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在公司干了二十八年，從技術員干到資深專家，什么大場面沒見過。但我這輩子做過最牛的一件事，不是攻克技術難關，不是拿下核心專利——是在一個上千人的行業峰會上，睡了六覺。
然后我火了。
轉發十萬加，點贊五十萬加，粉絲兩百萬。
而那個精心準備了三個月PPT的市場部總監，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你說這世界講不講道理？
01
周二下午三點，工位上的內線響了。
我正盯著一份電路板的熱仿真數據，手里的筆在草稿紙上畫著散熱路徑。聽筒那頭是劉總的秘書，語氣比平時客氣了三分：「趙工，劉總請您過去一趟。」
客氣得不正常。
劉總辦公室在四樓，我在二樓。電梯里遇見行政部的小姑娘，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沒搭理，盯著電梯樓層數字發呆。
推開門，劉總坐在辦公桌后面，老花鏡架在鼻尖上，正簽文件。他今年六十二了，跟我認識二十多年，頭發白了大半，但簽字的手還是穩的。
他擱下筆，摘了眼鏡，看著我的表情有點古怪——像是要給你塞一個燙手山芋，又不太好意思開口。
「老趙，坐。」
我坐下來。
他從抽屜里摸出一張燙金邀請函，往桌上一推。
「有個任務，得你去。」
我低頭掃了一眼——「2024中國智能制造行業峰會」，地點上海，三天兩夜。邀請函上的字印得花里胡哨，燙金邊角反著光。
「行業峰會，下周在上海。本來是李志明要去，他臨時有事，你去頂一下。」
我抬起頭。
「我去？劉總，我連PPT都不會做。」
這話不是謙虛。我上次做PPT還是八年前評高工的時候，做完自己都看不下去。
劉總擺擺手，手背上的老年斑一晃一晃的。
「不用做PPT。就去聽聽，露個臉，代表公司參加就行。」
他的語氣太隨意了。露個臉？我趙志明五十四歲，在技術部窩了二十八年，連公司年會都能躲就躲，讓我去上海露臉？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也看著我，往椅背上靠了靠。
「老趙，別那個表情。我也知道你不愛去這種場合。但李志明確實走不開，總不能空著名額。你去，公司報銷，順便逛逛上海。」
他最后那句「順便逛逛上海」，暴露了他的心虛。二十多年的交情，他知道我討厭這種事。
我把邀請函往回推了推。
「劉總，技術部手上還有幾個項目——」
「三天而已。」他打斷我，「又不是讓你上臺，坐下面聽就行了。老趙，幫個忙。」
他說「幫個忙」的時候，語氣軟了一截。
我嘆了口氣，把邀請函拿起來折好，揣進口袋。
「行。」
02
從劉總辦公室出來，還沒走到電梯口，身后傳來皮鞋敲地面的聲音——急促、有節奏，帶著一股表演性質的熱情。
不用回頭我都知道是誰。
李志明從拐角竄出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西裝，袖口露出一截銀色袖扣，領帶打的溫莎結一絲不茍。四十二歲的人，頭發梳得像剛從理發店出來。
「老趙！等一下！」
我停住腳步。
他松開我的胳膊，深吸一口氣，臉上堆出一種介于關心和焦慮之間的表情。
「這個峰會很重要，老趙。非常重要。你知道都有誰去嗎？」
我搖頭。
他豎起手指頭開始數：「華為的副總裁、中興的CTO、還有好幾個上市公司的老板！哦對了，還有三個院士！行業里有頭有臉的，全到！」
他數的時候眼睛放光，像在盤點一桌滿漢全席。
我點點頭。
「嗯。」
「你要抓住機會！」他壓低聲音，往前湊了半步，身上的古龍水味直沖我鼻子，「認識人！換名片！這些都很重要！」
他說「很重要」的時候加了重音。我知道他為什么急——這個峰會他準備了三個月，PPT改了二十版，連演講稿都背熟了。臨時有事去不了，名額落我頭上，他比我還難受。
我看著他。
「好。」
他盯著我這張臉，嘴角抽了一下。他顯然對我這個反應不滿意。
「老趙，」他雙手搭上我的肩膀，用一種語重心長的口氣說，「你記住了，別睡覺、別走神、多聽多記。代表的是公司形象，知道嗎？」
他特意提了「別睡覺」。
整個公司都知道我的毛病：開會就困。不是故意的，是真困。只要臺上的人開始念PPT，我的眼皮就像被灌了鉛。年會、季度會、部門會，我睡遍了所有會議室。行政部的小姑娘私底下叫我「趙師傅」——意思是「睡覺的師傅」。
我拍了拍他搭在我肩上的手。
「放心。」
他的手僵了一下，緩緩收回去，臉上的笑維持了三秒才垮下來。
「那……那你去吧。」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名片帶夠了嗎？」
「不用。」
「不用？！」
「我沒名片。」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轉身走了。皮鞋聲漸漸遠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
03
消息在公司傳得很快。
