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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任把我貶去太平間,一周后院長父親心梗,點名要我主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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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術燈亮得晃眼。

      監(jiān)護儀的蜂鳴被調到最低,依舊像一根細針,往人太陽穴里鉆。

      汗順著程浩然的鬢角滑下來,滾進無菌衣的領口。

      他握著手術刀的手很穩(wěn),穩(wěn)得不像一個剛在太平間待了一周的人。

      無影燈的光暈外,站著心胸外科主任謝長生。

      他臉色白得像刷了層漿,嘴唇緊抿著,目光死死鎖在程浩然的手上。

      就在七天前,也是這雙手,在急診搶救室里,當眾駁回了他的醫(yī)囑。

      謝長生當時什么也沒說。

      第二天,一紙調令就把程浩然從人聲鼎沸的急診,扔進了醫(yī)院最僻靜的角落。

      那棟灰色小樓,終日彌漫著福爾馬林和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陳舊寒氣。

      沒人想到會有今天。

      更沒人想到,程浩然會慢慢摘下手套,看向窗外漸亮的天光,對匆匆趕來的謝長生笑了笑。



      01

      太平間的鐵門合上時,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響。

      外頭是夏末的夜,里頭卻像是凍住了另一個季節(jié)。

      消毒水的氣味很濃,但壓不住那股子陳舊的、來自水泥墻壁和冷柜深處的寒氣。

      那寒氣無孔不入,鉆進鼻腔,貼著皮膚慢慢滲進去。

      程浩然站在一具剛送來的遺體旁邊,手里拿著登記簿。

      無名氏,男性,約六十歲,路邊突發(fā)猝死,由110直接送來。

      沒有家屬,沒有病史,像一片悄無聲息飄落的葉子。

      他彎下腰,核對腕帶信息,動作仔細,甚至有些過于仔細了。

      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手指按在冰冷的皮膚上,觸感僵硬而真實。

      一周前,他的手指觸碰的還不是這樣的溫度。

      急診科的搶救室,永遠是兵荒馬亂的。

      擔架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監(jiān)護儀的警報,家屬的哭喊,醫(yī)生的指令,全都攪在一起,熱氣騰騰,帶著生與死搏斗的硝煙味。

      那天晚上送來一個主動脈夾層的病人,血壓都快測不出了。

      程浩然帶著住院醫(yī)搶救,上了藥,正準備和家屬談話爭取手術機會。

      謝長生來了。

      主任剛從一個飯局回來,身上帶著點酒氣,臉色在搶救室的白光下有些泛紅。

      他看了看監(jiān)護儀,又翻了翻病歷,眉頭擰著。

      “先保守治療,觀察一夜。”

      程浩然當時就愣住了。

      “主任,夾層范圍太大,隨時可能破裂,保守觀察風險極高。”

      “我說觀察就觀察。”謝長生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手術指征沒那么明確,家屬那邊我去談。”

      “可是……”

      “程醫(yī)生,”謝長生打斷他,目光掃過來,沒什么溫度,“你是主任,還是我是主任?”

