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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子年年去男閨蜜家過年,今年我幫她收拾行李,她回來后家卻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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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李箱的滾輪聲又一次在客廳響起。

      我知道,她又開始收拾了。

      今年是第四年。

      她背對著我,正往箱子里疊放那件我給她買的羊絨衫。

      “星睿那邊靠海,濕氣重,得多帶件厚的。”

      她的語氣輕快自然,仿佛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我站在玄關,公文包還沒放下。

      “今年……也不在家過年了?”

      她轉過身,臉上是早已準備好的歉意表情:“老公,你知道的,那邊對我來說不一樣……”

      我點了點頭。

      沒再說話。

      七天后,大年初五的清晨。

      她用鑰匙插進鎖孔,卻怎么也轉不動。

      門從里面打開了。

      一個陌生女人穿著睡衣,揉著眼睛看她。

      “你找誰?”

      她愣在原地。

      樓道里的穿堂風吹過,她手里那張初四晚上的返程機票,輕輕飄落在地上。



      01

      臘月二十六,晚上九點。

      我推開家門,客廳的燈亮得晃眼。

      那只墨綠色的行李箱攤開在沙發旁,像一張咧開的嘴。

      夢璐正蹲在箱子前,把幾件衣服卷成筒狀,仔細地碼進去。

      她聽到動靜,抬頭看我。

      “回來啦?”

      聲音里帶著刻意的輕松。

      我脫下外套,掛在玄關衣架上。

      動作很慢,像是要給接下來的對話爭取一點緩沖時間。

      “又在收拾了。”

      我說。

      不是問句。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

      “嗯,提前理一理,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的。”

      茶幾上攤著她的化妝包、充電器,還有一盒包裝精致的海參。

      那是她上周特意去買的,說要帶過去。

      我走到廚房,倒了杯水。

      水很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凍得胸口發緊。

      “今年還是去梁星睿那兒?”

      我問。

      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有點意外。

      她跟了過來,靠在廚房門框上。

      “瀚文,你別這樣。”

      “我哪樣了?”

      “你明明知道,我每年都去。”

      她伸手想碰我的胳膊,我轉身把杯子放進水槽。

      金屬碰撞的聲音有點刺耳。

      “知道歸知道。”

      客廳的行李箱還在那兒躺著。

      墨綠色的,四年前我們一起挑的。

      那時候她說喜歡這個顏色,像夏天濃密的樹蔭。

      現在看起來,更像是深不見底的潭水。

      “四年了。”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里,每個字都清晰可聞。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就不能理解我一下嗎?”

      “理解什么?”

      “理解我需要一個能徹底放松的地方。”

      她的聲音開始抬高,帶著熟悉的委屈。

      “過年回你家,要應付那么多親戚,聽他們問東問西。”

      “在我媽那兒,我得當個好女兒,好妻子,好兒媳。”

      “只有在星睿那兒,我能喘口氣。”

      我看著她。

      她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真的難過。

      這套說辭,我聽了四年。

      第一年,她說梁星睿剛搬去海邊,一個人過年太冷清,她去陪陪老同學。

      第二年,說海邊的冬天特別治愈,能洗掉一年的疲憊。

      第三年,她說那兒已經是她的第二故鄉。

      今年,還沒說。

      但行李箱已經打開了。

      “他是你什么人?”

      這個問題憋了四年,終于還是冒了出來。

      她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梁星睿到底是你什么人?”

      我的聲音還是平的,像凍住的湖面。

      她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劉瀚文,你什么意思?”

      “同學,好朋友,男閨蜜——這些詞夠不夠?”

      “我們認識十五年,十五年你懂嗎?”

      “我要是跟他有什么,當初還會嫁給你?”

      她的話像連珠炮,每一句都帶著火藥味。

      我靠在灶臺邊,沒接話。

      廚房的燈是冷白色,照得她臉上的憤怒特別清晰。

      也照得我自己的影子,在瓷磚地上拉得很長,很孤單。

      “隨你吧。”

      最后我說。

      轉身出了廚房。

      腳步聲在客廳里回蕩。

      她在我身后喊:“你站住!”

