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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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同學婚禮
林旭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幫新娘整理頭紗。
“這邊再往上一點……對,就這樣?!蔽夷笾〖喌倪吘?,手指無意識地在上面摩挲。新娘張悅是我大學室友,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大學宿舍四個人,除了我,都結了婚。
“沈月,謝謝你啊,專門從上海趕回來?!睆垚倧溺R子里看我,眼妝化得精致,睫毛又長又翹。
“咱倆誰跟誰?!蔽倚χ呐乃绨颉?/p>
化妝間的門又被推開,伴娘小雅探進半個身子,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月月,林旭來了?!?/p>
我手里的頭紗滑了一下。
張悅從鏡子里瞪了小雅一眼,小雅吐吐舌頭縮回去了。化妝間里突然安靜下來,只能聽見窗外酒店花園里賓客的喧嘩聲。張悅轉過身拉住我的手:“我也不知道他會來。是陳浩——我老公,他們公司跟林旭他們單位有合作,就……順手請了。”
陳浩是張悅的新郎,在本市一家國企當小領導。
“沒事?!蔽野杨^紗仔細別在她發髻上,“多少年沒見了,老同學嘛。”
這話說得輕松,手指卻有點不聽使喚。頭紗上的小水鉆刺了一下指腹,我縮回手,看見指尖留下個淺淺的白印。
“你真沒事?”張悅盯著我的臉。
“真沒事。”我扯出個笑,“都八百年前的事了。”
確實是八百年前。大三下學期,我鼓足勇氣給林旭寫了一封信——不是情書,就是約他去圖書館討論小組作業。其實作業早就做完了,我就是想找個借口。他在教學樓門口等我,穿著簡單的灰色衛衣和牛仔褲,肩寬腿長,站在那里就像一棵筆直的樹。
“沈月?!彼形业拿?,聲音很好聽。
我心跳得厲害,把信遞給他。他接過去看了,然后抬頭看我,表情很溫和,但說出來的話讓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對不起,我最近有點忙。”他說。
那是委婉的拒絕。我知道。后來我聽人說,林旭家里條件不太好,他大學四年都在打工,沒談過戀愛。也有人說,他心氣高,看不上我們這些普通女生。不管哪種原因,結果都一樣。
畢業六年,我再沒見過他。
婚禮儀式在酒店花園里舉行。我作為伴娘之一,捧著戒指盒站在張悅身后。四月的天氣已經很暖和,陽光明晃晃地照在草坪上,賓客們的笑臉在光暈里顯得有些模糊。
然后我就看見了他。
林旭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穿著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他還是很好看,甚至比大學時更多了些沉穩的氣質。頭發理得短而利落,側臉的線條清晰分明。他正低頭看手機,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處理工作。
司儀在說什么我已經聽不清了,只看見張悅和陳浩交換戒指,擁抱,親吻。掌聲響起來的時候,林旭抬起頭,目光不經意掃過這邊。
我們的視線撞在一起。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輕地點了點頭。我也點了點頭,感覺臉上的笑容有點僵。
儀式結束,拍照,挪到宴會廳。宴席擺了三十二桌,熱鬧得很。我被安排在同學桌,一桌十個人,有大學同班,也有同系的。小雅湊過來跟我咬耳朵:“林旭在那邊,領導桌?!?/p>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林旭果然坐在主桌旁邊的桌子,跟一群西裝革履的人在一起。他側著身在聽旁邊的人說話,偶爾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他現在混得不錯,”另一個同學王濤湊過來,聲音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聽說在住建局,已經是科長了。這才幾年啊,升得真快?!?/p>
“人家能力強唄?!庇腥苏f。
“能力強是一方面,”王濤壓低聲音,“主要是會來事兒。去年他們單位那個大項目,就是他牽的頭……”
話題很快轉到了工作、房子、孩子。誰誰誰買了第二套房,誰誰誰的孩子進了重點小學,誰誰誰跳槽年薪翻倍。我安靜地聽著,夾了一筷子清蒸魚,魚肉很嫩,但吃在嘴里沒什么味道。
“沈月,你現在怎么樣?還在上海?”有人問我。
“嗯,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
“上海好啊,大城市。有男朋友沒?”
我笑了笑:“還沒?!?/p>
“哎呀,得抓緊了,你都二十八了吧?”
“二十九了。”我說。
“那更得抓緊了!我跟你說,女孩子過了三十就不好找了……”
我埋頭吃菜,嗯嗯地應付著。這些話聽了太多次,從二十五歲開始,每年回家都要聽無數遍。我媽,我姨,我舅媽,還有這些老同學。有時候我覺得,我們這個年紀的人聚在一起,不像是在敘舊,像是在互相確認彼此的焦慮。
宴會進行到一半,新人開始敬酒。張悅挽著陳浩一桌桌走過來,酒杯碰得叮當響。到我們這桌時,大家都站起來。張悅的臉已經紅撲撲的,陳浩也喝了不少,說話聲音都比平時大。
“謝謝各位老同學賞臉!”陳浩舉著酒杯,“特別是林旭,大忙人還專門趕過來!”
我這才注意到,林旭不知什么時候也過來了,站在桌子的另一端。他舉著酒杯,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應該的,恭喜?!?/p>
他的目光掃過來,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很短,可能就半秒鐘。然后他就移開了,跟旁邊的人說話去了。
敬完酒,新人去下一桌。我們重新坐下。服務員開始上果盤,宴席接近尾聲。有人提議散場后去KTV,幾個愛熱鬧的積極響應。我不想去了,準備等會兒跟張悅打個招呼就回酒店。
“沈月?!?/p>
我抬起頭,林旭站在我旁邊。他手里拿著外套,像是準備走了。
“能單獨說幾句話嗎?”他問。
一桌人都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過來。小雅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腳,我站起來:“好。”
我們走到宴會廳外的走廊。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遠處的包廂傳來隱約的歌聲,是那種很老的流行歌,調子軟綿綿的。
“好久不見?!绷中裣乳_口。
“嗯,好久不見?!?/p>
“你在上海?”
