心。

      直到此刻。直到這頓他耗盡心力準備的壽宴上。直到他穿著濺了油星的舊T恤,聽著客廳里關于投資、關于人脈、關于奢侈品的談笑。直到他的妻子,妝容精致,語氣冰冷,在滿屋他親手烹出的香氣里,對他說:“顧衡,我們分開吧。你帶不走什么?!?/p>

      原來,他這四年的付出、退讓、隱忍,在她們眼里,只是“伺候”,只是“盡心”,是可以一筆“過渡”費結算的勞務。原來,這個他苦心經營、以為能遮風擋雨的“家”,從未真正把他當家人,只當是個好用還免費的長工。

      冰錐扎進來時是尖銳的疼,隨后漫開的,是透骨的寒,和寒冰底下,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正緩緩涌動的熔巖。

      客廳里,文國棟又在催了:“顧衡!磨蹭啥呢!快上菜!都等著呢!”

      顧衡緩緩吐出一口滾燙的濁氣。他走到灶臺前,看著那鍋涼了的紅燒肘子,那蒸烤箱里溫著的龍蝦,那琳瑯滿目的十二道菜。然后,他伸手,重新擰開了煤氣總閥,點燃了一個灶眼。藍色火苗“嘭”地竄起。

      他拿出手機,指尖發涼,卻異常穩地操作了幾下。然后,他關掉了剛剛點燃的火。這一次,是徹底關掉。

      他脫下那雙沾著蔥姜蒜味的舊拖鞋,換上自己進門時換下的、鞋邊已磨損的運動鞋。沒再看這間他忙碌了五個多鐘頭的廚房一眼,沒再看那些凝聚了他“價值”的菜肴一眼。

      他拉開廚房門,走了出去。

      喧鬧的客廳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圍坐在大圓桌旁,杯盤已擺好,只等上菜。文國棟坐在主位,正拿著那瓶醒好的紅酒,對妹妹那位“金龜婿”高談闊論。林晚坐在她母親旁邊,低頭擺弄新做的美甲。

      顧衡徑直朝門口走去。

      “顧衡?你干什么去?菜呢?”岳母趙秀芬最先反應過來,尖聲問。

      顧衡在玄關停下,手搭在門把上。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一張張或詫異、或不耐、或漠然的臉,最后,落在主位上皺起眉的文國棟臉上。

      “爸,”顧衡的聲音清晰地響起,不高,卻足夠每個人聽清,“往后,使喚您閨女的新姑爺吧?!?/p>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反手輕輕帶上。

      “咔噠?!?/p>

      一聲輕響,隔斷了門內瞬間炸開的驚愕、質問和混亂。

      顧衡走進電梯,按下1樓。電梯金屬壁映出他有些蒼白的臉,和一雙沉寂太久、終于開始跳動起某種陌生火焰的眼睛。

      他不知道要去哪兒。但他知道,他再也不會回到那個廚房,那個客廳,那個“家”了。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林晚發來的微信,只有三個字和一個問號:“你瘋了?”

      顧衡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然后,將那個置頂了四年的聊天窗口,向左滑,點下了紅色的“刪除”。接著,是岳父、岳母、小舅子、小姨子……所有文家人的聯系方式,一個一個,拖進黑名單。

      電梯到達一樓。他走出來,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在他被廚房蒸汽熏得發燙的臉上,竟有種別樣的清醒。

      他站在小區門口,看著車流霓虹,華燈初上。整整四年,他繞著那個家轉,很久沒仔細看過這座城市的夜晚了??诖锏氖謾C又震了一下,這次是短信。他瞥了一眼,是銀行動賬通知,他那個常年余額不超過四位數的工資卡里,剛收到一筆轉賬,數額是……4500元。備注是:林晚-家用。

      看來,她是按時打這個月的生活費了。大概還沒意識到,或者根本不在意,他已經走了。

      顧衡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漫無目的地往前走。經過一個垃圾桶時,他停下,從另一個口袋掏出那把用了四年、被油浸得發亮的廚房鑰匙,鑰匙圈上還掛著林晚公司發的、印著logo的U盤。他看了一眼,然后,松手。

      鑰匙和U盤掉進桶底,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他沒回頭,繼續朝前走。第一步有些飄,第二步踏穩了些,第三步,第四步……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實。像卸下了千斤擔,又像踏上了陌生的路。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但他知道,那個叫顧衡的“家庭煮夫”,已經死在了文家廚房關火的那一瞬。