      搶救室的嘈雜有那么一瞬間,好像離得很遠。

      其他醫(yī)生護士都低了頭,忙著手里的活兒,或者假裝忙著手里的活兒。

      程浩然看著謝長生。

      他看到對方眼里的不耐煩,還有一絲被冒犯后的慍怒。

      最終他沒再說話。

      病人第二天凌晨死在觀察室。

      夾層破裂,沒來得及再送手術室。

      家屬的哭聲后來穿透了好幾個病房。

      謝長生從那以后,再沒正眼看過他。

      調令來得很快,理由冠冕堂皇:年輕醫(yī)生需要多崗位歷練,全面了解醫(yī)院工作。

      “太平間那邊,也是重要的一環(huán)嘛。”人事科的人這么說著,把通知單遞給他。

      程浩然簽了字,什么也沒問。

      太平間的管理員是個老頭,姓馮,大家都叫他老馮頭。

      話很少,總是佝僂著背,沉默地推著運尸車,或者拿著抹布,一遍遍擦拭那些冰冷的金屬柜門。

      程浩然核對完信息,直起身。

      老馮頭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門口陰影里,手里拎著個熱水瓶。

      他看了程浩然一眼,眼神古井無波,轉身往旁邊的值班室去了。

      程浩然把登記簿放回桌上。

      桌上有一層薄灰,被他手指抹開一道痕跡。

      他看著那痕跡,耳邊好像又響起了搶救室心電監(jiān)護拉成直線的長音。

      還有謝長生那句——“你是主任,還是我是主任?”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波瀾已經平了。

      他拿起筆,在無名氏的登記頁上,工工整整地簽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字跡清晰,力透紙背。

      02

      太平間平時很少有人來。

      除了運送遺體的護工,就是偶爾來確認信息的警察或者法醫(yī)。

      所以當那扇沉重的鐵門被推開,涌進來一股外面的熱風,還有幾個人的腳步聲時,程浩然正在擦拭登記桌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

      謝長生走在最前面,白大褂穿得一絲不茍,頭發(fā)梳得整齊。

      他身后跟著一個很年輕的醫(yī)生,面生,戴著金絲邊眼鏡,臉上帶著點初來乍到的好奇和謹慎。

      再后面是醫(yī)務科的一個干事,陪著笑。

      “程醫(yī)生,忙著呢?”謝長生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屋子里顯得有點突兀。

      他走到屋子中間,環(huán)視了一圈。

      目光掃過一排排沉默的冷柜,掠過水泥地面,最后落在程浩然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種刻意的、居高臨下的打量。

      程浩然放下抹布,站直了身體。

      “謝主任。”

      “怎么樣,還適應嗎?”謝長生往前走了一步,語氣隨意,甚至帶了點笑意,“這邊清凈,適合思考。年輕人,多經歷經歷不同的環(huán)境,有好處。”

      他說話時,目光并沒有完全看著程浩然,而是微微側著,像是在對身邊那個年輕醫(yī)生說,又像是在對這間屋子說。

      那個年輕醫(yī)生趕緊點了點頭,推了推眼鏡。

      程浩然的視線在謝長生臉上停留了片刻。

      他注意到對方眼瞼下方有些浮腫,臉色也不如以前紅潤,透著點灰敗。

      是沒休息好,還是別的?

      他沒細想,目光很快移開,落到謝長生身后那個年輕人身上。

      “這位是?”

      “哦,介紹一下。”謝長生像是才想起來,側了側身,“劉醫(yī)生,剛分到我們心外科的高材生,博士。小劉啊,這是程浩然程醫(yī)生,以前也是我們科的骨干,現在……在這邊輪崗學習。”

      他特意加重了“輪崗學習”幾個字。

      劉醫(yī)生趕緊上前一步,伸出手:“程老師,您好。”

      程浩然看了看那只伸過來的手,干凈,指甲修剪整齊。

      他用自己的手碰了碰,很快就松開了。

      他的手有點涼,是剛才一直碰冷水的原因。

      “算不上老師。”程浩然說,聲音平淡。

      謝長生笑了笑,那笑意沒到眼底。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走到一排冷柜前,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金屬表面。

      “這里啊,看著不起眼,其實學問大。”他像是在教導劉醫(yī)生,又像是在說給程浩然聽,“能讓人靜下來,看清楚很多事。是吧,程醫(yī)生?”