下班前，老周端著茶杯晃到我工位旁邊。老周是技術部的老人，跟我同一年進的公司，工位挨著二十多年，彼此的脾氣摸得比老婆還透。
他往我桌上一瞥，看見了那張燙金邀請函。
「老趙，你要去參加峰會？」
我「嗯」了一聲，沒抬頭，手里還在改那份仿真報告。
他一屁股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茶杯往桌上一擱，瞪大眼睛。
「你？峰會？你知道那地方什么樣嗎？」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放下茶杯，扳起指頭：「三天兩夜，全是廢話。臺上的人把同一句話翻來覆去用八種方式講，底下的人全在刷手機。中午吃自助餐倒還行，下午那場你就等著犯困吧。」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我前年去過一次。你猜我在那待了三天干了什么？」
「睡覺？」
他指著我，「對！睡覺！但我是偷偷睡的，拿本子擋著臉。你可不行，你睡覺打呼嚕。」
我笑了一下。
「那正好。」
老周端起茶杯，搖了搖頭，起身走了。走了兩步又折回來，用只有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
「老趙，別給李志明丟人就行。雖然他這人虛了點，但畢竟是他的名額。」
04
周五早上七點十分，我背著一個舊雙肩包，在高鐵站安檢口排隊。
包里一本技術雜志、一件換洗襯衫、一把電動剃須刀。邀請函折了兩折，塞在雜志中間。
候車室里人不少，我找了個角落坐下，翻開雜志。第一篇文章是關于芯片封裝新工藝的，寫得還算實在，不像那些滿嘴「顛覆」「賦能」的水文。
手機震了一下。
李志明的微信：「老趙，到了發個消息。別忘了換名片！另外，峰會的嘉賓名單我發你了，重點關注標紅的那幾個人。」
后面跟著一個Excel表格，密密麻麻幾十個名字，紅色標注了十幾個。
我回了一個字：「好。」
然后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口袋。
高鐵開動的時候，窗外的城市往后退。我翻了兩頁雜志，眼皮就開始沉了。
技術雜志扣在胸口，車廂輕微的晃動像搖籃。
我睡著了。
05
上海。浦東某五星級酒店。
下午兩點，峰會開幕。
宴會廳大得離譜，能塞進一個足球場。天花板上掛著巨型水晶燈，燈光調成了那種暖白色，照得每個人臉上都泛著一層假惺惺的光澤。主席臺上擺滿了鮮花，背景板上印著「賦能·共生·未來」六個大字，每個字都有半人高。
簽到的時候，工作人員看了看我的邀請函，又看了看我。
我穿了一件洗了八百遍的灰色夾克，里面是公司發的文化衫。胸口的logo已經褪色了，「志遠科技」四個字只剩下「志遠」還能認出來。
她猶豫了一下，遞給我一個嘉賓證。
「趙……趙志明老師？」
「嗯。」
「您的座位在A12區，前排。」
我接過嘉賓證，看了一眼上面的座位號。前排？不行。
「有沒有后面的位置？」
她愣了一下。「后面？A12區是VIP區呢——」
「后面，角落，有沒有？」
她翻了翻手里的名冊，給我換了一個P區的座位。最后一排，靠墻。
完美。
我找到位置坐下來。左邊是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正在對著手機自拍，調了三次角度才拍到滿意的。右邊是一個白頭發的老教授模樣的人，桌上擺了三本筆記本，筆都削好了。
開幕式開始了。主持人是個聲音洪亮的中年女人，語速極快，把每個贊助商的名字都念了一遍，念了足足八分鐘。
第一個演講嘉賓上臺了——某大廠副總裁，西裝筆挺，頭發抹了發膠，在燈光下反著光。
「各位嘉賓、各位朋友，非常榮幸能夠站在這里，和大家一起探討數字化轉型的未來……」
十分鐘。我聽出來了，他講的跟去年網上那篇爆款文章說的一模一樣，只是把「AI」換成了「大模型」，把「賦能」換成了「共創」。
二十分鐘。我的眼皮開始打架。旁邊那個年輕人在桌子底下刷抖音。
三十分鐘。
我的腦袋歪了下去。
06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推了我一下。
「老師，該換場了。」
我睜開眼。宴會廳里空了大半，人都往外走。舞臺上的燈已經暗了，只剩幾個工作人員在收拾話筒。
推我的是右邊那個白頭發老教授。他三本筆記本摞在面前，最上面那本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我坐直身子，下意識抹了一下嘴角。
還好，沒有口水。
「睡了多久？」我問。
老教授看了看表。「一個半小時。您錯過了兩個演講。」
他的語氣沒有嘲笑，甚至帶著一絲羨慕。
「那兩個講得怎么樣？」
他合上筆記本，想了想。
「跟第一個差不多。」
我點點頭。果然。
我站起來，背上包準備走。身后傳來手機拍照的聲音——很輕，但我耳朵好使。
回頭一看，是旁邊那個年輕人，正舉著手機，屏幕上定格著一張照片。
是我。頭歪著，眼睛閉著，嘴微微張開，嘉賓證掛在胸前，姿勢松弛得像在自家沙發上午睡。