      而活下來的這個顧衡,首先要做的,是找個地方,吃一頓真正屬于自己的、安靜的晚飯。然后,好好想想。

      他摸了摸褲兜,里面除了手機,還有個磨舊的皮夾,有幾張皺巴巴的現金,是平時買菜剩下的。還好,夠吃碗面。他抬頭,看見前面不遠處有家亮著暖黃燈光的小面館,招牌簡單,透著股踏實的熱氣。

      就那兒吧。他想。

      “老板,一碗牛肉面,加個蛋,謝謝?!?/p>

      面館很小,只擺得下五六張桌子,但收拾得干凈。這會兒已過了晚飯高峰,只有角落里坐著個加班模樣的年輕人,邊吃面邊看手機。老板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系著洗得發白的圍裙,聞聲從廚房窗口探出頭,爽快地應:“好嘞!稍坐,馬上就得!”

      顧衡在最靠門的位置坐下。這兒能看到街景,也能聞到廚房飄出的、純粹的食物香,沒有文家廚房那種混雜了各種昂貴食材和人情的味道。他靠在有些年頭的塑料椅背上,頭一回感覺到,不用急著考慮下一道菜的火候,不用惦記誰的忌口,不用操心酒醒沒醒好,是種什么樣的松快——盡管這松快底下,是空落落的鈍痛和茫然。

      手機在口袋里又震了幾下,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誰。大概是林晚從最初的震驚里回過神,開始質問他發什么瘋;或者是岳母氣急敗壞的罵聲;又或者是岳父文國棟暴跳如雷的威脅。他索性調了靜音,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泛著油光的桌面上。

      面很快端上來了。大碗,湯色清亮,浮著翠綠的蔥花和香菜,幾片厚實的牛肉鋪在面上,旁邊臥著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熱氣蒸騰,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氣。

      “趁熱吃?!崩习宸畔驴曜樱S口道,“看你臉色不太好,累著了吧?吃口熱乎的,早點回去歇著?!?/p>

      家?

      顧衡拿起筷子,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低聲道了謝,埋頭吃面。牛肉燉得酥爛,面很筋道,湯是實實在在的牛骨熬出來的味兒。很簡單,卻很實在。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咀嚼這四年來的每一天,每一頓飯,每一次退讓,每一次自我寬慰。滾燙的食物落進空蕩蕩的胃里,帶來一絲暖意,卻也讓他更清醒地意識到,從今往后,他真的只剩自己了。

      一碗面吃完,連湯都喝得見底,身上微微出了汗,那股從文家帶出來的寒氣似乎被驅散了些。他付了錢,走出面館。夜風一吹,又有點涼。他摸了摸口袋,只剩不到一百塊現金。銀行卡里……他想起剛才那4500塊“家用”,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是林晚打進來的,他不想動。不是清高,是覺得膈應。

      今晚住哪兒?旅館?最便宜的便捷酒店,一晚上也得兩百多。他這點錢,撐不了幾天?;馗改讣??父母在幾百公里外的小縣城,當初他和林晚結婚,父母掏空了積蓄幫忙,后來他成了“家庭煮夫”,收入微薄,不僅沒能回報,反倒因為文家的事,讓父母操心、貼補過幾次。他哪有臉,這副樣子回去?

      朋友?畢業后,他的社交圈急劇萎縮。起初還有幾個要好的同學聯系,但人家聊事業,聊投資,聊行業動向,他插不上話,只能說菜價漲了,哪個超市打折。久而久之,聚會就不叫他了。偶爾一兩個還問起他近況的,他也只能含糊說“還行,在家顧著”,對方大抵露出“理解”又帶點微妙的表情,寒暄幾句便沒了下文。成年人的疏遠,往往靜默無聲。

      他順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走。城市燈火通明,車流如織,每一扇亮著燈的窗戶后面,似乎都有一個暖和的家。而他,剛親手把自己從那扇窗里扔了出來,扔進這初春寒冷的夜色里。

      手機又在口袋里震,這次持續了很久,是來電。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動著“林晚”的名字——雖然刪了微信,但通訊錄還沒來得及清。他盯著那名字看了幾秒,然后,掛斷,拉黑。動作流暢,沒猶豫。

      幾乎同時,另一個號碼打了進來,是岳父文國棟的。他繼續掛斷,拉黑。然后是岳母趙秀芬,小舅子文浩……他像完成一個儀式,一個一個,將這些曾經占據他生活重心、如今卻顯得無比諷刺的名字,拖進黑名單的深淵。

