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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剛上任就發(fā)現全縣工程都由縣長的小舅子承包,我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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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實關聯(lián)

      山南省發(fā)改委優(yōu)化營商環(huán)境辦公室的紅色座機響了三聲,老陳才騰出手來接。

      他剛放下另一部電話,筆帽還咬在嘴里,滿桌子都是各地市報上來的季度評估材料。這個點兒來電話,多半不是好事。

      「陳主任,天南縣直報系統(tǒng)剛收到緊急情況反映。」對面是天南縣營商環(huán)境監(jiān)測直報點的首席監(jiān)測員,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十三家民營企業(yè)聯(lián)名提交,全部實名簽字蓋章,反映經開區(qū)一個總額八千萬的標準廠房項目招標存在明顯傾向性,變相指定一家叫'宏達建工'的本縣企業(yè)中標,排斥外地優(yōu)質企業(yè)。附件里有招標文件條款逐條對比、評標過程疑點分析,材料非常扎實?!?/p>

      老陳把筆帽從嘴里取出來,擱在桌上。他沒急著說話,先把系統(tǒng)后臺調出來。

      材料確實扎實。招標文件七項關鍵技術參數的比對表格,評標專家打分的異常分布圖,三家外地企業(yè)投標方案與中標方案的逐項優(yōu)劣分析——每一頁都有企業(yè)法人代表的親筆簽名和紅色公章。不是那種發(fā)泄怨氣的控訴信,倒像是請了專業(yè)律師整理過的證據鏈。

      老陳的手指在鼠標上停了一下,然后點開了「宏達建工」的企業(yè)檔案。

      關聯(lián)圖譜像蛛網一樣在屏幕上鋪開。法人代表趙宏達,男,四十五歲。關聯(lián)企業(yè)六家,涵蓋建工、信息、建材、物業(yè)、勞務派遣。圖譜的觸角再往上延伸一層——趙宏達的姐姐趙麗華,配偶關系另一端的名字,讓老陳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周大發(fā)。天南縣縣長。

      系統(tǒng)數據顯示,近兩年天南縣超過百分之六十的政府投資工程項目,由「宏達建工」或其關聯(lián)公司中標。老陳用鼠標把這個數字圈了一下,又放開了。

      「又是天南,又是這個周大發(fā)的小舅子……」他靠進椅背,拇指摩挲著下巴。

      三個月前的事浮上心頭。天南新任縣委書記趙東來上任沒多久,就遞了一份措辭懇切、數據詳實的申報材料上來,主動請求將天南列為全省首批「營商環(huán)境監(jiān)測直報點」。當時評審組里有人猶豫,說一個縣的新書記這么急著要「直報權」,是不是有別的心思。老陳力排眾議批了——他認識趙東來,省委政研室出來的人,筆桿子硬,腦子更硬。

      現在看來,這步棋,恐怕落子之前就已經算到了今天這盤面。

      老陳坐直身子,拿起那部紅色電話。

      「立刻將情況摘要和初步研判報分管省領導。同時,啟動直報點聯(lián)動核查機制——省、市、縣三級監(jiān)測員聯(lián)動,馬上核實?!?/p>

      他掛了電話,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張關聯(lián)圖譜。趙宏達的名字被系統(tǒng)用紅色標注,像一顆嵌在天南縣政商版圖正中央的釘子。

      老陳喃喃了一句:「趙東來這個年輕人,下了一步好棋啊。」



      01

      三個月前。天南縣委禮堂。

      主席臺上的紅色幕布是新?lián)Q的,底下的折疊椅卻舊得吱呀作響。全縣科級以上干部坐了滿滿當當,后排有人伸著脖子往前看,有人低頭看手機,但大多數人都在交頭接耳,議論同一件事——新書記什么來頭。

      市委組織部副部長宣讀完任命文件,臺下響起一片規(guī)規(guī)矩矩的掌聲。不熱烈,也不冷淡,恰好是對一個陌生上級的標準禮數。

      趙東來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時候,底下的竊竊私語停了一瞬。四十歲,一米七八,不算魁梧,但腰板挺得很直。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的扣子規(guī)規(guī)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顆。省委政研室出來的人,身上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書卷氣,但眼神不像書生——沉得住。

      他走到臺前,和周大發(fā)握手。

      周大發(fā)五十二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兩鬢的白發(fā)反而給他平添幾分老成持重的派頭。他兩只手握上來,力道恰到好處,笑容從嘴角一直漫到眼角,是那種在基層浸潤了三十年才練出來的滴水不漏。

