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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叔砸了女兒八萬的鋼琴說手滑,我喂了他十萬的魚一把魚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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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鋼琴裂開的聲音很悶。

      像一塊厚實的木頭從中間被硬生生撕開。女兒愣在原地,手指還懸在琴鍵上方。叔叔程永貴手里的銅擺件“哐當”掉在地板上。他拍了拍手。

      “手滑了。”

      他說這話時,眼睛沒看鋼琴,也沒看我。

      我丈夫羅高卓張了張嘴,什么聲音也沒發出來。

      我走過去,手指輕輕拂過音板上那道猙獰的裂縫。

      木頭茬子刺著指腹。

      裂紋從中央輻射開來,像一張破碎的蛛網。

      三天后,我站在程永貴辦公室的魚缸前。

      那條血紅龍緩緩游弋,鱗片在燈光下泛著金屬般的暗紅色光澤。

      據說值十萬。

      我抓起魚食罐,撒了一把。

      又一把。

      再一把。

      魚食像紅色的雪花,慢慢沉向水底。

      程永貴在門外接電話,聲音很大。我拍了拍手,轉身離開。



      01

      程永貴進門時,先皺了下鼻子。

      他穿一件暗條紋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塊表在玄關燈光下反著光。他妻子黃麗華跟在他身后,拎著個果籃,眼睛已經開始四下打量。

      “這地磚選的,”程永貴用鞋底蹭了蹭地面,“現在都不流行這種啞光面的了。”

      我笑了笑,沒接話。

      羅高卓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茶。他朝叔叔點了點頭,笑得有些勉強。程永貴拍拍他的肩,力道不輕。

      “你爸前幾天還跟我說,你們這房子買得急。”

      “裝修都是瑾萱在弄。”羅高卓說。

      “知道。”程永貴在沙發上坐下,坐得很沉。沙發套子是新換的亞麻色,他坐下后,布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女人家嘛,就愛弄這些表面的。”

      黃麗華把果籃放在茶幾上,挨著丈夫坐下。她盯著電視墻看了幾秒。

      “這墻漆顏色是不是太素了?”

      “馨月快放學了。”我看了眼掛鐘,“我去接她。”

      “喲,馨月都上小學了吧?”程永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孫子去年就學奧數了,現在小孩競爭大,得從小抓。”

      我走到門口換鞋。羅高卓跟過來,壓低聲音。

      “叔叔就是嘴上說說。”

      “知道。”

      “他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

      我系好鞋帶,站起身。透過門縫,能看見程永貴靠在沙發上,一只手搭著扶手,另一只手正指著天花板吊燈說著什么。黃麗華在點頭。

      樓道里有風。我按下電梯按鈕。

      接到馨月時,她正和同學揮手道別。背著小提琴形狀的書包,馬尾辮在腦后一晃一晃。看見我,她跑過來,把手塞進我手心。

      “媽媽,今天鋼琴老師夸我了。”

      “夸你什么?”

      “說我識譜快。”她仰起臉,“老師還說,下次可以試試難一點的曲子。”

      我握緊她的手。孩子的手指細細的,關節處有點紅,是練琴磨的。

      家里傳出說笑聲。推門進去時,程永貴正指著手機屏幕給羅高卓看。

      “瞧瞧,我兒子昨天發的,他們在海南團建。五星級酒店,帶私人海灘。”

      羅高卓湊近看,嗯嗯應著。

      馨月小聲叫了叔叔嬸嬸。程永貴放下手機,朝她招招手。

      “來,讓叔公看看。聽說你學鋼琴了?”

      馨月點點頭。

      “學了多久?”

      “快一年了。”

      “喲,那得買架好琴。”程永貴往后一靠,胳膊搭在沙發背上,“我認識個琴行老板,改天帶你去挑。初學嘛,買個一兩萬的就行,夠用。”

      我牽著馨月往她房間走。

      身后傳來黃麗華的聲音。

      “就是,小孩的東西,不用太講究。”

      房間門關上,隔斷了客廳的聲音。馨月放下書包,走到窗邊那架鋼琴前。她掀開琴蓋,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輕輕拂過,沒有按下去。

      “媽媽。”

      “嗯?”

      “叔叔說的那種琴,聲音好聽嗎?”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鋼琴是二手的斯坦威,琴身有歲月留下的細微劃痕,但音板保養得很好。買它花了我們大半年的積蓄。

      “馨月喜歡這架琴的聲音嗎?”

      她用力點頭。

      “那就夠了。”

      客廳里,程永貴的笑聲穿透門板。他在講最近談成的一筆生意,語氣里滿是自得。羅高卓偶爾附和兩句,聲音不高。

      我摸了摸馨月的頭。

      “練會兒琴吧。”

      她坐下,翻開琴譜。第一個音符落下來時,客廳的說話聲停了停。琴聲像月光下的泉水,緩緩流過房間的每個角落。

      片刻后,程永貴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大些。

      “對了,上個月我辦公室進了條魚。血紅龍,知道吧?”

