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地帶沖突對國防動員的挑戰與應對策略

國防動員是國家為應對戰爭或其他安全威脅，使社會諸領域的全部或部分由平時狀態轉入戰時狀態或緊急狀態的活動。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國家間的沖突一刻都未曾停歇，在某些地域和領域中的交鋒更是空前激烈。但是從總體上看，國際沖突的模式、特點、方法和手段正在發生明顯變化，尤其是在核威懾的恐怖陰影下，以超越常規手段但又在大規模武裝沖突門檻之下的灰色地帶沖突（Gray Zone Conflict）正在成為一類現象級的博弈模式，并被戰略學界普遍視為未來國家競爭的主要方式之一。例如，2023年9月12日，美國國防部發布的《2023年網絡戰略》就明確提出四大總體優先事項，其中一項便是“在行動層面，主動開展進攻性行動塑造戰場，主要是通過低于武裝沖突級別的持續活動來實現信息和軍事優勢”。在此背景下，如何有效應對這類沖突已經成為世界各國國防動員理論與實踐所重點關注的課題。

灰色地帶沖突的內涵與主要特征

灰色地帶是一個頗具哲學意蘊的概念，指在對立的二元結構（如：善與惡、真與假、合法與非法、戰爭與和平）中總是存在著難以被嚴格定義的中間地帶。這個中間地帶無法被明確地歸入到“黑—白”兩級中的任何一級，而是呈現出“亦此亦彼”又“非此非彼”的灰色，本質上體現的是事物性質的不確定性和模糊性。在國際政治語境中，“白色地帶”表示和平，意味著維持現狀；“黑色地帶”表示戰爭，意味著代價高昂。在這兩種狀態下，戰略主體的行動自由均受到嚴格限制。因此，如何突破并改變當前不利現狀但又不會引發強烈的軍事報復，則成為戰略家們需要考慮的問題，而非戰非和的灰色地帶沖突模式也由此應運而生。作為一個戰略概念，它最早是由美國軍事學者托馬斯·芬萊特（Thomas K.Finletter）于1954年在其著作《權力與政策》中提出，之后相關研究日益增多，2015年美國特種作戰司令部發布的《灰色地帶白皮書》將之定義為：“介于國際沖突與體系和平二元狀態之間的競爭互動，其特征在于沖突性質模糊、參與者不透明和相關政策與法律不確定。”

《灰色地帶白皮書》封面

具體而言，灰色地帶沖突模式主要具有以下四種特征。一是目標的有限性。灰色地帶沖突以有限目標為導向，在博弈過程中通常只威脅競爭對手的次要利益而不會輕易染指其高度敏感的核心利益，并且能夠做到“見好就收”，不會因為抑制不住擴大戰果的沖動而貿然越過大規模軍事反應的門檻，而究竟“好”到何種程度才會“收”，這一目標本身是模糊的，需要在實際沖突過程中進行動態確定。

二是沖突的低烈度。與追求殲滅性戰果和決定性勝利的高烈度軍事沖突不同，灰色地帶沖突是一種“低頻譜”的沖突，強調的是“斗而不破”，通常采用非全面軍事手段（如：代理人戰爭、網絡攻擊、經濟制裁、民事介入、剝奪繁榮、敘事戰爭、心理戰等混合戰方式），以“漸進式”而非“突變式”的步驟進行，為的是避免短期內引發劇烈對抗。可以說，區分灰色地帶沖突與戰爭的標準，就是看是否引發了“戰爭”.也正是由于這種低烈度的特性，決定了灰色地帶沖突的性質是模糊的，讓人難以判定本國是否已經遭遇到了嚴重的戰爭沖擊和安全威脅。

三是戰場的非對稱。灰色地帶沖突的戰場不再局限于物理戰場，而是拓展到網絡空間、金融體系、輿論陣地、供應鏈等諸多領域。攻擊者能夠發揮自身優勢，積極尋找和利用目標國家和社會的弱點來確定斗爭的主戰場，從而在非對稱作戰中實現自身意圖，這也意味著灰色地帶沖突的戰場選擇同樣是模糊的。