      「東來書記,歡迎歡迎!天南等你好久了!」周大發(fā)的聲音洪亮,讓后排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又側過身,面對臺下,「同志們,趙書記從省里來,理論水平高,視野開闊,是我們天南的福氣。我代表縣政府表個態(tài)——堅決擁護市委決定,全力配合趙書記工作!」

      掌聲又起來了,這次比剛才熱了兩分。

      趙東來微微點頭致意。他注意到周大發(fā)松開手的那一刻,目光在他臉上快速掠了一下——不是看他的表情,而是在掂他的分量。就像一個老獵人打量初入山林的外來者,笑著遞根煙,心里已經在盤算這人識不識得路。

      趙東來的就任發(fā)言不長,沒有豪言壯語,也沒有「三把火」的暗示。他說了兩層意思:第一,天南是好地方,底子厚,潛力大;第二,他是來學習的,要多向老同志請教。臺下聽完,松了口氣——不是來「搞事情」的。

      但散會的時候,趙東來走在走廊里,聽見身后有人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省里下來的,不知道能待多久?!?/p>

      另一個聲音接上來:「周縣長的人穩(wěn)得很,急什么?!?/p>

      趙東來腳步沒停,面色如常。

      接下來的兩周,趙東來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調閱了近三年的政府工作報告、經濟數據、重點項目清單、財政決算報告。

      數據很漂亮。固定資產投資增速連續(xù)三年全市第一,招商引資簽約金額年年創(chuàng)新高,經開區(qū)入駐企業(yè)數量在全市排名前三。工作報告里寫滿了「跨越式發(fā)展」「彎道超車」「打造一流營商環(huán)境」。

      趙東來翻到項目清單,拿紅筆一條條畫線。

      城南商業(yè)廣場,投資兩個億,承建方——宏達建工。經開區(qū)標準廠房一期,八千萬,承建方——宏達建工。城市公園景觀提升工程,三千五百萬,承建方——宏達園林?!赴l(fā)展大道」道路拓寬工程,一個億,承建方——宏達路橋。

      他翻到招商引資的企業(yè)名錄,逐家看過去。建筑公司、建材廠、商品混凝土攪拌站、房地產開發(fā)商——幾乎清一色是為建筑行業(yè)配套的上下游。制造業(yè)企業(yè)屈指可數,高新技術企業(yè)的那一欄,只孤零零掛著兩家,其中一家還是「宏達信息科技有限公司」。

      趙東來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愣了半分鐘。

      第二天的工作匯報會上,他隨口問了一句:「城南商業(yè)廣場進展怎么樣了?當初招商計劃說要引進一家大型連鎖超市和一個文旅綜合體,現在落實了多少?」

      分管副縣長劉偉國翻了翻筆記本,笑著說:「趙書記,廣場主體已經封頂了,進度很快。招商這塊嘛,正在積極對接,有幾家意向比較強的,具體落地可能還需要點時間……」

      「投產時間呢?就業(yè)人數有預估嗎?稅收貢獻測算過沒有?」

      劉偉國的笑容僵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發(fā)改局長。發(fā)改局長接過話頭,說了一串「原則上」「初步預計」「還需要進一步論證」。

      趙東來沒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說:「行,回頭把詳細材料報給我看看?!?/p>

      他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旁人看不見。寫的是:「項目多,落地少。投資熱,產出冷。」

      又過了一周,趙東來提出要去幾個重點企業(yè)和項目工地實地看看。

      周大發(fā)主動請纓陪同。

      車隊先到經開區(qū)。標準廠房整齊劃一,外墻嶄新,道路寬闊,綠化帶修剪得整整齊齊。但趙東來注意到,三棟廠房里只有一棟亮著燈,另外兩棟大門緊鎖,窗戶上蒙著灰。周大發(fā)似乎沒注意到他的目光,領著他走進亮燈的那棟,里面是一家包裝材料廠,老板操著外地口音,熱情地握住趙東來的手,連說了三遍「感謝周縣長關心」。

      接下來是城市公園。湖面開闊,亭臺樓閣,假山瀑布,規(guī)格不低。工地圍擋上貼著效果圖和施工信息牌。趙東來的目光從效果圖上掠過,落在施工信息牌右下角——承建單位:天南縣宏達園林綠化工程有限公司。

      再下一站,「發(fā)展大道」。雙向六車道,中間是花崗巖隔離帶,兩側人行道鋪的是透水磚。路面倒是氣派,但來往車輛稀少,偶爾駛過一輛農用三輪車,在寬闊的路面上顯得格外孤零。施工銘牌上,承建方的名字同樣熟悉——宏達路橋。

