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陳少陽｜春深送君行

春深送君行

文/陳少陽

路邊的玉蘭，前幾日看時，還只是一些毛茸茸的、緊攥著的“筆尖”，這會兒卻都大大方方地綻開了。那一樹一樹的白，不是那種寡淡的、薄紙一樣的白，而是厚實的、溫潤的，像上好的瓷器，又像積在枝頭的、隔年的雪。風過處，那肥厚的花瓣便微微地顫動，仿佛下一刻就要有一聲清脆的、瓷器相碰的輕響。這熱鬧是它們的，是這整個蘇醒的世界的。

目光放得遠些，便能望見山坡上，一簇一簇的野櫻，開著細細碎碎的花。它們不像玉蘭那樣奪目，只是粉粉白白的，浮在一片尚還枯黃的、或者剛冒出些微綠意的雜木林子上，像是誰不經意間灑下的一層輕紗，又像是昨夜夢里未曾散盡的煙霞。這山，便因了這些點綴，立時有了精神，有了說不盡的風流情致。

然而，最能勾人魂魄的，到底還是那鋪天蓋地的油菜花。它們是不聲不響的，仿佛一夜之間，便從田畦里、從坡地上、從任何一處角落里，浩浩蕩蕩地涌了出來。那種黃，是純粹的、熱烈的、毫不吝惜的黃，直把天地都映得亮堂起來。你走在田埂上，那濃郁的花香便裹著你，甜絲絲的，又帶著些青草的氣息，讓你覺得自己也成了一株會行走的、沾滿了花粉的植物了。

心里惦著洪福茶山那片春梅，便驅車去了。及至山前，那一番景象，真叫人一時說不出話來。滿山的梅樹，正開到極盛，卻不是尋常梅花的清瘦疏淡。許是這陜南的水土養人，也養花，那花色竟是沉沉的、暖暖的桃紅色，一樹一樹，密密匝匝地連成一片，像是天邊燒得正旺的霞，又像是給整座山披上了一襲隆重而喜慶的錦袍。我站在這桃紅色的云霧底下，人聲、車聲都遠了，只覺得天地間只剩下這無邊的春色，和自己一顆被這春色填得滿滿的心。

是了，又是一年春天了。空氣里浮動著花的、葉的、潤濕的泥土的香氣，這香氣是這般濃，這般醇，漸漸地將殘存在記憶里的、爆竹的硝煙味和臘肉的煙熏味，都給淹沒了、送走了。年味，就是這樣被花香一絲一絲地送走的罷。一同被送走的，還有你。

我們是在萬物沉寂的時候重逢的。那時節，天地間只有一種顏色，一種聲音，一種氣味，那就是雪的白，雪落下的簌簌聲，和雪帶來的清冽的寒氣。我們圍著小小的火爐，爐上的水壺噗噗地冒著熱氣，窗外的雪無聲地落著。我們舉起杯，杯中是燙過的酒，那琥珀色的光，映著彼此臉上的笑意和爐火的紅光。那一杯，是暖到心底里的。話不多，情意卻在杯中來來回回，早已是滿滿的、溢出來了。我們談些什么，如今已不甚清晰，大約不過是些閑散的人事，一些書，一些過往的行旅。但那種“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的閑適與溫暖，卻深深地印在了心里。

而如今，山花爛漫，春光正好，你卻要走了。重逢的歡喜還溫在心底，離別的悵然卻已漫上眼角。這滿眼的春色，似乎都成了為你餞行的景致。那熱鬧是它們的，是這滿山的花的；我仿佛什么都有，卻又什么也沒有。友人啊，你我短暫的相聚，情誼卻深得如同這醞釀了一整個冬天的春天。你從風雪里來，又往花開處去，聚散之間，便是一個完整的輪回了。

那么，便在這里送你罷。在這春暖花開最好的季節，我把最美好的祝愿都裝進這浩蕩的春風里。愿你前路，也如今日這春光一般，明媚、坦蕩、充滿生機。愿你眼中有花，心中有暖，腳下有風。愿你一切都好，什么都好。

我轉身，滿山的春梅在身后靜靜地看著我。

【作者簡介】

陳少陽，陜西旬陽人，碩士研究生，國家公務員，文學愛好者。平日熱衷于以文字記錄生活、抒寫性靈，尤其關注本土人文景觀與時代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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