      羅高卓問多少錢。

      “不貴,也就十來萬。”程永貴頓了頓,“主要是品相好。這種魚養好了,能鎮風水,招財。”

      琴聲繼續流淌。馨月彈的是《獻給愛麗絲》,簡單的旋律,在她指下變得格外溫柔。她彈得很專注,眼睛盯著琴譜,身體隨著節奏微微晃動。

      我拉開門,走向廚房。經過客廳時,程永貴瞥了我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茶泡得濃了。”他說。

      02

      晚餐是在家里吃的。

      我做了六菜一湯。羅高卓幫忙擺碗筷,程永貴和黃麗華坐在餐桌旁沒動。黃麗華用紙巾擦拭著面前的桌面,擦得很仔細。

      “你們這桌子該換張大的。”她說。

      “平時就三口人,夠用。”羅高卓擺好最后一雙筷子。

      程永貴拿起筷子,先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嘴里嚼了嚼,點點頭。

      “肉燉得還行。”

      馨月挨著我坐下。她吃飯時很安靜,小口小口地扒著米飯。程永貴看了她幾眼,忽然開口。

      “吃完飯,彈首曲子給叔公聽聽。”

      馨月抬起頭,看向我。我點點頭。

      “好。”

      “學了這么久,總得聽聽成果。”程永貴又夾了塊肉,“我孫子學鋼琴,三個月就能彈《小星星》了。”

      黃麗華在一旁接話。

      “你們請的老師貴嗎?”

      “還好。”我說。

      “哎呀,老師不能圖便宜。”黃麗華放下筷子,“我們給孫子請的是音樂學院的研究生,一節課五百。”

      羅高卓夾菜的手頓了頓。

      “馨月喜歡現在的老師。”我說。

      程永貴輕哼一聲,沒再說話。

      吃完飯,馨月收拾好碗筷,走向鋼琴。她坐下前,先朝客廳鞠了一躬。程永貴端著茶杯走過去,站在鋼琴旁。

      “彈個拿手的。”

      馨月翻開琴譜,手指落在琴鍵上。是《月光》第一樂章。琴聲剛起,程永貴就挑了挑眉。

      “這琴……”他側耳聽了聽,“聲音挺亮。”

      黃麗華也湊過來。

      “小孩彈得不錯啊。”

      程永貴沒接話。他圍著鋼琴走了一圈,俯身看了看琴身內側的銘牌。看了很久。馨月繼續彈著,音符流暢如水。彈到一半時,程永貴直起身。

      “這琴是二手貨吧?”

      琴聲停了停,又續上。

      我走到鋼琴另一邊。“是二手的。”

      “我說呢。”程永貴手指敲了敲琴蓋,“看著就有年頭。什么牌子的?”

      “斯坦威。”

      他愣了一下,又彎下腰去看銘牌。這次看得更久。客廳里只剩下琴聲,還有他粗重的呼吸聲。

      馨月彈完最后一個音符,手還懸在琴鍵上。程永貴直起身,臉上沒什么表情。

      “二手的斯坦威也是斯坦威。”黃麗華說。

      “你懂什么。”程永貴擺擺手,“二手鋼琴水最深。看著牌子好,里頭零件早就不行了。這琴花了多少錢?”

      “八萬。”我說。

      他倒吸一口氣。羅高卓走過來,手放在我肩上,輕輕按了按。

      “馨月喜歡這琴的聲音。”羅高卓說。

      “八萬買二手貨?”程永貴聲音高了些,“你們這是被人坑了。我認識琴行老板,新琴也就這個價。”

      “音色不一樣。”我說。

      程永貴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聲短促,沒什么溫度。

      “行,你們覺得值就行。”

      他轉身走回沙發,重重坐下。黃麗華跟著過去,小聲說了句什么。程永貴沒理她,拿起手機開始劃拉。

      馨月還坐在琴凳上,手指輕輕撫摸著琴鍵。

      “彈得很好。”我走過去,摸摸她的頭。

      她仰起臉,眼睛亮亮的。

      “媽媽,老師說我下個月可以考三級。”

      “嗯,我們好好準備。”

      程永貴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嗓門很大。

      “對,是我。那批貨到了?驗了沒?行,明天我過去看。”

      掛斷電話,他看向羅高卓。

      “最近生意忙,一批建材壓著款。現在這行情,欠錢的都是大爺。”

      羅高卓倒了杯茶遞過去。

      “叔叔生意做大了,難免的。”

      “大什么大。”程永貴接過茶杯,沒喝,“小本買賣。不過再小,也比上班強。你們這種拿死工資的,永遠不知道做生意的難處。”

      他說這話時,眼睛瞟了我一眼。

      我收拾著餐桌上的碗筷。瓷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黃麗華站起來說要幫忙,手還沒碰到碗,就被程永貴叫住。

      “讓他們忙吧,你坐下歇著。”

      黃麗華又坐了回去。

      廚房水聲響起時,客廳的談話聲斷斷續續傳進來。程永貴在抱怨原材料漲價,抱怨客戶拖欠尾款。羅高卓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

      洗好碗,我擦干手走出廚房。馨月已經回房間寫作業了。程永貴和黃麗華站起來,說該走了。

      送到門口時,程永貴又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那鋼琴,”他說,“回頭我找懂行的朋友來看看。要是真買貴了,我幫你們找人說道說道。”

      “不用麻煩了。”我說。

      “親戚嘛,應該的。”

      門關上了。樓道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羅高卓靠在門上,長長吐了口氣。

      “叔叔今天話有點多。”

      “他一直這樣。”

      羅高卓走到我身邊,伸手想攬我的肩,手在空中停了停,又放下。

      “鋼琴的事,你別往心里去。叔叔就是嘴上不饒人。”

      我走向鋼琴,掀開琴蓋。月光透過窗戶灑在黑白琴鍵上,泛著柔和的光澤。手指按下中央C鍵,聲音清亮飽滿,在安靜的客廳里回蕩。

      “馨月喜歡這琴。”我說。

      “我知道。”

      “所以八萬不貴。”