“對。你呢?還在北京?”
“調回來了,去年回來的?!彼f著,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加個微信吧。老同學,以后多聯系?!?/p>
我愣了一下。這個開場白太普通了,普通得讓人不知道該說什么。我拿出手機掃了他的二維碼,他的頭像是一片海,微信名就是本名“林旭”。
“好了?!彼f。
然后我們之間就陷入了沉默。走廊盡頭有服務生推著餐車經過,輪子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當年……”林旭突然開口,又停住了。他抿了抿嘴唇,這是個我以前沒注意過的小動作?!爱斈甑氖拢瑢Σ黄??!?/p>
我沒想到他會提這個。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捏了一下,不疼,但有點悶。
“都過去了?!蔽艺f,“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p>
“不是你的問題,”他看著我的眼睛,眼神很認真,“是我那時候……狀態不好。家里出了一些事,我……”
他話沒說完,手機響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眉頭又皺起來:“抱歉,我接個電話?!?/p>
他走到旁邊去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我隱約聽見“材料”“明天上班前”之類的詞。掛了電話,他走回來,表情有些抱歉:“單位有點急事,我得先走了。下次……下次請你吃飯,好好聊聊?!?/p>
“好?!蔽艺f。
他點點頭,轉身走了。背影在走廊盡頭消失的時候,我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是他通過了好友驗證。我點開他的朋友圈,只有一條橫線,什么也看不見。
回到宴會廳,小雅立刻湊過來:“說什么了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就加了微信?!?/p>
“加了微信?”小雅的眼睛亮了,“有戲?。∷鲃蛹幽愕??”
“老同學加個微信很正常?!蔽野咽謾C收起來。
“得了吧,這么多年怎么沒見他加我們?”小雅撇撇嘴,然后壓低聲音,“不過月月,我跟你說,他好像還沒結婚。我聽王濤說的,應該靠譜?!?/p>
我沒接話,看著桌上的殘羹冷炙,突然覺得很累。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我想回上海了,回到我那間租來的小公寓,關上門,誰也不用見。
張悅送我到酒店大堂,拉著我的手:“今天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陳浩請了他……”
“真沒事,”我拍拍她的手,“你新婚大喜,別想這些??旎厝グ桑腿诉€沒散呢。”
“那你明天幾點的車?我去送你?!?/p>
“不用,我打個車就行。你好好過你的新婚夜?!?/p>
走出酒店,晚風吹在臉上,帶著點涼意。我站在路邊等車,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林旭發來的消息:
“今天見到你很高興?;厣虾R宦菲桨??!?/p>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出租車停在我面前。上車后,我才回復:
“謝謝,你也保重?!?/p>
車開出去,酒店的燈火在后視鏡里越來越遠。我靠著車窗,看著這座我出生、長大、后來又離開的城市。街道兩邊的店鋪招牌閃著各色的光,行人三三兩兩地走過,有牽著手的情侶,有帶著孩子的夫妻,有剛下晚自習的學生。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以為又是林旭,但打開看,是我媽發來的語音。
“月月,參加完婚禮了吧?見到張悅媽媽了,她說給你介紹個對象,是稅務局……”
我按掉了語音,把手機塞回包里。
車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沉。
第二章 漸近線
回到上海后,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上班,加班,改方案,和客戶扯皮。周末睡到中午,點外賣,看劇,偶爾和同事逛逛街。上海很大,大到可以淹沒一個人所有過往。沒人關心你多大年紀,有沒有對象,結不結婚。這是我喜歡這座城市的原因之一。
林旭的朋友圈依然是一片空白。我們的聊天記錄停留在婚禮那晚的互道平安。有時候我會點開他的頭像,看著那片海,猜那是哪里的海。青島?廈門?還是三亞?
然后就會覺得自己有點可笑??烊畾q的人了,還像個小女孩一樣琢磨這些。
直到兩周后的周五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九點,改一個化妝品品牌的推廣方案??蛻羰莻€四十多歲的女人,要求極多,又說不清自己想要什么。第十二稿發過去,她回復說“感覺還是少了點高級感”。
我把頭磕在辦公桌上,聽見頸椎發出咯噠一聲。
手機就是在這時候響的。是林旭。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愣了好幾秒才接起來。
“喂?”
“沈月,”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比記憶中低沉一些,“沒打擾你吧?”
“沒,剛下班。有事嗎?”
“我來上海出差,明天下午的飛機回去。想問問你……明天中午有空嗎?一起吃個飯?!?/p>
我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PPT,又看了看日歷。明天周六,原本的計劃是睡到天昏地暗。
“有空。”我說。
“那好,地點你定吧,我對上海不熟?!?/p>
“行,我微信發你地址。”
掛了電話,我看著那個第十二稿的方案,突然覺得那個客戶的“高級感”也不是那么難搞。保存,關機,拎包走人。電梯下行的過程中,我對著鏡面墻整理頭發。頭發有點油了,該洗了。黑眼圈很重,最近熬夜太多。
回到家已經十點多。我洗了個澡,敷上面膜,然后開始翻衣柜。裙子?太正式。牛仔褲?太隨意。最后選了條米色的休閑褲,配淺灰色的針織衫。站在鏡子前轉了個圈,又覺得太素,加了條絲巾。
躺到床上已經十二點,卻怎么也睡不著。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大學時他在教學樓門口拒絕我的樣子,一會兒是婚禮上他穿著淺藍襯衫的樣子。最后不知什么時候睡著的,鬧鐘響的時候才七點。
我爬起來,看著鏡子里浮腫的臉,心想完了。
一頓早飯的時間全用在消腫上。冰敷,按摩,喝黑咖啡。十一點,我看著鏡子里終于勉強能看的臉,松了口氣。
餐廳選在靜安寺附近的一家本幫菜館,不大,但口碑很好。我提前到了十分鐘,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眼睛盯著門口。
十一點半,他準時推門進來。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襯衫,沒打領帶,袖子依然挽到手肘。四月的上海已經有點熱了,他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抱歉,堵車了?!彼谖覍γ孀隆?/p>
“沒關系,我也剛到?!蔽野巡藛瓮七^去,“看看想吃什么。”
點菜的過程有點沉默。他看菜單看得很認真,眉頭微蹙,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文件。最后點了幾個招牌菜:糖醋小排,油爆蝦,腌篤鮮,再加個蔬菜。
服務員離開后,我們之間又陷入了那種微妙的安靜。
“工作忙嗎?”他問。
“還好,老樣子。你呢?出差順利?”
