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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婆升職當天就離婚,我痛快簽字,三天后前岳父急要38萬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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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語嫣升職總監那天,把離婚協議書擺在了餐桌上。

      她說,她要和胡俊雄結婚了。

      我拿起筆,在簽字欄寫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這些年來我們之間逐漸消失的對話。

      沒有爭吵,沒有質問。她眼里閃過詫異,隨即是如釋重負。

      三天后的傍晚,趙建軍的電話打來了。

      他的聲音透著強裝鎮定的急躁,開口就要三十八萬。我握著手機,聽著他漏洞百出的借口,忽然就笑了。

      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止都止不住。

      電話那頭沉默了。

      他不知道,這三個月的每個深夜,我是如何將那些零碎的片段拼湊完整的。

      也不知道,他此刻的慌張,恰恰印證了我手里的東西有多致命。

      更不知道,這通要錢的電話,會成為壓垮他們的最后一根稻草。



      01

      加班到九點半,關掉電腦時整層樓只剩應急燈還亮著。

      電梯下行的失重感讓我胃里空蕩蕩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蔣語嫣的消息:“晚上公司聚餐,不用等我。”

      同樣的內容,這個月第七次。

      回家路上在24小時便利店買了份關東煮,蘿卜煮得不夠透,咬下去芯還是硬的。就像這些年,我和蔣語嫣之間總隔著一層煮不透的東西。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兩圈。門開了,客廳燈暗著,只有廚房留了盞小燈。

      餐桌上放著一個打包盒。我走過去打開,是半份冷掉的菠蘿油和一杯凍奶茶。奶茶杯壁凝著水珠,在桌上洇出一圈深色的痕。

      書房門縫里漏出光。

      我端著打包盒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里面傳來壓低的聲音,是蔣語嫣在打電話。

      “嗯,剛到家……累死了。”

      語氣里有種輕快的疲倦,尾音微微上揚。這種語調,我已經很久沒聽她對我說過了。

      上次是什么時候?半年前?還是更久?

      我收回手,轉身去廚房。打包盒放進微波爐,按下加熱鍵。機器運轉的嗡嗡聲填滿了安靜的空間。

      兩分鐘后,叮的一聲。

      端著熱好的菠蘿油出來時,書房的門開了。蔣語嫣穿著睡衣走出來,頭發松散地扎在腦后。

      “回來了?”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食物上,“那個別吃了,放太久。”

      “你晚上沒吃?”我問。

      “吃了點,不餓。”她徑直走向飲水機,接了一杯溫水,“今天項目復盤,拖得晚。”

      微波爐的熱度透過塑料盒傳到掌心。菠蘿油的酥皮已經軟了,油浸透了底下的餐巾紙。

      “胡總對你們組挺上心。”我說。

      蔣語嫣喝水的手頓了頓。“他是總監,當然要盯進度。”

      她轉身往臥室走,到門口時回頭:“我困了,先睡。”

      臥室門輕輕關上。我站在客廳中央,手里那盒菠蘿油漸漸涼下去。

      最終我還是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塑料盒落在垃圾袋底部,發出悶響。

      我看著那攤油漬慢慢在紙上洇開,忽然想起七年前,蔣語嫣會特地去城東那家茶餐廳,買剛出爐的菠蘿油帶回家。

      那時候她說,酥皮要趁熱吃才脆。

      現在這酥皮軟塌塌的,像被水泡過的紙。

      02

      周末的天氣很好,陽光透過窗簾縫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邊。

      我提前一周訂了郊區的民宿,兩天一夜。蔣語嫣說過想去那里看星空,三年前說的,但一直沒成行。

      早餐桌上,我把行程單推到她面前。

      “今天下午出發,明天下午回來。房間帶露臺,晚上應該能看到星星。”

      蔣語嫣正在涂面包片,刀子在果醬瓶里攪了兩圈。她瞥了一眼行程單,眉頭微微蹙起。

      “這周末不行。”她把果醬抹勻,動作很慢,“胡總安排了緊急項目復盤,周六周日都要去公司。”

      “晚上也復盤?”