      程浩然沒接話。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本厚重的登記簿,慢條斯理地翻開。

      紙張摩擦,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最新的一行記錄上,手指順著字跡緩緩移動,好像在認真核對什么。

      謝長生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點,轉身對醫(yī)務科的干事說:“這邊環(huán)境是差了點,但制度執(zhí)行得還不錯。登記很清楚。”

      干事連忙點頭:“是,是,程醫(yī)生很負責。”

      謝長生又看了一眼程浩然。

      程浩然仍舊低著頭,專注地看著登記簿,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極其吸引他的東西。

      側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點冷硬。

      謝長生心里沒來由地竄起一股火,但又很快壓了下去。

      他今天來,本就不是為了程浩然。

      帶新人熟悉環(huán)境,順路過來看看,僅此而已。

      一個被發(fā)配到這里的人,不值得他多費心思。

      “行了,小劉,這邊看過了。醫(yī)院每個角落都要熟悉,包括這里。”謝長生整了整衣領,“走吧,回科里還有個病例要討論。”

      劉醫(yī)生又朝程浩然點了點頭,跟著謝長生往外走。

      干事也趕緊跟上。

      鐵門再次被拉開,外面的光涌進來片刻,又被關在了外面。

      腳步聲遠去。

      太平間里恢復了死寂。

      只有冷柜壓縮機低沉的嗡嗡聲,持續(xù)不斷。

      程浩然這才從登記簿上抬起頭。

      他望向那扇緊閉的鐵門,目光平靜。

      然后他合上登記簿,拿起剛才的抹布,繼續(xù)擦拭桌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動作很慢,很仔細。

      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一件事。



      03

      下午又送來一具遺體。

      是從內科病房過來的,癌癥晚期,器官衰竭,走得很平靜。

      老馮頭推著運尸車,慢吞吞地往停尸位走。

      程浩然在邊上幫著確認信息卡。

      車子有些老舊,一個輪子不太靈光,推起來吱呀作響。

      到了指定的冷柜前,老馮頭停下車,佝僂著背,準備和程浩然一起把擔架抬上去。

      老人動作有些遲緩,手抓住擔架邊緣時,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程浩然搭上手,說了句:“我來吧。”

      他手上使了勁,很穩(wěn)地把擔架一端抬起來,對準冷柜的滑軌。

      老馮頭松開手,在旁邊扶著。

      就在遺體即將被送入柜中的那一刻,老馮頭的手忽然在覆蓋遺體的白單上,無意識地虛按了幾下。

      位置在胸腔左側。

      手指的曲張,按壓的幅度和節(jié)奏,帶著一種奇異的、訓練有素的韻律。

      那不是隨意的一按。

      程浩然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太熟悉那個手勢了。

      那是心臟外科醫(yī)生在觸摸心臟,評估心肌張力、尋找手術切入點時,才會有的下意識動作。

      精準,克制,充滿經驗。

      他在很多頂尖的手術錄像里見過,也在以前跟隨院內老專家學習時,親眼見過。

      老馮頭似乎并未察覺自己的動作。

      他很快收回手,幫著程浩然把擔架徹底推入柜中,然后關上了沉重的金屬柜門。

      “咔噠”一聲,鎖扣落下。

      老馮頭轉過身,拿起靠在墻邊的拖把,開始慢悠悠地拖剛才車子經過的地面。

      背影佝僂,沉默。

      程浩然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心里的那點漣漪,慢慢擴散開來。

      這個整天待在太平間里,沉默寡言,看起來和普通雜工沒什么區(qū)別的老頭,剛才那個手勢……

      是巧合嗎?

      還是自己看錯了?

      接下來的半天,程浩然做事時,目光總會不自覺地飄向老馮頭。

      看他整理雜物,看他清洗推車,看他坐在值班室門口的小凳子上,對著夕陽抽煙。

      老人的動作總是慢吞吞的,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大多數時候是放空的。

      和那個迅疾、精準、充滿專業(yè)意味的手勢,判若兩人。

      快下班的時候,老馮頭清理完工具,走到水池邊洗手。

      他洗得很仔細,打了三遍肥皂,連指甲縫都摳了摳。

      洗完了,用一塊灰撲撲但干凈的毛巾擦干。

      然后他走到墻邊一個簡陋的儲物柜前,打開,拿出一個掉了漆的鋁制飯盒,還有一雙用舊布仔細包著的筷子。

      他要吃晚飯了。

      程浩然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馮師傅。”

