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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人簡介:李世琦,1958年6月生,河北永年人。1982年7月畢業于北京師范大學歷史系。人文學者、文藝評論家。編審。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外傳記文學研究會理事、中國傳記文學學會會員。從事出版工作三十年,業余從事寫作和研究。曾任花山文藝出版社社長兼總編輯、中國青聯委員、河北省青聯常委、河北省黨史學會常務理事。現任河北人民出版社調研員。著有《批評的風骨》《傾聽靈魂》《中國古代十大公子》《巴斯德》《平津戰役實錄》《顏氏家訓校注》。作者授權發布。
光陰似箭,不知不覺間,離開母校已經39年了,真是回首堪驚!今年夏,接到明勇兄的電話,得知有關方面正在籌備編輯紀念張守常老師的文集,明勇希望我能寫一篇,我欣然應命。
在母校就讀期間,我年齡偏小,沒有什么特長,也不是學生干部,與老師們接觸很少。因為我的興趣主要在古代史、文化史,與講中國近代史的張老師就沒有單獨接觸過。明勇給我寄來張老師的《中國農民與近代革命》(大象出版社2005年1月版)及《高唐文史資料》第二十八輯。拜讀之后,感覺我對張老師了解的太少了。除了張老師的學術成就之外,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雜學,本文僅就這一方面談談我的一孔之見。
通過拜讀張老師的論著和其親友的回憶,才知道張老師是功底深厚的博雅之士。他的博雅,表現在國學的各個方面,下面從書畫、戲曲、詩詞三方面談一下。
在書畫方面,張老師的書法很好,作品也很多;繪畫主要是國畫,作為業余愛好,也有一定的高度。讀他的回憶錄,得知他有書法的童子功。小學讀私塾時,老師要求每天大字臨寫一頁柳公權《玄秘塔碑》,小楷每天臨寫半頁王羲之《樂毅論》。他中年以后的書法已看不到柳公權的痕跡,走的是二王與趙孟頫、董其昌的路子,清新飄逸,書卷氣濃郁,是典型的文人字。他的書法內容全部是原創,包括題字、題跋、詩詞,欣賞起來引人入勝。如紀念李苦禪先生逝世十周年聯:“十年小別,音容宛在;一代大師,筆墨長新”,含蓄凝練,情深意厚。他贈送同鄉孫大石的七絕:“落葉歸根憐故鄉,思禪堂上話高唐。自來勝地鈡靈秀,水墨丹青薈一方。”既抒發了思鄉之情,又贊頌了友人的書畫藝術成就,讀后印象極深。張老師是一個有藝術天賦的人。自幼對繪畫有興趣,從小學到中學他的圖畫課都是高分。但真正踏入國畫的大門,要等到新中國成立之后。讓人艷羨的是,張老師學習國畫得到了高唐同鄉、國畫大師李苦禪的指導。由于有同鄉之誼,二人都酷愛京劇,他們的交情非同一般,用張老師的話說是“我對他很敬重,他待我如家人”(《李苦禪先生瑣憶》)。從上世紀五十年代初到晚年,張老師對國畫各領域都認真學習,由遺存的作品看以山水和花鳥居多。在他的作品中,有兩幅有李苦禪親筆。一幅為張老師畫的兩枝菊花,請李苦禪指點,李苦禪隨手補畫了一竿倒垂的竹子,題字曰:“一日大雨,守常過我小齋,寫菊,余補竹。”另有一幅《八哥圖》,作于上世紀六十年代,一塊山石上有兩只八哥,李苦禪親筆題跋曰:“守常弟初學畫,大有進益,苦禪題以勉之!”在時光進入21世紀,兩位老人俱已仙逝的今天,兩幅作品彌足珍貴。總覽張老師的書畫作品,給人的印象氣息優雅,清新怡人,富有內涵,是其深厚學養的折射。
再來說戲曲。張老師是資深京劇票友。他自少年時代起就喜歡京劇,終身愛好,老而彌篤,達到了一般票友難以企及的高度,結交了幾位頂級的京劇藝術家。1935年夏,14歲的張老師在高唐縣城粉墨登場,飾演京劇《落馬湖》中的黃天霸,由于扮相英俊,嗓音又寬又亮,一炮而紅,驚艷了觀眾,紛紛夸贊他比專業演員演的還要好。觀眾的認可鼓勵了年輕的張老師自豪地前行。為了紀念這次登臺表演,他在1943年的北京特意拍了戲裝的《落馬湖》照片,可以看出他飾演的黃天霸身姿挺拔,英氣逼人,讓我們可以親睹青年時代張老師風流倜儻的風采。1941年,張老師到北京的山東中學讀高中,第一次拜訪李苦禪先生時就發現李先生也是京劇票友,后來經常交流有關京劇的話題,兩人的友誼因為京劇而日趨深厚。經過深入交流,他得知李苦禪可以飾演《鐵籠山》中的姜維,這是一出難度很大的武生戲,讓張老師愈加佩服。交往日深,張老師慢慢知道李苦禪的京劇表演十分了得,原來他曾拜著名武生尚和玉為師,得其親傳,在京劇界的輩份很高。抗日戰爭前,山東教育廳創辦山東省立實驗劇院時,曾有意聘請李苦禪任院長,李苦禪婉辭不就。在李苦禪家,張老師碰到過著名武生李洪春,他以擅演關公戲聞名全國。后“四大須生”之一奚嘯伯是李洪春的弟子,他對李苦禪題畫落款時說“叫我侄吧”。