“還行,來開個會?!彼攘丝谒?,手指在玻璃杯上摩挲著,“上海變化真大,我上次來還是大學的時候。”
“畢業旅行?”
“嗯,我們宿舍一起來的,窮游,住青旅?!?/p>
“我們也來了,”我說,“我們宿舍四個人,也是住青旅。說不定我們還遇到過。”
“可能吧?!彼α诵?。
菜上來了。糖醋小排酸甜適中,油爆蝦酥脆,腌篤鮮的湯很鮮。我們一邊吃一邊聊,話題很安全:上海房價,行業動態,大學同學的近況。誰結婚了,誰生孩子了,誰出國了。像所有久別重逢的老同學一樣,交換著彼此知道的碎片,拼湊出這些年各自的軌跡。
“王濤說你現在是科長了?”我問。
“副的,”他夾了只蝦,“沒什么,就是熬年頭?!?/p>
“那也很厲害了,才幾年?!?/p>
“運氣好,跟對了領導。”他說得很平淡,但我知道沒那么簡單。體制內升遷,哪有全靠運氣的。
“你……”他頓了頓,抬眼看我,“一個人在上海,辛苦嗎?”
“還好,習慣了。就是有時候覺得,好像一直在漂著,沒有根?!?/p>
“沒想過回來?”
“想過,”我笑了笑,“但回去能干什么呢?咱們那兒,適合我的工作不多。”
他點點頭,沒說話。餐廳里人漸漸多起來,周圍都是聊天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聲音。我們這桌卻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筷子碰到碗邊的輕響。
吃得差不多了,他叫服務員結賬。我搶著要AA,他按住我的手:“說好了我請?!?/p>
他的手很暖,覆在我的手背上,停留了大概兩秒鐘,然后很快拿開了。但我手背上那個溫度還在,一直蔓延到手臂。
走出餐廳,陽光很好。四月的上海是最舒服的時候,不冷不熱,梧桐樹剛長出嫩綠的新葉。
“我送你吧。”他說。
“不用,我住得不遠,走回去就行?!?/p>
“我送你到地鐵站?!?/p>
我們沿著街道慢慢走。周末的午后,街上人很多。有牽著手的情侶,有推著嬰兒車的夫妻,有拎著購物袋的老人。我們并肩走著,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沈月。”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上次我說,當年的事對不起?!彼_步慢下來,“我是認真的。那時候我家里……我爸查出癌癥,晚期。我需要錢,很多錢。大學四年我打了四份工,沒時間談戀愛,也不敢談。我覺得我負不起那個責任?!?/p>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他也停下來,轉過頭看我。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我不是不喜歡你,”他說,“恰恰相反。就是因為有點太喜歡了,所以更不敢開始。我怕我給不了你什么,反而拖累你。”
街上的車流聲,人聲,遠處工地的轟鳴聲,在這一刻都模糊了。我只能聽見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小石子,投進我心里,蕩開一圈圈漣漪。
“那你爸現在……”我問。
“走了,大四那年冬天?!彼f,“后來我考了公務員,回了老家。我媽身體也不好,需要人照顧?!?/p>
“所以你一直沒談戀愛?”
“談過一個,”他說,“單位同事介紹的,處了半年,分了。她想要我調到市里,但我媽離不開人。后來她家里安排她相親,找了個條件更合適的?!?/p>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我看見他握著手機的手指,指節有些發白。
“對不起,”他說,“不該跟你說這些?!?/p>
“沒關系?!?/p>
我們又繼續往前走??斓降罔F站了,人越來越多。下樓梯的時候,有人匆匆往上跑,撞了我一下。林旭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小心。”
“謝謝?!?/p>
他的手還扶在我胳膊上,過了一會兒才松開。地鐵站里很吵,廣播在報站,人群涌來涌去。
“我往這邊,”我指著二號線。
“我往那邊,”他指著反方向。
我們面對面站著,像大學時在教學樓門口那次一樣。只是這次,是我先開口。
“一路平安?!?/p>
“嗯,你也是?!?/p>
他轉身走了,匯入人流,很快就看不見了。我站在原地,直到地鐵進站的風吹亂了頭發。
回家的地鐵上,我收到他的微信:
“今天謝謝你。下次回來,我請你吃飯?!?/p>
我盯著那行字,直到手機屏幕暗下去。窗外是飛速后退的廣告牌,一張張笑臉,一行行大字。我突然想起張悅婚禮上,他說“下次好好聊聊”的樣子。
下次。
還會有下次嗎?
第三章 回旋
五月,公司接了個大項目,我給甲方爸爸當牛做馬整整一個月。六月初提案通過,老板大發慈悲,批了我三天假,加上周末能湊五天。
我買了回家的高鐵票。
沒告訴林旭。說不清為什么,可能就是不想讓他覺得我是因為他才回去的。雖然我心里清楚,至少有一半是。
到家那天是周四下午。我媽在廚房忙活,我爸在陽臺澆花。桌上擺滿了我愛吃的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還有一大碗排骨湯。
“瘦了,”我媽盯著我看,“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
“沒瘦,還胖了兩斤。”
“上海那地方,東西貴還不好吃,”我爸端著湯出來,“還是家里好。”
我笑著點頭。是啊,家里好。有熱菜熱湯,有熟悉的嘮叨??刹恢罏槭裁矗灾灾?,鼻子有點酸。
吃完飯,我媽收拾碗筷,我爸看電視。我回自己房間,房間還保持著我高中時的樣子,書架上擺滿了教輔和小說,墻上貼著周杰倫的海報,邊角已經泛黃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旭。
“聽說你回來了?”