      羅高卓點點頭。他走到我身邊,也按下一個鍵。兩個音符交織在一起,慢慢消散在空氣里。

      “明天我去接馨月放學吧。”他說。

      夜里躺下時,羅高卓背對著我。黑暗中,他的聲音悶悶的。

      “叔叔可能最近壓力大。他那個建材店,聽說資金周轉有點問題。”

      “嗯。”

      “所以說話沖了點。”

      我沒接話。窗外有車駛過,車燈的光在天花板上掃過一道弧線,很快消失。

      羅高卓翻了個身。

      “睡吧。”

      我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程永貴俯身看鋼琴銘牌時的表情——那種混雜著驚訝、懷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的表情。

      手指在被子下輕輕蜷起。



      03

      周末下午,鋼琴老師來家里上課。

      老師姓林,五十多歲,戴一副細邊眼鏡。她聽馨月彈完練習曲,點點頭。

      “節奏穩多了。”

      馨月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林老師翻開新曲譜,指著一段旋律講解要點。我端了茶進來,放在鋼琴旁的邊幾上。林老師道了謝,端起茶杯時,目光掃過鋼琴音板。

      “這琴保養得真好。”

      “每周都擦。”

      “音板是關鍵。”林老師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了敲琴身,“實木音板,時間越長,共鳴越好。你們淘到寶了。”

      馨月仰著臉。

      “老師,這琴很貴嗎?”

      “貴不貴不重要。”林老師摸摸她的頭,“重要的是它適合你。”

      課程結束時,林老師收拾好琴譜,猶豫了一下。

      “下個月的考級,馨月準備得差不多了。不過考場用琴可能沒這么好,得讓她提前適應適應。”

      “我會帶她去琴行練。”

      送走林老師,馨月又坐回琴凳上。她翻開新學的曲子,嘗試彈前幾小節。錯了兩個音。她停下來,重新開始。又錯了一次。

      琴房的門被推開。程永貴站在門口,不知什么時候來的。

      “彈錯了。”他說。

      馨月的手停在琴鍵上。

      程永貴走進來,站在鋼琴旁。他今天穿了件Polo衫,領子豎著,身上有股煙味。

      “這曲子我聽過。”他說,“節奏不該這么慢。”

      馨月看向我。我走過去,手搭在她肩上。

      “叔叔怎么來了?”

      “路過,上來坐坐。”程永貴的眼睛還盯著琴譜,“高卓呢?”

      “出去買東西了。”

      他點點頭,俯身靠近鋼琴。馨月下意識往后縮了縮。

      “這個音,”他伸手指著譜子上的一個音符,“你剛才彈的是升Fa,但這里應該是還原Fa。”

      馨月低頭看著琴鍵。

      “我知道,手滑了。”

      “練琴不能總手滑。”程永貴直起身,手背在身后,“我孫子練琴,錯一個音就得重彈十遍。嚴師出高徒。”

      客廳傳來開門聲。羅高卓回來了,手里拎著購物袋。

      “叔叔來了?”

      “剛到。”程永貴轉身走出琴房,“找你有點事。”

      兩人在客廳坐下。我關上琴房門,回到馨月身邊。她還在盯著那個音符。

      “媽媽,我真的知道是還原Fa。”

      “就是手指沒控制好。”

      我握住她的手。孩子的手心有點潮。

      “累了就休息會兒。”

      她搖搖頭,重新翻開琴譜。這次彈得很小心,每個音符都清晰準確。彈完那段,她松了口氣,抬頭看我。

      我豎起大拇指。

      客廳里的談話聲斷斷續續。程永貴的聲音時高時低,像是在抱怨什么。羅高卓偶爾插一句,聲音平和。

      “……所以現在缺一筆周轉資金。”程永貴說,“不多,就二十萬。三個月肯定還。”

      羅高卓沉默了幾秒。

      “叔叔,我們最近手頭也不寬裕。馨月的鋼琴課,還有房貸……”

      “知道你們難。”程永貴打斷他,“所以我沒打算找你們借。就是說說,讓你們也知道知道做生意的難處。”

      又聊了幾句,程永貴站起來。

      “走了,店里還有事。”

      送他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看我。

      “那鋼琴,真花了八萬?”

      他扯了扯嘴角,沒說什么,轉身下樓。

      關上門,羅高卓靠墻站著,揉了揉太陽穴。

      “叔叔想借錢。”

      “聽出來了。”

      “我說沒有,他好像不太高興。”

      我走向陽臺,推開窗戶。樓下,程永貴正走向一輛黑色轎車。他拉開車門,沒立刻上車,站在車邊點了支煙。抽了兩口,抬頭往樓上看了看。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他移開視線,扔了煙頭上車。

      車開走了。

      羅高卓走到我身邊。

      “下個月我爸生日,叔叔說要辦家宴。”

      “到時候……你多擔待點。”

      我沒說話。遠處有烏云在積聚,天色暗了下來。風從窗戶灌進來,帶著雨前潮濕的氣息。

      馨月的琴聲從琴房飄出來。她已經練熟了那段曲子,音符流暢得像溪水。琴聲穿過客廳,在陽臺上打了個轉,消散在風里。

      “要下雨了。”羅高卓說。

      我關上窗戶。玻璃上映出我的臉,表情很淡,看不真切。

      04

      家宴訂在城西一家酒樓。

      包間里擺了兩張大圓桌。我們到的時候,程永貴已經到了,正和幾個親戚大聲說笑。看見我們,他招招手。

      “高卓,這邊坐。”

      羅高卓牽著馨月走過去。我跟在后面。黃麗華坐在程永貴旁邊,看見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馨月越來越水靈了。”一個遠房姑姑說。

