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望仙橋旁，有座川軍抗日將領的墓

1938年3月17日，在滕縣保衛戰的最后時刻，趙渭濱英勇犧牲。

——今天的編輯 彭主任

三圣鄉的高架橋下，四川報業鼻祖沉睡于此；一環路邊的綠地里，將軍的墓地和兩公里外的劉湘墓遙相呼應。

得到線索，百花潭浣花溪附近，鬧中取靜之處，還有一座川軍將領的墓地，又是“啊”的一聲，哪兒怎么會有座墓，他是誰？

特意在春日里尋去，在這片錦江、摸底河與清水河的交匯處，河水繞過望仙橋，沿著綠道緩緩流動。陽光透過發芽的樹梢，整個世界暖呼呼。有人散步，有人只是坐在長椅上，望著流水發呆。

墓碑的朝向并不臨近通汽車的大路，也無醒目的土堆。不仔細找，很容易錯過。但只要經過更臨河岸、僅供行人通行的綠道，便能看見鐵欄桿里墓碑上刻著的“趙渭濱烈士之墓”幾個大字。

1985年，經四川省人民政府批準，追認趙渭濱為烈士。同年，成都行政區劃還未調整，成都市西城區人民政府于8月25日重建趙渭濱烈士的墓地。

能夠長眠于此，趙渭濱注定不是尋常人。

人們說，他是一位真正的儒將。能詩文，通史籍，寫得一手好字，卻在國家危亡之際，從戎奔赴抗日前線，以身許國。

1938年的春天，滕縣保衛戰的硝煙里，他與師長王銘章一同戰至最后一刻，壯烈殉國，用生命為后來的臺兒莊大捷鋪平了道路。

那一年，趙渭濱44歲。

時間倒回88年前，1938年3月17日的下午，山東滕縣，這座不大的縣城，已被日軍圍得像鐵桶。

日軍精銳第10師團，也就是磯谷師團近萬人攜重炮、坦克潮水般涌來，60多門大炮、40多輛坦克和30多架飛機進行著狂轟濫炸。

而被調遣而來進行守城的3000余人，是裝備簡陋的川軍122師。師長王銘章，參謀長趙渭濱。

兵力懸殊，裝備天壤之別。川軍手里的槍，很多還是土造的，不能連發。趙渭濱在戰前給兒子的信中，早已寫下了最壞的打算：

沒奈何只有以血肉去與敵人機械化的部隊飛機炮火碰。結果之如何，不問可知了。

他們還是頂了上去，一頂就是三天三夜。

戰役自3月14日打響，川軍以血肉之軀，硬生生地將裝備優良的日軍主力阻擊了3天半，108小時 。

打到17日下午，滕縣南面城墻和東關失守。王銘章和趙渭濱登上西北角城墻，繼續指揮。5時許，西門城樓陷落。他們率部突圍，剛走到西關外電燈廠附近，西門城樓上的日軍發現了他們，密集的機槍火力掃射而來。

趙渭濱中彈了。

子彈擊穿了他的腹部，腸子流了出來。師長王銘章不顧危險，大聲呼喊著衛生員，將藥整瓶整瓶地往趙渭濱傷口上倒。可惜，趙渭濱傷勢太重，無濟于事。這時，王銘章也中彈，兩人均壯烈殉國。

負責在滕縣守城的川軍將士，幾乎全部戰死，無一被俘。消息傳到后方，舉國震動。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后來在回憶錄中沉痛寫道：