我愣了一下,回復:“你怎么知道?”
“張悅說的。她剛在朋友圈發了你們聚餐的照片?!?/p>
我點開朋友圈,果然,半小時前張悅發了幾張照片,是我們宿舍四個人的聚餐,定位在本市一家火鍋店。我坐在最邊上,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回來怎么不告訴我?”他又發來一條。
“臨時決定的,就沒說?!?/p>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最后發過來一句:“明天有空嗎?我請你吃飯,補上次欠的那頓。”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打字:“好?!?/p>
第二天晚上,我們約在一家私房菜館。地方是他選的,藏在老城區的一條小巷子里,門臉不大,但里面裝修得很雅致。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看著外面發呆。
“等很久了?”我問。
“沒有,剛到?!彼酒饋恚嫖依_椅子。
點菜的時候,他把菜單遞給我:“你看看想吃什么?!?/p>
“你點吧,我都可以?!?/p>
他也沒推辭,點了幾個菜:清蒸鱸魚,蒜蓉粉絲蝦,上湯菠菜,還有一道我沒聽過的什么湯。等菜的時候,他說起這家店的老板是他高中同學,以前是學廚師的,后來自己開了店。
“你們還有聯系?”
“偶爾。他結婚的時候我去了,孩子今年上小學了?!?/p>
“真快。”我說。
“是啊,真快?!?/p>
菜上來了,味道確實很好。特別是那道湯,很鮮,我忍不住多喝了一碗。
“好喝嗎?”他問。
“嗯,特別好?!?/p>
“那下次再來?!?/p>
下次。又是下次。
我抬頭看他,他正低頭喝湯,睫毛在眼瞼上投下小小的陰影。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他臉上,柔和了原本略顯鋒利的輪廓。
“林旭?!蔽曳畔律鬃?。
“嗯?”
“你現在……還是一個人嗎?”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很黑,很深,像夜里的海。
“是?!彼f。
“為什么?”
“沒遇到合適的。”他說得很簡單,但我總覺得沒那么簡單。
“那……什么樣的才叫合適?”
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這是他思考時的小動作。
“能理解我的人吧?!彼f,“理解我的過去,我的家庭,我的……責任?!?/p>
“你現在還需要照顧你媽媽?”
“嗯,她身體不好,高血壓,糖尿病。我每天得回家給她打胰島素?!?/p>
“那……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如果有人愿意跟你一起承擔這些呢?”
他看著我,很久沒說話。餐廳里很安靜,能聽見隔壁包廂隱約的談笑聲。窗外已經完全黑了,路燈亮起來,在地上投出一個個昏黃的光圈。
“沈月,”他開口,聲音很輕,“你知道我為什么回老家工作嗎?”
“因為你媽媽?”
“不只是?!彼f,“還因為我爸。他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兒子,爸對不住你,拖累你了。我說沒有,您別這么說。他說,我知道你想留在大城市,有更好的發展,但爸求你,回去,陪著你媽。她一個人,我不放心?!?/p>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但他好像沒感覺到。
“我答應了?!彼f,“所以我回來了。這些年,我工作,攢錢,照顧我媽。我沒覺得委屈,這是我該做的。但是沈月,我不能要求別人也這么做。這不公平?!?/p>
“所以你才一直單身?”
“也不全是,”他笑了笑,有點苦澀,“可能還是沒遇到那個讓我覺得,可以自私一次的人?!?/p>
服務員過來添茶,打斷了我們的對話。等服務員離開,我問他:“那你現在呢?現在還想自私一次嗎?”
他看著我,眼神很復雜,有驚訝,有猶豫,還有一點……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掙扎,又像是期待。
“沈月,我……”
“我就是問問,”我打斷他,拿起筷子夾了塊魚,“你不用現在回答我?!?/p>
那頓飯剩下的時間,我們都沒再提這個話題。聊了工作,聊了共同的熟人,聊了上海和這座小城的區別。他送我回家,車停在我家小區門口。老小區的路燈很暗,樹影婆娑。
“到了?!彼f。
“嗯,謝謝。”
我沒馬上下車。他也沒催。車廂里很安靜,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儀表盤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
“林旭,”我說,“我這次回來,其實是想清楚了?!?/p>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二十九歲了,不再是小姑娘了。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也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需要你承諾什么,也不需要你為我改變什么。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試試。”
我一口氣說完,手心全是汗。這些話在我心里憋了很久,從上海憋到家里,從昨天憋到現在。說出來,反而輕松了。
他轉過頭看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眼睛里有細碎的光。
“沈月,”他說,聲音有點啞,“你知道我這幾年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嗎?”
“什么?”
“當年沒勇氣。如果那時候我勇敢一點,我們會不會不一樣?”
