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母親拋下我跟木匠私奔的那年,我剛滿5歲。
十八年來,我在腦海中演練了一萬種把這對狗男女踩在腳下的畫面。今天,我站在白頭村沒過膝蓋的深雪里,將一把折疊刀抵在那個佝僂背影的脖頸后,咬牙切齒:“李青山,當年你帶走她的時候不是很威風嗎?現在怎么躲在破廟里裝啞巴?讓她滾出來見我!”聽到我的話后,老木匠的脊背猛地一僵。
他沒有反抗,只是發出一陣慘笑。可當他迎著漫天風雪轉過身的那一刻,我眼底的殺氣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副我做夢都不敢想象的畫面。“當啷”一聲,折疊刀掉進雪窩。
我雙腿發軟,竟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天雪地里。
在我五歲的記憶里,家不是避風港,而是一個裝滿火藥的破舊風箱。
父親林大強是個徹頭徹尾的粗人,在鎮上的屠宰場混飯吃,身上永遠帶著一股洗不凈的腥臭。
他看母親王素琴的眼神,不像看妻子,倒像是在看一件買貴了卻不怎么順手的物件。
母親王素琴則不同,即便在那間終年潮濕的土屋里,她也能把舊床單搓得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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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就是在那時候進的門,他是父親口中的“好兄弟”,一個外鄉來的木匠。
“青山,這陣子你就在后院住下,幫咱家把那幾件破木頭拾掇拾掇。”
父親一邊拍著李青山的肩膀,一邊大聲吆喝著母親去炒兩個下酒菜。
李青山高大得像扇門,沉默寡言,干活時眼神專注得像要把木頭看穿。
我常蹲在門檻上看他拉鋸,那種規律的“嘶嘶”聲,竟然成了我童年里難得的寧靜。
但我總能撞見一些奇怪的瞬間。
有一次放學,我推門進院,看見李青山正站在灶臺邊,手里攥著幾個剝好的紅野果。
母親正低頭刷鍋,李青山的手懸在半空,想遞過去,又飛快地收了回來。
“遠兒回來了。”李青山看見我,面色不自然地從兜里掏出一個削得圓潤的小木陀螺塞給我。
“看李叔給你做的,能轉好久。”他總是用這些玩意兒分散我的注意力。
我問他:“李叔,你剛才想給我媽什么?”
他愣了一下,隨口敷衍:“沒什么,看你媽忙,想幫把手。”
這種事發生了不止一次。
還有一回,我躲在水缸后面捉迷藏,聽見他在影影綽綽的月光下對母親說話。
“素琴,這樣下去你撐不住的。”李青山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壓抑某種風暴。
母親只是嘆氣,聲音碎得像被風吹散的煙:
“命就在這兒,能往哪兒跑?”
李青山正想再說什么,我故意弄響了水缸。
他猛地推開窗戶,指著天上的月亮喊:
“遠兒,看那月亮多圓,明天李叔帶你去后山掏鳥窩。”
這種聰明到極點的掩飾,在我五歲的心里埋下了不安的種子。
這種不安,在那個悶熱的夏夜徹底爆發了。
那天父親贏了點錢,買了兩斤豬頭肉,拉著李青山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喝酒。
父親喝得滿臉通紅,舌頭短了半截,言語間全是下作的葷段子。
“青山,你也老大不小了,整天在那木頭樁子上使勁,有什么意思?”
父親噴著酒氣,拍著李青山的胳膊,嘿嘿直樂。
李青山只是悶頭喝酒,臉上的肌肉緊繃著,一言不發。
父親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種讓人生厭的炫耀:
“你是不懂女人的妙處。沒個女人晚上滋潤著,那日子就不叫日子。”
他轉頭看了一眼正在陰影里收拾碗筷的母親,大聲嚷嚷:
“你看你嫂子,雖然生了你這個孽種,但這身段還是勾人的很,晚上在炕上伺候得老子舒坦極了……”
這種話像尖刺一樣扎進我的耳朵。
母親的手抖了一下,手中的瓷碗碰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脆響。
我看見母親抬頭飛快地看了李青山一眼,那眼神里滿是屈辱,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
李青山握著酒杯的手指節泛白,但他依然沒說話,只是猛地站起身。
“林哥,你喝多了。我去后院劈點木料。”
那天晚上,劈柴的聲音響了一夜,每一聲都像砍在我那個支離破碎的家里。
十八年前的那場大雪,不僅掩埋了村口的小路,也徹底埋葬了我對“家”這個字的最后一點溫情。
凌晨三點,母親王素琴把我從熱被窩里拽了出來,她的動作極輕,像是怕驚醒了堂屋里正打著震天響呼嚕的父親。
“遠兒,醒醒,媽跟你說幾句話。”
她一邊說,一邊飛快地往我脖子上套那把生銹的長命鎖。
鎖芯磕在我的鎖骨上,生疼,我揉著眼睛嘟囔:“媽,大半夜的干什么啊?”