      老馮頭轉過頭,看著他,眼神詢問。

      “剛才……我看您搬那個遺體的時候,”程浩然斟酌著用詞,“手好像……有點特別。”

      老馮頭拿著飯盒的手頓了頓。

      他看了程浩然幾秒,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程浩然覺得自己那點心思好像被看穿了。

      “人死了,身子硬。”老馮頭開口,聲音沙啞,語速很慢,“不好放平,順手按一下。”

      理由很平常。

      程浩然點了點頭,沒再問下去。

      也許真是自己多心了。

      一個在太平間干了這么多年的老人,接觸那么多遺體,有點習慣性動作也正常。

      他轉身準備去收拾自己的東西。

      “程醫(yī)生。”老馮頭忽然叫住他。

      程浩然回頭。

      老人已經打開了飯盒,里面是簡單的青菜和米飯。

      他夾了一筷子菜,沒看程浩然,像是隨口說道:“這地方,待久了,手上沾的就不光是死氣。”

      他頓了頓,慢慢嚼著飯菜。

      “也能沾點……活人看不見的東西。”

      說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老馮頭就不再開口,專心吃他的飯。

      程浩然站在原地,琢磨著這句話。

      活人看不見的東西?

      是指死者的故事,還是別的什么?

      他看了一眼老人吃飯的側影,夕陽的余暉從高窗斜射進來,給他花白的頭發(fā)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那身影在空曠冰冷的大屋子里,顯得格外孤獨,又格外沉靜。

      04

      第二天是個陰天。

      灰白的云層壓得很低,空氣悶得人喘不過氣。

      太平間里反而比外面舒服點,那種恒定不變的低溫,成了某種安慰。

      上午沒什么事,程浩然整理著近期的登記檔案。

      有些遺體的隨身物品需要暫時保管,等待家屬認領。

      東西不多,大多是一些零錢、鑰匙、老式手表,或者幾張皺巴巴的證件。

      老馮頭蹲在角落里,整理一個編織袋。

      那是前幾天送來的一個孤寡老人的遺物,社區(qū)工作人員送來時說,沒什么親人,東西整理一下,該扔的就扔了。

      袋子很舊,散發(fā)出老年人住處特有的、混合了藥味和舊物的氣味。

      老馮頭把里面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

      幾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一個搪瓷缸子,幾瓶沒過期的常用藥。

      最后,是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包。

      布包邊緣都磨損得起了毛邊。

      老馮頭解開系著的布條,動作很輕。

      里面是一本紅色的退休證,一張顏色暗淡的一寸照片,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質地較硬的紙。

      他打開那張紙。

      是一張黑白合影照片,因為年代久遠,邊緣已經泛黃脆化。

      照片上有五六個人,都穿著那個年代常見的白襯衫,站成一排,背景像是一個醫(yī)院的門口,掛著橫幅,字跡模糊不清。

      程浩然本來只是無意中瞥了一眼。

      可他的目光,在掃過照片最右邊那個人時,猛地定住了。

      那個人很年輕,大概三十出頭,站得筆直,眉眼清俊,嘴角帶著一點自信的微笑。

      雖然年輕了許多,但那張臉的輪廓,那眉眼間的神氣……

      程浩然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蹲在角落里的老馮頭。

      老人正低著頭,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那個年輕人的臉。

      動作很溫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懷念和感傷。

      然后,他又看了看照片上的其他人。

      程浩然的目光也跟著移過去。

      照片中間是幾位年紀明顯大一些的人,氣度沉穩(wěn)。

      其中一個人的臉,程浩然覺得有些眼熟。

      他好像在醫(yī)學院的教材扉頁上,或者某次重要醫(yī)學會議的紀念冊里,見過這張臉。

      是國內心臟外科領域,泰山北斗級別的人物,早已退隱多年,只在傳說中被提及。

      而那位泰斗,正把手親切地搭在年輕版“老馮頭”的肩膀上。

      合影關系顯得很親密。

      程浩然覺得喉嚨有些發(fā)干。

      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馮師傅,這張照片……”