“現在也不晚?!蔽艺f。
他笑了,很輕的一聲。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我的整個手都包住了。
“這次我不會放手了?!彼f。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就在枕頭邊,屏幕暗著。我想給他發消息,又覺得太刻意。最后迷迷糊糊睡過去,夢里全是他握著我的手的樣子。
接下來的兩天,我們像所有剛在一起的情侶一樣,約會,吃飯,看電影。他手頭有工作,我就去他家附近的咖啡店等他。他媽媽知道了我,說想見見我。我緊張得不行,拉著他去商場買了禮物:一盒蛋白粉,一盒血糖儀試紙,還有一箱牛奶。
“買這么多干嘛?”他笑我。
“第一次見面,不能失禮?!?/p>
他家在城西的一個老小區,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他媽媽是個很和善的阿姨,有點瘦,臉色不太好,但精神不錯。見了我,拉著我的手說個不停,說林旭總提起我,說我有出息,在上海工作。
“阿姨您別聽他的,我就是個普通上班族?!?/p>
“上海好啊,大城市。就是離得遠,你們以后……”
“媽,”林旭打斷她,“您又開始了。”
阿姨拍拍我的手:“好好,不說不說。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打算。”
那天在他家吃的晚飯,阿姨親自下的廚。菜很家常,但很好吃。我幫忙收拾碗筷,阿姨不讓,說我是客人。最后還是林旭把我拉到一邊:“你陪我媽聊聊天,我來洗?!?/p>
我和阿姨坐在沙發上,電視里放著家庭倫理劇。阿姨問我家里情況,問我在上海過得怎么樣,問我和林旭怎么又聯系上的。我一一答了,說到婚禮重逢那段,阿姨笑了。
“這就是緣分。該是你的,跑不掉?!?/p>
走的時候,阿姨塞給我一個大紅包,厚厚的。我不要,她硬塞我包里:“第一次來家里,應該的。”
下樓的時候,林旭牽著我的手。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只有下面幾層是亮的。黑暗里,他突然停下腳步,把我抵在墻上,吻了我。
這個吻來得突然,我腦子一片空白。只能感覺到他的唇很軟,很熱,還有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的手摟著我的腰,很緊,像是怕我跑了。
“沈月,”他在我耳邊說,呼吸熱熱地撲在皮膚上,“我不是在做夢吧?”
“不是。”我說。
他又吻了我,這次更用力。直到樓上有開門的聲音,我們才分開。他牽著我的手繼續下樓,手心濕濕的,不知道是我的汗,還是他的。
送我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沒說話。快到小區的時候,他才開口:“我下個月可能要出差,去北京學習,半個月?!?/p>
“哦,好啊,機會難得?!?/p>
“你會想我嗎?”
“會。”
他笑了,眼睛彎起來,像個孩子。
假期最后一天,他送我去高鐵站。候車室里人很多,他幫我拿著行李,站在我旁邊。廣播開始檢票的時候,他抱住我,抱得很緊。
“到了給我發消息。”
“嗯?!?/p>
“每天都要聯系。”
“好。”
“沈月,”他松開我,看著我的眼睛,“等我回來,我有話跟你說?!?/p>
“什么話?”
“現在不能說,”他笑了笑,“等我回來。”
我進站,回頭,他還站在那里,朝我揮手。陽光從巨大的玻璃窗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光里。我突然想起大學時,我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那時候我想,如果時光能倒流多好。
現在,時光真的倒流了。
第四章 暗涌
回到上海后,我和林旭開始了異地戀。
說是異地,其實也就高鐵四個小時的距離。但我們都忙,他經常加班,我出差頻繁,見面的次數并不多。大部分時間靠微信聯系,早晚安,吃了什么,在干什么。很平常,很瑣碎,但很踏實。
七月初,他說要去北京學習半個月。走之前,他來上海看我,住了兩天。那兩天我們像普通情侶一樣,買菜做飯,散步逛街。晚上他睡沙發,我睡臥室。很規矩,連吻都只是輕輕碰一下就分開。
“等我回來。”走的時候,他又說了這句話。
“知道啦,你都說第三遍了。”
他揉揉我的頭發,拖著行李箱進了安檢。我站在機場大廳,看著他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心里突然空了一塊。
他走后的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喂,是沈月嗎?”一個女聲,很年輕,但聽起來有點緊張。
“我是,您哪位?”
“我是林旭的……朋友?!睂Ψ筋D了頓,“能跟你見一面嗎?有些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p>
我握著手機,手心開始冒汗:“什么事?”
“電話里說不方便。明天你有時間嗎?我就在上海?!?/p>
我們約在第二天中午,公司樓下的咖啡館。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是個很漂亮的女孩,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長發,瓜子臉,穿著一條米色的連衣裙,很文靜。
“沈月姐,你好?!彼酒饋?,有點局促。
“你好。你是……”
“我叫蘇晴?!彼拢p手捧著咖啡杯,手指很白,很細,“我是林旭的……前女友。”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別誤會,”她急忙說,“我不是來找麻煩的。只是有些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關于林旭,關于他家里的事?!?/p>
“你說。”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我和林旭是去年分手的。我們處了半年,是單位同事介紹的。一開始挺好的,他這人很細心,會照顧人。但后來……后來我發現,他跟我在一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我媽?!?/p>
“你媽?”
“我媽是衛生局的副局長,”蘇晴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斟酌,“他那時候在爭取一個項目,需要衛生局批文。我媽能說上話?!?/p>
咖啡館里很吵,旁邊桌的人在說笑,服務員在叫號。但這些聲音都像隔了一層玻璃,模糊不清。我只能聽見蘇晴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砸在我心上。
“你是說,他利用你?”
“也不能這么說,”蘇晴苦笑,“他對我挺好的,是真的好。但就是……太好了,好到不像談戀愛,像完成任務。后來項目批下來了,他對我突然就冷淡了。我問他,他就說工作忙。再后來,我撞見他和另一個女的吃飯,很親密?!?/p>
“誰?”
“我不認識。但看得出來,那女的條件很好,開的是奔馳,背的包是愛馬仕?!碧K晴看著我,眼神很復雜,“沈月姐,我知道你是他大學同學,你們現在在一起了。我說這些,不是想拆散你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他太想往上爬了,為了前途,什么都能利用。”
“你為什么現在才告訴我?”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們在一起。是聽一個朋友說的,說林旭在追大學時的白月光?!碧K晴喝了口咖啡,手有點抖,“我本來不想管的,但想想,如果當年有人告訴我這些,我可能就不會陷那么深。所以……就當是我多管閑事吧。”
她站起來,從包里掏出兩百塊錢放在桌上:“咖啡我請。對不起,打擾你了?!?/p>
她走了。我坐在那里,看著窗外。正午的陽光很烈,街上行人匆匆,每個人都像在趕路。我突然覺得冷,手臂上起了層雞皮疙瘩。
手機響了,是林旭發來的微信。
“在干嘛?吃飯了嗎?”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吃了。你呢?”
