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來源：《清實錄》《尼布楚條約》《康熙起居注》《清史稿》及相關歷史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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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七月二十四日，中俄邊境的尼布楚城外，一場關乎兩個帝國命運的談判終于落下帷幕。
索額圖和戈洛文在條約上簽字蓋章，宣讀誓詞，相互交換條約文本。
為慶賀條約簽訂，雙方互贈禮品，舉行盛大宴會。
這份用滿文、俄文、拉丁文三種語言書寫的條約，就是后來聞名史冊的《尼布楚條約》。
清朝使團浩浩蕩蕩，近萬人馬，一萬五千匹戰馬，三四千頭駱駝，從北京出發，跋涉數千里來到這北方邊境。
俄國使團也不示弱，兩千多名全副武裝的士兵護衛著戈洛文。
兩支隊伍在尼布楚城外對峙，帳篷綿延數里，旌旗獵獵作響。
談判進行了半個多月。雙方唇槍舌劍，寸土必爭。
最終，清朝保住了黑龍江流域的大部分土地，俄國退出雅克薩，條約以格爾必齊河、額爾古納河及外興安嶺為界。
條約簽訂的消息很快傳回北京。
康熙看完條約文本，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雅克薩之戰的勝利，換來了邊境的安寧。黑龍江、烏蘇里江流域，這片滿族龍興之地，終于有了法律保障。
可是，細心的大臣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細節。
在這份如此重要的國際條約中，清朝的國號竟然不是"大清"，而是"中國"。
索額圖的全銜寫著"中國大圣皇帝欽差分界大臣"，條約正文中反復出現"屬中國"、"歸中國"的字眼。
滿文本中寫的是"Dulimbai gurun"，這是"中央之國"的直譯。拉丁文本寫作"Imperii Sinic"，意為"中華帝國"。
從頭到尾，都沒有"大清"二字。
這太不尋常了。
自皇太極天聰十年(1636年)改國號為"清"以來，清朝建立已經五十多年。
康熙登基二十八年，無論對內頒布圣旨，還是對外交往，清朝始終以"大清"自稱。
滿族貴族們更是把"大清"這個國號視為榮耀，代表著愛新覺羅家族的正統。
為何偏偏在這份如此重要的條約上，康熙卻用了"中國"。
這個選擇，在當時就引起了一些滿族貴族的不滿。有人私下議論，說索額圖丟了祖宗的臉面。也有人覺得，這不過是外交辭令，沒必要較真。
可是，康熙心里清楚得很。
他不是隨便做出這個決定的。這個看似簡單的稱呼，背后藏著一盤更大的棋。
幾百年后的今天，人們還在爭論"元清算不算中國"。
蒙古人建立的元朝，滿族人建立的清朝，到底該如何定位。這些外族建立的王朝，是中國歷史的一部分，還是外來征服者。
而康熙在《尼布楚條約》上的這個選擇，恰好觸及了這個問題的核心。
【一】龍興之地的危機
要說清楚康熙為什么在條約上用"中國"而不用"大清"，得從滿族人的老家說起。
黑龍江流域，這片寒冷遼闊的土地，是滿族的發源地。
努爾哈赤在這里起兵，皇太極在這里壯大，多爾袞從這里揮師入關。對滿族統治者來說，這不僅是祖宗基業，更是精神象征。
可是到了康熙年間，這片土地卻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威脅。
順治九年(1652年)，俄國哥薩克騎兵東入黑龍江，在烏扎拉村與清軍爆發了第一場戰斗。
這些留著大胡子、穿著皮襖的俄國人，騎著高頭大馬，手持火槍，氣焰囂張。
他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把黑龍江沿岸攪得雞犬不寧。
康熙五年(1666年)，俄國人在色楞格斯克修建城堡。
十幾年后，他們又在尼布楚河與石勒喀河交匯處建起了兩座堅固的要塞——雅克薩城和尼布楚城。
這兩座城堡像兩顆釘子，死死釘在黑龍江北岸，成為俄國進一步侵略的跳板。
康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這位年輕的皇帝，八歲登基，十四歲親政，智除鰲拜，平定三藩，收復臺灣。
到康熙二十年代，他已經是久經考驗的政治家。可是面對北方邊境的危機，他一開始并不想動武。