      老馮頭的手頓住了。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慢慢地把照片重新折疊起來,用紅布包好。

      他沒有回答程浩然的問題,而是把布包、退休證和照片,仔細地放回了編織袋里。

      然后把其他那些零散物品,也一一收好。

      整個過程,他都很安靜,動作不疾不徐。

      整理好袋子,他站起身,拎著袋子走到專門存放遺物的柜子前,打開一個空位,把袋子放進去。

      然后他鎖上柜門,把鑰匙串掛回腰帶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看向程浩然。

      老人的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平時深了一點。

      “有些東西,留著也沒用。”他聲音沙啞,“人走了,就都帶不走。”

      程浩然張了張嘴,想問的話在舌尖轉了好幾圈。

      他想問,照片上的人是不是您?

      想問,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想問,為什么您會在這里?

      但看著老馮頭那雙平靜得近乎空洞的眼睛,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有些事,別人不想說,問也沒用。

      老馮頭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陰沉的天。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程浩然說。

      “手術臺啊,燈光亮,看得清血管,看得清心臟。”

      “可有些地方,燈暗,人靜。”

      “反而更能看清楚……人。”

      他說完,拿起靠在墻邊的掃帚,開始慢悠悠地掃地。

      掃帚劃過水泥地面,發(fā)出沙沙的、有規(guī)律的聲響。

      程浩然站在原地,看著老人微微佝僂的背影。

      又看了看那個上了鎖的遺物柜。

      心里某個地方,好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再只是疑惑。

      還有一絲隱約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震動。



      05

      急診科永遠不缺突然和意外。

      但今天下午送來的這位病人,引起的動靜格外大些。

      救護車拉響的笛聲由遠及近,尖銳地刺破醫(yī)院的嘈雜,最后戛然而止在急診門口。

      平車推下來時,上面的老人臉色已經呈青灰色,捂著胸口,呼吸急促得像是破風箱。

      家屬跟在旁邊,臉色慘白,連聲音都在抖。

      “我爸……我爸突然就說胸口疼,疼得受不了……”

      預檢護士一看情況,立即啟動胸痛中心綠色通道。

      心電圖拉出來,急診當班醫(yī)生的心就沉了下去。

      廣泛前壁導聯,ST段弓背向上抬高得嚇人。

      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急性廣泛前壁心肌梗死。

      更麻煩的是,病人很快出現了室性早搏,血壓也開始往下掉。

      情況危重,必須立刻進行介入手術,開通堵塞的血管。

      當班醫(yī)生一邊指揮搶救,用藥維持生命體征,一邊讓護士緊急聯系心內科和心外科。

      這種大面積心梗,心內科介入是首選,但萬一手術過程中出現心臟破裂等并發(fā)癥,心外科必須隨時準備接手。

      電話打到心胸外科。

      接電話的是值班醫(yī)生,一聽情況,聲音也緊了。

      “我們謝主任剛下手術,我馬上匯報!”

      消息層層上傳,很快到了謝長生那里。

      他剛從一臺不算復雜的手術下來,正在休息室喝水。

      聽到急診的緊急會診請求,特別是聽到病人初步診斷和正在惡化的生命體征時,他眉心擰了起來。

      “我下去看看。”

      他放下水杯,快步往急診走去。

      急診搶救室里,氣氛凝重。

      各種監(jiān)護設備圍在床邊,護士不斷調整著輸液速度,麻醉科醫(yī)生也已經到場待命。

      病人此刻用了藥,稍微平靜了一點,但臉色依舊難看,監(jiān)護儀上的波形并不樂觀。

      謝長生走進來,當班醫(yī)生立即把心電圖和剛出來的急診心臟彩超結果遞給他。

      “謝主任,您看,前壁運動完全消失,EF值估計不到30%,造影恐怕都……”