若無滕縣之苦守，焉有臺兒莊大捷？

滕縣保衛戰，以3000川軍將士的血肉之軀和視死如歸，無可爭議地為臺兒莊十萬大軍贏得了寶貴的布防時間。

原本，日軍希望派遣第10師團迅速南下攻占徐州。川軍122師奉命死守滕縣，只有一個最重要的目的，不惜一切代價，阻滯日軍，為臺兒莊一帶的兵力部署爭取時間。

不惜一切代價，真的付出一切代價。

在滕縣保衛戰這場悲壯的戰役結束后一個月后，國人才尋得趙渭濱的忠骸，將他安葬在滕縣。據說成都錦江邊的趙渭濱墓，實為其衣冠冢。

得知趙渭濱為國捐軀的噩耗后，八路軍朱德總司令撰贈挽聯，中國人民抗日軍政大學校長林彪、副校長羅瑞卿等均發來唁電。

成都著名文人、“五老七賢”之一的劉豫波先生為趙渭濱寫了這樣一副挽聯：

久病說當年，最難忘春樹談詩，自愧我識途老馬。

那時，劉豫波已年過八旬。在病中或閑暇時聽人閑談起往事，幾十年前在成都的學堂里，和諸如趙渭濱這樣的年輕學子交流切磋的畫面仍歷歷在目。

一個“春樹談詩”，不禁讓人想起杜詩“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云”一句，看到了杜甫和李白情誼的再現。或許，在趙渭濱少年求學時，劉豫波與他曾有過一段談詩論文的忘年之交。

當劉豫波以“識途老馬”自謙，作為過來人的他，理應為后輩引路，如今后輩已為國捐軀，自己卻還活著，心中是何等痛惜。

劉豫波在蜀中門生眾多，郭沫若、李劼人等人均曾受教于先生門下。趙渭濱算劉豫波的學生嗎？或許只是有過一些交集互動。那時，成都有著濃厚的學術文化氛圍，文化名人和在學堂求學的青年總有機會相互交流。

革命的、追求進步的種子到底從何時起在趙渭濱心中埋下？大概，從他出生那一年便注定了。

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爆發。這一年，趙渭濱在成都一個小職員家庭里出生。趙的父親曾在官辦制革廠工作，不能算大富大貴。

趙渭濱的童年，是在八國聯軍侵華、國家風雨飄搖中度過的。入學后，他遇到了對他影響至深的老師，其中就有已傾向于民主革命的成都著名學者李培甫等人。

課堂上，先生們講的不僅是四書五經，更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18歲那年，趙渭濱參加學生軍，后進入四川陸軍軍官學校。

1914年從軍校畢業后，趙渭濱進入熊克武部隊，一路從講武堂教官做到給“炸彈大王”喻培倫的兄弟，即第一師師長喻培棣當師參謀長。后又在孫中山先生準備北伐之際，因表現出色，趙渭濱被調任為第一師參謀長。

但無論軍務多忙，趙渭濱始終沒有丟掉文人的底色，喜歡看書，喜歡藏書。

藏書中，既有《二十四史》《岳忠武王集》《文山先生集》這類傳統典籍，也有陳獨秀、李大釗、魯迅的著作，甚至還有馬克思主義原著。趙渭濱犧牲后，這些藏書被家人捐贈給了四川大學圖書館。

說起來比較奇怪，犧牲時為國民黨少將的趙渭濱理應被追授為中將，但蔣介石只是按慣例親筆題寫了一塊“為國捐軀”的牌匾作為褒獎。

暫且不說其他，這塊牌匾無意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趙家在成都有兩座花園，其中一座位于焦家巷24號。花園常年大門緊鎖，門頭掛上為國捐軀的匾額，就像一塊免擾金牌，在軍警憲兵橫行的年代，硬是攔住了很多想要進入趙家進行盤查的特務等人。