“聽著,這鎖千萬別摘,要是哪天沒飯吃了,就拿著它去鎮上找你王奶奶。”
母親湊得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那種廉價肥皂的味道混合著一種決絕的死志。
我迷迷糊糊地問:“媽,你要去哪兒?帶我去嗎?”
母親的手抖了一下,她猛地把我摟進懷里,力氣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她的骨頭縫里。
“媽去給你買糖,鎮上剛到的芝麻糖,去晚了就沒了。你在家聽話,很快就回來。”
她親我的額頭,大顆大顆滾燙的液體順著我的臉頰滑進領口,又咸又苦。
我跟在她身后走到門口,看見李青山正站在漫天飛雪里,背著兩個沉甸甸的帆布包。
李青山看見我,眼神閃爍了一下,那是愧疚還是狠戾?我分不清。
他只是走過來,伸手拉住母親的手,兩人的手指緊緊扣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走吧,再晚天就亮了。”李青山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地底下打雷。
母親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哀求和痛苦,我直到十八年后才真正讀懂。
他們轉身沖進了白茫茫的荒野,積雪瞬間吞沒了他們的腳印,院門虛掩著,風灌進來,吹得冷灶臺上的灰燼亂飛。
第二天早上,父親林大強是被凍醒的。
他走進灶間,看見冷鍋冷灶,扯著嗓子喊:“王素琴!死哪兒去了?老子要喝水!”
沒人應聲。他沖進臥室,看見空蕩蕩的柜子和敞開的包袱皮,眼珠子瞬間漲得通紅。
他沖過來一把提起我的衣領,把我整個人從炕上拎了起來:
“你媽呢?那個賤人呢?”
我嚇得大哭:“媽說去買糖了,跟李叔叔一起去的。”
“買糖?她是買漢子去了!”父親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一巴掌把我扇飛在地上。
他沖出家門,在村里瘋狂地叫囂,最后沖進李青山的木匠鋪,把所有的木料都砸碎了。
村里人全都圍在門口看熱鬧,有人指指點點:
“瞧見沒,王素琴到底還是跟木匠跑了。”
“早就說那兩人不對勁,林大強這綠帽子戴得真瓷實。”
父親回屋后,把門死死關上,他把所有的恥辱和憤怒都轉化成了手里的掃帚疙瘩。
“你為什么不攔著她?啊?你這個吃里爬外的種!”
他把我吊在房梁上,皮帶像毒蛇一樣抽在我的背上,每一下都帶著破空聲。
“都是因為你!如果不是為了養活你這個累贅,她早就想跑了,她嫌老子窮,嫌老子沒本事,她那是嫌棄你!”
他一邊打一邊往嘴里灌酒,吐沫星子噴在我臉上,腥臭難聞。
我不明白,為什么母親跑了要怪我,為什么要說是我的存在拖累了她。
那種痛感逐漸變得麻木,我懸在半空,看著地上的血跡,心里竟然平靜得出奇。
從那天起,家變成了地牢,而我是唯一的囚犯。
父親賣掉了家里所有能賣的東西,連母親給我縫的棉被都拿去換了燒酒。
他喝醉了就把我拎到村頭的磨盤邊,當著眾人的面羞辱我。
“大家伙兒瞧瞧,這就是那個賤人生的小種,跟他媽一樣,骨子里就是壞的。”
鄰居家的孩子更是變本加厲,他們把我堵在巷子里,往我嘴里塞牛糞。
“野種!你媽跟人跑了,你媽不要你了!”
我從不還手,也不求饒,我只是死死地盯著他們,記下每一個人的臉。
有一次,我因為太餓去鄰居家菜地里摘了個西紅柿,被父親知道了。
他把我按在水缸里,直到我快要溺死才提起來。
“偷東西?你媽偷男人,你偷菜,你們娘倆真是絕配!”