      “可能要到很晚。”她咬了一口面包,沒有看我,“下次吧。”

      下次。這個詞像一枚生銹的硬幣,在我們之間拋來拋去太多次,已經看不出原來的花紋。

      “上次你說下次,是三個月前。”我把行程單折起來,折痕很鋒利。

      蔣語嫣放下刀叉。陶瓷碰觸大理石臺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彭志遠,我現在在事業關鍵期。胡總很看重我,這次升職考評……”她停頓了一下,語氣緩和了些,“等過了這段時間,好嗎?”

      我沒說話,看著她站起來收拾餐盤。她今天穿了那件米白色的針織衫,襯得膚色很亮。口紅顏色也比平時鮮艷,是最近新買的色號。

      “你下午就要去公司?”我問。

      “一點前要到。”她端著盤子往廚房走,“還有個數據要核對。”

      水龍頭打開,水流沖刷盤子的聲音嘩嘩作響。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那張被折成四方的行程單。

      民宿老板早上還發消息確認,說給我們留了視野最好的房間。

      現在我得去告訴他,不用留了。

      蔣語嫣出門前在玄關鏡子前站了很久。她整理頭發,補了口紅,又從包里拿出香水噴在手腕。

      我坐在沙發上翻雜志,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換鞋時,挎包的拉鏈沒完全拉上。敞開的縫隙里,露出一截紙質的邊角。

      是張票根。

      蔣語嫣似乎沒察覺,拉開門走了出去。門輕輕合上,樓道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放下雜志,走到玄關。那張票根從包里滑出來一半,躺在鞋柜旁邊的地上。

      撿起來看,是市劇院音樂劇的票根。日期是上周三,晚上七點半。

      上周三我在杭州出差。

      票根上印著座位號:A區12排5座、6座。

      兩張連座。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片,站了很久。直到紙邊被手心的汗浸得發軟,才把它放回原處,塞回她包里的夾層。

      拉鏈拉好,包掛在原來的位置。

      然后我回到客廳,打開手機取消民宿預訂。老板很快回復:“真可惜,那間露臺房很多人問的。”

      我打字:“沒事,下次。”

      發送成功后,我看著這兩個字,忽然覺得很好笑。



      03

      趙建軍的生日宴訂在城東那家老牌酒樓。

      我和蔣語嫣到的時候,包間里已經坐滿了人。大多是趙建軍生意上的朋友,還有幾個遠房親戚。

      主位上,趙建軍正和旁邊的人談笑風生。那人背對著門,穿一身藏藍色西裝,肩膀很寬。

      蔣語嫣的腳步頓了頓。

      “胡總也來了?”她低聲說,語氣里有一絲我沒聽過的波動。

      那人轉過頭,是胡俊雄。他看見我們,笑著站起來。

      “語嫣來了。”他先叫了她的名字,然后才看向我,“彭工,好久不見。”

      他的手伸過來,我握了握。掌心干燥,力道恰到好處。

      “胡總。”我說。

      趙建軍招招手:“語嫣,來,坐這邊。”

      他指的是胡俊雄旁邊的位置。蔣語嫣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她在胡俊雄右手邊坐下,我坐在她旁邊。

      席間的話題很快轉到生意上。趙建軍的企業是做汽車零部件的,這兩年行情不好,聽他說正在轉型。

      “還是小胡有眼光。”趙建軍拍拍胡俊雄的肩膀,“那個新能源并購項目,下手又快又準。”

      胡俊雄謙遜地笑:“趙叔過獎了,主要是團隊得力。”他說著,目光掃過蔣語嫣,“語嫣在項目里出了不少力。”

      蔣語嫣低頭抿了一口茶。耳根有點紅。

      “年輕有為啊。”趙建軍給自己倒滿酒,又看看我,“志遠最近怎么樣?聽說你們行業也不景氣?”

      “還行。”我說。

      “還行是怎么樣?”他追問,臉上還掛著笑,但眼神里有些別的東西,“項目獎金什么的,沒受影響吧?”