      世界,終于靜了。

      他走到一個公交站臺,在冰涼的金屬長椅上坐下。夜班公交偶爾駛過,帶起一陣風。他得理理思緒。離婚,是林晚提的,而且態度堅決。財產分割……就像她說的,房子是文國棟婚前付的首付,雖然婚后貸款是兩人一起還的,但以文家的做派,恐怕早備好了,不會讓他分到多少。車子是文國棟的名字。存款,他工資卡里那點錢可以忽略,林晚的卡他從沒過問,里面有多少,是不是已經轉走,他一無所知。這四年,他除了這個“丈夫”和“女婿”的身份,以及一身廚藝和伺候人的本事,幾乎一無所有。

      不,或許還有一身債。為了維持那個家的體面開銷,為了應付文家各種突如其來的“需要”,他用自己的名義辦過幾張信用卡,也借過一些小額網貸。林晚知道一些,但大部分,他怕她擔心,也怕她覺得自己沒用,都自己悄悄扛著,用校對的微薄收入和拆東墻補西墻的方式維持著。現在想來,真是蠢透了。這些債,文家肯定不會認。離婚時,恐怕還會變成他的“個人債務”。

      前路一片黑。三十一了,沒存款,沒房子,沒像樣的工作經歷,還可能背一身債。社會留給一個三十一歲、履歷空窗數年、只有“家庭煮夫”經驗的男人,多少機會?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上來,試圖將他淹沒。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沉重的窒息感壓垮時,一輛深灰色的轎車緩緩停在了公交站臺前的路邊。車型流暢低調,但懂行的人能看出價值不菲。車窗降下,駕駛座的人探出頭,是個穿著得體西裝的中年男人,戴著細邊眼鏡,氣質沉穩。

      “顧衡?”那人有些不確定地叫了一聲。

      顧衡茫然抬頭,看向對方。路燈下,那人的臉有些熟,但他一時想不起是誰。四年圍著灶臺轉的生活,似乎讓他某些記憶功能都生了銹。

      “真是你?”那人下了車,走近幾步,借著路燈仔細看他,臉上露出訝異和關切,“顧衡,你怎么在這兒?還……這身打扮?”他看了看顧衡身上沾著油點的舊T恤和有些皺的褲子,又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身旁和明顯失魂落魄的狀態。

      “你是……”顧衡遲疑地開口,大腦飛速搜索。

      “我,陸沉舟。南江大學,經管院,比你高兩屆。校學生會,我們一起搞過創業大賽,忘了?”陸沉舟提醒道,語氣溫和。

      陸沉舟!顧衡想起來了。陸沉舟,當年的學生會主席,風云人物,畢業后聽說去了海外頂尖商學院,之后再無音訊。他怎么會在這兒?

      “陸……陸師兄?”顧衡有些局促地站起來,下意識想整理一下衣服,卻無從下手,只能尷尬地停住。

      “是我?!标懗林坌α诵?,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那關切并未散去,“這么晚了,一個人在這兒?遇到難處了?”他目光掃過顧衡空空的手腕和口袋,似乎明白了什么,但體貼地沒多問。

      “我……沒事。就是……隨便走走?!鳖櫤獗荛_了他的視線。他不想,也不知該如何向一個幾乎算陌生人的舊識,剖開自己這四年可笑又可悲的生活。

      陸沉舟沉默了一下,沒追問。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清冷的街道,說:“這兒不好打車,晚上也涼。你去哪兒?我送你一程。老同學,別見外?!?/p>

      “不用了,陸師兄,我……”顧衡下意識想拒絕,他不想讓人看到自己更多的狼狽。

      “順路的事?!标懗林壅Z氣溫和卻不容拒絕,他已經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上來吧。看你手都冰了。不管什么事,先找個暖和地兒再說?!?/p>

      也許是那語氣里的真誠和久違的關心,也許是顧衡真的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強撐。他猶豫了一下,最終低聲道了句“謝謝”,坐進了車里。

      車內很暖和,彌漫著淡淡的皮革和一種沉穩木質香混合的味道,干凈舒適,與文家車里總是混雜著香水、零食和某種浮躁氣息截然不同。陸沉舟遞給他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然后啟動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

      “吃過了嗎?”陸沉舟一邊開車,一邊很自然地閑聊,沒有刻意打探。

      “吃過了?!鳖櫤馕罩鶝龅乃?,低聲答。

      “那就好。”陸沉舟點點頭,過了一會兒,才似乎不經意地說,“顧衡,我記得你當年,是我們院里最有靈氣的幾個之一。老周教授——周老,你還記得吧?他提起你,總說可惜了?!?/p>

      周教授,他的恩師,在他放棄那個機會選擇留在南江時,曾專門找他長談,痛心疾首,說他“自斷前程”。后來,他自覺無顏面對恩師,漸漸斷了聯系。原來,老師還記得他,還會提起他……