四是法規的模糊性。在灰色地帶沖突中，攻擊者擅長游走于國際法邊緣，為了有效規避傳統的軍事報復紅線，能夠充分利用國際法規的相關漏洞，故意模糊國家間戰爭與和平的界限，以代理勢力、非正規軍、特種作戰部隊、黑客組織等難以被明確定義的力量實現“隱蔽作戰”，這也讓被攻擊國家的安全治理在國際法上陷入維權困境。總而言之，灰色地帶沖突的性質，所要實現的目標，對戰場和力量的選擇和使用，以及相關法規政策的規定都是模糊的、難以界定的，其實質就是要在不確定的灰色地帶中獲得行動自由并謀取相應的利益。

灰色地帶沖突對國防動員的挑戰

身處灰色地帶沖突中的國家，面臨著以模糊、漸進、混合以及以非軍事手段進行不對稱競爭的新型戰略威脅，這對傳統的以大規模熱戰為假定前提的國防動員體系帶來了嚴峻挑戰。

國防動員啟動的正當性與時效性遭到削弱。一般而言，為了確保動員行為的合法性與必要性，只有當國家安全面臨法定意義上的重大威脅時才能啟動國防動員令，其決策流程高度嚴謹，需要經過最高立法機關審議和國家元首簽署后才能正式施行。然而，灰色地帶沖突模式故意模糊了戰爭與和平、軍事與非軍事之間的界限，所采取的“模糊邊界、漸進施壓”的進攻模式，讓被攻擊國家很難做出是否已經遭受到了“重大威脅”的法理判斷，從而導致在面對它國挑釁時，國防動員只能處在觀望或靜默狀態，從而錯失戰略反制的最佳時期。

傳統的國防動員邏輯出現了適應性危機。“動員”一詞最早是由著名戰略家克勞塞維茨在其著作《戰爭論》中提出——“取得戰爭勝利并消滅敵人的關鍵在于動員一切可以動員的力量”。1935年，德國軍事家魯登道夫在《總體戰》中提出了集中全民族的物質和精神力量為戰爭服務的總體動員理論，這種動員模式是把國家的一切資源，包括軍事的、政治的、經濟的、意識形態的力量都動員起來投入戰爭。之后，國防動員的“總體性、大規模、全要素”特征被持續加強，其動員邏輯是：為了打贏全面戰爭，要盡最大的努力動員一切可以動員的人、財、物資源，并將之投入到決定性戰場中去，這對后續的大規模戰爭實踐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然而，這種動員邏輯在應對灰色地帶沖突時出現了適應性困境，尤其是在低烈度沖突中，假若采用了高烈度的動員模式，將會引發一系列風險。例如：過度動員會向敵方傳遞出馬上“大打出手”的信號，造成“灰沖轉紅”的失控局面；也可能使國防資源陷入“大炮打蚊子”的不利境地，造成大量被動員起來的資源被用于解決微不足道的問題，甚至因為“無用武之地”而“低效空轉”。

克勞塞維茨《戰爭論》封面

以軍事資源為核心的國防動員模式被打破。傳統的國防動員是圍繞贏得軍事斗爭這一核心任務來展開的，而灰色地帶沖突模式不再將軍事斗爭作為唯一的、首選的或核心的手段來使用。美國務院國際安全顧問委員會于2017年發布的《灰色地帶沖突》研究報告將灰色地帶的策略手段概括為10種，都局限于非傳統、非典型的軍事、經濟、網絡和信息等工具的運用。隨后，美國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于2019年發表的關于灰色地帶的研究將該戰略常用的策略手段歸納為7類，包括虛假信息、政治脅迫、經濟脅迫、網絡行動、太空電磁干擾、代理人行動和隱蔽行動，這些戰略手段都充滿了非軍事色彩。近年來，在和平環境下通過經濟制裁、關鍵技術封鎖、供應鏈斷裂、信息輿論戰等非軍事手段進行的“灰色沖突”實踐也愈演愈烈，這也意味著國防動員需要從傳統的以軍事資源為核心的動員向各個專業領域的資源動員轉變。