      桌上安靜了一瞬。幾個客人看過來。

      “該有的都有。”我說。

      趙建軍點點頭,沒再問。但那眼神里的東西還在——是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酒過三巡,趙建軍拉著胡俊雄去旁邊說話。兩人站在窗邊,聲音壓得很低。趙建軍的眉頭緊鎖,胡俊雄則是一貫的從容,偶爾點頭。

      蔣語嫣被幾個親戚圍著問東問西。她笑著應答,但頻頻看向窗邊的方向。

      我起身去洗手間。路過屏風時,聽見趙建軍的聲音漏出來幾句:“……賬期不能再拖了……”

      “……你放心,合同都合規……”

      “……就怕查得細……”

      后面的話被胡俊雄的低語蓋過。我從鏡子里看見他拍了拍趙建軍的背,像是在安撫。

      回到座位時,蛋糕已經推上來了。趙建軍吹滅蠟燭,大家鼓掌。他切了第一塊蛋糕,遞給胡俊雄。

      第二塊給了蔣語嫣。

      第三塊才輪到我。

      奶油很甜,甜得發膩。我吃了一口就放下叉子。蔣語嫣小口小口吃著,胡俊雄和她說了句什么,她笑了。

      那種笑容,我已經很久沒在她臉上見過。

      散席時下起了小雨。胡俊雄的車停在酒樓門口,是輛黑色轎車。他撐開傘,很自然地往蔣語嫣那邊偏了偏。

      “我送語嫣回去吧,順路。”

      蔣語嫣看向我。雨幕里,她的臉被路燈照得有些模糊。

      “我自己打車。”我說。

      “那怎么行,一起……”

      “真的不用。”我打斷她,語氣平靜,“你們順路,先走吧。”

      胡俊雄看了看我,點頭:“那行,路上小心。”

      他護著蔣語嫣上了車。車門關上,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車子駛入雨夜,尾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拖出兩道紅色的光痕。

      我在檐下站了一會兒,直到那光痕徹底消失在街角,才走進雨里。

      出租車來得很快。上車后,司機問去哪兒。

      我說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閉了眼。雨水敲打車窗的聲音密密麻麻,像無數細小的針腳,把夜色縫合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04

      大學同學聚會訂在火鍋店。我到的時候,包間里已經煙霧繚繞。

      周明看見我,使勁揮手:“彭總這邊!”

      他在我旁邊挪出位置,一股酒氣撲面而來。“遲到了啊,自罰三杯!”

      “開車來的。”我說。

      “代駕!今天必須喝!”

      推杯換盞幾輪,話題散成好幾攤。有人聊孩子上學,有人聊房貸利率,周明摟著我肩膀,大著舌頭說工作。

      “還是你們做技術的好……穩定……不像我們搞財務的,整天提心吊膽……”

      他在一家中型企業做財務副經理,去年跳槽的。

      “你現在在哪兒高就?”我問。

      周明報了個公司名。我手里的酒杯頓了頓——是胡俊雄所在集團的下屬公司。

      “待遇不錯吧?”

      “還行……就是事兒多……”他又灌了一杯,眼睛發直,“最近搞個并購項目……賬做得我頭皮發麻……”

      “并購項目?”

      “新能源……你們行業應該聽說過……”周明壓低聲音,盡管周圍根本沒人注意我們,“上頭催得急……估值往高了做……供應商合同一堆問題……”

      他打了個酒嗝,繼續說:“那些合同……簽得跟玩兒似的……有個零部件供應商……交貨期和付款條件對不上……我提了……上頭說不用管……”

      “哪個供應商?”