      顧衡喉頭有些哽,沒接話。

      陸沉舟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繼續用平緩的語氣說:“我前幾年一直在國外,最近才回來,接手家里一些事。這次回來,發現南江變化不小,機會也多。特別是金融科技和新興產業投資這塊,缺口大,真正有想法、有扎實功底的人,很缺。”

      顧衡靜靜聽著,窗外的霓虹燈流轉變幻,映在他沒什么表情的臉上。

      “我這次回來,其實也想找找以前的老同學,看看有沒有能一起做點事的?!标懗林垲D了頓,像是下了某種決心,緩緩道,“顧衡,我知道這可能有點冒昧。但我記得你的本事。如果你最近……嗯,如果正好有空,或者有興趣換個環境看看,我這邊新成立了個部門,正在搭核心團隊,缺靠譜的分析師。工作強度會比較大,挑戰也大,但相應的,空間和回報也值得期待。當然,具體看你個人意愿和時間?!?/p>

      分析師?顧衡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已經離開那個行業四年了,四年里,他摸得最多的是鍋鏟和菜刀,看得最多的是菜譜和超市促銷單,那些數學模型、市場分析、行業報告……早已蒙上厚厚的灰。陸沉舟是認真的嗎?還是……只是一時興起的同情?

      “陸師兄,我……”顧衡艱難地開口,“我已經很多年沒碰專業的東西了,可能……都忘光了。而且,我現在……”

      “能力就像游泳,學會了,就不會真忘??赡苄枰c時間找回感覺?!标懗林蹨睾偷卮驍嗨?,語氣里帶著一種篤定,“至于情況……誰都有不順的時候。重要的是,有沒有走出來的念頭和膽量?!彼蛄宿D向燈,車子駛入一條相對安靜的林蔭道,路邊是些頗有格調的建筑?!拔疫@兒,看中的是底子和心性。專業知識能補,經驗能攢,但有些東西,丟掉了就很難找回來了。我覺得,你身上還有。”

      車子在一棟看起來像是私人工作室或高端會所的三層建筑前停下。這里環境清幽,與鬧市隔開一段距離。

      “這是我一個臨時辦公和休息的地方?!标懗林劢忉?,熄了火,“你今晚有地方去嗎?如果沒有,不嫌棄的話,樓上有空房間,可以先住下。別的,明天再說?!?/p>

      顧衡愣住了。他沒想到陸沉舟會直接提出收留他。他們只是多年前有過幾面之緣的學長學弟,甚至談不上多深的交情。

      “陸師兄,這太麻煩你了,我……”顧衡下意識又想拒絕。他習慣了自己解決問題,習慣了不麻煩別人,尤其是在如此落魄的時候。

      “不麻煩??罩彩强罩?。”陸沉舟笑了笑,那笑容讓人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就當是老同學重逢,幫我看看房子,添點人氣。再說了,我可不是白給你住。”他話鋒一轉,帶上一絲工作時的銳利,“明天早上九點,我要看到你對當前新能源電池材料細分領域頭部三家公司的初步對比分析報告,不用太長,三頁PPT,重點看技術路徑差異和市場占有率變化趨勢。資料在書房電腦里,自己找。算是……入職測試?”

      顧衡徹底怔住。新能源電池材料?分析報告?PPT?這些詞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而陸沉舟的語氣,平靜自然,仿佛在布置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工作任務,帶著理所當然的信任和期待,沒有施舍,沒有憐憫,只有就事論事的專業態度。

      這份態度,奇異地,比任何同情和安慰,都更讓顧衡那幾乎凍僵的血液,開始緩緩流動。

      他看著陸沉舟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的側臉,那雙鏡片后的眼睛,平靜而深邃。他知道,這可能是一個陷阱,一個玩笑,或者只是陸沉舟一時心血來潮。但,這似乎也是他沉入黑暗前,看到的唯一一道模糊的光。一道,與他早已埋葬的過去、與他曾以為遙不可及的“專業”和“價值”相關的光。

      他已經沒什么可失去的了,除了這身可笑的狼狽和或許還不清的債。最壞,還能壞過現在嗎?