      程永貴倒了杯茶。

      “女孩子,光長得好看沒用。得有才藝。”

      羅高卓的父親——我公公羅文彬坐在主位,笑著朝馨月招手。

      “來,到爺爺這兒來。”

      馨月跑過去。羅文彬從口袋里掏出個紅包,塞進她手里。

      “聽說鋼琴彈得好,爺爺獎勵的。”

      “謝謝爺爺。”

      程永貴放下茶杯。

      “爸,您別慣著孩子。學個鋼琴算什么才藝,現在小孩都學。”

      “馨月喜歡就好。”羅文彬說。

      菜陸續上桌。程永貴開了瓶白酒,給桌上幾個男人都滿上。輪到羅高卓時,他按住杯子。

      “叔叔,我開車。”

      “叫代駕。”程永貴已經倒了半杯,“難得聚聚,喝點。”

      羅高卓看了我一眼。我垂眼夾菜。杯子最終還是滿了。

      酒過三巡,氣氛熱鬧起來。程永貴嗓門越來越大,在講他最近談成的一筆生意。說到激動處,他拍了下桌子,碗碟叮當作響。

      “那老板最后給我這個數。”他比了個手勢,“現款結算,一分不欠。”

      幾個親戚附和著夸他能干。程永貴擺擺手,臉上泛著紅光。

      “小生意,不值一提。來,喝酒。”

      他又給自己滿上,端起酒杯時,目光掃過我。

      “瑾萱怎么不說話?菜不合口味?”

      “沒有。”我夾了塊魚肉,放進馨月碗里。

      “聽說你是建筑師?”一個不太熟的親戚問。

      “那收入不錯吧?”程永貴接話,“不過再不錯,也是給人打工。不如自己做生意自在。”

      羅高卓端起酒杯。

      “叔叔說得對。我敬您一杯。”

      程永貴哈哈一笑,碰杯干了。放下酒杯,他抹了把嘴。

      “高卓啊,不是叔叔說你。男人得有點魄力。你現在那工作,一眼望到頭,有什么意思?”

      羅文彬咳嗽一聲。

      “永貴,喝酒就喝酒,別說這些。”

      “爸,我這是為他好。”程永貴又給自己倒酒,“我像他這么大的時候,店都開第二家了。”

      黃麗華在一旁扯他袖子。程永貴甩開她。

      “扯什么扯,我說錯了?”

      馨月小聲問我能不能去看魚。酒樓大廳有觀賞魚缸。我點點頭,她滑下椅子跑出去了。

      羅高卓又倒了杯酒,站起來。

      “叔叔,我再敬您。這些年,您幫襯我們很多。”

      程永貴這才臉色稍霽,端起杯子。

      “知道就好。”

      酒喝得差不多了,話題轉到孩子身上。幾個親戚在比誰家孩子成績好,誰家孩子得了什么獎。程永貴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我孫子,上學期期末,全班第三。”

      “真厲害。”

      “鋼琴也考過五級了。”程永貴說,“不過他老師說了,考級沒用,得看真本事。他們學校匯演,他彈了首《黃河》,校長都鼓掌。”

      羅高卓已經有些醉了,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閉著。

      “馨月……馨月也彈得好。”

      “哦?”程永貴看過來,“學的什么曲子?”

      我沒接話。一個親戚打圓場。

      “小孩學琴,慢慢來。”

      “那架鋼琴。”程永貴忽然說,“八萬塊那架。我今天還跟朋友說起,他們都說不值。”

      包間里安靜了一瞬。

      羅文彬放下筷子。

      “永貴,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程永貴聲音高起來,“爸,您不懂鋼琴。二手貨,再好的牌子,過了二十年就不行了。他們這是被人騙了。”

      羅高卓睜開眼,想說什么,打了個酒嗝。

      “叔叔……那琴音色好。”

      “音色好?”程永貴笑了,“你們聽過幾架好琴?我朋友琴行里,十多萬的新琴,那聲音才叫通透。”

      黃麗華拉他。

      “別說了。”

      “我說錯了嗎?”程永貴甩開她,“八萬塊,買什么不好?非要買二手貨,還當個寶似的。”

      馨月回來了,站在包間門口,手扒著門框。她聽見了最后幾句,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站起來。

      “爸,我們先走了。馨月明天還要上課。”

      羅文彬點點頭,臉色不太好看。

      “路上小心。”

      牽起馨月的手時,孩子的手冰涼。我們走出包間,身后傳來程永貴的聲音,還在說什么“不識貨”。

      酒樓走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吸得干干凈凈。等電梯時,馨月抬頭看我。

      “媽媽,我們的鋼琴不好嗎?”

      “很好。”

      “那叔叔為什么……”

      電梯門開了。走進去,鏡面墻壁映出我們的身影。馨月靠在轎廂壁上,低著頭。

      “馨月喜歡那架鋼琴嗎?”

      “那就夠了。”我說。

      電梯下到一樓。大廳的魚缸里,幾條錦鯉緩緩游動。馨月趴在玻璃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媽媽,我想回家彈琴。”

      走出酒樓,夜風一吹,酒氣散了些。羅高卓跟出來了,腳步有些晃。

      “瑾萱,等我叫代駕。”

      他站在路邊打電話。我牽著馨月,站在路燈下。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水泥地上,像兩個沉默的剪影。

      程永貴也出來了,被黃麗華扶著。看見我們,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黃麗華拽了他一把,兩人往停車場另一頭走去。

      羅高卓掛斷電話。

      “代駕馬上到。”

      車里,馨月靠在我肩上睡著了。羅高卓坐在副駕駛,頭歪向車窗。代駕是個年輕人,專注地開著車。

      城市燈火在窗外流淌,像一條光的河。



      05

      鋼琴上的劃痕,是我在擦琴時發現的。

      那道痕很細,藏在琴身側面靠近琴腿的位置。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輕輕刮過,漆面破了,露出底下淺色的木頭。痕跡不深,但確實存在。

      我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木茬有點刺手。

      羅高卓走進琴房,手里端著水杯。

      “怎么了?”