“剛下課,準備去食堂。想你了?!?/p>
我沒回。他又發來一張照片,是培訓學校的食堂,飯菜看起來不太好吃。又發來一張自拍,他對著鏡頭笑,背景是教室。
“累死了,晚上還要上課?!?/p>
我還是沒回。他察覺到了,發來一條語音:“怎么了?不舒服嗎?”
我點開,聽見他的聲音,帶著點疲憊,但很溫柔。我突然就哭了,眼淚掉在手機屏幕上,暈開了他的笑臉。
“沒事,”我打字,“就是有點困。”
“那睡會兒,晚上給你打電話?!?/p>
“好?!?/p>
那天晚上,我沒接他電話。他打了三個,我都按掉了。發微信說在加班。他信了,說別太累,早點休息。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腦子里全是蘇晴的話,還有林旭的臉。大學時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在圖書館打工的樣子?;槎Y上他穿著淺藍襯衫,跟領導敬酒的樣子。他媽媽拉著我的手,說“這就是緣分”的樣子。
哪個才是真的他?
又或者,都是他。
接下來幾天,我刻意減少了和他的聯系。他發消息,我隔很久才回。他打電話,我說在忙。他問我是不是生氣了,我說沒有,就是工作壓力大。
周五晚上,他又打來電話。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盯了十幾秒,最后還是接了。
“沈月,”他的聲音有點急,“你這幾天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沒事?!?/p>
“你別騙我。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沒說話。電話那頭傳來他沉重的呼吸聲,一下,兩下。
“沈月,說話。”
“林旭,”我開口,聲音很干,“你以前是不是有個女朋友,叫蘇晴?”
那邊沉默了。很長很長的沉默,長到我以為電話斷了。
“她找你了?”他終于開口,聲音很啞。
“嗯。”
“她跟你說了什么?”
“說你們的事。說你跟她在一起,是為了她媽媽手里的項目?!?/p>
又是一陣沉默。然后我聽見他笑了,很低,很苦的笑。
“是,我是利用了她。”他說得很直接,直接得讓我心驚,“那時候我急需那個項目,那是我升職的關鍵。我需要業績,需要證明自己。蘇晴她媽能幫我,我就追了她。我知道這很渣,我承認。但沈月,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對她很好,沒做過對不起她的事。分手也不是因為我劈腿,是她發現了我接近她的目的,自己提的分手?!?/p>
“那那個開奔馳的女人呢?”
“那是我表姐,在國外很多年,去年回來探親。你要不信,我可以把她的微信推給你,你自己問她?!?/p>
我握著手機,說不出話。
“沈月,”他的聲音軟下來,帶著點哀求,“我知道我做過很多錯事。為了往上爬,我利用過很多人,說過很多違心的話,做過很多違心的事。但我對你,是真的。從大學到現在,從來沒變過?!?/p>
“那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這些?”
“我怕。怕你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就不要我了?!彼f,“沈月,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自私,功利,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但只有對你,我想做個好人。我想干干凈凈地和你在一起,不摻任何雜質?!?/p>
我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下來。
“你給我點時間,”我說,“我需要想想。”
“好,你想。我等你?!?/p>
掛了電話,我坐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我打開微信,點開林旭的頭像,那片海。我想起蘇晴說的,他為了前途什么都能利用。又想起他媽媽說的,這就是緣分。
腦子里有兩個聲音在吵。一個說,他在騙你,他跟你在一起,說不定也是因為你有什么利用價值。另一個說,可他對你是真的好,你看他看你的眼神,那不是裝的。
我不知道該信哪個。
周一上班,我狀態很差。開會走神,寫方案寫錯字。老板把我叫到辦公室,問我是不是家里有事。我說沒有,就是沒睡好。老板說,那放你兩天假,回去好好休息。
我請了假,買了最近一班高鐵票回家。沒告訴林旭,沒告訴爸媽。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到家是下午,爸媽都不在。我開了門,躺在自己床上,聞著熟悉的太陽味道。窗簾拉著,房間很暗。我睜著眼睛,看光影在天花板上移動。
手機響了,是張悅。
“月月,你跟林旭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他今天來找我了,問你回沒回來,說你電話不接,微信不回,他很擔心?!?/p>
“我沒事,就是想靜靜?!?/p>
“你回老家了?”
“嗯?!?/p>
“那你見他一面吧,”張悅嘆了口氣,“他看起來……不太好。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睛都是紅的。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么,但有什么事,說清楚比較好。這樣拖著,對誰都難受?!?/p>
我想了想,說:“好。”
我給林旭發了條微信:“我在家,老地方見?!?/p>
老地方是高中時我們常去的一家奶茶店,就在學校對面。這么多年了,居然還開著。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等了,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奶茶,沒動。
他確實瘦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有紅血絲??匆娢?,他站起來,動作有點急,碰倒了桌上的糖罐。
“沈月?!?/p>
“坐吧。”我在他對面坐下。
奶茶店里沒什么人,只有我們兩個。老板在柜臺后面玩手機,音響里放著周杰倫的老歌,是《安靜》。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他問。
“今天?!?/p>
“為什么不告訴我?”
“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p>
他低下頭,手指摳著桌沿。我們就這樣沉默地坐著,直到那首歌放完,下一首歌前奏響起,是《不能說的秘密》。
“蘇晴說的是真的,”他開口,聲音很啞,“我利用了她,為了升職。不只她,我還利用過很多人。剛工作的時候,為了巴結領導,我天天去他家幫忙干活,修水管,換燈泡,接送他孩子上下學。同事都說我是馬屁精,我不在乎。我知道我要什么,我也知道我沒有什么背景,只能靠這些。”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很紅。
“沈月,我窮怕了。我爸生病那會兒,我跪在醫院走廊里求醫生寬限幾天醫藥費,那時候我就發誓,我一定要出人頭地,再也不要過那種日子。所以我拼了命往上爬,用盡一切手段。我知道這很可恥,但我沒辦法。我就是這么一個人,虛偽,功利,不擇手段?!?/p>
他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下下扎在我心上。我想起大學時,他永遠穿最便宜的衣服,吃最便宜的菜,但成績永遠是最好的。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個人真厲害,什么都能靠自己。
“那你對我呢?”我問,“也是利用嗎?”
