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搖晃過的記憶（柯義的烏克蘭戰爭日記）

作者：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6.3.21

地點：烏克蘭基輔

我其實不太敢去講一些故事，尤其是那些在戰爭當中讓我難以釋懷的故事。
每當我講起這些事情的時候，我的情緒就像一瓶被搖晃過的啤酒——在打開的那一瞬間，所有情緒都會一下子噴涌出來。

那是一種完全控制不住的情緒。

后來我才慢慢意識到，其實這些情緒就像那瓶被搖晃過的啤酒一樣，被壓抑了太久。里面夾雜著太多的難過、傷心，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苦澀。

所以很多時候，這已經不再只是表面上看到的、或者我們通常理解的那種心理問題。我并不覺得這是簡單的心理問題。我更覺得，這是一種戰爭環境下，人所表現出來的一種帶著病態色彩的狀態。

在戰爭里，每個人多少都會有這樣的反應。

我也會盡量讓自己保持平和，但在某些時刻，其實已經很難再讓自己真正平靜下來。

而當我向別人講起這些事情的時候，我才發現，其實已經很長很長時間，沒有真正向別人傾訴過，也沒有真正把這些故事講出來。

可一旦開始講述，那種情緒就會突然失控。
有時候并不是不想控制，而是已經控制不了了。

每當我講起那些故事的時候，我總是很容易想哭。

眼淚會在眼眶里打轉，聲音也會不自覺地顫抖。那些已經過去的畫面，會突然被重新拉回眼前——那些破碎的房子、沉默的人群、還有那些在記憶深處一直沒有離開的瞬間。

所以很多時候，我其實并不太愿意講這些故事。

像我這樣的年紀，如果在講述這些事情的時候流下眼淚，我自己會覺得有些失去所謂的男子氣概，也會擔心別人是否會把這種情緒看作軟弱。也許這只是我個人的一種想法，我并不知道真正的聽者會怎么理解。

在日常生活里，我身邊的朋友大多是當地人，華人朋友并不多。但無論是誰，我們其實都很少真正敞開心去談那些戰爭里的事情。

也許是因為大家都明白，活在當下已經不容易了。如果再不斷回頭去翻看那些記憶，只會讓人更加疲憊。

于是，在一種沒有約定的默契里，我們都會盡量避開這些話題。沒有人愿意主動觸碰那些沉重的情緒，也不太愿意讓自己成為那個不斷講述苦難的人。大家更愿意在短暫的相聚里，談一些輕松的事情，讓生活看起來沒有那么沉重。

但就在今天晚上，當我和幾位朋友聊到這些話題的時候，有那么一瞬間，我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或許是因為我們是第一次見面，所以我還是刻意把那些故事講得很淺。因為我知道，一旦講得太深，記憶就會被重新翻開。那些曾經被埋藏很久的片段，會一點一點被挖出來。

而面對這些記憶，其實是需要勇氣的。

很多時候，我會下意識地選擇回避。與其說是防備，不如說是一種本能的保護。就像把那些困難、那些不愿回想的畫面，一層一層包裹起來，藏在心里的某個角落。

有時候我甚至會覺得，在那些被包裹起來的記憶里面，好像還藏著另一個自己。

我不知道什么時候，我才會真正愿意把那些記憶重新打開，慢慢地去理解它們、消化它們，讓它們真正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

那就像是去接納另一個自己——也許是一個自己并不喜歡、甚至有些討厭的自己，但依然愿意有勇氣去面對。

我常常會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夠做到這一點，也許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會進入另外一個層次。那種對生命的認識，也許會更加清晰，更加深刻。

但歸根結底，我們每個人都只是有血有肉的人。我們都在一點一點地成長。這和年齡其實沒有太大的關系。

只是當一個人真正愿意去面對自己、去理解自己時，那些曾經無法承受的記憶，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就不再那么可怕了。

它們會成為生命的一部分，而不是一塊永遠無法觸碰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