      顧衡垂下眼簾,看著自己因為常年洗菜切菜而有些粗糙、指關節略大的手。這雙手,曾經也能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出復雜的代碼和模型,曾經也握著筆,自信地演算未來。

      許久,他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響起:

      “好。明天九點前,我會把報告發給你。”

      陸沉舟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彎了彎,推開車門:“下車吧。房間在二樓,左手第一間。冰箱里有吃的喝的,自己拿。WIFI密碼在客廳茶幾上。書房在二樓最里面,電腦沒密碼。”

      顧衡跟著下了車。夜風依舊涼,但似乎不再那么刺骨。他抬頭看了看眼前這棟設計簡約現代的建筑,又看了看身旁氣度沉穩的陸沉舟。

      新的世界,會是什么樣子?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邁出了離開文家廚房后的,第一步。不是走向某個廉價的旅館,不是流落街頭,而是走向一個或許充滿未知、但至少與“顧衡”這個名字本身價值相關的可能性。

      他跟在陸沉舟身后,走向那扇透出溫暖光亮的門。腳步,比吃面前,又堅定了幾分。

      顧衡摔門而去后的死寂只維持了不到十秒,就被趙秀芬尖利的聲音打破:“他什么意思?!他瘋了不成?!反了天了!這么多客人等著吃飯,他就這么走了?!”

      文國棟臉色鐵青,狠狠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當作響:“混賬東西!給他臉了!晚晚,你看看你找的好男人!這就是你死活要嫁的貨色!關鍵時刻給老子撂挑子!”

      一桌子親戚面面相覷,尷尬又好奇。文曉晴的新男友,那位“金龜婿”王少,挑了挑眉,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沒說話。文曉晴則撇撇嘴,晃著男友的胳膊:“親愛的,你看嘛,我就說我這個姐夫上不得臺面,一點小事就發脾氣,害我們大家都餓肚子?!?/p>

      文浩刷著手機,頭也不抬:“爸,媽,姐,趕緊點外賣吧,餓死了。跟那種人置什么氣,離了就離了唄,我姐這么漂亮又能干,隨便再找一個都比他強百倍。”

      林晚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顧衡最后那句話,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尤其是當著這么多親戚,還有她極力想巴結的王少的面!她以為顧衡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忍氣吞聲,哪怕委屈,也會先以大局為重,把這場面應付過去。她提離婚,是深思熟慮,也是看準了他離不開這個家,離不開她,想用最“體面”的方式把他清出去,就像處理掉一件過時家具。可她萬萬沒想到,這個向來溫順、甚至有些懦弱的男人,竟然敢在這種時候,用這種方式反擊!

      “他……他可能是一時糊涂,”林晚強撐著顏面,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對王少和其他親戚解釋,“大家別在意,我們先吃飯,菜……菜都是現成的,我……我去端?!闭f著,她起身往廚房走,腳步有些虛浮。

      趙秀芬也反應過來,趕緊跟上去:“對對對,先吃飯,菜都好了,就是沒端上來。這顧衡,真是不懂事,回頭再說他!”

      母女倆走進廚房,看著滿料理臺和餐車上一盤盤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稍微松了口氣。還好,菜都做好了,熱一下就能吃。林晚去端那盤白切雞,趙秀芬去拿清蒸鱸魚。

      然而,下一秒——

      “這……這魚怎么是涼的?”趙秀芬觸手一片冰涼,驚叫。

      林晚也發現手里的白切雞盤子冰冷,雞肉上的油花都凝結了。她趕緊去看其他菜,椒鹽蝦、菠蘿咕咾肉、黑椒牛柳……全都涼透了!連湯煲里的老火靚湯,也只是微溫!

      “他……他把火都關了!”趙秀芬終于意識到問題所在,氣得渾身發抖,“這個殺千刀的!他是故意的!故意讓菜都涼掉!”

      客廳里的人聽到動靜,都圍了過來??吹揭蛔览洳?,表情各異。文國棟氣得額頭青筋直跳:“熱!趕緊熱!微波爐!蒸箱!都給我用上!”

      一家人手忙腳亂??墒?,顧衡準備了十幾個菜,微波爐一次熱不了幾個,蒸箱容量也有限。而且很多菜,像油炸的、爆炒的,二次加熱后口感會大打折扣,甚至變得難吃。更麻煩的是,有些菜需要特定的火候和時間,文家這些人,平時十指不沾陽春水,哪里懂這些?不是熱過頭了,就是沒熱透。

      林晚試圖加熱那鍋紅燒肘子,結果火開太大,把鍋底燒糊了,一股焦味彌漫開來。文浩自告奮勇要熱龍蝦,差點把蒸箱搞短路。一時間,廚房里雞飛狗跳,濃煙混雜著焦糊味,哪里還有半點壽宴的喜慶。

      一個多小時后,勉強算是“熱好”的菜被重新端上桌,但已經面目全非。清蒸鱸魚老了,白切雞柴了,青菜黃了,湯也串了味。那盤燒糊的紅燒肘子,根本沒法吃。場面極其難看。

      王少拿著筷子,在幾乎涼透、賣相全無的菜上點了點,最終還是放下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容有些淡:“文叔叔,趙阿姨,我看今天大家可能都沒什么胃口了。要不,我請大家出去吃點?我知道一家不錯的日料店,就在附近。”

      這話看似解圍,實則是打臉。文國棟臉上火辣辣的,卻又不得不擠出笑容:“這……這怎么好意思,王少……”

      “沒事,一頓便飯?!蓖跎僬酒鹕?,整理了一下西裝,“曉晴,走吧?叔叔阿姨,各位,一起?”