      謝長生沒說話,接過片子,對著光仔細看。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彩超圖像上,心臟前壁那一大塊區(qū)域,幾乎不動了。

      就像一潭死水。

      這意味著梗死面積非常大,心肌壞死嚴重。

      這種病人,手術風險極高。

      介入過程中隨時可能發(fā)生惡性心律失常、心臟破裂、術后心功能無法恢復……

      成功率有多少?

      三成?或許還不到。

      而且,病人年紀大了,基礎情況也不好。

      謝長生的目光從片子上移開,落到病床上。

      老人閉著眼,眉頭因為痛苦而緊皺著,呼吸淺促。

      他又掃了一眼圍在床邊的家屬。

      除了一個焦急的中年男人,還有一個穿著得體、神色沉凝的中年女人。

      謝長生認出了那個中年男人。

      是本院行政樓里的一位干部,好像是在院辦工作。

      至于那個中年女人……謝長生覺得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家屬過來一下。”謝長生開口,聲音嚴肅。

      中年男人和女人立刻跟著他走到搶救室相對安靜的角落。

      “病人是廣泛前壁心梗,面積非常大,情況非常危險。”謝長生開門見山,語速很快,“理論上需要立刻做急診PCI,就是放支架開通血管。”

      家屬連連點頭,眼中燃起希望。

      “但是,”謝長生話鋒一轉,“你們也看到了,他現在生命體征不穩(wěn)定,心臟功能很差。手術風險極高,很可能下不了臺。”

      希望瞬間凍結在臉上。

      “那……那怎么辦?”中年男人聲音發(fā)顫。

      “我的建議是,”謝長生斟酌著用詞,目光掃過家屬,“穩(wěn)妥起見,可以考慮轉院。轉到省心臟中心去,他們設備更齊全,專家更多,處理這種高危病例的經驗也更豐富。”

      他說得很誠懇,一副完全為病人考慮的樣子。

      “轉院?”中年女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路上顛簸,時間耽擱,風險就不高嗎?”

      謝長生看向她。

      女人大概五十多歲,眉眼間有種久居人上的沉穩(wěn)和威儀。

      此刻那威儀里,壓著一股怒火。

      “謝主任,”女人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以我們醫(yī)院現在的條件,做這個手術,到底有沒有可能?”

      謝長生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

      他避開女人的目光,看向病床。

      “可能性有,但很小。我不能拿病人的生命冒險。作為醫(yī)生,我必須把最壞的情況告知家屬。”

      這時,搶救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院長唐耀華大步走了進來,臉色鐵青。

      他看也沒看謝長生,徑直走到病床邊,俯身看了看父親的情況,又抬頭看了一眼監(jiān)護儀。

      然后他轉身,目光落在謝長生身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

      “謝主任,”唐耀華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的建議,我聽到了。”

      他頓了頓。

      “轉院,來不及,也不現實。”

      “就在這兒做。”

      “我需要一個能主刀的人。”

      唐耀華的目光掠過謝長生微微閃躲的眼睛,看向他身后那些噤若寒蟬的醫(yī)生。

      最后,他的目光定在急診科當班醫(yī)生的臉上。

      “除了謝主任,我們醫(yī)院心外科,還有誰處理過類似的高危病例?”

      當班醫(yī)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報了幾個名字。

      都是高年資的副主任或者主治。

      唐耀華聽完,沉默了幾秒鐘。

      他忽然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程浩然醫(yī)生,現在在哪個崗位?”