      “這里有道劃痕。”

      他走過來,彎腰看了看。

      “之前沒注意。怎么弄的?”

      “不知道。”

      羅高卓直起身,喝了口水。

      “可能是搬家的時候刮的。回頭買點補漆筆弄一下。”

      我站起身,繼續擦琴。絨布拂過光亮的漆面,灰塵在陽光下飛舞。琴蓋內側映出我的臉,有些模糊。

      “叔叔昨天打電話了。”羅高卓說。

      我沒接話。

      “他……跟我道歉了。說那天喝多了,話趕話,不是有意的。”

      絨布停在音板上。實木的紋理在指尖下清晰可辨,像樹木的年輪,一圈一圈,記錄著時間。

      “他還說,如果真想買好琴,他可以找朋友打折。”羅高卓頓了頓,“我說不用了。”

      羅高卓在琴凳上坐下。琴凳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瑾萱,我知道你不喜歡叔叔。但他畢竟是我爸的親弟弟。”

      我換了一塊干凈的絨布,開始擦琴鍵。象牙白的琴鍵已經有些泛黃,觸感溫潤。每個琴鍵按下,都會發出輕微的回彈聲。

      “那年我爸生病住院,叔叔連夜趕回來,陪了一星期。”羅高卓聲音很低,“他這人就是嘴巴壞,心不壞。”

      擦到高音區,有幾個琴鍵聲音有點澀。我記下來,準備周末請調律師來看看。

      “瑾萱?”

      “我在聽。”

      羅高卓嘆了口氣。

      “過陣子,叔叔可能會來家里一趟。他說想看看我們的裝修,參考參考。”

      絨布停住。

      “什么時候?”

      “還沒定。我推了幾次,他堅持要來。”羅高卓撓撓頭,“你就當給我個面子,應付一下。”

      窗外有鳥飛過,影子掠過琴蓋。

      “知道了。”

      羅高卓站起身,走到我身邊。他想抱我,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

      “謝謝。”

      他出去了。琴房里只剩下我和鋼琴。我掀開琴蓋,按下一個和弦。聲音在房間里回蕩,飽滿,厚重,像深夜的海。

      馨月放學回來后,直接跑進琴房。她放下書包,掀開琴蓋就開始彈。今天學的新曲子,還有點生疏,斷斷續續的。

      彈到一半,她停下來。

      “媽媽,這里總是彈不好。”

      我走過去,指著譜子。

      “節奏可以再慢點。不用急。”

      她重新開始。這次好多了,音符連貫起來。陽光從西窗照進來,在她頭發上鍍了層金色。她彈得很投入,身體隨著旋律輕輕晃動。

      彈完一遍,她仰起臉。

      “媽媽,我以后能當鋼琴家嗎?”

      “你想當嗎?”

      “想。”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在很大的舞臺上彈琴,讓所有人都聽見。”

      我摸摸她的頭。

      “那就要更努力才行。”

      她又彈了一遍。這次完全順暢了,旋律像溪水一樣流淌。彈到最后幾個小節,她加了自己的處理,放慢了速度,讓尾音慢慢消散在空氣里。

      琴聲停了。房間里很安靜,只有時鐘的滴答聲。

      “媽媽,你小時候的夢想是什么?”

      我想了想。

      “想當建筑師。”

      “當成了嗎?”

      “當成了。”

      她笑起來,露出兩個小酒窩。

      “那我的夢想也會實現的。”

      傍晚,我做飯時,羅高卓在客廳接電話。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叔叔……真不用……我知道……行吧……那下周末?”

      鍋里的油熱了,我放下菜。滋啦一聲,油煙升騰起來。抽油煙機嗡嗡作響,蓋過了客廳的說話聲。

      吃飯時,羅高卓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叔叔下周六過來。”他說,“就坐一會兒,看看裝修。”

      馨月咬著筷子。

      “叔叔又要來嗎?”

      “嗯。馨月要有禮貌。”

      她點點頭,低頭扒飯。

      夜里,我躺在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羅高卓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

      腦海中浮現出那道劃痕。

      很細,但確實存在。像平靜水面下的一道暗流,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黑暗中,鋼琴的音色在耳邊回響。那是架好琴,我知道。八萬塊,值不值?每次聽馨月彈琴時,她的表情會告訴我答案。

      她的手很小,但落在琴鍵上時,很穩。

      窗外的樹影在墻上晃動,像無聲的皮影戲。遠處有夜歸的車駛過,引擎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城市睡著了。

      我還醒著。

      06

      程永貴來的時候,帶了盒茶葉。

      “朋友送的,明前龍井。”他把茶葉放在玄關柜上,脫鞋時看了眼鞋柜,“你們這鞋柜做得太淺,長靴都放不進去。”

      羅高卓接過他手里的外套。

      “叔叔坐。”

      黃麗華沒來,說是有事。程永貴一個人,顯得更自在。他在客廳轉了一圈,手指劃過電視墻。

      “這墻紙選得還行,就是花紋太密,看久了眼花。”

      我倒了茶放在茶幾上。程永貴坐下,端起茶杯聞了聞。

      “水不行。泡茶得用山泉水,自來水有氯味。”

      羅高卓在他對面坐下。

      “叔叔最近生意怎么樣?”