      我沒停。

      進了書房,關上門。

      門板不厚,能聽見她在外面抽鼻子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滾輪聲又響了。

      她繼續收拾行李。

      拉鏈劃過軌道,發出順暢的“滋啦”聲。

      一下,又一下。

      像某種切割。

      02

      晚上十一點,我還在書房。

      電腦屏幕上是沒畫完的施工圖。

      線條交錯,構成一個未來可能存在的空間。

      但此刻,它們只是一堆冰冷的幾何圖形。

      門被輕輕推開了。

      夢璐端著一杯熱牛奶進來,放在桌角。

      “趁熱喝。”

      她說。

      聲音軟下來了,帶著試探。

      我盯著屏幕,鼠標在手里握著,手心有點汗。

      “還在生氣?”

      她繞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

      我肩膀僵了一下。

      “沒有。”

      “對不起嘛。”

      她俯下身,下巴擱在我頭頂。

      “我剛才態度不好。”

      “我只是……壓力太大了。”

      她的呼吸拂過我頭發,帶著熟悉的洗發水味道。

      椰子味的,她用了好幾年。

      “你知道我們部門今年業績要求多高嗎?”

      “整整比去年多了百分之三十。”

      “我每天一睜眼就想數字,閉眼前還是數字。”

      “做夢都在跟客戶談判。”

      她的手開始揉我肩膀,力道適中。

      這是她示好的方式,我太熟悉了。

      “星睿那兒不一樣。”

      她接著說,聲音像在念一首練習過很多遍的詩。

      “他那個小院,推開窗就是海。”

      “什么都不用想,就躺在搖椅上曬太陽。”

      “晚上聽著海浪聲睡覺,什么壓力都沒了。”

      我沒說話。

      她繼續揉著我的肩。

      “就幾天,好不好?”

      “我陪他到初四,初四晚上一定回來。”

      “初五咱們去媽那兒吃飯,我給她帶最好的海參。”

      “今年我保證好好表現,不玩手機,陪她聊夠兩小時。”

      她說得懇切,每個承諾都具體得像能摸得到。

      我端起牛奶。

      溫度透過瓷杯傳到掌心,很暖。

      “他爸媽呢?”

      “梁星睿爸媽不是也在那邊?”

      “哎呀,他們可好了。”

      她的聲音亮起來。

      “阿姨做飯特別好吃,叔叔喜歡下棋,我還陪他下過呢。”

      “他們把我當女兒看,真的。”

      女兒。

      這個詞讓我的手頓了一下。

      牛奶表面泛起細微的漣漪。

      “所以那兒是你第二個家。”

      “對啊!”

      她沒聽出我話里的別的意思,或者說,她假裝沒聽出。

      “有時候我覺得,在那兒比在這兒還自在。”

      說完她才意識到不妥,趕緊補了一句。

      “當然這兒才是咱們的家,我的意思是……”

      “我懂。”

      我打斷她。

      喝了一口牛奶。

      太甜了,她總是放太多糖。

      “你想去就去吧。”

      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她松了一大口氣,整個人趴在我背上。

      “老公你最好了。”

      “我就知道你能理解我。”

      “等我回來,咱們好好過個年尾,就咱們倆。”

      她的嘴唇在我耳邊蹭了蹭。

      溫熱的,帶著一點濕潤。

      我盯著屏幕上的施工圖。

      有一根線畫歪了,得刪掉重畫。

      “嗯。”

      她又膩了一會兒,才直起身。

      “那你早點睡,別熬太晚。”

      走到門口,她回頭。

      “對了,幫我看看那條紅圍巾放哪兒了?我找不著。”

      “衣柜左邊抽屜,最上面那層。”

      “啊對!愛你!”

      門輕輕關上了。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我放下牛奶杯,推開鍵盤。

      屏幕上的光映在眼鏡片上,一片模糊。

      四年。

      第一年她說去陪獨居的老同學,我信了。

      第二年她說想散散心,我同意了。

      第三年她說那是她的第二故鄉,我沉默了。

      今年,她甚至不需要再找新的理由。

      行李箱一打開,我就該明白了。

      窗外的夜色很濃。

      遠處有零星的鞭炮聲,快過年了。

      我拿起手機,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最后什么也沒做,只是靜靜地坐著。

      直到牛奶徹底冷掉,表面結出一層薄薄的膜。



      03

      凌晨一點,我回到臥室。

      夢璐已經睡了,背對著我這邊。

      呼吸均勻綿長,是真的睡著了。

      她總是這樣,吵完架,哭一場,然后能很快入睡。

      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躺下,盯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簾縫隙溜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蒼白的光痕。