      周大發(fā)走在前面,步伐輕快,每到一處都如數家珍:「這條路打通以后,到市里縮短了二十分鐘。當初拆遷難度不小,我親自上陣做工作,三個月就搞定了……」

      趙東來微笑著點頭,目光卻在每一塊工地圍擋上短暫停留。宏達建工、宏達園林、宏達路橋、宏達建材——這幾個名字像復寫紙印出來的,反復出現在天南縣每一個重大工程的施工銘牌上。

      回程的車上,周大發(fā)坐在副駕駛,半轉過身來,笑著說:「東來書記,天南這幾年變化不小吧?雖說是小縣城,但我們的發(fā)展勢頭不輸隔壁大縣?!?/p>

      趙東來說:「確實有變化,大發(fā)縣長功不可沒?!?/p>

      周大發(fā)擺擺手:「哪里哪里,都是班子集體的功勞。」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本地企業(yè)也出了大力。特別是宏達他們,這幾年承擔了不少急難險重的任務,關鍵時刻頂得上去。」

      趙東來點了點頭,沒接這個話。

      他轉頭看車窗外,新修的「發(fā)展大道」向后退去,道路兩側是成片的空地,豎著幾塊褪色的招商廣告牌,上面畫著「未來科技城」的效果圖。

      科技城還在圖紙上,路已經修好了。

      半個月后的一個周末,趙東來去市里參加一個私人飯局。請他的是父親的老戰(zhàn)友、市里退下來的老領導孫德茂。

      飯局設在孫德茂家里,就兩個人,一壺鐵觀音,幾碟花生米。

      孫德茂七十出頭,頭發(fā)全白了,但精神矍鑠,說話中氣十足。他給趙東來倒茶,沒急著問工作,先聊了半天家常,問他父親身體怎么樣,問他愛人孩子適不適應。

      茶過三巡,孫德茂才放下杯子,看著他說:「東來,天南怎么樣?」

      趙東來想了想,說:「數據不錯?!?/p>

      孫德茂笑了一聲,那個笑里有點苦澀:「數據不錯。」他重復了一遍,沒再往下說。

      沉默了一會兒,老人伸出手指,蘸了蘸杯中的殘茶,在茶幾的玻璃面上寫了一個字——「周」。

      然后,他用濕漉漉的指尖,繞著這個字緩緩畫了一個圈。

      「東來啊,天南這個圈子,有點緊?!箤O德茂的聲音壓低了,眼睛卻盯著他,「特別是工程上的事,水潑不進,針插不進。外面的人想進去分一杯羹,難。里面的人想跳出來說句實話,更難?!?/p>

      趙東來沒吱聲,看著玻璃面上那個字和那個圈。茶水在暖氣的烘烤下慢慢蒸發(fā),筆畫變淡,但圈的輪廓還在。

      「你想做事,得先找到能撬開這個圈子的縫?!箤O德茂拍了拍他的手背,「但別急,也別硬來。硬來,傷的是你自己?!?/p>

      趙東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他說:「孫叔,我記住了?!?/p>

      回天南的路上,車在高速上平穩(wěn)行駛。趙東來坐在后座,閉著眼,腦子里反復轉著一個畫面——玻璃茶幾上那個漸漸干涸的「周」字,和圍住它的那個圈。

      圈子。水潑不進。

      那就不潑水了。

      02

      第一次正面交鋒來得很快。

      趙東來在一次書記辦公會上,不動聲色地拋出一個提議:從市里或者外縣交流一兩名懂經濟、有闖勁的年輕干部,充實到發(fā)改局和經開區(qū)管委會。

      「咱們天南這兩年發(fā)展快,但經濟工作的專業(yè)性越來越強,需要一些新鮮血液?!顾f得很平和,像是在商量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周大發(fā)放下茶杯,笑容不變,但接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半拍:「東來書記這個想法好,我也一直在考慮人才問題。不過呢,從外面交流干部,有個磨合期的問題。天南的情況比較特殊,基層工作千頭萬緒,不熟悉本地情況的同志來了,短時間內恐怕很難上手?!?/p>

      他看了一眼組織部長。

      組織部長立刻心領神會:「大發(fā)縣長說得有道理。而且我們本地也有不少優(yōu)秀的年輕干部,培養(yǎng)本地干部是長遠之計,也更能穩(wěn)定軍心?!?/p>