      周明瞇著眼想了一會兒:“叫……建軍實業?反正帶建軍倆字……”

      趙建軍的企業就叫“建軍實業有限公司”。

      火鍋湯底咕嘟咕嘟冒著泡,紅油翻滾,把鴨腸毛肚卷進去又吐出來。周明的臉在蒸汽里模糊變形。

      “這種賬……遲早出事……”他喃喃道,忽然抓住我胳膊,“誒……你別說出去啊……我剛瞎說的……喝多了……”

      “你喝多了。”我把他的手拿開,“我去給你倒杯茶。”

      起身時,周明已經趴在桌上了,嘴里還在嘟囔:“合規……合規個屁……”

      我站在取菜區,看著玻璃映出的自己。臉色平靜,甚至有些過于平靜了。

      茶壺很燙,握在手里有實實在在的灼痛感。我倒了兩杯菊花茶,金黃的花瓣在熱水里舒展。

      回到座位,周明已經睡著了。我把茶放在他手邊,坐回自己的位置。

      聚會散場時,周明被兩個人架著出去。他經過我身邊時,忽然睜開眼,眼神清明了一瞬。

      “志遠……”他聲音很輕,“剛才那些話……忘了吧。”

      我點點頭。

      他笑了,那笑容有點苦:“這世道……都不容易。”

      車子駛離火鍋店時,我看了眼后視鏡。周明站在路邊等代駕,背影在霓虹燈下顯得單薄。

      回家路上等紅燈時,我打開手機瀏覽器。搜索框里輸入“建軍實業新能源合同”,頁面跳轉,顯示結果很少。

      往下翻了幾頁,在一則行業資訊的角落看到一行小字:“……據悉,建軍實業近期與多家新能源企業達成供貨協議……”

      沒有細節,沒有金額。

      只是一個名字,混在一堆名字里。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喇叭。我收起手機,踩下油門。

      街道兩旁的燈光流成一條河,車像是河里的浮木,被水流推著向前。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開始流動了,悄無聲息,但方向明確。

      就像火鍋里那些食材,沉下去,浮上來,最后都會在滾燙的湯里改變原來的樣子。



      05

      蔣語嫣升職總監的通知是周五下午發出來的。

      公司內網公告,市場部新設戰略規劃中心,她任總監,直接向胡俊雄匯報。

      她轉發給我那條公告,附了一個笑臉表情。

      我回:“恭喜。”

      她說晚上慶祝,訂了餐廳。那家餐廳我知道,人均消費四位數,要提前一個月預訂。

      看來這個位置,不是今天才定的。

      晚餐訂在七點。我六點半到家,洗澡換衣服。挑襯衫時猶豫了一下,選了那件淺灰色的,蔣語嫣說過這件顯得人精神。

      她六點五十進門,手里提著紙袋。

      “給你的。”她把紙袋遞給我。

      里面是條領帶,深藍色,斜紋。標簽還沒拆,價格不菲。

      “謝謝。”我說。

      “試試?”

      我系上領帶,站在鏡子前。她在身后幫我整理,手指掠過我的頸側,觸感很輕。

      “好看。”她說,目光在鏡子里和我相撞,又很快移開。

      餐廳環境很安靜,每張桌子之間用屏風隔開。我們點了招牌菜,開了瓶紅酒。蔣語嫣舉杯:“這些年,謝謝你。”

      杯子碰在一起,聲音清脆。

      “是你自己努力。”我說。

      她笑了笑,沒說話。那笑容里有種復雜的東西,像是釋然,又像是別的什么。

      菜一道道上。我們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天氣,電影,朋友家的孩子。就像任何一對尋常夫妻在慶祝某個紀念日。

      但我們都清楚,這不是紀念日。

      吃到甜點時,蔣語嫣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按掉。沒過幾秒,又響了。

      “接吧。”我說。

      她起身走到外面。隔著玻璃,我看見她站在走廊里接電話,側臉在壁燈下顯得很柔和。說了大概三分鐘,她掛斷回來。

      “公司的事?”我問。

      “嗯。”她重新坐下,用勺子戳著盤子里的慕斯,“胡總問項目進度。”