      睡不著。

      干脆起身,去了客廳。

      行李箱還攤在那兒,她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衣物整齊地碼放著,空隙處塞著帶給梁星睿一家的禮物。

      那盒海參擺在最上面,包裝上的燙金字在昏暗光線下反著微光。

      我坐在沙發上,點了支煙。

      其實戒了很久,但茶幾抽屜里還藏著半包。

      應急用的。

      煙頭在黑暗里明明滅滅。

      抽到第三口的時候,我看見了那個舊手機。

      它就放在電視柜的角落,壓在一疊舊雜志下面。

      露出一個角。

      那是夢璐三年前換掉的手機,她說內存不夠了,買了新的。

      舊的一直沒扔,說里面有重要資料要導出來。

      導了三年,還沒導完。

      我掐滅煙,走過去拿起它。

      手機很輕,黑色的外殼有些劃痕。

      按了按開機鍵,居然還有電。

      屏幕亮起,需要密碼。

      我試了她的生日,不對。

      試了我們結婚紀念日,不對。

      最后試了她大學入學年份。

      解鎖了。

      桌面是她大學時的照片,扎著馬尾,笑得沒心沒肺。

      背景是某個學校的操場,天空很藍。

      我滑動屏幕,圖標一個個滑過。

      最后停在相冊上。

      點進去。

      照片按時間排序,最下面是好多年前的。

      我往下翻。

      大學時期的照片很多,聚餐、旅游、校園活動。

      然后我看見了他。

      梁星睿。

      年輕版的梁星睿,瘦高,頭發有點長,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他和夢璐的合影不少。

      肩并肩站在教學樓前,坐在圖書館的臺階上,聚餐時碰杯。

      都很正常,同學間的樣子。

      直到我翻到一張。

      海邊的照片。

      夢璐穿著碎花裙子,赤腳站在沙灘上,張開雙臂。

      梁星睿在給她拍照,鏡頭對著她。

      但下一張,是別人抓拍的他們倆。

      夢璐回頭看向梁星睿,梁星睿剛好抬起頭看她。

      兩人之間隔著兩三米,但眼神對上了。

      他們都笑著。

      那種笑,我在夢璐臉上很久沒見過了。

      不是禮貌的笑,不是應酬的笑。

      是眼睛里真的有光,整個人都在發亮的那種笑。

      照片背景是大海,夕陽把海面染成金色。

      他們的影子在沙灘上拉得很長,幾乎要交疊在一起。

      拍攝時間顯示,那是我們結婚前一年。

      夢璐二十六歲。

      我把照片放大。

      她的眼睛,他的嘴角,他們之間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空間。

      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自動暗下去。

      我重新點亮,繼續往下翻。

      再往后,照片就少了。

      我們結婚后的照片,這部手機里幾乎沒有。

      最新的幾張,是三年前她換手機前拍的。

      公司聚餐,項目慶功,還有一張是我在廚房做飯的背影。

      很模糊,像是隨手拍的。

      我退出相冊,回到桌面。

      手機又暗了。

      這次我沒再點亮。

      把它放回原處,壓在雜志下面。

      那個位置,那個角度,和之前分毫不差。

      回到沙發坐下。

      煙已經滅了,但我還是把它夾在指間。

      客廳的鐘滴答滴答走著。

      聲音在寂靜的夜里被放大,像某種倒計時。

      我想起夢璐說“第二故鄉”時的表情。

      眼睛發亮,聲音輕快。

      她說那里有海,有陽光,有能讓她徹底放松的人。

      她說梁阿姨做飯好吃,梁叔叔喜歡下棋。

      她說那兒比在這兒自在。

      煙蒂燙到了手指。

      我一抖,它掉在地上。

      彎腰撿起來,扔進煙灰缸。

      起身去衛生間洗手。

      冷水沖在手上,很冰。

      鏡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絲,下巴上有胡茬。

      看起來疲憊又陌生。

      我盯著他看。

      他也盯著我看。

      我對他說。

      他沒回答。

      只是用那雙疲憊的眼睛,靜靜看著我。

      04

      第二天是臘月二十七。

      我醒來時,夢璐已經出門了。

      桌上留著早餐,豆漿和包子,還是熱的。

      旁邊有張便簽。

      “公司年終結算,今晚可能晚回,不用等我吃飯。”

      字跡潦草,是她著急時的樣子。

      我坐下吃早餐。

      包子是樓下那家買的,豆沙餡,太甜。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母親。

      接起來,那頭的聲音帶著不滿。

      “瀚文啊,夢璐今年又不回來過年?”