      趙東來掃了一圈會議桌。發(fā)改局長低頭記筆記,經開區(qū)管委會主任翻材料,沒有一個人接他的話。

      「也行。」趙東來點了點頭,「那就先放一放,以后再說。」

      他合上筆記本,像是真的放下了。

      但周大發(fā)端起茶杯的那只手,停了一瞬——他在掂量趙東來「以后再說」這四個字的分量。這個年輕人退得太干脆了,干脆得讓人不踏實。

      更大的交鋒在兩周后的常委會上。

      議題是城區(qū)「智慧停車」項目,解決老城區(qū)停車難。趙東來事先做了功課,拿到了三家外地專業(yè)公司的方案和報價,在會上建議引入第三方進行可行性研究,然后公開招標。

      「智慧停車不是修個停車場那么簡單,涉及物聯(lián)網、大數據、移動支付,專業(yè)性很強。我建議我們眼界放寬一點,讓市場來說話?!?/p>

      周大發(fā)聽完,先點了點頭:「趙書記說得很專業(yè),我完全支持公開、透明、規(guī)范?!?/p>

      話鋒一轉,他放緩了語速,像是在替趙東來著想:「不過我想補充一點。我們本地有一家企業(yè)叫'宏達信息',這兩年在智慧城市方面投入不小,也拿了一些資質。如果完全排斥本土企業(yè),恐怕外界會覺得我們'招外不招內',對本地企業(yè)家的信心也是一種打擊。是不是可以給他們一個參與的機會,也算支持本土創(chuàng)新?」

      趙東來心里清楚,「宏達信息」的實際控制人就是趙宏達。所謂「智慧城市方面的投入」,不過是買了幾臺服務器、掛了塊牌子。但他還沒開口,分管科技的副縣長已經發(fā)言了:「我贊成周縣長的意見,扶持本土企業(yè)也是營商環(huán)境建設的應有之義嘛?!?/p>

      緊接著,政法委書記、統(tǒng)戰(zhàn)部長、常務副縣長,依次表態(tài),措辭各異,意思相同——支持本土企業(yè)。

      趙東來看著面前的會議材料,沉默了幾秒。

      「我保留意見。」他說,語氣平靜,「但既然多數同志認為可行,那就按程序走。不過我建議在合同里加一條:項目建成后三個月內進行第三方績效評估,如果達不到技術標準和服務要求,必須整改或更換供應商。」

      這一條沒人反對——反對就等于承認對「宏達信息」沒信心。

      最終,項目以「單一來源采購、支持本地創(chuàng)新」的名義,直接給了「宏達信息」。趙東來后來看到了合同價格,比他拿到的三家外地公司報價中最高的那家,還高出將近三成。

      那天晚上,他在辦公室坐到很晚,面前攤著那份合同的復印件。

      八票對一票。

      他不是輸給了周大發(fā),是輸給了這張桌子。桌子上坐著的每一個人,都被那個「圈」或深或淺地套著。有的是利益,有的是人情,有的是慣性,有的只是不想得罪人。

      趙東來把合同收進抽屜,鎖上。

      他需要一張新的桌子。

      變化是從那些不愿意坐在這張桌子上的人開始的。

      趙東來讓縣委辦以「優(yōu)化營商環(huán)境調研」的名義,對近兩年新落戶天南的外地企業(yè)做了一輪匿名訪談??h委辦挑了六個人,分成三組,不通知任何縣級部門,直接上門。

      反饋陸續(xù)匯總上來,趙東來一份一份看,越看越沉默。

      一家做精密零部件加工的企業(yè)說:「審批倒是能辦下來,但每個環(huán)節(jié)都有人'好心提醒'你,找哪家中介能快一點。你不找?行,也能辦,就是慢,慢到你懷疑人生?!?/p>

      一家做倉儲物流的企業(yè)說:「園區(qū)的廠房是租的,租金不高,但裝修必須找'指定'的施工隊,價格貴一截不說,干活還粗糙。你問誰指定的,沒人說,但你不找他們,消防驗收就是過不了?!?/p>

      一家做農產品深加工的企業(yè)說得更直白:「趙書記,不是你們天南政策不好,你們的招商文件寫得挺漂亮。但落地以后才知道,'中間費'太高。從拿地到通過驗收,每一步都有人伸手。算下來,綜合成本比隔壁縣高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我有個同行,考察了天南三次,最后去了旁邊的永寧縣。」

