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深秋的杭州清波門,一輛吉普車停在巷子口,下來兩個人打聽一個姓吳的老頭住在哪。街坊指著巷子盡頭那間十二六十二歲的老吳走出來,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滿手都是厚厚的老繭。他接過來人遞的通知,一個字一個字慢悠悠地看,臉上沒什么大表情。通知上寫著給他平反,恢復名譽,承認他當年的起義身份和抗日功勞。
平米的小平房,心里都犯嘀咕。這個蹬了六年三輪車,平時連話都少說幾句的老吳,怎么會有公家的人找上門?沒人能想到,這個一天賺一塊二拉貨養全家的三輪車夫,年輕的時候開過戰斗機,在天上跟日本人拼過命。他叫吳其軺,1918年出生在福建閩清,在家里十個孩子里排老幺。18歲那年他正在青島師范讀書,上街撞見中央航校招生,當場就決定退學參軍,連父親的回信都沒等就辦完了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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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千人參加考核,吳其軺硬是考了進去,成了黃埔軍校第十四期的航空學員。1941年從航校畢業,剛分到驅逐機總隊當少尉飛行員沒幾個月,就遇上了生死考驗。那次他和戰友開六架沒有作戰能力的教練機疏散,飛到岷江上空撞上了四架日本零式戰斗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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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其軺的飛機被擊中,從四十米高度一頭栽進江里,臀部中了三彈,坐骨神經被打斷,當場就昏了過去。部隊都以為他犧牲了,把他宿舍的東西都分光了,沒想到老鄉把他從江里撈出來救了一命。醫生說他左腿肯定殘了,以后走路都難,他咬著牙每天練幾百個仰臥起坐俯臥撐,一年后居然重新站起來,還通過了飛行考核再次上天。
后來中美要飛駝峰航線運援華物資,這條航線路途兇險被叫作死亡航線,稍微不注意就撞山機毀人亡。吳其軺因為飛行技術好被選進中美混合團,前后飛了四趟駝峰航線接戰機,每次起飛都做好了再也回不來的準備。抗戰那幾年,他前前后后參加了八十八次對日空戰,飛行時間超過八百小時,打下六架日機擊傷三架,三次被擊落都硬生生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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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打湘潭日軍地面目標,他的飛機被日軍防空炮打成了馬蜂窩,他硬是搖搖晃晃開回了己方機場。美國飛行員圍著打爛的飛機直豎大拇指,嘴上夸美國飛機質量好,心里其實都佩服這個不要命的中國飛行員。1945年日軍投降簽字儀式在南京舉行,吳其軺帶著戰機在南京上空巡邏警戒,親眼見證了那歷史性的一刻。
他后來跟兒子說,簽字的那二十分鐘,影響了他一輩子,那就是咱中國人不可戰勝的樣子。抗戰結束后全國空勤考核,吳其軺考了第一名,美國給了他機會去空軍大學深造。1949年他收到父親輾轉送來的信,讓他回國內建設新中國,他藏在美國同學的飛機里逃出臺北,經香港回到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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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他先在南苑機場工作,后來轉到浙江之江大學當圖書管理員。1954年他因為歷史問題被送去農場勞動改造,一待就是二十年。就在農場他認識了妻子裘秀香,兩個人領了證,在農民的出租屋里住了半個月,就算辦完了婚禮度完了蜜月。
1974年刑滿釋放回到杭州,找不到正經工作的他,就找了個蹬三輪車拉貨的活。一車貨三百公斤,拉一天賺一塊二毛錢,一家五口擠在十二平米的小平房里,房租每月三塊三,孩子交學費都要跟鄰居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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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自己過去的輝煌經歷,街坊鄰居只知道他姓吳當過兵。大家唯一印象深的,就是這個蹬三輪的老頭,一有空就帶著兩個兒子去圖書館,自己翻著英文書還給孩子講過去的故事。
平反落實政策之后,他被分配到杭州大學地礦系當實驗室技師,當年在農場自學的化石知識剛好派上用場。他帶著年輕學生滿山跑采樣畫圖,體力比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都好。有人問他怎么年紀大了體力還這么棒,他笑著說,以前在天上飛,現在在地上走,都是趕路,早就習慣了。
從1950年開始,吳其軺堅持寫日記,攢了整整六十多本。每一本日記的封面上,他都親手畫了一架小飛機。有一本日記里,他畫了當年飛虎隊第五大隊的標志,旁邊寫了三個字,俱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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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抗戰勝利六十周年,政府給他頒發了抗戰紀念章,那時候他中風住院,躺在病床上捧著紀念章,翻來覆去只說一句話,我不后悔,我的血沒有白流。那天來了一百多個記者采訪他,他說自己就是個普通人,打鬼子是那個年代每個中國人的本分,能活到現在,已經比犧牲的戰友幸運太多了。
2009年他把美國補發的兩枚空軍勛章,捐給了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2010年清明,他讓兒子推著輪椅帶他去岳王廟,對著岳飛的塑像坐了很久,流著眼淚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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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十月,吳其軺在杭州去世,享年九十二歲。臨終前他跟子女交代,把骨灰撒回福建閩清老家,不要墓碑,也不用留任何頭銜。他走之后,最后一名飛虎隊中國隊員也離開了人世。
參考資料:人民日報 《最后一名飛虎隊成員吳其軺辭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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