      我咽下嘴里的包子。

      “她有事。”

      “有什么事比一家人團圓更重要?”

      母親的聲音高了八度。

      “這都第幾年了?”

      “第四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兒子,你跟媽說實話。”

      “你們倆是不是出什么問題了?”

      “那她怎么年年往外跑?”

      “還是跑去那個什么男同學家?”

      “傳出去像什么話!”

      母親的話像針,一根根扎過來。

      我端起豆漿,喝了一口。

      還是太甜。

      “她壓力大,想去散散心。”

      我重復著夢璐的說辭,說得自己都感到蒼白。

      “誰壓力不大?”

      “你爸當年下崗,我一個人打兩份工,壓力大不大?”

      “過年不還是一家人擠在小屋里,吃頓餃子就算過年?”

      “她現在日子好了,反而這不行那不行了?”

      母親越說越氣。

      我能想象她在電話那頭的樣子。

      眉頭緊皺,手在空中比劃。

      “媽,您別生氣。”

      “我能不生氣嗎?”

      “你張阿姨昨天還問我,你兒媳是不是年年回娘家過年。”

      “我說不是,是去同學家。”

      “她那個表情,哎喲,我都不好意思說!”

      母親嘆了口氣。

      “瀚文,媽不是封建。”

      “但夫妻倆,哪有各過各的年的道理?”

      “你們結婚五年了,她陪咱們家過過一個整年嗎?”

      “第一年說工作忙,第二年說同學有事,第三年說那邊是她第二個家。”

      “今年呢?今年又是什么理由?”

      因為夢璐今年甚至沒準備新的理由。

      “兒子,你太慣著她了。”

      母親的聲音低下來,帶著心疼。

      “你從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

      “但婚姻不是這樣經營的。”

      “該說的話要說,該問的事要問。”

      “你老是悶著,悶著能解決什么問題?”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我盯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我知道了,媽。”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

      母親又嘆了口氣。

      “算了,我說再多也沒用。”

      “你自己心里有數就行。”

      “年初五回來吃飯,她要是還不來……”

      “她會來的。”

      我打斷母親。

      “她說了,初四回來,初五去您那兒。”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行吧。”

      “那你……照顧好自己。”

      掛了電話。

      豆漿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膜。

      我用勺子輕輕戳破它,看著它裂開,又慢慢合攏。

      包子還剩半個,不想吃了。

      收拾碗筷去廚房洗。

      水嘩嘩地流,沖過碗沿,濺起細小的水花。

      手機震了一下。

      是夢璐發來的微信。

      “晚上陪客戶吃飯,別等我了。”

      附帶一個親親的表情。

      我沒回。

      把手擦干,回到客廳。

      行李箱還攤在那兒,但已經合上了。

      立在墻角,像整裝待發的士兵。

      墨綠色的,很醒目。

      我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箱子的表面。

      帆布材質,手感粗糙。

      拉桿拉出來,又推進去。

      滑輪在地板上滾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四年了。

      這只箱子陪她去了四次“第二故鄉”。

      每次回來,她都會興致勃勃地跟我分享見聞。

      海邊的日出多美,梁阿姨做的魚多鮮,和梁叔叔下棋贏了幾局。

      她說那些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比在家里跟我說話時亮。

      比提起工作時亮。

      甚至比我們剛結婚時,她看著我的那種亮,還要亮。

      我站起身。

      走到陽臺。

      冷風灌進來,吹得臉生疼。

      遠處的城市輪廓模糊在霧氣里。

      這個我們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家。

      這個我一點一點設計、裝修、布置的家。

      這個她稱之為“家”,但總覺得“不夠自在”的地方。

      手機又震了。

      還是夢璐。

      “老公,你怎么不理我?”

      后面跟著一個委屈的表情。

      我看著那行字。

      然后打字回復。

      “在忙。”

      發送。

      幾乎是立刻,她回過來。

      “好吧,那你忙。”

      “記得吃晚飯。”

      我按滅屏幕。

      把手機放進口袋。

      手在口袋里碰到一個硬物。

      掏出來看,是昨天那半包煙。

      還剩三支。

      我抽出一支,點上。

      煙味在冷空氣里散得很快。

      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白色的煙霧被風吹散,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05

      臘月二十七晚上,夢璐十一點才回來。

      帶著一身酒氣。

      我坐在沙發上看圖紙,沒抬頭。

      她踢掉高跟鞋,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老公——還沒睡呀?”

