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江的太陽起得很晚。
特別八才三所在的小院。冬日里,太陽爬過群山、照耀到峽谷時,已是10點后。
這里,山高水深。太陽尚且要晚兩三個小時的腳程,遑論是人?
在公路與橋梁尚未穿透群山和河流的時代,怒江人想要跨過八才三眼前的江,得將自己懸在細細的溜索上,出入來去;想要翻過八才三頭頂的山,得趕上兩天一夜的路,才能到達片馬口岸。
生存殘酷,生活艱難。怒江人,要不,一生被困在江畔與山坡的彈丸之地;要不,不得不帶著一身被峽谷和時間鎖住的局促,走進更壯闊的世界——就像李正雄,曾在北京、天津、武漢、上海、南京奔波輾轉,打工半年,最后還是回到了怒江。
在怒江,你得服氣。
出品人:徐香總監制:黃武鋒、文若愚 導演、文案:何惠子 剪輯:俞昊楠 視覺設計:牛嘉良統籌:張歆旎 制片:胡弘彪制作:澎湃新聞·源深視頻(06:36)
山長,水遠
服氣,源自地理上的“威壓”。
高黎貢山與碧羅雪山挾江對峙,切割出深邃的怒江大峽谷。六七百公里的群山,定義著“邊界”,也塑造了“宿命”。
數百上千年里,怒江人在險灘和陡坡那里奪來立足之地,耕種、收獲,所得堪堪將就一家人的口糧和生計。家里有一兩頭牛、一兩匹馬,就算頂頂富裕了。
孩子,和耕牛、馬匹一樣,是家里重要且珍貴的勞動力。現在已70多歲的李學華、八才三,50多歲的祝興三、拾二妹、近40歲的李正雄,都是十來歲才半大的孩子時,就被父母從學校趕回了家,成日與土疙瘩打交道。他們被催著長大,盡早成為支撐家庭的一根梁柱。
怒江的很多村莊,像是一片片枯葉,散落在山間。怒江人以村莊為核心,向上、向下、向左、向右地,一點點地在陡坡上“摳”出耕地。山上少水,作物也都和這里的人一樣,容易養活。土豆、玉米、核桃、油菜隨處可見。但是,也賣不上價。像李正雄一家,一年種出兩萬斤玉米,哪怕現在這個時代,也不過能賣2萬塊錢,這還不刨開澆的水、施的肥、花的時間、付出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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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時”藝人祝興三與拾二妹在高山上對歌。(胡弘彪|攝)
就算不是種地耕田,怒江人依然無法避開群山。18歲那年,在當了幾年農民后,八才三決定去找找其他活計。山高水遠,交通不便,物資短缺,特別山上的人家,生活所需全靠人背馬馱地從山下的村鎮運到山上。八才三開始了趕馬生涯,此后16年里,整日奔襲在六庫鎮與片馬之間。
六庫與片馬之間,隔著一座高黎貢山。來往的小路,都是靠人和馬踩出來的,窄窄的一條。八才三那會趕馬,全靠兩條腿、四條腿走。馬背著米面糧油,他在前頭牽著,“走一趟,一般是兩天,中間在路上休息一晚。來回要四天。”
山上天氣莫測,夏天遇到暴雨、滑坡是常事;而冬天,片馬埡口若是下起大雪,再加上埡口風大,大風雪吹得人眼睛都睜不開,腳下齊膝深的積雪讓人寸步難行,“那時候最怕冬天下雪了,翻山太難了。”
16年里,八才三不斷穿行在高黎貢山之中。那時候,他覺得自己的一生,有著永遠爬不完的山。
在這萬水千山之地,山頭與山頭看似很近,江岸與江岸所隔最寬不過百來米,但是,每一次翻越、每一次橫跨、每一次穿行都很艱難。正如很多年后,八才三在擺時(傈僳族傳統民歌,根據事件、心情編唱歌詞,直抒胸臆)里所唱的那樣:“最高的山上看到一朵花,想摘也摘不到;就像我在這里看見你,一輩子也不能走到一起。”
刀山,火海
怒江人自小就知道,他們這一生都要面對刀山、火海。
瀘峰藝術團團長、國家級非遺傈僳族民歌傳承人李學華,十來歲就看著他的爺爺赤腳踏上36把鐮刀組成的刀梯,踩過燒得通紅的火炭。
在科學、醫療欠發達的年代,怒江人只能寄望于神靈的垂憐和庇佑。“每年正月十五才能“上刀山”(傈僳族非遺技藝,赤足攀登刀梯),把神請下來,保佑一切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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瀘峰藝術團藝人李正雄在闊時節上表演“上刀山”。(胡弘彪|攝)
瀘峰藝術團“上刀山”藝人李新學,在1997年6月22日,點了5根香開了香路,這意味著,他擁有了爬刀桿的資格。三天后,他仰望著晃蕩的毛竹和東拼西湊借來的鐮刀,“我害怕了,我不要答應來爬刀山就好了”。
而李正雄,在2025年底第一次“下火海”(傈僳族非遺技藝,赤足踏過火炭),面對一地燒紅的火炭,腳趾頭扣著地,恨不得就定在那里,不往前走一步,或者轉頭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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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雄正在演示傈僳族非遺技藝“下火海”。 (胡弘彪|攝)
刀山難上,火海難下,都想逃離。
十年前,在大兒子出生后不久,李正雄和妻子帶著4000塊錢出門尋找生計。從北京找到天津,錢用完了,又跟親友借了8000塊。在天津鞋廠做了三個月,一個月才400塊錢,都養不活自己,接著一路南下,又從湖北去了江蘇的船廠,然后又站在了上海電子廠的流水線上。
“在外面,吃習不慣,氣候不習慣,自己也沒文化,跟別人也想不到一起,什么都做不了。”最后,夫妻倆帶著3000塊回了怒江。回來后,李正雄在家附近做做零工,妻子在鎮上賣賣菜,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2021年,李正雄被大伯李學華拉去培養“上刀山”,“我大爹說,‘上刀山’沒有年輕人了,怕以后傳承不下去了,讓我去。我自己也覺得這還挺有挑戰,想試一試。”這年11月25日,李正雄第一次“上刀山”,“害怕肯定是害怕,但是怕就不做了?”