      慕斯蛋糕被戳得面目全非,但她一口沒吃。

      這頓飯吃了兩個小時。結賬時服務生說已經有人買過單了。我看向蔣語嫣,她低頭整理包包,沒說話。

      回到家已經十點多。蔣語嫣說累了,先去洗澡。我坐在客廳,看著那條新領帶,還裝在紙袋里,放在茶幾上。

      深藍色,適合正式場合。

      也許是她覺得,應該給這段關系一個正式的結束。

      浴室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蔣語嫣穿著睡衣出來,頭發濕漉漉地裹著毛巾。

      “我先睡了。”她說。

      “好。”

      臥室門關上。我繼續在客廳坐著,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某個綜藝節目里,嘉賓們在做游戲,笑聲罐頭一樣虛假。

      午夜時分,我起身去廚房倒水。經過臥室時,門縫里沒有光。

      但陽臺有。

      推開落地窗,夜風灌進來。蔣語嫣背對著我站在欄桿前,手里有一點猩紅的光。

      她在抽煙。

      我不知道她什么時候學會的。也許是很久以前,也許是最近。

      她聽見聲音,轉過頭。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她的臉,沒有表情,眼睛里空蕩蕩的。

      “吵醒你了?”她問。

      “沒。”我走過去,和她并肩站著。

      樓下街道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在地上投出一個個昏黃的光圈。遠處還有幾扇窗亮著,像是夜的眼睛。

      蔣語嫣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煙霧在風里很快散開。

      “志遠。”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讓你很難接受的事……”

      她沒有說完。

      我等著,但她只是又抽了一口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明滅,像某種信號。

      “你會原諒我嗎?”她最后問。

      這個問題太重了,重得夜風都托不住。

      我看著遠處那些亮著的窗戶,想起很久以前,我們也曾在那樣的燈光下規劃未來。那時候覺得未來很長,長得可以容下所有可能。

      “看是什么事。”我說。

      她笑了,笑聲短促,幾乎被風吞沒。

      “也是。”她把煙按滅在欄桿上,“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她從我身邊走過,帶起一陣微風,混著煙草和沐浴露的味道。

      我在陽臺又站了一會兒。那截煙蒂還留在欄桿上,白色的濾嘴已經被捏變形了。

      撿起來看,煙嘴上有淺淺的口紅印。

      是她今天涂的那個顏色。

      06

      升職公示期結束那天,蔣語嫣下午就回家了。

      我到家時是五點半,她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放著文件夾。茶幾上還有兩個杯子,水已經涼了,水面浮著一層灰。

      “這么早?”我問,把鑰匙放在玄關柜上。

      她抬起頭看我。臉色有些白,但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

      “我們談談。”她說。

      我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中間隔著茶幾,隔著那兩杯涼掉的水,隔著這些年來逐漸拉開的距離。

      她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離婚協議書。

      紙張很白,上面的字很黑。我掃了一眼,財產分割那欄寫得很清楚,房子歸我,存款各半,她沒有要任何額外補償。

      “我想了很久。”蔣語嫣的聲音平穩,像在匯報工作,“我們之間……已經不像夫妻了。”

      我沒有碰那份文件,只是看著她。

      “胡俊雄向我求婚了。”她繼續說,語速快了些,“我答應了。”

      客廳里很安靜。窗外有小孩追逐的笑聲,遠遠傳進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什么時候的事?”我問。

      她抿了抿嘴唇。“三個月前。”

      三個月。正好是她說要拼事業、開始頻繁加班的那個時間點。也是趙建軍在生日宴上,對胡俊雄格外熱情的那個時間點。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這一刻自動拼合,呈現出一個早就存在的圖案。

      “所以升職也是條件之一?”我問。

      蔣語嫣的臉色變了變。“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她深吸一口氣:“我和他……是認真的。志遠,我們結婚七年了,但這幾年,我們還有多少話可說?你每天對著電腦,我每天想著業績,我們像合租的室友。”

      “所以胡俊雄能給你激情?”我問,語氣依然平靜。

      “他能看見我的價值。”蔣語嫣的聲音抬高了些,“他能給我平臺,給我資源,能讓我不用再為了一個項目熬幾個通宵還看不到希望。你呢?你能給我什么?安穩?平淡?一眼看到頭的生活?”