      “就那樣。”程永貴放下茶杯,“對了,我上次說的那批建材,款終于結清了。對方拖了三個月,利息都不給。”

      “解決了就好。”

      程永貴靠在沙發上,環顧四周。

      “你們這房子,格局其實不錯。就是裝修差點意思。該砸的墻沒砸,該通的沒通。”

      馨月從琴房探出頭,叫了聲叔叔。程永貴招招手。

      “來,彈首曲子聽聽。看有沒有進步。”

      馨月看向我。我點點頭。她走進琴房,不一會兒,琴聲響起來。

      是《致愛麗絲》。彈得很流暢,感情也到位。程永貴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節拍。一曲終了,他點點頭。

      “還行。”

      羅高卓笑起來。

      “馨月很用功。”

      程永貴站起來,走向琴房。他站在鋼琴旁,俯身看著琴鍵。

      “這琴鍵有點黃了。”

      “老琴都這樣。”我說。

      他直起身,手指敲了敲琴蓋。

      “蓋子打開我看看。”

      馨月掀開琴蓋。程永貴彎腰看向音板,看了很久。他的側臉在琴房燈光下顯得有些嚴肅,眉頭微微皺著。

      “木頭不錯。”他直起身,“就是年份太久了。你看這里,”他指著音板邊緣一處,“已經開始有細微的裂紋了。”

      我走過去看。他指的地方確實有幾道細紋,但很淺,像是木頭的自然紋理。

      “實木音板都這樣。”我說。

      “會越裂越大。”程永貴搖頭,“到時候聲音就變了。八萬塊,買這么個隱患,不值。”

      馨月站在一旁,手捏著衣角。

      羅高卓走過來打圓場。

      “叔叔,喝茶。茶要涼了。”

      程永貴又看了鋼琴一眼,才走回客廳。重新坐下后,他端起茶杯,吹了吹。

      “我也是為你們好。這鋼琴,趁現在還能用,早點轉手。我幫你們問問,看有沒有人愿意接手。”

      程永貴看了我一眼。

      “隨你們。”

      氣氛有些僵。羅高卓起身去切水果。程永貴靠在沙發上,拿出手機開始看。琴房里,馨月輕輕合上琴蓋。

      手機響了。程永貴接起來。

      “喂?對,是我。什么?那批貨有問題?”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說話聲斷斷續續傳進來,語氣很沖。

      羅高卓端著果盤出來,朝陽臺看了一眼。

      “叔叔好像有事。”

      程永貴打完電話回來,臉色很難看。

      “這批工人,沒一個省心的。”他坐下,拿起叉子戳了塊蘋果,“發錯貨了,客戶在鬧。”

      “能解決嗎?”

      “得賠錢。”程永貴把蘋果放進嘴里,嚼得很用力,“媽的,這月白干了。”

      客廳里沉默下來。只有程永貴嚼蘋果的聲音,清脆,響亮。他吃完一塊,又戳了一塊。

      “高卓,你書房那個銅擺件,我看看。”

      羅高卓起身去拿。擺件是幾年前旅游時買的,仿古設計,沉甸甸的。程永貴接過來,掂了掂。

      “分量足。什么材質的?”

      “黃銅。”

      “嗯。”程永貴拿在手里把玩,“我辦公室也缺個鎮紙,回頭我也弄一個。”

      他站起來,拿著擺件走向琴房。

      “我看看放鋼琴上合不合適。”

      我們跟過去。程永貴把擺件放在鋼琴頂蓋上,左右端詳。

      “有點小。”他說,“鋼琴大,得配更大的擺件才壓得住。”

      他伸手去拿擺件。就在這時,他另一只手里的手機響了。他下意識想去掏手機,握擺件的手一松。

      擺件滑落。

      時間好像變慢了。我能看見那塊黃銅在空中翻轉,邊緣在燈光下閃著暗金色的光。它劃過一道弧線,砸向敞開的琴蓋內側。

      聲音很悶。

      像一塊厚實的木頭從中間被硬生生撕開。

      擺件滾落到地板上,又發出哐當一聲。鋼琴音板上,一道裂紋從中央輻射開來,像一張破碎的蛛網。裂縫很深,能看到底下的木纖維。

      馨月捂住嘴。

      琴房里安靜得可怕。只有擺件在地板上輕微晃動的嗡嗡聲。

      程永貴愣了兩秒,彎腰撿起擺件。他拍了拍擺件上的灰,又看了看鋼琴。

      “手滑了。”他說。

      羅高卓快步走過去,俯身看那道裂縫。他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

      “這……這怎么……”

      “不小心。”程永貴把擺件放在旁邊的架子上,“這琴也太不結實了,輕輕碰一下就裂。”

      我走過去,手指輕輕拂過音板。裂紋邊緣的木茬刺著指腹。裂縫貫穿了中央區域,那是共鳴最關鍵的部位。

      “輕輕碰一下?”我的聲音很平。

      “擺件沒多重。”程永貴聳聳肩,“可能是琴本身就老化了,剛好到極限。”

      羅高卓直起身,臉色發白。

      “叔叔,這琴……”

      “我知道,八萬塊嘛。”程永貴擺擺手,“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正好,換架新的。”

      他掏出錢包,抽出幾張鈔票放在鋼琴上。

      “這點錢,算我一點心意。修琴應該夠了。”

      那幾張鈔票,大概一千塊。

      馨月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哭出聲,眼淚一顆顆滾落,砸在地板上。她看著那道裂縫,手還捂在嘴上。

      羅高卓看著鈔票,又看看程永貴,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程永貴拿起外套。

      “我還有事,先走了。修琴的錢不夠再說。”

      他走向門口。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漸漸遠去。關門聲傳來時,客廳里的掛鐘正好敲響整點。

      當。



      07

      裂紋在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我蹲下身,手指沿著裂縫邊緣移動。木茬很鋒利,稍微用力就會扎進肉里。裂縫最寬的地方,能塞進一張銀行卡。

      羅高卓還站在鋼琴旁,一動不動。他盯著那道裂縫,眼神有些空洞。

      “怎么會……”他喃喃道。

      馨月蹲在我身邊,小手伸出來,又縮回去。她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

      “媽媽,琴壞了嗎?”