李苦禪不僅在京劇界備受推崇,著名小生葉盛蘭、蕭潤德向他學畫,著名青衣關肅霜、女花臉齊嘯云慕名來訪。話劇演員藍天野、曲劇演員魏喜奎、相聲演員侯寶林等等都來拜訪。這些回憶,讓我們可以想象李苦禪在中國文藝界的崇高地位,也可以啟示我們藝術是相同的,固步自封、門戶之見都是不能成大器的。1983年6月10日晚,李苦禪由于酷愛李萬春主演的《古城會》,為看電視直播一直等到午夜以后。由于睡得太晚,因心臟病突發而溘然長逝。此事可見老人對藝術的熱愛,以這樣方式告別世界也是其來有自。這些珍貴的掌故因張老師的生花妙筆得以保存。張老師除了粉墨登場,結交京劇藝術家之外,他還撰寫了多篇京劇評論文章,分別評論了一批頂級的京劇藝術大師,包括譚鑫培、王瑤卿、梅蘭芳、尚小云、張君秋、徐碧云、李洪春、李世芳等等。由于張老師是京劇票友,有登臺表演的切身體會,他對表演、導演、劇本的評論能夠做到切中肯綮,畫龍點睛,這是那些只懂理論不會表演的戲劇評論家難以企及的。由于張老師以歷史學家名世,他的京劇評論文章多以筆名發表,至今知道的人很少,沒有得到京劇界應有的重視。現在很多人都在談京劇的繼承和創新,有真知灼見的人很少,而張老師是其中之一。舉例來說,他在《流派的分流和匯合》(1998年12月5日)一文中指出,四大名旦各有傳人,傳了幾代,但沒有出現某一派的“亞種”,只有張君秋的張派在吸取四大名旦的藝術的基礎上融會貫通,形成自己的風格,“張派是匯合各大家之長而又有自己創造的新流派”,真正說到了點子上。
最后來說詩詞。張老師是從傳統的私塾開蒙的。傳統的蒙學教育對文字的基本功非常重視。在私塾,有一種基本功是對對子,讓學生掌握文字的平仄。對對子,從一個字開始,逐步增加字數,逐步增加難度,一直到多字對,著名的有昆明大觀樓長聯。除了字數外,還必須考慮平仄、寓意,整體和諧,寓意精警,方為高手。張老師天賦超人,很小就顯示了這方面的才華。小學時,老師出“三教堂”,他對“四古廟”。老師出“雁書遙天字一行”,他對“魚放淺水花千朵”,可見一斑。在軍閥韓復榘指使部下鄭繼成刺殺張宗昌后,老師出“鄭繼成為叔報仇,宗昌斃命”,他對“馬孟起興兵雪恨,曹瞞驚魂”,對得都很工穩。在私塾階段,張老師已開始嘗試作詩。晚年他尚能回憶起生平第一首詩為:“晨起望窗外,只見一片白。八九月已過,何處霜又來?” 選入《高唐文史資料》第二十八輯中的詩詞最早的為1937年,最晚的為2001年。既有古體詩詞,又有白話詩,可見張老師對詩詞藝術運用的嫻熟。寫于1940年12月的《冬晨登高唐南城》:“旭日照連阡,野村起炊煙。滿眼太平象,何以不如前?”巧妙地諷刺了日偽統治下的山東的虛假繁榮,他青年時代對國家的責任感已溢于言表,其抗日戰爭時期的其它作品也多有表現。關于張老師的詞作,他一般填的是常見的短調詞牌,也表現了他的詩才。我們可以欣賞一下他1969年7月29日一闕《清平樂·哨兵》:“雷鳴電閃,天外云來晚,大石河灘看正鏟,雨打風吹哪管。 遙看燈火通明,更聞馬達不停。山上連班野戰,在此我作哨兵。”描寫他在“文革”中下放勞動,參加大石河夜戰建設的情境,雖然處于“文革”中期,他的情緒卻是高昂樂觀的。張老師新時期的詩歌可以以《祝臧克家先生八十壽》為代表:“人生七十古來稀,盛世八旬不稀奇。抗戰有花開古樹,諷時烙印集新詩。京華初見歌《泥土》,鄉里久望賦《運堤》。興會無前筆長健,爭傳自奮老牛蹄。”以凝練、流暢的語言概括了臧克家的經歷和代表作,抒發了作者對老詩人的敬仰之情。特別值得一說的是,早在1946年秋,張老師就寫了評論臧克家詩集《泥土的歌》的評論,發表于地下黨主辦的《大眾文藝》上。解放后,張老師拜訪臧克家先生時談到此事,臧老非常感動和高興,親筆抄錄了自己一首舊作,贈給了張老師,成為當代文化界的一段佳話。張老師能得到當代詩壇泰斗的首肯,亦可見他的功底非凡。
張老師的博雅多才,在青年時代就引起師友們的關注。早在1945年2月,他的老師傅錫三先生曾有一首七律贈他,詩曰:“匆匆相逢似登龍,學富才高年紀輕。萬里湖山胸中竹,連篇創作腕底風。上場粉墨李天下,薄海交游齊相公。多少人間漂亮事,問君何能皆相通?”特別贊揚了張老師的表演才能,把他比作精通音律的五代后唐莊宗李存勖(他自號“李天下”),對他的多才多藝表示激賞和驚奇。
回顧張老師的一生,常常想起“千古文章未盡才”這句古詩。以張老師的天資和博雅,他本來可以成為大家的。但由于遭遇1957年的政治挫折等緣故,他在學術上未能大成。而他的一生一直享有極為豐富的精神生活,學術上有令近代史界關注的成果,贏得了學術、京劇等各界朋友的尊敬,他的一生無疑是成果豐碩、令人懷念的。
2021年9月10日教師節
于石門靜遠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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