他把我關在柴房里,整整三天沒給飯吃,我靠著舔墻角滲出來的冰水活了下來。
在那三天里,我一直握著脖子上的長命鎖,把它想象成李青山的脖子。
我告訴自己:林遠,你得活下去。你得親眼看看,那個帶走你媽的男人,到底能給她什么樣的好日子。
我也要親口問問那個叫王素琴的女人,當你和別的男人在快活的時候,有沒有想起過你親生兒子正跪在雪地里挨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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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那年,林大強徹底喝廢了,躺在炕上拉撒都要人管,每天就會說:
“遠兒,給爹去打壺酒,回頭爹給你尋個小媳婦。”
我看著他那張滿是褶皺和酒氣的臉,心里只有惡心。
我趁著他昏睡,摸走了他枕頭底下最后的五十塊錢,那是他準備買棺材板的錢。
我走出家門的時候,村里又下雪了,大得迷人眼。
我在路邊撿了一根枯樹枝當拐杖,一路走到了鎮上的車站。
村頭的運煤貨車正要發動,司機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收了我十塊錢,指了指后面的煤堆。
“進去蹲著,別露頭,被交警抓到老子不保你。”
我爬進煤堆,在那股刺鼻的煤灰味里縮成一團,看著村莊在視線里一點點縮小。
我對自己說:林遠,從今天起,你沒有父親,更沒有母親。
到了南方,我很快發現,尊嚴這種東西在饑餓面前一文不值。
我在工地的簡易棚里住過,為了搶一份搬運的活兒,跟幾個壯漢打得頭破血流。
那次我被打斷了兩根肋骨,躺在臭水溝旁,一個流浪漢分了我半個發霉的饅頭。
“小子,沒本事就別強出頭。”他缺了半邊牙,笑起來比鬼還難看。
我咽下帶血的饅頭,眼神陰鷙:“我不是強出頭,我是要活下去,找兩個該死的人。”
他聽了,嘿嘿直樂:“這世上該死的人多了,你能殺幾個?”
我不說話,心里想的是李青山那張被雪映亮的側臉,還有王素琴決絕的背影。
靠著這股狠勁,我從工地的最底層爬到了包工頭,又轉行做了五金出口貿易。
在商場上,我比任何人都貪婪,比任何人都冷酷。
我見過對手跪在我面前求我放過他的公司,我只是慢條斯理地簽下吞并合同。
“商場不是慈善機構,當初你搶我地盤的時候,沒想過會有今天吧?”
十八年后,我坐擁陸家嘴最高層的獨立辦公室,落地窗外是紙醉金迷的外灘。
我穿著昂貴的羊絨大衣,戴著百達翡麗,秘書周琳端來一杯溫熱的藍山。
“林總,這是老陳那邊剛傳過來的資料。”
老陳是我請的最貴的私家偵探,專門負責挖掘那兩人的下落。
我拆開信封,幾張照片滑了出來。
那是川西最偏遠的山區,一個叫白頭村的地方,終年大雪封山。
照片里,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背著沉重的木料穿行在雪地里。
“老陳說,李青山在那兒做了十八年木匠,身邊一直帶個婆娘。”
我盯著那個身影,手心竟然滲出了汗。
“過得怎么樣?”我冷聲問。
“苦。那是老天爺都嫌棄的地方,聽說那女的常年臥床,李青山靠做壽材養著她。”
那一刻,我心底積壓了十八年的巖漿徹底噴發。
滋潤?這就是你們所謂的雙宿雙飛?
我冷笑著撥通了老陳的電話:“守住那里,我明天就到。”
就在我準備離開辦公室時,秘書周琳抱著一疊加急文件攔住了我。
“林總,并購案的投資人已經在會議室坐著了,那是涉及三個億的注資。”
我越過她走向私人電梯,語氣沒有任何起伏:“讓他們等著。”
“林總,這種時候違約,公司的信譽就全毀了!”她在身后急得直跺腳。
我停下腳步,側過頭看她,眼神冰冷如刃。
“信譽值幾個錢?我這輩子最看重的只有債,十八年的復利,該去收了。”
“可是為了兩個失蹤了十八年的窮人,值得嗎?”周琳大喊。
我看著電梯跳動的數字,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值得。那是支撐我活到今天的唯一理由。”
我走進電梯,屏幕映射出我那張冷峻且陌生的臉。
王素琴,李青山,我來了。
你們最好活得久一點,否則我這一路上的興奮,該找誰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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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著那輛性能最好的越野車,獨自沖進了川西的高原。
越往深處開,人煙越稀少。
雪開始下了,那種鋪天蓋地的白色,逐漸重疊了我五歲時的記憶。
我到達白頭村腳下的時候,車子徹底開不動了。
我雇了一個當地的向導帶我徒步進山。
向導是個黑瘦的老頭,一路上都在念叨這里的雪。
“老板,你找那個李木匠?你算是找對人了,那老頭的手藝是真好,可就是脾氣臭。”
我遞給他一根煙,冷淡地問:“他性格怎么樣?”