      聲音拖得很長,帶著醉意。

      我把圖紙卷起來。

      她撲通一聲坐到我旁邊,整個人靠過來。

      酒氣混合著香水味,有點沖。

      “今天那個王總,太難搞了……”

      她開始絮叨工作的事。

      哪個客戶刁難,哪個合同難簽,哪個同事使絆子。

      我安靜地聽著。

      這些話她常說,我常聽。

      但今晚,我突然想知道——她在梁星睿面前,也說這些嗎?

      還是說,在那兒,她只說輕松的事?

      “……累死了。”

      她終于說完,腦袋靠在我肩上。

      “還是星睿那兒好。”

      “什么都不用想,就躺著。”

      她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

      像是已經回到了那個海邊小院。

      “你經常跟他聊工作嗎?”

      她沒睜眼。

      “偶爾吧。”

      “不過他不懂這些,跟他說了也沒用。”

      “我就是去放松的,聊什么工作呀。”

      手指在我胸口畫圈。

      “還是你好,什么都懂,能聽我說這些。”

      我抓住她的手。

      有點涼。

      “睡吧,你喝多了。”

      “我沒多——”

      她掙扎著要起來,又跌坐回去。

      我扶她起身,半拖半抱地弄進臥室。

      給她脫了外套,蓋上被子。

      她很快就睡著了。

      呼吸里還帶著酒氣。

      我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然后轉身出去,輕輕帶上門。

      回到書房。

      打開電腦。

      屏幕亮起,藍色的光映在臉上。

      我點開瀏覽器。

      猶豫了幾秒。

      在搜索框輸入了“梁星睿”三個字。

      加上了他所在的城市,他的職業。

      搜索結果跳出來。

      有幾條是他攝影工作室的推廣頁面。

      點進去,頁面做得很簡單。

      展示了一些海邊風光照,人像照。

      聯系方式那里,有電話和郵箱。

      我記下了郵箱。

      又往下翻了翻。

      找到一條兩年前的本地新聞報道。

      關于一次小型攝影展,梁星睿是參展者之一。

      報道里提到他“堅持純藝術創作,不為商業妥協”。

      配圖是他站在自己的作品前。

      瘦高的個子,長發扎在腦后,笑得有些靦腆。

      看起來和夢璐舊手機里那個年輕人,變化不大。

      只是眼角多了幾條細紋。

      我關掉頁面。

      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一下,兩下。

      然后我點開郵箱。

      新建郵件。

      收件人輸入了一個地址。

      那是我大學時的下鋪,老陳。

      現在在銀行工作。

      郵件內容很簡單。

      “老陳,方便的話,幫忙查個人。”

      “梁星睿,攝影工作室,在濱海市。”

      “想了解一下他的經營狀況。”

      “私事,麻煩保密。”

      點擊發送。

      屏幕顯示“郵件已發送”。

      然后關機。

      書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出幾條明暗相間的線。

      我坐在黑暗里。

      手指交叉,抵著額頭。

      這么做對嗎?

      窺探妻子的朋友,調查一個可能無辜的人。

      但四年了。

      有些事,不能一直糊里糊涂。

      手機震動。

      老陳回復得很快。

      “收到,等我消息。”

      “不過瀚文,你查這人干嘛?”

      他也沒再問。

      成年人的默契,有些事不必說透。

      凌晨兩點。

      我起身,準備回臥室。

      經過客廳時,又看見那只行李箱。

      它立在墻角,沉默的,墨綠色的。

      像是等待著什么。

      我走過去,蹲下。

      手指撫過拉鏈的金屬頭。

      冰涼的。

      然后我做了個自己都沒想到的動作。

      輕輕拉開了箱子。

      衣物整齊地碼放著。

      最上面是那盒海參。

      下面是她的毛衣、褲子、圍巾。

      我伸手,撥開最上層的衣物。

      下面壓著一個小絲絨盒子。

      打開。

      是一條項鏈。

      銀色的鏈子,吊墜是一片小小的海浪形狀。

      不是我的風格。

      也不是她自己會買的風格。

      我合上盒子。

      放回原處。

      把衣物重新整理好,拉上拉鏈。

      動作很輕,很慢。

      像是怕驚醒什么。

      站起來時,膝蓋有些發麻。

      我扶著墻,站了一會兒。

      等那股麻勁過去。

      然后走回臥室。

      夢璐還在睡。

      側躺著,懷里抱著我的枕頭。

      月光照在她臉上,看起來很安靜。

      我躺下。

      背對著她。

      閉上眼睛。

      但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那片海浪形狀的吊墜。

      銀色的,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06

      臘月二十八早上,夢璐醒來時頭痛欲裂。

      我給她沖了蜂蜜水,看著她喝下去。

      她揉著太陽穴,眼神還有點迷茫。

      “我昨晚……沒發酒瘋吧?”