      文曉晴立刻貼上去:“好啊好啊,親愛的你真好!”她得意地瞟了一眼臉色難看的姐姐和父母。

      其他親戚也早就坐不住了,紛紛附和:“對對對,出去吃吧,這菜……咳,也涼了。”“國棟啊,孩子也是一時脾氣,別氣了,先吃飯要緊?!?/p>

      最終,文國棟五十八大壽的壽宴,以一種極其荒誕的方式,從家里移到了王少訂的昂貴日料店。這頓飯,文家人吃得如同嚼蠟,尤其是看到賬單上那驚人的數字時(雖然王少付了錢,但這份人情和難堪是實打實的),文國棟的心都在滴血,對顧衡的恨意更是達到了頂點。

      “離婚!必須離!馬上離!”回到家,文國棟在客廳里咆哮,“晚晚,你明天就去找律師!讓他凈身出戶!一毛錢都別想拿走!還有,讓他把這些年吃我們家的、喝我們家的,都給我吐出來!”

      趙秀芬也咬牙切齒:“對!不能便宜了那個白眼狼!晚晚,你聽見沒有?這種男人,留著就是禍害!你看他今天干的這叫什么事!讓咱們全家丟這么大臉!王少心里不知道怎么笑話咱們呢!”

      林晚疲憊地坐在沙發上,精致的妝容也掩不住憔悴。她心里亂糟糟的。顧衡今天的反應,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她原本計劃得好好的,壽宴后,心平氣和(在她看來)地跟他談離婚,給他一筆“補償費”,好聚好散。畢竟四年夫妻,她也不想鬧得太難看。可顧衡這決絕的離開,那句“使喚您閨女的新姑爺”,像一根刺,扎得她很不舒服。但更多的,是一種事情脫離掌控的惱怒和隱隱的不安。

      “我知道,爸,媽?!绷滞砣嘀栄?,“我已經聯系張律師了,明天就去談。房子、車子、存款,他都別想。至于他那些信用卡和網貸……”她冷笑一聲,“那是他個人消費,跟我們沒關系。律師說,操作得好,他可能還得倒貼。”

      “就該這樣!”文浩在一旁玩著游戲,插嘴道,“姐,你早該離了。你看我哥們兒他姐,二婚嫁了個富二代,現在天天國外旅游,曬奢侈品。你條件又不差,找個比顧衡強的,分分鐘的事?!?/p>

      文曉晴敷著面膜從房間出來,也幫腔:“就是,姐,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看王少,對我多好。你呀,就是以前眼光不行。這次離了,妹妹我給你介紹更好的!”

      在家人的聲討和“鼓勵”中,林晚那點微弱的不安也被壓了下去。是啊,顧衡有什么?要錢沒錢,要事業沒事業,要背景沒背景,除了會做點飯、干點雜活,一無是處。離開文家,他只會更慘。今天的反抗,不過是他無能的狂怒罷了。等現實教他做人,他遲早會后悔,會灰溜溜地回來求她。

      想到這里,林晚重新挺直了腰背,恢復了往日那種帶著些許優越感的從容?!班牛抑涝撛趺醋觥B蓭熌沁呂視幚砗?。至于他……”她冷哼一聲,“看他能硬氣幾天。沒了我們文家,他什么都不是?!?/p>

      一家人又咒罵了顧衡一番,暢想了一下林晚離婚后找到“金龜婿”、文家更加飛黃騰達的美好未來,這才各自回房,留下滿屋狼藉的杯盤和早已涼透、無人收拾的殘羹冷炙。往常這個時候,顧衡早已默默收拾好一切,廚房干凈如新。

      這一夜,文家沒人睡得好。文國棟趙秀芬氣不順,林晚盤算著離婚細節,文浩文曉晴則沉浸在“甩掉窮姐夫/窮姐夫”的輕松中。他們都篤定,顧衡這條離了文家的魚,蹦跶不了幾下。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另一端。

      顧衡坐在陸沉舟書房寬大的書桌前,對著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冷白的光映著他專注的臉。他已經洗了澡,換上了陸沉舟準備的干凈家居服,雖然略顯寬大,但很舒適。手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陸沉舟煮的,味道醇厚,恰到好處地驅散了深夜的疲憊。