      06

      院長辦公室里,空氣凝滯得像膠水。

      唐耀華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看著外面陰沉沉的天色。

      他剛才直接給人事科和醫(yī)務科打了電話,調取了程浩然的檔案,以及最近的人事調動記錄。

      薄薄的幾頁紙,此刻就攤在他的辦公桌上。

      謝長生站在辦公桌對面,雙手不自覺地握緊,又松開。

      他能聽到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院長,程浩然他……畢竟年輕,而且已經離開臨床一線一周了。”謝長生試圖解釋,聲音干澀,“這種手術,需要極其豐富的經驗和穩(wěn)定的心態(tài),他恐怕……”

      “恐怕什么?”唐耀華打斷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恐怕不如你經驗豐富?還是心態(tài)不如你穩(wěn)定?”

      謝長生被噎了一下,臉上青白交錯。

      唐耀華走回辦公桌前,手指點了點那份調令存根。

      “去太平間輪崗學習?”他念出上面的理由,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謝主任,你告訴我,一個急診和心外科出身的年輕骨干,去太平間能學到什么?學怎么搬運遺體?學怎么操作冷柜?”

      謝長生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是……為了培養(yǎng)全面人才……”

      “夠了。”唐耀華再次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不關心你們科室內部有什么矛盾,也不關心你用什么理由把他調走。”

      他俯身,雙手撐在桌沿上,盯著謝長生的眼睛。

      “我現在只關心,誰能把我父親從手術臺上活著接下來。”

      “你,不敢上。”

      “那你就告訴我,現在,在這家醫(yī)院里,除了你,還有誰的技術和心理素質,最有可能做到這件事?”

      謝長生的嘴唇動了動,喉嚨發(fā)緊。

      一個名字幾乎要沖口而出,卻又被他死死咬住。

      他不想承認。

      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唐耀華直起身,不再看他,按下了內部通話鍵。

      “李秘書,進來一下。”

      門很快被推開,秘書快步走進來。

      “院長。”

      “你去一趟太平間那邊,”唐耀華語氣平靜,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工作,“找到程浩然醫(yī)生,請他立刻來我辦公室一趟。注意態(tài)度,客氣點。”

      秘書顯然愣了一下。

      太平間?

      請程浩然醫(yī)生?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點頭:“好的,院長,我馬上去。”

      秘書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兩個人。

      唐耀華坐回寬大的皮椅里,拿起桌上父親的急診病歷和檢查結果,再次翻看。

      他的眉頭一直緊鎖著。

      謝長生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長。

      墻上的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清晰得刺耳。

      謝長生看著唐耀華凝重的側臉,又想起父親躺在搶救室里灰敗的面容。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十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么長。

      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

      “進來。”

      門開了,李秘書一個人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有點古怪,像是遇到了什么難以理解的事情。

      他走到辦公桌前,看了一眼旁邊的謝長生,有些欲言又止。

      “說。”唐耀華頭也沒抬。

      “院長,”李秘書清了清嗓子,“程醫(yī)生……我見到了。”

      “人呢?”

      “他說……”李秘書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不確定,“他說他正在工作交接,走不開。還說……”

      “說什么?”

      李秘書硬著頭皮,把話說完:“還說,如果您有急事,可以讓相關負責人,去他值班室談。”

      唐耀華翻動病歷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李秘書。

      眼神里看不出喜怒。

      謝長生則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錯愕和難以置信。

      程浩然拒絕了院長的直接召見?

      還讓院長……派人去太平間找他談?

      他是瘋了,還是……

      唐耀華合上了病歷。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后,他看向謝長生。

      目光平靜,卻讓謝長生感到一股寒意。

      “謝主任,”唐耀華緩緩開口,“看來,程醫(yī)生比較堅持原則。”

      “既然他要求相關負責人去談。”

      “你看,這件事,最初是由你負責的。”

      “也是你,把他調到那個崗位的。”

      “那就麻煩你,親自跑一趟吧。”

      “去太平間。”

      “請程浩然醫(yī)生過來。”

      “做他該做的手術。”