      把早餐端過來,煎蛋和吐司。

      她小口吃著,時不時看我一眼。

      “你生氣了?”

      “那你為什么不說話?”

      “在想去哪給你買暈車藥。”

      她愣了一下。

      “什么暈車藥?”

      “你不是要坐長途車去濱海嗎?”

      我說得很自然。

      “路上好幾個小時,你容易暈車。”

      她眼睛亮起來。

      “你……同意了?”

      “我什么時候不同意過?”

      我反問。

      她放下叉子,繞過桌子抱住我。

      “老公你最好了!”

      她的臉貼在我胸口,蹭了蹭。

      我拍了拍她的背。

      “快去收拾吧,不是明天一早就走?”

      “嗯!”

      她松開我,興沖沖地跑回臥室。

      我坐在餐桌前,繼續吃我的那份早餐。

      煎蛋有點涼了,邊緣發硬。

      但我還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上午,老陳的電話來了。

      我走到陽臺接。

      “瀚文,查到了。”

      老陳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說。”

      “梁星睿那個工作室,去年開始就經營不善。”

      “賬面流水很少,估計勉強維持。”

      “但上個月,他賬戶里突然進了一筆錢。”

      我握緊手機。

      “多少?”

      “五萬。”

      “個人轉賬,匯款人叫蔡夢璐。”

      陽臺的風很大,吹得我耳朵發麻。

      我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謝了。”

      “瀚文……”

      老陳欲言又止。

      “這事……你心里有數就行。”

      我站在陽臺上,手扶著欄桿。

      金屬的冰冷透過掌心,一直傳到心里。

      五萬。

      上個月。

      正是夢璐說公司發年終獎的時候。

      她說今年業績好,獎金比往年都高。

      我問多少,她說六萬。

      然后給自己買了個新包,花了一萬多。

      剩下的,她說存起來了。

      原來是這么存的。

      客廳里傳來夢璐翻箱倒柜的聲音。

      “老公!我那條紅圍巾呢?”

      “衣柜左邊抽屜。”

      “找到啦!”

      她哼著歌,繼續收拾。

      我轉過身,透過玻璃門看她。

      她跪在行李箱前,正把圍巾仔細地疊好放進去。

      動作輕柔,像是在對待什么珍貴的東西。

      下午,我主動提出幫她收拾。

      她很驚訝。

      “你今天不上班?”

      “請假了。”

      在她身邊坐下,接過她手里的衣物。

      一件件疊好,按順序碼放。

      “這件毛衣要放上面,容易拿。”

      “這個充電寶記得充滿電。”

      “暈車藥我買了,放側袋了。”

      我一邊收拾一邊說。

      聲音平穩,動作細致。

      她看著我,眼神柔軟。

      “老公,你真好。”

      我沒抬頭。

      “應該的。”

      “這次我一定早點回來。”

      她靠在我肩上。

      “初四,初四晚上肯定到家。”

      “陪你過初五,去媽那兒吃飯。”

      “明年……明年我一定在家過年。”

      我手里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后繼續。

      箱子收拾好了。

      我拉上拉鏈,立起來。

      墨綠色的箱子,立在客廳中央。

      像是某種儀式已經完成。

      “對了。”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盒子。

      “這個給你。”

      她接過去,打開。

      里面是一對珍珠耳釘。

      “怎么突然送我這個?”

      她驚喜地問。

      “新年禮物。”

      “提前給你。”

      她抱住我,在我臉上親了一口。

      “謝謝老公!”

      “我特別喜歡!”

      她立刻戴上,跑到鏡子前照。

      “好看嗎?”