      書房很大,藏書豐富,涉及經濟、金融、歷史、科技等多個領域。環境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敲擊鍵盤的輕微聲響。這久違的、獨處的、專注于思考和工作(哪怕是測試性質的工作)的狀態,讓顧衡有種恍惚的不真實感,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靜的力量在慢慢回歸。

      他花了一些時間快速瀏覽陸沉舟電腦里提供的資料庫,包括近幾年的行業報告、公司財報、研報、技術論文摘要等。信息量很大,但他發現自己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生疏。那些專業術語、分析框架、數據邏輯,像是沉睡在記憶深處的本能,被迅速喚醒。四年家庭生活的瑣碎,似乎只是覆蓋在這本能之上的一層浮灰,擦拭之后,內核依然清晰。

      他很快確定了三家目標公司,開始梳理它們的技術路徑、專利布局、供應鏈情況、市場份額變化及背后的驅動因素。思路越來越流暢,指尖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也越來越快。他甚至能敏銳地察覺到某些公開數據背后可能存在的矛盾點,并做出初步的推斷。這種感覺,就像銹蝕的齒輪重新被注入潤滑油,開始緩慢而堅定地重新咬合、轉動。

      不知不覺,窗外天色漸亮。顧衡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早上六點半。報告的主體部分已經完成,結論清晰,邏輯鏈完整,還附帶了他對潛在風險和機會點的簡要提示。他最后檢查了一遍格式和錯別字,然后,在七點整,將那份名為《新能源電池材料三巨頭對比分析簡報》的PPT,發送到了陸沉舟留下的工作郵箱。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沒有困意,反而有一種久違的、精神上的振奮和清晰。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晨光熹微,給城市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邊。遠處,街道開始蘇醒,車流漸密。新的一天開始了。這也是他顧衡,新人生的第一天。

      他回到書桌前,沒有休息,而是打開了招聘網站和幾個專業的行業資訊平臺。既然決定重新開始,他需要更全面地了解現在的市場,評估自己的位置,規劃可行的路徑。陸沉舟提供的可能是一個機會,但他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別人一時興起的“橄欖枝”上。他需要自己能站穩腳跟的資本。

      瀏覽信息時,他下意識地計算了一下自己目前的經濟狀況:現金不足一百,銀行卡里有林晚剛打進來的四千五(他依然不打算動),幾張信用卡和網貸的欠款加起來大約有十三萬左右,部分是之前補貼家用,部分是文家以各種名目讓他“墊付”卻從未歸還的積累。這是一筆不小的壓力。但奇怪的是,此刻看著這個負債數字,他并沒有之前那種窒息般的焦慮,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冷靜。知道了最壞的情況,反而能沉下心來思考如何解決。

      八點半左右,書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陸沉舟端著兩份簡單的早餐——三明治和牛奶,走了進來。他看起來神采奕奕,已經換上了正式的襯衫和西褲。

      “早?!标懗林蹖⒁环菰绮头旁陬櫤饷媲?,“看來你沒睡?眼圈有點黑?!?/p>

      “陸師兄早。睡不著,順便把報告做了。”顧衡接過牛奶,道了謝。

      陸沉舟在他對面坐下,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點開郵箱,下載了顧衡剛發過來沒多久的PPT。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細,表情沒什么變化。大約十分鐘后,他合上電腦,看向顧衡。

      “報告我看了?!标懗林酆攘艘豢谂D蹋Z氣平靜,“基礎扎實,框架清晰,重點抓得準。尤其是對‘輝能科技’技術路線激進可能帶來的供應鏈風險提示,和‘長興材料’市場份額提升背后政府補貼退坡后的可持續性質疑,這兩點切入角度不錯。雖然深度和細節受限于時間和資料,還需要打磨,但思路和嗅覺都在線?!?/p>

      他頓了頓,看著顧衡:“比我預期的要好。不,是好很多。看來,我這間書房的風水,挺養人。”

      顧衡提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能得到陸沉舟這樣的評價,至少證明,他還沒有完全廢掉。

      “謝謝陸師兄給我這個機會?!鳖櫤庹\懇地說。

      “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更是給敢于抓住的人?!标懗林垡馕渡铋L地說,“你抓住了。所以,顧衡,我現在正式邀請你,加入我的團隊。職位是高級投資分析師,直接對我負責。試用期三個月,薪資按行業標準,獎金看項目表現。工作地點暫時就在這里,后期看項目需要。有問題嗎?”