在趙渭濱犧牲后很長一段時間里，趙家位于焦家巷的花園都是中共四川省委的秘密地下據點，車耀先等中共地下黨人，經常出入于此。

牌匾無意中庇護了革命者，可一個國民黨軍官的家，為什么會成為地下黨的據點？答案，或許藏在他留給家人的那封1700多字的信里。

這封信寫于1937年10月24日，山西太原。那時趙渭濱剛隨軍出川，輾轉北上抗日，在等火車的間隙，他提筆給18歲的長子趙世誠寫了這封信。

趙渭濱不知道，這封信，竟成了絕筆。

信中，他先問兒子的學業：

你學校的通知到了么？何時入校？望你告訴我！

那時趙世誠正準備報考大學，他學的專業是航空工程。

接著，他筆鋒一轉，寫下了沿途的見聞和對時局的判斷。這些文字，今天讀來，依然讓人觸動：

老百姓有三句話說，紅軍又會打仗又不擾民，中央軍會打仗但是擾民，晉陜軍又不打仗又擾民。

沿途都聽說紅軍的德政。不只是人民，中央軍也說他好，也稱贊不已。

未來的成功，未來的抗戰，恐怕還是要靠共產黨吧！

一個國民黨的少將參謀長，在1937年的烽火前線，清醒地預見中國的未來。趙渭濱說，他不是機會主義者。他在信中坦言：

我自信對于共產黨，至少是同情的！就是列寧說的同路人，我自信也是同路人的一個！

他更在信中，對兒子提出了那個穿越時代的期望：

你現在一切也不必問，埋著頭只去讀你的書，只要能學來一個健全工人健全技術家，我也就無恨了。況且你學的技術正是未來抗戰必需的工具呢！

我的安危，我自己曉得。這么多人都犧牲得，我又怕什么？可惜的我的體力不頂強，不能參加紅軍去作戰，否則倒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老實說，我希望你技能標準，不是希望你作一個普通工程師了事，還希望準備在一個社會主義國家中能夠當一個優良的技師！能夠在社會主義國家中服務！能夠在復興民族，恢復失地的工作上作最大的努力，最大的貢獻！

這封信，趙世誠收到后數月，父親便血灑疆場。

他含淚珍藏，直到195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時，才將信交給黨組織。如今，這封信的原件，珍藏于中國國家博物館。建川博物館有一份復印件。

趙渭濱犧牲時，長子趙世誠18歲，次子趙世愚10歲，小女兒趙世昭4歲。

他給兒女們留下的，除了那封信，還有一批特別的飯碗。那是“九一八”事變后，他專門在景德鎮定制的，碗上題著八個字：

發憤讀書，莫忘國恥。

孩子們端著這些碗吃飯，一天天地長大，也把父親的諄諄教誨吃進了心里。

趙世誠后來考入國立中央大學航空工程系，畢業后投身航空事業。1948年，他所在的航空研究院要遷往臺灣，他果斷辭職，回到四川大學任教。1952年全國院系調整，他來到北京，成為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的建校元老之一。

后來，趙世誠奉調參加原子彈研制，擔任二機部九院設計部副主任兼技術部副主任，參與了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的設計和試制工作。

次子趙世愚，1948年因參加學生運動被捕，經地下黨營救出獄后奔赴解放區。后來擔任上海航天局總工程師兼副局長。

女兒趙世昭，1957年進入國防部第五研究院，成為新中國第一代航天人。趙渭濱的第三代、第四代后人中，有不少依然沿著航空航天報國的道路前行不止。

又是一年春來到，錦江之水，依舊脈脈流淌。

河邊的綠道上，游人如織，孩童嬉笑，花貓也自在悠閑。88年前的那場血戰，以血肉之軀與鋼鐵炮火相撞的川軍將士，他們拼死守護的，不正是這樣的日常和美好？

趙渭濱的名字里，帶著三點水。不知是有意還是巧合，他最終安葬在錦江邊，臨水而居，日夜聽著錦江的水聲。或許，這正是成都人對家鄉英雄最詩意的致敬。

讓成都人的母親河日夜陪伴，讓后人每一次經過，都能想起，這春和景明的盛世，是像他一樣浴血奮戰的川軍將士用生命換來的。

趙渭濱墓前，除了花束，還放著一張日本投降書的復印件。陽光照著投降書上，明晃晃的，這大概也是對英烈最好的告慰。

參考資料：

1.中華書局.《重讀抗戰家書》.

2.新華社.檔案里的抗戰家書|親愛的孩子，聽我對你說.

3.趙令蓉.繼承先烈遺志，為中華崛起代代奮斗.

4.成都商報.川軍抗日英烈趙渭濱之孫講述：“與兒絕筆書”鎖在抽屜48年.

5.華西都市報.川軍少將趙渭濱絕筆家書：預見中國前途要靠共產黨.

今日編輯 | 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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