      她停下來,胸口起伏。

      我看著她。這張臉我看了七年,熟悉每一處輪廓,但此刻又覺得陌生。她的眼睛里有激動,有決絕,還有一種終于說出口的釋然。

      “你想清楚了?”我問。

      “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我點點頭,拿起茶幾上的筆。筆帽拔掉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財產分割這里,”我指著那行字,“房子是我父母出的首付,貸款我還了四年。你可以要一部分折價款。”

      蔣語嫣愣了一下。“不用……”

      “該你的就是你的。”我打斷她,“存款也不用各半,你最近給家里添置的東西不少,這部分我補給你。”

      她在協議書上加了幾條,字跡有些潦草。

      我重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然后翻到最后一頁,在簽字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彭志遠。

      三個字,寫了七年。今天最后一次寫在這份文件上。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寫完最后一筆,我放下筆,把協議書推回去。

      蔣語嫣看著我,眼里有錯愕,有不理解,還有一種計劃被打亂的慌亂。

      她大概準備了很久的說辭,預想了我的憤怒、質問、挽留。但唯獨沒預想到這種平靜。

      “你……”她張了張嘴,“沒什么要說的?”

      “你說得對。”我說,“我們的確不像夫妻了。”

      我站起來,走向書房。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還坐在沙發上,手里捏著那份協議書,姿勢僵硬。

      “協議書我會找律師再看一遍。”我說,“沒問題的話,盡快去辦手續。”

      書房門關上。

      我坐在書桌前,沒有開燈。暮色從窗戶漫進來,把房間染成灰藍色。桌上的電腦屏幕暗著,映出我的輪廓,模糊不清。

      外面傳來收拾東西的聲音。拉鏈聲,抽屜開合聲,腳步聲。

      過了一會兒,大門開了,又關上。

      我走到窗邊。樓下,蔣語嫣拖著一個行李箱走出單元門。她沒有回頭,徑直走向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

      胡俊雄從駕駛座下來,接過她的箱子放進后備箱。

      他攬著她的肩膀,護著她上了車。動作自然,熟練。

      車子啟動,駛出小區。我站在窗前,看著它匯入晚高峰的車流,直到再也分辨不出來。

      天徹底黑了。



      07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

      蔣語嫣找的律師效率很高,一周內就理清了所有材料。去民政局那天是個陰天,云層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們前后腳到。她穿了件米色風衣,頭發扎成低馬尾,看起來干練利落。胡俊雄的車停在路邊,她下車時,他降下車窗說了句什么。

      她點頭,朝他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短暫,但足夠真切。

      走進大廳,取號,等待。前面有幾對夫妻,有的沉默,有的還在小聲爭吵。我們坐在長椅上,中間隔了一個座位。

      “房子折價款我轉給你了。”蔣語嫣說。

      “收到了。”

      “家里還有些我的東西……”

      “我整理好了,你隨時來拿。”

      對話簡短,像商業談判的收尾環節。

      叫到我們的號。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女人,看了我們一眼,例行公事地問了幾個問題。確認雙方自愿,財產分割無爭議,沒有子女。

      然后在紅本上蓋了章。

      兩個離婚證遞出來,暗紅色的封皮。我接過屬于我的那本,翻開看了一眼。照片還是七年前那張,兩個人挨得很近,笑得有些拘謹。

      現在那兩個人,一個坐在這里,一個在外面車里等。

      走出大廳時,雨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飄在臉上,涼涼的。

      蔣語嫣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嗯,辦完了……馬上出來。”

      掛斷電話,她看向我,似乎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說:“那我走了。”

      “嗯。”

      她撐開傘,走進雨里。那把傘很大,藏青色的,不是她平時用的那把。

      我站在檐下,看著她的背影。風衣下擺在風里微微飄動,高跟鞋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她走到車邊,胡俊雄下車繞過來,接過傘,護著她上了副駕駛。

      車子啟動,雨刷左右擺動。經過我面前時,車窗是關著的,看不清里面的人。

      回到公司,同事們的目光有些復雜。有人欲言又止,有人裝作不知道。只有周明把我拉到茶水間,遞了杯咖啡。

      “聽說……”他斟酌著用詞,“蔣語嫣跟她們總監……”