后來,他懷著同樣的心理,拿著存下的五萬塊和貸款的十五萬,開始養豬、收豬、賣豬肉。“豬要是死了,就全虧了。但是孩子長大了,父母老了,要生活啊,就算害怕也要去試試。”
對李正雄和很多怒江人來說,生活遠比翻過這座由36把鋼刀組成的刀山、踩過這片由燒紅的火炭構成的火海更難。
“上刀山”“下火海”將怒江人生存的艱難,外化且異化成一種英雄主義的敘事和獎賞。但眼下的生活,卻是一個山頭之外是更多個山頭,一道灣的盡頭是更多道灣,一個農活之后接著更多農活。
生活,星光
生活,不是擺時所唱的“山上的樹枝高高的,小黑豬也叫起來了。凹子里的竹子密密的,小伙子去干農活了”那么田園牧歌,卻是這樣地日復一日。
幾十年里,八才三白天干活,晚上唱擺時。“哪里有會唱的人,就跑去跟他們對歌。唱一晚上,唱完回來趕馬。”就像“蜜蜂采花十里路,不怕路遠只看花”。他把自己唱成了“歌王”,唱到了昆明,唱到了北京,唱到了歐洲。
但更多時候,他還是一個窩在峽谷里的傈僳族農民,豬圈里養著幾頭黑豬,地里種著幾分田的玉米。
祝興三,除了在重要年節里是一位擺時藝人和祭祀人,絕大多數時候是一個往返于大興地鎮和六庫鎮的客運司機。
拾二妹,少女時代唱了幾年擺時,后來早早地結了婚,生了孩子,再后來當了外婆。三四十年里,圍著孩子、灶臺、菜地、農田轉。直到2020年,她才重新成為那個擁有一副好嗓子的拾二妹,成為“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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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上起奔,祝興三與拾二妹將溪流唱進歌里。(何惠子|攝)
李正雄,上完刀山下完火海,一如既往地,背著籮筐漫山遍野找豬草,或者騎著三輪車走村串戶地收豬,然后在集市里擺攤售賣。
在上過無數座刀山、下過無數趟火海、唱過無數首擺時后,怒江人一往無前地奔向新生活。
李正雄從一個一年收入三四萬塊的零工,成為了年入二十多萬的豬肉攤老板。
站在李正雄所在的、位于山地上的魯掌鎮三岔河村,俯瞰怒江河谷,怒江人把咖啡種得漫山遍野,也讓獨特高黎貢風味的咖啡香,隨著怒江一路奔騰向東。
再眺望位于高黎貢山更高處和更深處的洛瑪村——李正雄岳父所在的村子,憑借草果種植脫貧致富,草果的采摘和運輸也不再是人背馬馱,“以前摘完草果,要從地里運出去,要走兩小時,現在都是用農用無人機來運輸”。
走出去,也走進來。新世界、新事物在怒江一路狂奔,怒江人不用再翻過山、跨過江才能獲得生活所需。
魯掌鎮三岔河村是在群山之間開出的、密密擠了幾十戶人家的平坦山頭。以前,李正雄一家要購買物資,實在困難,“山上很多東西都買不到,像電器還有質量好一點的衣服,都要去瀘水市里買,價格也比較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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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電商的發展,網購也變得方便。(胡弘彪|攝)
而現在,“網購很方便。我們家用拼多多比較多,上面什么東西都能買得到,價格很優惠,東西的質量也有保證。”在怒江的江畔和山坡,時常可見拼多多驛站。拼多多的“千億扶持”計劃正在努力打通快遞進村的“最后一公里”,將村莊也納入“包郵區”。
這個時節,李正雄從拼多多給孩子買了兩套新衣服,還下單了一臺洗衣機,替換掉家里那臺已經工作了十幾年的舊洗衣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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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雄從拼多多上給小女兒買了新衣服。(胡弘彪|攝)
這樣的生活,簡單、平常、不足為奇,但是怒江人為此經歷過外人無法想象的驚心動魄:那些曾經需要“溜索”飛躍的驚濤之上,架起了一座座鋼鐵橋梁;八才三曾經要花兩天一夜才能走一趟的路,現在車程不到兩小時。
他們不服氣地對“邊界”和“宿命”發起沖鋒,將道路一寸一寸地嵌入險灘和絕壁。
每到夜晚,怒江會沉寂下來,群山褪去所有細節和色彩,如龐然巨獸般,施以深沉的、莊重的威壓。但是,在深山之間和絕壁之上,在以為不會有人煙的地方,怒江人亮起了一盞盞燈火,如群星,閃耀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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傈僳族闊時節上,怒江人圍著火堆盡情舞蹈。(何惠子|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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