烏克蘭危機期間，北約國家廣泛通過

軍事援助、情報支持以及派遣雇傭兵等

灰色地帶行動支援烏克蘭

應對灰色地帶沖突的國防動員法規面臨不健全不完善的挑戰。灰色地帶沖突強調的是多領域、多手段的混合性作戰，這無疑給國防動員的精準性、時效性以及聯動性帶來了很高的要求和挑戰，需要構建起具備快速應變能力的新型動員模式。然而，要想實現跨領域、跨部門、高精準的高效動員則需要以健全的政策法規和完善的協調體系為前提，在“無法可依”“無規可循”的情況下，大量民間力量（如：科技公司、網絡媒體、法律組織等）將難以被充分激活，在實踐中更容易使國防動員陷入“該快不快、該準不準、該合不合”的資源調配不暢的困境中。

構建適應灰色地帶沖突的

國防動員體系

為有效適應灰色地帶沖突的非傳統特征，國防動員亟需在觀念、組織、技術、法規等方面實現深刻轉型。

國防動員理念要加快實現從“戰爭邏輯”向“安全邏輯”轉型。如前文所述，灰色地帶沖突本身并不是以戰爭的邏輯來展開的，因此，要從思想上廓清灰色地帶沖突的本質與特征，加快推進國防動員理念由傳統的“大規模—全要素—戰時主導”的戰爭邏輯，向“小規模—跨領域—專業化”的安全邏輯轉型；要樹立起平戰結合、軍民一體、快速響應的動員理念，實現從大規模全要素動員向“局部可激活、彈性可調度”的精敏實時動員轉變。

國防動員組織要加快實現從“縱向集中”向“扁平聯動”轉型。傳統的國防動員大多采用以“縱向集中”為主要特征的“他組織”機制來進行，然而在面對跨領域、快節奏、高隱蔽的灰色地帶沖突中，這種組織機制會面臨響應速度遲緩、資源協調不暢的問題。因此，需要推進動員組織的結構性轉型，著力構建起具有“自組織”能力的動員協調機制，實現“軍—政—企—民—網”五維聯動的高效動員格局。

國防動員技術要加快實現從“人力主導”向“智能驅動”轉型。當前，世界正在邁入一個以智能技術為驅動，以萬物感知、萬物互聯、萬物智能為特征的智能社會時代，這為國防動員思想與現代AI技術相結合提供了無比廣闊的發展空間。依托“智能驅動”的國防動員能夠突破人類思維的邏輯極限、感官的生理極限以及存在的物理極限，從而實現對國防資源全時、全域、全維并具有高度智能化的態勢感知、智慧決策和資源調配能力。

國防動員法規要加快實現從“臨時應急”向“法治常態”轉型。傳統的國防動員法規主要是為應對緊急狀態或戰爭狀態而制定的，而在灰色地帶沖突中的非戰爭狀態下，如何實現合法有效地對社會各領域資源進行動員，則成為亟需解決的難題。因此，需要以法治思維重塑國防動員法規框架。一方面，應完善國防動員的相關法律，增設“非常規沖突狀態”條款，明確“灰色沖突”狀態下的動員權限、啟動條件與操作規程；另一方面，應推動國防動員新型法規的制定，使動員法規體系能夠涵蓋物理空間、數字空間以及認知空間的全域需求。此外，還應強化動員過程中對公民權利的保護、動員征用的程序審查與補償機制，實現動員法治化與合法性的統一。

免責聲明：本文轉自軍事文摘，原作者廖吉喆、袁源。文章內容系原作者個人觀點，本公眾號編譯/轉載僅為分享、傳達不同觀點，如有任何異議，歡迎聯系我們！

轉自丨軍事文摘

作者丨廖吉喆、袁源

研究所簡介

國際技術經濟研究所（IITE）成立于1985年11月，是隸屬于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的非營利性研究機構，主要職能是研究我國經濟、科技社會發展中的重大政策性、戰略性、前瞻性問題，跟蹤和分析世界科技、經濟發展態勢，為中央和有關部委提供決策咨詢服務。“全球技術地圖”為國際技術經濟研究所官方微信賬號，致力于向公眾傳遞前沿技術資訊和科技創新洞見。

地址：北京市海淀區小南莊20號樓A座

電話：010-82635522

微信：iite_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