      “還能修好嗎?”

      我沒回答。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找出鋼琴保養手冊。翻到維修那頁,上面列著幾個聯系電話。

      羅高卓走過來。

      “我來打吧。”

      他接過手冊,走向陽臺。打電話的聲音很低,斷斷續續。我牽著馨月走出琴房,在沙發上坐下。

      她靠在我懷里,身體一抽一抽的。

      “叔叔……叔叔不是故意的。”她說,聲音帶著哭腔,“他手滑了。”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

      羅高卓回來了,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問了兩家。都說這種裂縫……很難修。要換音板的話,費用可能比買琴還貴。”

      “多少?”

      “至少五六萬。而且……”他停頓了一下,“而且換了音板,音色也不一定能恢復。”

      馨月抬起頭。

      “那我的琴……沒了?”

      羅高卓蹲下來,摸摸她的頭。

      “爸爸再給你買一架。”

      “不要。”她搖頭,眼淚又掉下來,“我就要這架。這架琴……聲音好聽。”

      羅高卓看向我。我站起身,走向琴房。那道裂縫橫亙在音板上,觸目驚心。我掀開琴蓋,按下一個琴鍵。

      聲音變了。原本清亮飽滿的音色,現在變得沉悶,發啞。像被什么東西捂住了一樣。

      我又按下一個和弦。聲音散掉了,沒有共鳴,只有幾個孤零零的音符。

      琴死了。

      羅高卓站在門口。

      “瑾萱,叔叔他……”

      “他賠了一千塊。”我說。

      羅高卓張了張嘴,沒說話。他走到鋼琴旁,也按下一個琴鍵。聽到那個聲音,他閉上了眼睛。

      “我去找他。”他說。

      “找他做什么?”

      “讓他……讓他至少出修琴的錢。”

      “他不會出的。”我說。

      羅高卓看著我。他臉上有種復雜的神情,混雜著愧疚,憤怒,還有無力。

      “他是故意的嗎?”他問。

      我沒回答。窗外天色暗了下來,烏云聚攏,又要下雨了。

      晚飯誰也沒吃。馨月坐在琴凳上,手指輕輕摸著琴鍵,但沒按下去。她看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

      “媽媽,裂縫像一道傷口。”

      “琴會疼嗎?”

      我沒說話。她跳下琴凳,跑回房間,關上了門。

      羅高卓坐在沙發上,手撐著額頭。茶幾上還放著程永貴帶來的那盒茶葉,包裝精美。

      “下周六我爸生日。”他說,“叔叔肯定也會去。”

      “到時候……我當著我爸的面說。我爸開口,叔叔總要給個面子。”

      我沒接話。走到陽臺,推開窗戶。雨已經下起來了,細密的雨絲斜斜飄進來,打在臉上,涼涼的。

      樓下有車燈劃過。不是程永貴的車。

      手機震了一下。是程永貴發來的消息:“今天不好意思。改天請你們吃飯。”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

      雨下大了,敲打著窗玻璃,噼啪作響。遠處有雷聲滾過,悶悶的,像遠山的嘆息。

      “進去吧,雨飄進來了。”

      我關上窗戶。玻璃上布滿雨痕,外面的燈火模糊成一片片光斑。

      夜里,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羅高卓背對著我,呼吸均勻,但我知道他沒睡著。他在裝睡,就像我也在裝睡一樣。

      黑暗中,鋼琴的裂縫在眼前浮現。

      那道黑色的,猙獰的裂縫。

      還有程永貴放下鈔票時的表情。輕描淡寫,像是打發叫花子。

      手滑了。

      不小心。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昆蟲振翅。

      腦海中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是幾個月前,程永貴在家庭群里發的照片。

      他辦公室新裝修,角落里擺著一個大魚缸。

      缸里一條血紅龍緩緩游動,鱗片在燈光下閃著金屬般的光澤。

      “十萬塊請回來的財神。”他在群里說。

      照片下面,親戚們紛紛點贊。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沒完沒了。

      08

      鋼琴修復師姓陳,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先生。

      他戴著白手套,用小手電照著音板的裂縫,看了很久。最后直起身,摘下手套。

      “張女士,我就直說了。”

      “您說。”

      “這道裂縫,正好在音板最關鍵的共鳴區。就算用最好的膠粘合,音色也回不去了。”陳師傅搖頭,“實木音板,裂了就是裂了。像人的骨頭斷了,接上也有疤。”

      馨月站在我身邊,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角。

      “那換音板呢?”我問。

      “可以換。”陳師傅說,“但費用很高。您這琴是九十年代的斯坦威,要找到匹配的原廠音板,得從德國訂。加上運費、關稅、人工,至少這個數。”

      他比了個八的手勢。

      “八萬?”