      “離了。”我說。

      周明拍拍我的肩膀:“兄弟,想開點。這年頭……”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這年頭,什么事都可能發生。

      下午開會時我有些走神。PPT上的數據在眼前浮動,但進不去腦子。項目經理叫了我兩次,我才反應過來。

      “彭工沒事吧?”散會后他問。

      “沒事,昨晚沒睡好。”

      他點點頭,沒多問。成年人的世界,有些事不必點破。

      晚上加班到九點。辦公室只剩下我一個人。我關掉所有燈,只留桌上一盞臺燈。

      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命名為“項目復盤”。

      然后開始整理這三個月來所有零散的線索。

      趙建軍生日宴那天,他和胡俊雄在窗邊的對話片段。

      周明酒后關于并購項目賬目的含糊說辭。

      建軍實業在行業資訊里的那行小字。

      還有我自己查到的——胡俊雄主導的新能源并購項目,公開估值比行業平均水平高出40%。而項目的核心供應商之一,就是建軍實業。

      合同金額巨大,付款條件異常優厚。

      但建軍實業去年的財報顯示,其產能根本不足以支撐合同約定的供貨量。

      我打開企業信息查詢網站,輸入建軍實業的注冊號。頁面加載出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據。

      法定代表人:趙建軍。

      注冊資本:三千萬。

      股東欄里除了趙建軍,還有一個名字:林洋,持股30%。

      這個林洋,我在趙建軍的生日宴上見過。坐在角落,話不多,但趙建軍敬酒時特意和他碰了杯,說“老林,這些年多謝了”。

      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那語氣里不只是感謝。

      我截屏保存了股東信息,又點開司法風險欄。跳出來三條開庭公告,都是買賣合同糾紛,原告是幾家小型材料商。

      案由都是同一件事:拖欠貨款。

      開庭時間都在最近兩個月。

      也就是說,趙建軍的企業早就資金緊張了。而胡俊雄的那個項目,是他能抓住的最大一根稻草。

      如果項目出問題……

      我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臺燈的光圈在桌面上畫出一個明亮的圓,圓外是沉沉的黑暗。

      窗外的城市還在運轉,霓虹燈閃爍,車流如織。每一盞亮著的燈背后,都可能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

      我的故事,他們的故事,正在某個看不見的節點悄然交匯。

      而我知道,這種交匯不會帶來溫暖,只會產生裂痕。

      08

      接下來的兩周,我過得異常平靜。

      按時上下班,完成項目進度,偶爾和同事吃飯。沒有人再提起蔣語嫣,就像她從來沒在我的生活里出現過。

      只有家里還留著她的痕跡。洗手間梳妝臺上的護膚品瓶子,衣柜角落里沒拿走的幾件衣服,廚房那套她喜歡的餐具。

      我沒動它們,就讓它們留在原處。不是留戀,只是覺得沒必要刻意抹去。七年的時光,不可能像黑板字一樣擦得干干凈凈。

      周明又約我吃飯。這次是小館子,人少,安靜。

      “你最近怎么樣?”他問,眼神里有關切。

      “挺好。”

      “別硬撐。”他給我倒酒,“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說。”

      我看著他,忽然問:“你們公司那個新能源并購項目,現在怎么樣了?”

      周明的手頓了頓。“怎么問這個?”

      “隨便問問。聽說是胡俊雄主導的?”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老彭,我知道蔣語嫣現在跟了他。但有些事……我勸你別摻和。”

      “什么事?”

      周明猶豫了很久。最后像是下定決心,從手機里調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是一份合同的局部截圖。甲方是胡俊雄的公司,乙方是建軍實業。標的金額一欄被重點圈了出來:兩千三百萬。

      “這是首付款合同。”周明的聲音幾乎耳語,“但你看交貨日期。”

      我看向截圖底部。約定的首批交貨日期,竟然在合同簽訂日期的前一天。

      “時間倒簽。”我說。

      周明點頭。“還有,我們內部評估過建軍實業的產能。他們去年最大月產量只有合同約定的三分之一。”

      “那怎么通過的供應商審核?”