為什么。
因為清朝剛剛打完三藩之亂，國庫空虛，百姓疲憊。
康熙十二年(1673年)平西王吳三桂在云南起兵，聯合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三藩并起，天下震動。
這場叛亂打了整整八年，直到康熙二十年(1681年)才徹底平定。
戰爭剛結束，朝廷根本沒錢再打仗。
更要命的是，西北的準噶爾部蠢蠢欲動。
準噶爾首領噶爾丹野心勃勃，不僅想統一蒙古各部，還想南下進攻北京。這個威脅，比遠在東北的俄國人更緊迫。
康熙想先禮后兵。
他派使者去見俄國人，希望通過談判解決邊界問題。使者帶著國書，長途跋涉到雅克薩，見到了俄國督軍托爾布津。
托爾布津根本不理睬。
他狂妄地說，雅克薩和尼布楚都是俄國領土，清朝無權過問。使者灰溜溜地回來了。
康熙又釋放了一批俄國俘虜，連續示好。
可是俄國人不僅不領情，反而變本加厲。他們修建更多的據點，搶劫達斡爾族、鄂倫春族的村莊，甚至把當地居民當作奴隸販賣到西伯利亞。
康熙忍無可忍。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他下令收復臺灣。施瑯率領水師攻克澎湖，鄭克塽投降。南方平定后，康熙立即把注意力轉向北方。
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他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出兵雅克薩。
【二】兩次雅克薩之戰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將軍彭春從璦琿率領五千清軍向雅克薩進發。
這支隊伍裝備精良，有紅衣大炮、火槍、弓箭，還有專門攻城的云梯和炮車。
康熙吸取了三藩之亂的教訓，特意加強了火器配置。
五月二十五日，清軍兵臨雅克薩城下。彭春下令包圍城堡，架起大炮轟擊。俄軍督軍托爾布津帶著四百多名俄軍固守。
戰斗打得很激烈。
清軍的大炮威力驚人，把雅克薩城的木制城墻轟得千瘡百孔。
可是俄軍也不是吃素的，他們躲在城墻后面，用火槍還擊。雙方你來我往，打了好幾天。
最終，清軍攻入城內。
托爾布津眼看守不住了，只好舉手投降。
在受降儀式上，他發誓再也不回雅克薩。彭春網開一面，允許俄軍撤回尼布楚，甚至還給他們提供糧食和船只。
清軍撤走后，康熙以為問題解決了。
誰知道第二年，托爾布津背棄誓言，又帶著八百多人卷土重來，重新占領雅克薩，而且修建了更堅固的城防工事。
康熙勃然大怒。
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他再次下令出兵。這次他調集了更多兵力，由黑龍江將軍薩布素率領兩千四百名精兵，配備更強大的火炮。
七月，清軍再次包圍雅克薩。這次，康熙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徹底拿下這座城。
薩布素指揮清軍嚴密包圍雅克薩，切斷所有補給線。
同時，清軍架起大炮日夜轟擊。俄軍拼死抵抗，托爾布津在戰斗中被擊斃。
圍城持續了十個月。
雅克薩城內彈盡糧絕，糧食吃完了，馬肉吃完了，最后連老鼠都抓來吃。
天花和壞血病在城內蔓延，俄軍一個接一個倒下。
八百多人的守軍，到最后只剩下六十多個活人，其中能拿起武器的不到二十個。
雅克薩城眼看就要被攻破了。
就在這個時候，康熙突然下令停戰。
薩布素收到圣旨，懵了。眼看勝利在望，為什么要停手。
可是圣旨就是圣旨，他只能撤圍。清軍不僅停止進攻，還給城內的俄軍送去糧食和藥品，甚至派出御醫給他們治病。
俄軍簡直不敢相信。他們以為清軍要屠城，沒想到康熙如此寬大。
康熙為什么這么做。因為他得到了一個重要消息：俄國沙皇同意談判了。
【三】尼布楚的博弈
其實，俄國也有自己的麻煩。
康熙二十五年，俄國正在黑海附近與奧斯曼帝國打得不可開交。
沙皇彼得一世和伊凡五世共同執政，為了奪取黑海出海口，他們調集了大量兵力南下。
如果在遠東再陷入戰爭，俄國根本吃不消。
沙皇派出的全權代表戈洛文，手里拿著三套談判方案。
第一套最理想：以黑龍江為界，江北全歸俄國。第二套次之：保住尼布楚和雅克薩。第三套是底線：如果前兩套都不行，就先擱置爭議，日后再談。
康熙也給索額圖下了指示。
底線很明確：黑龍江以北、外興安嶺以南的土地，一寸都不能丟。這是滿族的龍興之地，是大清的根基所在，尼布楚和雅克薩必須要回來。