      “好看。”

      是真的好看。

      珍珠溫潤的光澤,襯得她耳垂白皙。

      她轉了個圈,裙擺揚起。

      “那我戴著去,讓星睿他們也看看。”

      我微笑。

      “讓他們看看。”

      晚上,她早早洗了澡,說要養足精神。

      躺在床上,她還在興奮地計劃。

      “明天早上七點的車,中午就能到。”

      “星睿說今年準備了海鮮大餐。”

      “他爸還買了煙花,說海邊可以放。”

      “對了,阿姨說給我留了最好的房間,窗戶正對著海……”

      她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

      睡著了。

      嘴角還帶著笑。

      我側過身,看著她。

      月光照在那對珍珠耳釘上,泛著柔和的光。

      我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溫熱的。

      然后起身,走出臥室。

      書房里,電腦屏幕亮著。

      我打開一個文檔。

      開始打字。

      標題是:“給夢璐的信”。

      光標在閃爍。

      我敲下第一個字。

      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

      窗外的夜,深得像墨。



      07

      臘月二十九,清晨六點。

      鬧鐘響了。

      夢璐幾乎是立刻醒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坐起身。

      “要遲到了!”

      她慌慌張張要下床。

      我按住她。

      “別急,還早。”

      她喘了口氣,揉揉眼睛。

      然后想起今天要出發,整個人又精神起來。

      洗漱,換衣服,化妝。

      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我煮了餃子,端上桌。

      “上車餃子下車面。”

      她正涂口紅,從鏡子里看我。

      “你還講究這個。”

      “媽說的。”

      我擺好碗筷。

      她坐下來,吃了幾個。

      “有點緊張。”

      她突然說。

      “緊張什么?”

      “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可能是太久沒出門了。”

      “也可能是……有點想家。”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還沒走就想家了?”

      她低下頭,戳著碗里的餃子。

      “其實每次去,頭兩天特別開心。”

      “但到后面,就開始想你了。”

      “想家里這張床,想你煮的面。”

      她抬起頭。

      “我是不是很矛盾?”

      “人都是矛盾的。”

      她點點頭,繼續吃餃子。

      吃完最后一口,她擦擦嘴。

      “我走啦。”

      我起身,幫她拎箱子。

      走到門口,她穿上大衣,圍上那條紅圍巾。

      又檢查了一遍包里的證件、手機、充電寶。

      “都齊了。”

      轉身抱了抱我。

      “等我回來。”

      “好。”

      我松開她,打開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

      昏黃的光,照在她臉上。

      她拖著箱子走出去。

      滾輪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

      走到電梯口,她回頭看我。

      還站在門口。

      “回去吧,外面冷。”

      我揮揮手。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

      轉身,面對著我。

      電梯門緩緩合上。

      縫隙越來越窄。

      最后徹底關閉。

      滾輪聲消失了。

      樓道重新安靜下來。

      聲控燈滅了。

      我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關上門。

      回到客廳。

      餐桌還沒收拾。

      她的碗里還剩一個餃子,咬了一半。

      我坐下來,把那個餃子吃完。

      涼了,皮有點硬。

      吃完,收拾碗筷。

      洗碗,擦桌子。

      把廚房收拾干凈。

      然后走進臥室。

      床鋪還亂著,她換下來的睡衣扔在椅子上。

      我疊好被子,把睡衣掛起來。

      打開衣柜。

      她的衣服占了大半邊。

      按顏色、季節、類型,整齊地掛著。

      我伸手,一件件摸過去。

      呢子大衣,連衣裙,襯衫,毛衣……

      每一件都熟悉。

      每一件都陌生。

      最后我關上柜門。

      走到書房。

      那封信已經寫了一大半。

      我繼續寫。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寫寫停停。

      有時會盯著屏幕發呆。

      有時會起身,在書房里踱步。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來。

      從深灰,到淺灰,到泛白。

      樓下開始有車聲,人聲。

      年關將近,這座城市正在醒來。

      我寫完最后一個字。

      保存文檔。

      然后打開另一個文件夾。

      里面是房產證掃描件,購房合同,我的身份證件。

      還有一份已經擬好的離婚協議草案。

      是半個月前,我偷偷找律師朋友幫忙弄的。

      他一直勸我再想想。

      我說,想了四年了。

      他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我把這些文件整理好,打包成一個壓縮包。

      設置定時發送。

      時間定在:年初三,晚上八點。

      收件人:夢璐的郵箱。

      確認。

      屏幕上彈出提示:“定時郵件設置成功”。

      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然后拿起手機。

      撥通了一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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