“怪!怪得出奇!”向導吐了一口唾沫,“他那婆娘生得漂亮,雖說年紀大了,但那股子靈氣兒還在。”
聽到“漂亮”這兩個字,我握著登山杖的手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氣。
“結果呢?”我強忍著心里的翻騰。
“結果李木匠在那圍墻上插滿了碎玻璃和倒鉤,還養了兩條大狼狗。有次一個小流氓想去偷看,被他抓住了,硬是生生掰斷了人家兩根手指頭。”
老頭嘖嘖兩聲,帶著一種莫名的畏懼:“從那以后,誰也不敢靠近他家。他把他那婆娘守得像寶貝一樣,連出個門都要并肩走著。”
“怕是怕有人惦記他那漂亮老婆呢。”老頭嘿嘿直樂。
這種描述讓我惡心得想吐。
這算什么?占有欲?還是某種因為盜竊而來的心虛?
他偷走了別人的妻子,偷走了一個孩子的童年,現在居然在這里扮演起了情種。
“他老婆對他好嗎?”我試探著問。
“好得沒話說,就是不愛說話。那兩人在村里不跟人打交道,自顧自地過活,像是這世上就剩下他們倆了。”
老頭指了指山腰處一個孤零零的黑影:
“瞧見沒?最高的那間屋就是,連院墻都比別人家高出一截。”
我加快了腳步,積雪沒過膝蓋,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吃力。
但我感覺不到累。
十八年的恨意在我的血液里奔涌,像是一種劇烈的毒藥,讓我的大腦保持著高度的興奮。
快到了。
那個毀了我人生的男人,那個拋棄了我的女人。
我想象著推開門那一刻,他們驚恐的表情。
我想象著我把這疊厚厚的百元鈔票摔在他們臉上,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告訴他們,這就是那個被你們丟掉的孩子。
我們要清算的不僅是那十八年的母愛,還有我這十八年受過的所有毒打和冷眼。
“老板,我就送你到這兒了。那老頭脾氣臭,動不動就拎斧子,我不去觸那個霉頭。”
向導老頭把背簍往上一顛,轉頭就跑。
我獨自站在那間土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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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圍墻很高,確實如老頭所說,上面布滿了尖銳的鐵絲和碎玻璃。
院子里傳來一陣陣木頭打磨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沒有敲門。
我用盡全身力氣,猛地踹開了那扇緊閉的木門。
木門撞在石墻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驚起了林子里的一片寒鴉。
院子里的磨木聲戛然而止。
一股濃烈的木屑味道混合著苦澀的藥草味撲面而來,熏得我眼睛生疼。
我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蹲在陰影里,手里拿著一把鑿子,背對著我。
“李青山,你躲了十八年,日子過得挺滋潤啊。”
我冷笑著,右手摸到了口袋里冰冷的刀柄。
那個背影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像是一張拉滿的弓,隨時都會折斷。
他沒有立刻轉過身,而是發出一聲長長的、充滿絕望的嘆息。
“你還是……找過來了。”那聲音干澀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我步步逼近,積雪在我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凄涼聲響。
“王素琴呢?讓她滾出來見我。怎么,敢跑不敢認?”
我咆哮著,積壓了十八年的委屈在這一刻化作了最惡毒的語言。
“躲在男人背后算什么本事?出來看一眼,這就是你生的種,現在有出息了,來找你們收賬了!”
我大步跨過地上的木料,猛地沖到他身后,左手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子。
“別裝死,給我轉過來!”
就在我用力將他整個人掀過來的那一秒,外面的風雪猛地灌進院子。
我原本蓄滿的所有殺意和恨意,在看清他的那一瞬間,像是被雷電擊中般徹底潰散:“你..這...怎么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