      趙東來問他:「中間費具體指什么?」

      那位負責人喝了口酒,猶豫了一下,說:「具體的我不方便講。但你查查經開區(qū)管委會和宏達那幾家公司的關系,就明白了?!?/p>

      趙東來把這些訪談記錄鎖進了辦公室的保險柜。

      他沒有聲張,也沒有在任何會議上提起這些內容。但從這天起,他看窗外那座宏達承建的商業(yè)廣場時,目光變了。

      那不是一座廣場。那是一堵墻。

      趙東來最后一次嘗試正面推動,是在一個月后的政府常務會上。

      他提出一個「騰籠換鳥」方案:對經開區(qū)內長期閑置的僵尸企業(yè)進行清理,騰出土地和廠房,引進高端制造業(yè)項目。方案做得很細,附了清理標準、補償方案、招商方向、時間表。

      周大發(fā)翻了翻方案,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像是一位慈祥的長輩在看晚輩交來的作業(yè)——欣賞,但不打算批準。

      「東來書記有沖勁,方案也做得很用心。」周大發(fā)把方案合上,放在桌角,「但我有幾點顧慮,供大家參考?!?/p>

      「第一,清理僵尸企業(yè)涉及產權、合同、職工安置,搞不好就是群體事件。影響穩(wěn)定。第二,這些企業(yè)雖然經營不善,但當初落戶天南也是響應號召來的,說清理就清理,寒了本地企業(yè)家的心。第三,高端制造業(yè)哪有那么好引?隔壁永寧縣喊了三年,也沒見幾家真正落地。我們還是要立足實際。」

      他說完,看著趙東來,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敵意,倒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耐心。

      「東來書記,你還年輕,有沖勁,這很好?!怪艽蟀l(fā)的聲音放柔了,像是推心置腹,「但基層工作,有時候要講平衡,講實際。宏達他們畢竟為縣里發(fā)展做過貢獻,養(yǎng)活了不少人,不能一下子動。慢慢來嘛?!?/p>

      趙東來沒有反駁。

      他把方案收起來,說了句:「周縣長考慮得周全,那就再研究研究?!?/p>

      散會以后,走廊里有人小聲議論:「看來新書記也沒什么招,周縣長一句'穩(wěn)定'就給頂回去了?!?/p>

      趙東來走回辦公室,關上門。

      窗外就是那座「宏達建工」承建的商業(yè)廣場。主體結構完工快兩年了,外立面的玻璃幕墻在夕陽下閃著金光,但底層的商鋪十有七八拉著卷簾門,廣場上空空蕩蕩,只有一個保安在遛狗。

      趙東來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人事動不了,項目插不進,預算摸不著。這張「圈」不是一根繩子,是一張網。周大發(fā)用三十年時間,把「宏達」編織進天南經濟的每一根血管里,然后用「穩(wěn)定」「感情」「本土」這些溫情脈脈的詞,把網口扎得死死的。

      正面攻,一步都走不動。

      趙東來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了三下,然后停住了。

      他需要一個新戰(zhàn)場。一套對方沒法反對、甚至必須鼓掌支持的新規(guī)則。

      03

      從那以后,趙東來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糾纏于任何具體項目,不再提人事調整,不再催「騰籠換鳥」。在所有公開場合,他變成了一臺高功率的「營商環(huán)境」宣傳機器。

      大會講,小會講,調研講,黨課也講。

      「營商環(huán)境是發(fā)展的生命線!」「優(yōu)化營商環(huán)境必須刀刃向內、自我革命!」「哪個地方營商環(huán)境好,資本就往哪里流,人才就往哪里走!」

      他組織常委班子集體學習省里最新的優(yōu)化營商環(huán)境文件,請市發(fā)改委的同志來講課,安排各部門一把手寫心得體會。他甚至讓縣委辦整理了一份「全國優(yōu)化營商環(huán)境典型案例匯編」,人手一冊,要求「對標先進,查找差距」。

      周大發(fā)在會上帶頭鼓掌,發(fā)言說:「趙書記高瞻遠矚,營商環(huán)境確實是我們的生命線。我代表縣政府表態(tài),堅決落實!」

      散會以后,他對身邊的秘書嘀咕了一句:「新官上任,總得喊兩句口號。喊夠了就消停了。」

      分管副縣長劉偉國更是不以為意,跟經開區(qū)管委會主任喝酒時說:「學什么學,天天學文件能學出GDP來?趙書記是省里坐辦公室出身,不懂基層,讓他折騰兩個月就好了?!?/p>