      “只多不少。”陳師傅嘆氣,“而且換了音板,這琴嚴格來說已經不是原來的琴了。音色會變,就像……就像給一個人換了心臟,他還是他,但也不是完全的他了。”

      “爺爺,我的琴……救不活了嗎?”

      陳師傅蹲下來,摸摸她的頭。

      “小朋友,爺爺可以試著給它‘治病’,但它再也唱不出原來那么好聽的歌了。”

      馨月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沒哭出聲,只是眼淚不停地流。

      陳師傅站起身。

      “您考慮考慮。要修的話,得盡快決定。裂縫暴露在空氣里,時間長了,木頭會繼續開裂。”

      送走陳師傅,我回到琴房。馨月還站在鋼琴旁,手指輕輕摸著那道裂縫。

      “媽媽,我們修嗎?”

      “你想修嗎?”

      她想了想,點頭,又搖頭。

      “修好了,聲音也不一樣了。”她說,“可是不修,琴就一直壞著。”

      我蹲下來,和她平視。

      “馨月,如果修不好,媽媽再給你買一架新的。”

      “不要。”她搖頭,“我就要這架。這是媽媽給我的琴。”

      她抱住我,把頭埋在我肩上。孩子的身體小小的,溫熱的。我能感覺到她的眼淚浸濕了我的衣領。

      羅高卓下班回來時,我把陳師傅的話轉述給他。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八萬……還不如買架新的。”

      “馨月想要這架。”

      “我知道。”羅高卓揉著太陽穴,“但八萬修一架舊琴,值得嗎?”

      我沒回答。值不值得,每個人心里有不一樣的秤。

      晚飯時,馨月吃得很少。她不時看向琴房的方向,眼神空空的。羅高卓給她夾菜,她搖搖頭。

      “爸爸,我不餓。”

      “多少吃點。”

      她扒了幾口飯,放下筷子。

      “我吃飽了。”

      她跑回房間,關上了門。羅高卓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嘆了口氣。

      “瑾萱,我想過了。周六我爸生日,我一定讓叔叔給個說法。”

      “他要是不給呢?”

      “不會的。”羅高卓說,“當著一大家子人的面,他總要面子。”

      我收拾碗筷。水流嘩嘩作響,沖刷著瓷碗上的油漬。洗潔精的泡沫在燈光下泛著彩色的光。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黃麗華。

      “瑾萱啊,今天的事永貴跟我說了。真是不好意思。他那個人,毛手毛腳的。修琴要多少錢?你跟嬸嬸說。”

      我擦干手,回復。

      “還在評估。”

      “哦哦,評估好啊。該多少錢就多少錢,親戚之間,該算清楚的。”后面跟了個笑臉表情。

      我沒再回。

      夜里,我又去了琴房。沒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鋼琴上。那道裂縫在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傷疤。

      我掀開琴蓋,按下中央C鍵。

      聲音依然沉悶,發啞。像一個人傷了喉嚨,說不出話。

      又按下幾個琴鍵,聲音散亂地飄在空中,沒有共鳴,沒有生命力。

      這架琴真的死了。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月光冷冷地灑進來,把房間照得半明半暗。

      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魚缸。巨大的魚缸,燈光從頂部打下來,水草輕輕搖曳。那條血紅龍緩緩游動,鱗片折射著細碎的光。

      十萬塊的魚。

      程永貴在群里發照片時,語氣里滿是炫耀。

      “這可是請大師看過的風水位。”

      手指在琴鍵上輕輕劃過,沒有按下去。

      第二天,我去了建材市場。

      程永貴的店在市場最里面,門臉不大,但招牌很顯眼。我走到店門口時,他正在和客戶說話。看見我,他愣了一下。

      “瑾萱?你怎么來了?”

      “家里想做個書架,來看看板材。”

      程永貴臉上堆起笑。

      “來對地方了。我這都是實木的,環保。”

      客戶走了。程永貴帶我進店,介紹各種板材。我聽著,偶爾問幾句。店里堆滿了建材,空氣里有木頭和膠水的味道。

      “鋼琴的事,真不好意思。”程永貴說,“修的話,錢不夠跟我說。”

      “評估要五六萬。”

      他笑容僵了一下。

      “這么多?你不會被人坑了吧?”

      “專業的師傅評估的。”

      程永貴搓了搓手。

      “這樣,我再出五千。再多……叔叔也難。最近生意不好做。”

      我看向他辦公室的方向。門開著,能看見角落里那個大魚缸。魚缸燈亮著,水面泛著藍光。

      “那條魚真漂亮。”

      程永貴回頭看了一眼,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血紅龍,稀罕品種。養了半年,顏色越來越正。”

      “聽說很貴?”

      “還行。”他擺擺手,“也就十來萬。主要是招財,養了之后,生意順了不少。”

      我點點頭。

      “喂?對,是我。那批貨到了?我馬上過來。”

      他掛斷電話,朝我抱歉地笑笑。

      “得去倉庫一趟。你慢慢看,看中什么跟我說,給你成本價。”

      他匆匆走了。店里只剩下我和一個年輕店員。店員在柜臺后玩手機,頭也沒抬。

      我走向辦公室。

      魚缸很大,約一米五長。

      里面只有一條魚,就是那條血紅龍。

      它在水里緩緩游動,姿態優雅。

      鱗片是深紅色的,邊緣泛著金色,像穿著一件華麗的鎧甲。

      魚缸旁放著魚食罐。紅色的小顆粒,裝在透明的玻璃罐里。

      我擰開蓋子。

      魚食的味道很腥。我抓了一把,撒進水里。魚食慢慢下沉,血紅龍游過來,張開嘴吞咽。

      又抓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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