      07

      去太平間的路,謝長生走過很多次。

      大多是帶著學生或者新醫(yī)生,走馬觀花地“參觀”,像巡視自己的領地。

      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以這樣的心情,再次走向那棟灰色的小樓。

      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濘里。

      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醫(yī)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和隱約的飯菜氣。

      不遠處住院部燈火通明,人聲隱約可聞。

      而面前這條小路,越往里走越安靜,燈光也越昏暗。

      那棟小樓孤零零地矗立在醫(yī)院最偏僻的角落,像一個被遺忘的句點。

      樓里透出的光,是那種老式日光燈慘白的光,從高窗里溢出來一點,顯得沒有溫度。

      謝長生走到鐵門前。

      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

      里面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陳腐寒意的氣味,絲絲縷縷地飄出來。

      他站了幾秒鐘。

      抬起手,想敲門,動作卻有些僵硬。

      最終,他還是推開了門。

      鐵門發(fā)出“吱呀”一聲輕響。

      太平間里很安靜,只有冷柜壓縮機低沉的嗡鳴。

      燈光比外面看起來更暗些,照得水泥地面泛著青白的光。

      程浩然就在值班室門口那張舊桌子后面。

      他低著頭,正在填寫一份表格。

      手里握著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筆,寫得很認真。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

      看到是謝長生,他臉上并沒有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好像早就料到他會來。

      程浩然放下筆,但沒有站起來。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謝長生,目光平靜,甚至算得上平和。

      謝長生站在門口,一時間竟有些語塞。

      來的路上,他腦子里預演過很多種開場白,帶著威壓的,放軟姿態(tài)的,公事公辦的。

      可此刻,迎著程浩然那雙平靜的眼睛,那些話好像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忽然意識到,這里不是他的主任辦公室,也不是人來人往的病房。

      這里是太平間。

      一個連時間流速都好像不同的地方。

      在這里,他那些頭銜,那些慣用的語氣和姿態(tài),似乎都失去了分量。

      “程醫(yī)生。”謝長生終于開口,聲音因為緊繃而顯得有點干澀。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桌子前。

      程浩然依舊坐著,微微仰頭看著他。

      這個角度讓謝長生有些不適應,他習慣了別人仰視他。

      “院長父親的情況,你知道了吧?”謝長生省去了所有寒暄,直奔主題,試圖拿回主動權。

      程浩然點了點頭,沒說話。

      “病情很重,需要立刻手術。”謝長生的語速加快,“院長親自點名,希望你主刀。”

      他說完,看著程浩然。

      等著他的反應。

      驚訝?猶豫?或者立刻答應?

      程浩然臉上沒什么波瀾。

      他抬手,輕輕撫平了攤在桌面上那張表格的一角。

      動作不緊不慢。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謝長生。

      “謝主任,”他開口,聲音清晰平穩(wěn),“按照醫(yī)院規(guī)定,我現在的工作崗位是太平間輪崗。”

      “我的排班和職責,不包含急診手術。”

      “而且,”他頓了頓,目光掠過謝長生略顯蒼白的臉,“我記得,一周前,是您親自確認,我需要在這里‘好好學習’,‘全面了解醫(yī)院工作’。”

      “我現在,還沒學完。”

      謝長生的臉色變了幾變。

      他沒想到程浩然會搬出規(guī)定,搬出他自己說過的話來堵他。

      一股火氣夾雜著難堪,直沖腦門。

      “程浩然!”他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壓抑的怒氣,“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這是救命!院長父親等著手術!”

      “我知道是救命。”程浩然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甚至顯得有點過于平靜了,“所以,更應該由經驗豐富、崗位合適的醫(yī)生來做。”

      “院長點名要你!”謝長生幾乎要吼出來,但他忍住了,胸口劇烈起伏著,“這是命令!”

      程浩然看著他。

      看了好幾秒鐘。

      然后,他忽然很輕地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幾乎看不見,卻讓謝長生的心猛地一沉。

      “謝主任,”程浩然慢慢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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