      “胡俊雄特批的。”周明收回手機,刪掉了照片,“評審會上有人提出質疑,他說建軍實業有擴產計劃,而且……趙建軍是他未來岳父。”

      他說完這句話,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我笑了笑。“所以是利益輸送。”

      “不止。”周明喝了口酒,“我懷疑合同金額也有水分。同樣的零部件,市場價應該在一千八百萬左右。”

      多出來的五百萬,去了哪里?

      “這些事,上面知道嗎?”我問。

      “不清楚。”周明搖頭,“但最近集團審計部在抽查項目。胡俊雄那邊動作很大,到處補材料。”

      “他慌了?”

      “至少不淡定。”周明看著我,語氣認真,“老彭,我知道你心里有氣。但這種事,你千萬別自己出頭。胡俊雄在集團有人,搞不好會反咬一口。”

      “放心,我有分寸。”

      那頓飯的后半段,我們沒再談這個話題。周明說了些他孩子上學的事,抱怨現在的教育壓力大。我聽著,偶爾附和。

      分開時,他再次叮囑:“記住我的話,別沖動。”

      “記住了。”

      回到家已經十點。我洗了澡,坐在書桌前。電腦屏幕亮著,光標在空白文檔里閃爍。

      想了很久,我新建了一個加密文件夾。

      把這段時間收集的所有碎片信息整理進去:合同疑點、產能數據、趙建軍的司法風險、胡俊雄項目的公開資料。

      還有最重要的——時間線。

      從三個月前蔣語嫣開始頻繁加班,到趙建軍生日宴上的焦躁,到并購項目的時間節點,再到離婚。

      一條清晰的脈絡浮現出來。

      蔣語嫣的升職,或許不只是因為能力,還是胡俊雄給出的籌碼。而趙建軍的資金危機,迫使他要緊緊抓住胡俊雄這根救命稻草。

      至于蔣語嫣選擇胡俊雄,除了所謂的“看見價值”,恐怕也離不開趙建軍的壓力。

      這個認知讓我胃里一陣翻攪。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切的悲哀。

      原來在這場游戲里,連所謂的“愛情”都可能只是籌碼之一。

      關上電腦時已經凌晨一點。我走到陽臺,夜風很涼。樓下路燈的光暈里,有只野貓慢悠悠地走過,消失在灌木叢后。

      遠處還有幾盞燈亮著,像困倦的眼睛。

      第二天是周六。我難得睡到自然醒,醒來時陽光已經鋪滿了半張床。

      手機靜悄悄的,沒有消息。這種安靜起初讓人不習慣,現在卻覺得自在。

      中午煮了碗面,剛吃兩口,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喂?”

      “志遠啊,是我。”

      趙建軍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促,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馬路邊。

      “趙叔。”我說。

      “你現在方便嗎?有急事找你。”他頓了頓,“關于語嫣的事。”



      09

      我放下筷子。“什么事?”

      “電話里說不清楚。”趙建軍的聲音壓低了些,“你在家嗎?我過去找你。”

      “不在家。”我說,“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有些重,有些亂。

      “那……這樣。”他像是下了決心,“志遠,叔叔這邊遇到點困難。生意上急著用一筆錢周轉,不多,就三十八萬。你看能不能……先拿給我應應急?”

      三十八萬。

      這個數字很具體,不像隨口編的。

      “語嫣知道嗎?”我問。

      “先別跟她說!”他反應很快,幾乎是脫口而出,然后才緩了緩語氣,“她剛結婚,我不想讓她操心。而且胡總那邊……最近也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這個詞用得很妙。

      “三十八萬不是小數目。”我說,“趙叔的企業不是剛接了大單嗎?胡總那個項目,首付款應該不少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電流的嘶嘶聲,和他壓抑的呼吸。

      “你……你知道那個項目?”他的聲音變了調,有些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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