“不是?!彼卮鸬煤芸?,很堅定,“對你,我從沒想過利用。大學時拒絕你,是因為我覺得我配不上你。現在追你,是因為我覺得我終于有資格了。我買了房,付了首付。工作穩定,工資夠養家。我媽的病我也能照顧好。沈月,我不敢說我能給你最好的生活,但我能保證,跟我在一起,你不會再吃我吃過的苦?!?/p>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在抖,很涼。
“你可以不接受這樣的我。你可以覺得我臟,覺得我配不上你。但別不理我,行嗎?哪怕你跟我說,沈月,我們完了,我也認了。但別這樣……別這樣不接電話,不回消息。我受不了?!?/p>
他的聲音哽住了,眼眶紅得厲害。我看著他,看著這個在我記憶里永遠挺拔,永遠驕傲的男人,此刻在我面前,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我想起他媽媽拉著我的手,說“這就是緣分”。想起他送我回家,在黑暗的樓道里吻我。想起他在高鐵站,說“等我回來”。
“林旭,”我開口,聲音也有點啞,“如果……如果我接受這樣的你,你會不會有一天,也利用我?”
“不會?!彼站o我的手,很用力,“永遠不會。沈月,你是我心里最后一塊干凈的地方。如果連你都丟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沒了?!?/p>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我伸出手,擦掉他眼角的淚。
“別哭了,”我說,“丑死了?!?/p>
他愣住了,然后猛地抱住我,抱得很緊,很緊。我聽見他在我耳邊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說不出“沒關系”,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奶茶店的老板從柜臺后面探出頭,看了我們一眼,又縮回去了。音響里還在放歌,是《簡單愛》。
我想,愛情從來都不簡單。它摻雜著欲望,算計,不堪,還有人性里所有陰暗的東西。但也許,也許在所有這些之下,還有一點點真心。就為了那一點點真心,值得賭一把。
至少現在是這么想的。
第五章 前塵
那天之后,我和林旭的關系進入了一個新階段。
說不上更好,也說不上更壞。就像揭開了一層華麗的包裝,露出了里面真實但可能有些粗糙的質地。我知道了他的不堪,他知道我知道了他的不堪。我們之間有種微妙的坦誠,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八月,他從北京學習回來,調休了幾天,來上??次?。我去機場接他,他拖著行李箱走出來,看見我,笑了笑。那個笑有點疲憊,但很真實。
“累了?”我問。
“嗯,課程安排得太滿?!彼麛堊∥业募?,在我額頭親了一下,“想你了。”
我們打車回我住的地方。路上他靠著車窗睡著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我看著他熟睡的側臉,想起蘇晴說的,他為了前途不擇手段。又想起他說的,你是我心里最后一塊干凈的地方。
也許人都是復雜的。沒有純粹的好,也沒有純粹的壞。
到了家,他洗了個澡,出來時頭發還滴著水。我拿了毛巾給他擦,他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很乖的樣子。
“沈月。”他突然開口。
“嗯?”
“等我這次回去,把工作交接一下,我申請調來上海?!?/p>
我手里的毛巾停住了。
“什么?”
“我想來上海?!彼犻_眼,看著我,“我問過了,可以申請跨省調動,不過可能要降半級。沒關系,從頭再來。”
“那你媽呢?”
“接過來。我在看房子了,浦東那邊有個新樓盤,離醫院近,小區環境也好。首付我攢夠了,貸款慢慢還。”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吃什么。但我聽得出里面的分量——他要在上海重新開始,帶著他媽媽,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從頭打拼。
“為什么?”我問。
“因為你在這里?!彼f,“我不能讓你一直漂著。你想留在上海,我就來上海。你想要根,我陪你扎根。”
我心里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但我忍住了,把毛巾扔到他頭上:“擦干,別感冒了。”
他笑著擦頭發,然后把我拉進懷里。我們倒在沙發上,他吻我,很溫柔,很小心。這個吻和之前都不一樣,帶著點試探,又帶著點決絕。我的手環上他的脖子,回應他。他的呼吸重了,手伸進我的衣服下擺,指尖碰到皮膚,有點涼。
“可以嗎?”他在我耳邊問,聲音啞得厲害。
我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他。
后來的一切都順理成章。我們從沙發轉移到床上,窗簾沒拉嚴,午后的陽光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諝饫镉谢覊m在光里飛舞,慢悠悠的,像電影里的慢鏡頭。
結束后,他側躺著看我,手指一下下梳理我的頭發。我枕著他的手臂,能聽見他的心跳,平穩,有力。
“沈月。”他叫我。
“嗯?”