可是如果實在談不攏，可以在尼布楚這個問題上做些讓步。
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五月，索額圖率團從北京出發，前往色楞格斯克。
隊伍浩浩蕩蕩，八旗前鋒、護軍、火器營兵共八百人，還帶了兩位耶穌會傳教士——葡萄牙人徐日升和法國人張誠。
這兩個洋人精通拉丁語，可以充當翻譯。
走到半路，準噶爾部噶爾丹突然發動叛亂，阻斷了道路。索額圖無法前進，只得返回北京。
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四月，中俄兩國約定改在尼布楚談判。
六月，索額圖再次出發。這次他增加了一千五百名護衛，隊伍總人數接近一萬，聲勢浩大。
七月三十一日，清朝使團抵達尼布楚對面的石勒喀河南岸，安營扎寨。
八月十九日，戈洛文率領俄國使團抵達。雙方商定，八月二十二日開始正式談判。
談判地點設在距離雙方駐地各五里的地方，搭起兩座緊連在一起的大帳篷。雙方各帶二百六十名佩刀警衛入場，嚴禁攜帶其他武器。
八月二十二日，談判開始。
戈洛文一開口就獅子大開口：以黑龍江為界，河北歸俄羅斯帝國，河南歸中華帝國。
索額圖當場拒絕。
他說得很清楚：尼布楚本來就是蒙古茂明安部的游牧地，雅克薩是達斡爾族的居住地，黑龍江兩岸自古以來都是中國領土。
俄國強占了這些地方，現在應該歸還。
雙方僵持不下。戈洛文還在尼布楚哨卡增派三百名火槍手，進行武力恫嚇，并且威脅要停止談判。
第二天，索額圖根據康熙的指示，提出可以讓步：以尼布楚為界。可是戈洛文仍不接受。
就在談判陷入僵局的時候，一個關鍵消息傳來：準噶爾部噶爾丹大舉侵入喀爾喀蒙古，直接威脅北京的安全。
康熙急了。
他傳令給索額圖，可以再作讓步：如果俄方堅持不退出尼布楚，可以答應以額爾古納河為界。
索額圖收到密旨，知道朝廷的處境。
準噶爾的威脅迫在眉睫，必須盡快與俄國定約，騰出手來對付噶爾丹。
他再次讓步，提出北面以格爾必齊河為界，南面以額爾古納河為界。
戈洛文也知道俄國在遠東的實力有限。
兩次雅克薩之戰，已經證明清軍的戰斗力。而且俄國在黑海打仗正吃緊，實在無力在遠東再開戰線。他同意了清方的提議。
經過半個多月的反復磋商，雙方終于達成協議。
七月二十四日，隆重的簽字儀式舉行。
索額圖和戈洛文先后在條約上簽字蓋章，宣讀誓詞，相互交換條約。雙方互贈禮品，舉行盛大宴會。
條約共六條，主要內容是：以格爾必齊河、額爾古納河及外興安嶺為中俄東段邊界，嶺南河東歸中國，嶺北河西歸俄國。雅克薩城立即拆毀，俄國人全部遷回。兩國不接納對方逃犯。持有護照者可以過界通商。
這就是《尼布楚條約》。
條約簽訂的第二天，索額圖率領使團啟程回京。
一路上，他心情復雜。
這次談判，雖然保住了黑龍江流域的大部分土地，但還是讓出了尼布楚周邊的一些地方。
滿族貴族們會怎么看。會不會有人說他辱沒了祖宗基業。
可是索額圖心里清楚，康熙做這個決定，有更深的考量。
條約文本用滿文、俄文、拉丁文三種語言書寫，以拉丁文為正式版本。索額圖隨身帶著滿文本，這是要呈給康熙御覽的。
在翻閱條約文本的時候，索額圖注意到一個細節。
清朝的國號，寫的是"Dulimbai gurun"，這是滿語"中央之國"的意思。拉丁文本中寫作"Imperii Sinic"，意為"中華帝國"。
他的全銜是"中國大圣皇帝欽差分界大臣"，條約正文中反復出現"屬中國"、"歸中國"的字眼。
從頭到尾，都沒有"大清"二字。
這是康熙在出發前就定下的。
當時康熙召見索額圖，專門交代了這件事。索額圖當時有些不解，可是圣旨就是圣旨，他只能照辦。
俄國人對這個稱呼倒沒什么意見。
戈洛文只關心邊界怎么劃，至于清朝叫"大清"還是"中國"，他并不在意。在俄國人看來，這不過是個名稱而已。
可是索額圖知道，康熙絕不會無緣無故做這個決定。
九月，使團回到北京。索額圖將條約文本呈給康熙。
康熙仔細看完，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雅克薩收回了，黑龍江流域保住了，北方邊境暫時安定了。接下來，可以全力對付準噶爾的噶爾丹了。
可是，康熙心里還裝著另一盤更大的棋。
在條約上用"中國"而不用"大清"，這不是隨便做的決定。這個看似簡單的稱呼，背后藏著康熙對整個帝國未來走向的深刻考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