      趙宏達聽到這些話,更是嗤之以鼻。他在自家的KTV包廂里,摟著話筒唱了半首歌,回頭對幾個工程上的兄弟說:「書記換了一茬又一茬,我姐夫穩(wěn)如泰山。天南的工程,離了我趙宏達誰能接?他趙東來是來做官的,又不是來做工程的。」

      包廂里哄堂大笑。

      趙東來的辦公室里,深夜的燈經常亮到凌晨一點。

      他在研究一份省里新出的政策文件——《關于在全省設立營商環(huán)境監(jiān)測直報點的實施方案(試行)》。

      這份文件他翻了不下十遍,每一條都反復咀嚼。核心機制是:被選定的縣市,其轄區(qū)內的營商環(huán)境數據、企業(yè)訴求、典型問題,可以通過一套加密的專門系統(tǒng),直報省優(yōu)化營商環(huán)境辦公室。

      關鍵詞:直報。

      不經市里中轉,不走縣里流程,直達省級。

      趙東來用紅筆在「直報」兩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這就是那條「縫」。

      他立刻開始行動。第二天一早,他分別約見了發(fā)改局長、市場監(jiān)管局長、司法局長、經開區(qū)管委會主任,當面部署:按照省里的最高標準,準備申報材料。

      「每個數據必須真實,每項指標必須達標,每份佐證材料必須經得起核查?!顾粋€個盯著說,語氣沒有商量余地,「這是天南爭取上級支持的重大機遇,搞砸了誰也別怪我翻臉。」

      材料他親自過目、親自修改、親自定稿。發(fā)改局長第一版交上來的材料,被他打回去重寫了三次——「套話太多,干貨太少,像是在應付考試?!?/p>

      第三版交上來的那天晚上,趙東來一個人在辦公室改到凌晨兩點。他把天南現有的營商環(huán)境短板,一條條寫進了「自查問題清單」,寫得毫不留情。這份清單跟著申報材料一起遞上去,省里的評審組看了以后,評價是:「這個縣的新書記,是真想干事?!?/p>

      申報材料交上去以后,趙東來在縣委常委會上正式提出這件事。

      他把省里的政策文件發(fā)給每位常委,然后條分縷析地講了三點理由。

      「第一,這是爭取上級政策支持、展示天南開放形象的重大契機。成為直報點,等于在省里掛了號,以后爭取項目、爭取資金,都多一個渠道?!?/p>

      「第二,這是倒逼我們自身改革、提升服務效能的有力抓手。有省里盯著,我們的干部做事會更規(guī)范,企業(yè)會更有信心?!?/p>

      「第三,這是吸引優(yōu)質外來投資的'金字招牌'。哪個企業(yè)不愿意去一個受省里直接監(jiān)督、營商環(huán)境有保障的地方投資?」

      每一條都是政治正確,每一條都扣著上級精神。

      趙東來講完,看向周大發(fā)。

      周大發(fā)的手指在文件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他本能地想說「還需要再研究研究」,但話到嘴邊咽了回去——反對優(yōu)化營商環(huán)境?反對積極爭取省里支持?這種話怎么說得出口?說出來就等于自己給自己扣帽子。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擠出一個笑容:「趙書記考慮得很周全,我完全支持。只是有一點,申報以后各項工作要穩(wěn)妥推進,注意把握好節(jié)奏,不要給基層增加太多負擔?!?/p>

      其他常委見周大發(fā)表了態(tài),紛紛附和。

      趙東來點點頭:「好,那就形成決議,馬上報上去?!?/p>

      他合上文件夾的時候,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棋子落了。

      一個月后,天南縣正式成為全省首批十二個「營商環(huán)境監(jiān)測直報點」之一。

      省里下了紅頭文件,明確了直報點的職責、權利和流程。趙東來毫不猶豫地親自擔任直報點工作領導小組組長。

      關鍵棋子是首席監(jiān)測員的人選。

      趙東來選了縣委辦副主任林遠志。三十五歲,黨校經濟學碩士,在縣里干了八年,從沒進過周大發(fā)的那個「圈子」——不是不想進,是進不去。林遠志家里沒背景,為人耿直,得罪過經開區(qū)管委會的幾個人,差點被調去檔案局坐冷板凳。趙東來來了以后,第一個月就注意到這個人:匯報工作從不說廢話,寫材料數據翔實,提意見不看人臉色。