我愣了一下。
「你干嘛？」
他有點心虛，但還是笑了。
「不好意思老師，我看您睡得太香了，就……」他晃了晃手機，「發個朋友圈。」
我看著他。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工牌上寫著某科技媒體的名字。
「發吧。」
我轉身走了。
07
第二天上午，又一個演講。
某咨詢公司合伙人，講「新消費趨勢下的智能制造機遇」。
這人比昨天那位強點——至少PPT做得漂亮，每一頁都有動畫。但內容還是那套：趨勢、風口、紅利、賽道。每一個詞我都聽過一萬遍。
坐在我旁邊的人換了，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某企業的技術總監，桌上擺著筆記本電腦，在敲會議紀要。她時不時皺一下眉，顯然也覺得臺上講的不怎么樣，但她還是在認真記。
十五分鐘后，我的意識開始模糊。
那個合伙人的聲音越來越遠，像隔著一層水。
我又睡著了。
這次醒來的時候，那個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她的表情很微妙——不是鄙視，也不是理解，更像是一種「我也想睡但我不敢」的糾結。
我沖她點了點頭。
她別過臉，繼續敲鍵盤。
08
第三天，圓桌論壇。
五個嘉賓坐在臺上，圍著一張圓桌，討論「制造業的下一個十年」。主持人拋出一個問題，五個人搶著回答，誰嗓門大誰就占上風。
一個說AI會取代一切，一個說人永遠不可替代，還有一個把話題繞到了自己公司剛發布的新產品上——廣告打得猝不及防。
臺下有人鼓掌，有人拍照，有人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我坐在最后一排，背靠著墻。
十分鐘后，圓桌上的爭論變成了五個人的獨角戲，每人說一大段，誰也不聽誰的。
我的頭靠上了墻面。
涼。舒服。
這一覺睡得最沉，一直到散場才醒。
醒來的時候，宴會廳已經亮了燈，工作人員在收椅子。
我是最后一個走的。
09
三天峰會，我睡了六覺。
聽到的有用信息：兩條。一條是關于某新材料在散熱領域的應用進展，另一條是某家公司的量產線改造方案——這兩條都是茶歇的時候，跟旁邊的人閑聊時聽到的。
換的名片：三張。但我不記得塞在哪個口袋了。后來洗衣服的時候，只找到了一張，已經泡爛了。
坐上回程高鐵的時候，我給劉總發了條微信：「峰會結束了，回來了。」
他回：「辛苦了。」
我又給李志明發了一條：「回來了。」
他秒回：「怎么樣？見了誰？換了多少名片？有沒有加到那幾個標紅的人？」
我想了想，回了兩個字：「還行。」
他發了一長串問號。
我沒再回。把手機調靜音，翻開那本技術雜志，繼續看那篇關于芯片封裝的文章。
回家了。總算完成任務了。
10
周一早上八點十五，我到公司，剛把背包放下，手機就響了。
是李志明。
我接起來。
「老趙！！」他的聲音尖得變了調，像踩了貓尾巴，「你火了！！」
我把手機拿遠了兩寸。
「什么？」
「你看手機！你上熱搜了！趕緊看！」
他掛了。
我愣了幾秒，掏出手機。微信上七十多條未讀消息。李志明連續發了十幾條，全是鏈接和截圖，中間夾著大段大段的感嘆號。
我點開第一條鏈接。
11
是一個微博賬號。認證信息寫著某科技媒體——就是那天坐我旁邊拍照的小伙子所在的媒體。
一張照片。
照片上，我坐在會場的最后一排，頭歪向右側，眼睛閉著，嘴微微張開，嘉賓證掛在胸前，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整個人放松得像一塊化開的黃油。
我身后是巨大的會場背景板，上面「賦能·共生·未來」六個字清晰可見。左右兩邊是正襟危坐、表情嚴肅的其他參會者。
在一片緊繃中間，只有我松弛得理直氣壯。
照片下面配的文字是：「這位專家聽會聽到睡著，太淡定了吧？旁邊的人都在認真記筆記，只有這位老師該睡睡。致敬這份真實。」
我往下看。
轉發：10萬+。
點贊：50萬+。
評論：3萬+。
我的手指頓了一下。
然后我往下翻評論。
「這才是真實的人！看一個敬一個！」
「終于有人敢在峰會上睡覺了！我以前也想睡來著，不敢！」
「那些裝模作樣的專家，學學人家！」
「大哥是不是聽煩了？說實話我也煩了！那些套話誰愛聽啊！」
「求這位老師的聯系方式！想認識！這種人交朋友一定特別舒服！」
「笑死，全場最佳就是這位睡覺的大叔。」
還有人給我起了個外號：淡定哥。
手機開始震。
陌生號碼。我接了。
「趙老師嗎？我是XX媒體的，想采訪您——」
掛了。
又一個。
「趙老師，我是XX平臺的，想請您做一期直播——」
又掛了。
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
我盯著屏幕上不斷跳出來的來電提醒，腦子里一片空白。
火了？
我就睡個覺，火了？
這時候，手機又響了。
來電顯示：劉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