      如此直接,如此高效。顧衡甚至沒有經過任何正式的面試流程。但他明白,昨夜收留是情分,今早這份報告,才是真正的“面試”。而他,通過了。

      “沒有?!鳖櫤鈸u頭,目光清亮而堅定。

      “好?!标懗林鄹纱嗬涞仄鹕恚澳悄憬裉煜刃菹?,倒倒時差——從家庭時差倒回職場時差。熟悉一下環境,書房和旁邊資料室的書你可以隨便看。電腦里有內部系統權限,你可以先登錄,熟悉一下架構和過往項目概要。從明天開始,會有具體的任務給你。”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私人建議,抽空去置辦兩身像樣的行頭。人靠衣裝,佛靠金裝。有時候,門面也很重要?!?/p>

      陸沉舟離開后,顧衡獨自坐在書房里,消化著這突如其來卻又似乎順理成章的一切。高級投資分析師……這個頭銜,離他仿佛有一個世紀那么遙遠。他走到書房的落地鏡前,看著鏡子里那個穿著不合身家居服、眼下有淡淡青黑、但眼神卻不再麻木空洞的男人。

      “顧衡,”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己,低聲說,“歡迎回來。”

      下午,他拿著陸沉舟預付的一筆“置裝費”(陸沉舟堅持這是必要工作開支),去了一家口碑不錯的商務男裝店。在專業導購的建議下,他選了兩套合身的西裝、襯衫、領帶和皮鞋。當他換上新衣,站在試衣鏡前時,連導購小姐都忍不住贊嘆:“先生,這套衣服真的太適合您了!特別顯氣質!”

      鏡子里的人,身形挺拔,眉目疏朗,雖然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倦色,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已經完全不同。昂貴的面料和精良的剪裁,包裹住的不僅是一具軀體,更是一種久違的、名為“自信”的東西。

      他付了賬,穿著其中一套新西裝走出店門。陽光很好,灑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拿出手機,開機。一瞬間,無數條未接來電和短信提示涌了進來,幾乎全是文家那些熟悉的號碼,從昨晚持續到今天上午,內容從最初的憤怒質問,到后來的威脅恐嚇,再到最后林晚幾條看似冷靜實則高傲的“談判”短信,要求他盡快回去辦理離婚手續,并“妥善處理相關事宜”。

      顧衡一條一條看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然后,他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存了很久卻從未撥出過的號碼——周教授,他的恩師。他編輯了一條簡短但誠懇的短信,說明自己已離開原有生活軌道,希望重新開始職業生涯,為過去的荒廢向老師道歉,并詢問近期是否方便前去拜訪請教。

      短信發出后,他收起手機,沒有回復文家任何一條信息。他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了南江最負盛名的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地址。離婚,可以。但他顧衡,不會再像過去四年那樣,任人揉捏,無聲付出,然后被像垃圾一樣掃出門。該是他的,他要拿回來。不該他背的,誰也別想扣在他頭上。

      出租車平穩行駛。顧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目光沉靜。他知道,從昨晚關火離開的那一刻起,從他走進陸沉舟那間書房開始,從他重新敲擊鍵盤寫出第一行分析開始,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文家以為他離開那個廚房就活不下去。

      他們很快就會發現,他們錯得有多離譜。

      車子在律師事務所氣派的大樓前停下。顧衡付了車費,整了整西裝領口,推門下車。陽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筆直修長。

      他剛踏上臺階,手機震動起來。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本地號碼。他微微皺眉,本想掛斷,但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旁邊相對安靜的角落,接了起來。

      “喂,您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低沉、但非常清晰專業的男聲:“請問是顧衡,顧先生嗎?”

      “我是。您哪位?”

      “顧先生您好,冒昧打擾。我姓梁,‘明正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也是陸沉舟先生的私人法律顧問。”對方語氣平穩,透著公事公辦的嚴謹,“陸先生向我簡單說明了您的情況。關于您即將面臨的婚姻關系解除及相關財產、債務事宜,陸先生希望我能為您提供必要的法律支持。不知顧先生現在是否方便?有些初步的情況,可能需要與您溝通,以便我們提前做好準備,尤其是涉及您前些年,以個人名義進行的那幾筆‘特殊’財務操作的相關憑證,這對厘清某些‘家庭資產管理’的權責歸屬,可能非常關鍵?!?/strong>

      顧衡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陸沉舟……連律師都為他準備好了?而且,對方提到了“前些年以個人名義進行的特殊財務操作”?難道陸沉舟知道些什么?還是……

      他抬眼,看著眼前律師事務所光可鑒人的玻璃門,那上面映出他此刻西裝革履、目光深沉的倒影。電話那頭,梁律師的聲音繼續傳來,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力量:

      “另外,陸先生還讓我轉告您一句話,他說……”梁律師略微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詞,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進顧衡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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