      趙東來把林遠志叫到辦公室,關上門,單獨談了一個小時。

      「遠志,這個首席監(jiān)測員,我讓你來干?!?/p>

      林遠志愣了一下:「書記,這個活……得罪人?!?/p>

      趙東來看著他:「怕嗎?」

      林遠志想了想,說:「不怕。就是——怕白干?!?/p>

      趙東來明白他的意思。天南多少年來,不是沒人想干點事,是干了也白干,最后被那張網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這次不一樣?!冠w東來從抽屜里取出那份省里的紅頭文件,指著上面「直報」兩個字,「你報上去的東西,直通省優(yōu)化營商環(huán)境辦公室。不經縣里任何部門審批,不經市里任何環(huán)節(jié)過濾。你只對數據和企業(yè)訴求的真實性負責,不受任何縣內部門和個人的干預。」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所有直報材料,必須經我簽字確認后上報。這條線,我替你兜著?!?/p>

      林遠志看著那兩個字,沉默了很久,然后說:「行。我干?!?/p>

      趙東來又從紀委、司法局、工商聯(lián)各抽調了兩名精干人員,組成監(jiān)測小組,直接向他和林遠志匯報。

      同時,在縣政務大廳、經開區(qū)服務中心、重點企業(yè)集聚區(qū),趙東來讓人設立了醒目的「營商環(huán)境直報點」意見箱和二維碼展板。展板上印著一行大字——「您的訴求,直達省里」。

      直報點運行的第一個月,監(jiān)測小組收到了二十多條反映,大多是審批流程太慢、政策兌現不及時之類的「小問題」。林遠志按規(guī)定逐條核實、如實上報。

      周大發(fā)讓秘書調了一下直報內容,看完以后,緊繃的肩膀松了下來。他對秘書說:「都是雞毛蒜皮的事,沒什么實質性的東西。我還以為趙東來要搞什么大動作?!?/p>

      趙宏達聽說了,更是不當回事。有一天晚上他在酒桌上喝多了,拍著桌子笑:「直報點?報給省里又能怎樣?省里還能管到我天南一個包工頭?我這個人,從來不怕查,查了也沒事——咱做工程,憑的是真本事!」

      在座的人跟著笑了,但笑聲里有幾分干澀。

      這些話,第二天就通過監(jiān)測小組的耳目,傳到了趙東來的桌上。

      趙東來看完,把紙條折好,放進抽屜。

      他對林遠志說了一句話:「不急。讓信息再飛一會兒。等企業(yè)真正相信這個渠道是管用的、保密的,大魚,才會咬鉤?!?/p>

      林遠志點了點頭,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趙東來坐在燈下,影子投在身后的墻壁上,一動不動,像一個下好了餌的釣者,在等水面上那圈還沒出現的漣漪。

      04

      漣漪來得比預想的快。

      經開區(qū)八千萬標準廠房二期項目啟動招標。招標公告在省市兩級公共資源交易平臺上掛了出來,看起來規(guī)規(guī)矩矩——公開招標,資格預審,綜合評分法。

      但招標文件的「魔鬼」藏在細節(jié)里。

      技術參數要求:投標企業(yè)須具備「本省范圍內同類型鋼結構廠房項目單體建筑面積不低于一萬五千平方米」的業(yè)績。全省符合這一條的企業(yè)不超過二十家,但加上下一條——「近三年內在縣級以上經濟開發(fā)區(qū)完成過不少于兩個標準廠房項目」——能同時滿足的外地企業(yè),一只手數得過來。而「宏達建工」去年剛做完一期,兩條全中。

      商務條款更精妙:「投標企業(yè)須在天南縣設有獨立法人分支機構或全資子公司,且注冊時間不少于一年?!惯@一條幾乎等于一道鐵門,把所有臨時想來競標的外地企業(yè)擋在門外——除非你一年前就預判到天南會有這個項目。

      幾家有實力的外地建筑企業(yè)拿到招標文件以后,研究了半天,搖著頭走了?!该鲾[著是給誰量身定做的,去了也是陪標?!?/p>

      但還是有兩家不信邪。

      一家是省建集團下面的子公司,國企,技術過硬,在全省做過三十多個經開區(qū)項目。另一家是長三角一家上市建筑公司的控股子公司,三年前就在天南注冊了分公司,恰好滿足一年注冊要求。

      三家入圍,評標。

      結果毫無懸念?!负赀_建工」以綜合得分第一中標。省建集團子公司排第二,上市公司子公司排第三。分差微妙——剛好大到不容易被質疑為「接近」,又小到不會顯得太假。

      省建集團子公司的項目經理看到結果,當場就把評標報告摔在桌上。但他是國企干部,摔完以后還是忍了,說了句「我們不申訴了,以后天南的項目我們不參加了」,拎包走人。

      上市公司子公司的負責人沒走。

      這個人叫方明輝,四十出頭,浙江人,做工程出身,精明強干,但骨子里有股不服輸的勁。他翻來覆去研究評標報告,越看越覺得不對勁:技術標里有三項評分標準的權重被臨時調高了,而這三項恰好是「宏達建工」的強項;商務標的價格分計算方式用了一個不常見的公式,導致他們報的低價反而被扣了分。

