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洋：中美關系正在出現三個新信號

美國的智庫界、政策研究界根本跟不上特朗普的步伐，這次參會的美國人，基本上都不談特朗普總統訪問中國的事，他們給出的理由很直白：“我們也不知道特朗普怎么想的，那我們怎么談呢？”

我剛去夏威夷參加了一場中美對話，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SAIS學院組織的。SAIS學院是美國非常重要的國際關系學院，這次會議選在夏威夷，也是有講究的——夏威夷在美國本土和中國之間的中點，大家飛過去都是十來個小時，這樣能以示公平。

通過這次會議，我有三點感想，想跟大家分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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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點感想，是在經貿領域，美國國內正在發生一些微妙但非常正面的變化。

在過去一段時間里，美國國內的主流聲音都是要和中國盡量減少打交道，也就是他們說的“脫鉤”（decoupling）或者“去風險”（derisking），覺得不能再和中國經濟綁定在一起，否則會讓美國在經濟安全領域處于不利地位。

這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他們已經看到中國經濟變得非常強大，美國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處于劣勢，擔心和中國走得太近，最終會依賴中國。

我們能看到一個明顯的變化：過去，美國進口的產品里，20%來自中國，這些年一直在下降，現在美國進口中中國的份額已經不到10%；反過來，中國出口中美國的份額，也從將近20%降到了8%以下。

但這種表面的“脫鉤”，其實掩蓋了一個事實——如果看美國進口產品的增加值構成，中國的份額未必真的下降了。

為什么這么說？因為很多中國企業已經走出去，到其他國家設廠，在當地生產產品，再出口到美國。中美之間之所以本質上難以脫鉤，核心是兩國的經濟基本面沒有太大變化：

美國主要搞服務業，尤其是金融業，專注于0到1的創新；中國主要搞制造業，專注于1到n的創新，兩個經濟體互補性極強，甚至可以說是鏡面對稱。

從貿易平衡就能看出來，去年美國的貿易赤字超過1.2萬億美元，而中國的貿易盈余將近1.2萬億美元，剛好是鏡面對稱的關系。

其實過去20多年，世界的這種格局就沒怎么變——中國是全球最主要的生產國，美國是全球最主要的消費國，兩國的貿易盈余和赤字基本對稱。所以現在美國國內，越來越多人意識到，和中國完全脫鉤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們也不愿意老買中國的產品。

現在美國國內出現了一種強烈的聲音：歡迎中國企業到美國去投資。

這是一個很大的轉變，過去那種片面強調安全、排斥中國的觀點，正在慢慢消失，中國企業尤其是在中等技術領域的優勢，也逐漸被美國人接受。

當然，美國要開放接受中國的投資，我估計也不是全面開放，比如電動汽車、太陽能(000591)電池板領域，開放程度估計會很低。

這和特朗普政府的取向有很大關系，他們覺得全球變暖就是個謊言，美國要維持自己的生活方式——也就是開大車、開油車。

再加上美國是世界上產油最多的國家，石油利益集團的影響力很大，還有汽車領域的阻力，所以這些領域很難全面開放。除此之外，我估計絕大多數領域，都會向中國企業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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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點感想，是關于中美兩國的戰略關系，也就是大家關心的安全問題，我也看到了一些新跡象。

有美國學者詳細介紹了美國共和黨和民主黨內的變化，大家知道，長期以來，共和黨內占主導地位的是新保守主義，他們的核心信念就是用進攻性的姿態保衛美國利益、傳播美國價值觀。但現在，共和黨內出現了兩種新的聲音。

一種是克制派，他們認為，美國不可能在全世界范圍內全面推動自己的利益和價值觀，美國的能力是有限的，應該收縮對外干預，把更多精力放在國內，處理好國內的事務。

另一種是優先派，這種聲音介于新保守主義和克制派之間，他們認為，美國應該收縮，但不是全面后退，而是有選擇地后退，在一些重點領域，比如和中國的關系上，仍然要保持進攻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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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點觀察，就是我一開始提到的，與會的美國人基本上不談特朗普總統訪問中國。他們給出的理由很直白：“我們也不知道特朗普怎么想的，那我們怎么談呢？沒有任何內容讓我們在這里談，特朗普又多變，在這談也沒有多大用處。”

但我覺得，這背后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美國的智庫界、政策研究界，跟不上特朗普的步伐。

回到2018年，特朗普剛開始和中國打關稅戰時，很多美國人都反對，說這樣會導致中美脫鉤。但過去七八年間，美國的智庫界、政策界甚至學界，氛圍慢慢轉向了特朗普第一任期的想法——不能和中國走太近，要重點強調美國的經濟安全和國家安全。

可現在，特朗普又轉向了，要和中國示好，想解決中美之間長期存在的問題，這時候美國的學界、智庫界和政策界，又跟不上他的步伐了。

就我自己的觀察來看，我相信特朗普總統訪問中國，在經貿領域會有不少成果。最起碼，會把現在短暫的關稅協議，變成長期協議。如果能做到這一點，中美之間互相多征的關稅只有10%，差不多是全世界最低的。

另一方面，中美之間可能會就出口管制達成一定協議；第三，美國會進一步開放，允許中國企業赴美投資，相應地，中國也會在服務業領域，更多地向美國企業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