      方明輝沒有摔桌子,也沒有拎包走人。他打開手機,掃了一下政務大廳墻上那個他來來回回看了一年、一直沒當回事的二維碼。

      「營商環(huán)境直報點——您的訴求,直達省里?!?/p>

      他猶豫了三秒鐘,然后開始打字。

      方明輝的實名反映材料,三天后出現在林遠志的面前。

      材料做得極其專業(yè)。招標文件七項關鍵技術參數的逐條比對,評標打分的異常點分析,三家投標方案的優(yōu)劣對照——每一頁都附有原始文件截圖和法律條文引用。最后一頁是方明輝的身份證復印件、企業(yè)營業(yè)執(zhí)照和親筆簽名。

      林遠志看完,手心出了汗。他在天南干了八年,第一次看到有人敢這么干。

      他立刻去找趙東來。

      趙東來接過材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翻到最后一頁方明輝簽名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保密等級提到最高?!顾痤^,看著林遠志,「立刻啟動核查程序。你親自帶隊,獨立走訪相關企業(yè),調閱招投標原始文件,在合規(guī)前提下訪談評標專家。形成初步核查報告后直接交給我,不經過任何其他人。」

      林遠志點頭,轉身要走。

      趙東來叫住他:「遠志,還有一件事。」

      「這次標準廠房項目,不只方明輝一家受了影響。之前訪談過的那幾家企業(yè),對天南營商環(huán)境早有怨氣,只是不敢說。你讓監(jiān)測小組的人,用適當的方式'提醒'他們——直報渠道是暢通的、保密的,如果有其他問題要反映,現在是最好的時機?!?/p>

      林遠志明白了。一家企業(yè)的實名舉報,分量有限。十家呢?

      接下來的一周,天南的水面下暗流涌動。

      方明輝帶了頭以后,消息在外來企業(yè)的圈子里悄悄傳開了。那些曾經在匿名訪談里吞吞吐吐的企業(yè)主,開始重新考慮——直報點是不是真的管用?

      第三天,一家做精密零部件的企業(yè)負責人提交了材料,反映經開區(qū)廠房租賃中被強制要求使用「指定施工隊」的問題。

      第五天,兩家建材供應商聯(lián)名提交,反映在天南參與政府采購時,「宏達系」關聯(lián)企業(yè)多次圍標串標,價格明顯偏高。

      第七天,那位曾在酒桌上說「中間費太高」的農產品加工企業(yè)老板,終于下定決心,提交了一份長達十二頁的實名材料,詳細列舉了他從拿地、建廠到投產全過程中,被各種「中間環(huán)節(jié)」盤剝的經歷。

      材料像雪片一樣飛進直報系統(tǒng)。

      第十天,林遠志把匯總報告放在趙東來面前:十三家企業(yè)聯(lián)名,全部實名簽字蓋章,涉及標準廠房項目招標、以往工程圍標串標、強制指定分包、審批環(huán)節(jié)設障等多個問題,指向「宏達系」企業(yè)及其關聯(lián)方,涉及項目總金額超過五億元。

      趙東來簽了字,材料通過加密系統(tǒng),直報省優(yōu)化營商環(huán)境辦公室。

      這就是導語中的那一幕。

      省、市、縣三級聯(lián)動核查迅速啟動。

      趙東來在縣里的身份瞬間發(fā)生了微妙的轉變——他不再是「來了三個月還沒什么動靜的新書記」,而是「配合上級核查的縣委一把手」。這個身份給了他一把鋒利無比的刀:任何阻撓、拖延、隱瞞,都不是跟他作對,是跟省里作對。

      他以「配合上級核查、展現天南誠意」為由,在常委會上宣布:所有相關部門無條件提供招投標文件、會議記錄、專家評分表等原始材料,由監(jiān)測小組全程陪同協(xié)調。

      周大發(fā)坐在常委會上,臉上的笑容第一次掛不住了。

      散會以后,他讓秘書約趙東來單獨談談。秘書回來說:「趙書記說他正在配合省里核查,最近日程很滿,等核查結束再找時間溝通?!?/p>

      周大發(fā)攥著茶杯,指節(jié)發(f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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