“我會對你好的?!?/p>
“我知道。”
“真的,我會用我的一輩子對你好。”
我沒接話,只是往他懷里縮了縮。他手臂收緊了,把我圈在懷里。我們就這樣躺著,誰也沒說話。陽光慢慢移動,從地板移到床上,又移到墻上。窗外有收廢品的吆喝聲,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后來我們又做了兩次。一次在傍晚,一次在深夜。他像是要把這些年的空白都補回來,不知疲倦。我也縱容他,回應他。黑暗中,我們喘息,流汗,緊緊擁抱,像是世界末日前的最后狂歡。
最后一次結束,天已經快亮了。我累得手指都抬不起來,他把我抱進浴室,替我清洗。水溫很合適,他的動作很輕。洗到一半,他又要了一次,就在浴室里,花灑開著,水汽氤氳,鏡子上一層白霧,看不清誰是誰。
回到床上,我幾乎瞬間就睡著了。醒來時已經是中午,陽光刺眼。身邊的位置空了,廚房里傳來煎蛋的聲音。
我爬起來,身上到處是青紫的痕跡。穿上他的襯衫,光著腳走到廚房。他正在煎蛋,背對著我,襯衫松松垮垮地穿著,下面是一條家居褲。
“醒了?”他沒回頭,“馬上就好?!?/p>
我從后面抱住他,臉貼在他背上。他身體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來,覆上我的手。
“疼嗎?”他問。
“有點?!?/p>
“對不起,昨晚沒控制住?!?/p>
“沒事?!?/p>
蛋煎好了,他關了火,轉身把我抱起來放在料理臺上。這個姿勢有點高,我要低頭才能看他。他仰著臉,眼睛很亮,里面全是笑意。
“笑什么?”我問。
“高興?!彼f,手環著我的腰,“沈月,我從來沒這么高興過?!?/p>
我低頭吻他,很輕的一個吻。他加深了這個吻,直到鍋里煎蛋的油滋啦一聲,我們才分開。
吃飯的時候,他跟我說了他的計劃。年底前把調動申請交上去,順利的話明年春天能批下來。房子已經看好了,這周末回去就交定金。他媽媽那邊,他慢慢做工作。
“你媽愿意來嗎?”我問。
“一開始可能不愿意,但為了我,她會同意的?!彼f,“而且上海醫療條件好,對她的病也好?!?/p>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很堅定。我突然想起蘇晴說的,他目的性很強,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但也許,這種特質用在該用的地方,也不是壞事。
吃完飯,他洗碗,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遙控器按了一圈,停在了一個家庭倫理劇上。劇里的夫妻正在吵架,為了孩子上學的事。妻子嫌丈夫沒本事,買不起學區房。丈夫低著頭,一言不發。
“你看這個?”林旭擦著手走過來。
“隨便看看?!蔽覔Q了臺。
他在我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把我摟進懷里。我們就這樣靠在一起,看一個無聊的綜藝節目。嘉賓在臺上賣力地表演,觀眾在臺下大笑。我們都不知道在笑什么,但還是跟著笑。
笑著笑著,他突然說:“沈月,我們結婚吧?!?/p>
我轉過頭看他。他表情很認真,不是開玩笑。
“太快了?!蔽艺f。
“不快,我們已經浪費了這么多年了?!?/p>
“我還不想結婚?!?/p>
“那你想什么時候?”
“不知道。至少……至少等你來上海之后吧。”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后笑了,揉揉我的頭發:“好,聽你的。等你什么時候想結了,告訴我,我隨時準備著?!?/p>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聊天。聊了很多以前的事,大學的,畢業后的。他說他爸走的那天,下著大雪,他在醫院走廊里坐了一夜,一滴眼淚都沒流。不是不難過,是哭不出來。后來處理完后事,他去給他爸上墳,在墳前坐了一下午,把這一生的眼淚都流干了。
“從那以后,我就不會哭了?!彼f,“直到遇見你。”
我沒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他也說起蘇晴。他說分手那天,蘇晴把一杯水潑在他臉上,說“林旭,你真讓我惡心”。他說他知道自己活該,沒辯解,轉身走了。后來那個項目很成功,他升了副科。慶功宴上,所有人都恭喜他,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恭喜是用什么換來的。
“那你后悔嗎?”我問。
“后悔?!彼f,“但不后悔這么做。如果重來一次,我可能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沈月,我不是什么好人,你別把我想得太好?!?/p>
“我知道?!蔽艺f,“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自私,膽小,怕負責任。所以我們倆,半斤八兩,誰也別嫌棄誰?!?/p>
他笑了,把我摟得更緊。
“睡吧。”他說。
“嗯?!?/p>
我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這一覺睡得很沉,一個夢都沒做。醒來時天光大亮,他已經起來了,在陽臺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幾句“材料”“審批”“盡快”。
他轉過身看見我,對著電話說了句“先這樣”,掛了。
“吵醒你了?”
“沒,自己醒的。”我坐起來,“有工作?”
“嗯,單位的事?!彼哌^來,坐在床邊,捧起我的臉親了一下,“今天周末,想去哪兒玩?”
“哪兒也不想去,就想在家躺著。”
“好,那就在家躺著?!?/p>
我們真的就在家躺了一天。叫外賣,看電影,打游戲。像所有普通情侶一樣,虛度光陰。傍晚的時候,我們一起下樓買菜,準備做晚飯。菜市場里人很多,他牽著我的手,怕我走散。賣菜的阿姨笑著問:“小兩口剛結婚吧?感情真好。”
我們相視一笑,都沒解釋。
晚上,他做飯,我打下手。他廚藝不錯,做了三菜一湯。我們坐在小小的餐桌兩邊,吃著飯,聊著天。電視開著,當背景音。窗外是上海的夜景,萬家燈火。
這一刻,我真覺得我們會永遠這樣。
吃完飯,我們窩在沙發里。他抱著我,下巴抵在我頭頂。我的手在他胸口畫圈,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
“沈月。”他突然開口。
“嗯?”
“你還記得大學時,我拒絕你那一次嗎?”
“記得。”
“其實那天晚上,我回去后一宿沒睡?!彼穆曇艉茌p,像在說一個秘密,“我寫了很長一封信,想跟你解釋,想告訴你我不是不喜歡你,只是不能。但天亮了,我又把信撕了。我覺得我不配?!?/p>
我沒說話,只是更緊地貼著他。
“這些年,我經常想起你。想如果你當初堅持一下,如果我當初勇敢一點,我們現在會是什么樣。但想再多也沒用,過去了就是過去了。直到在張悅婚禮上看見你,我才覺得,老天可能又給了我一次機會。”
他頓了頓,手指一下下摩挲著我的肩膀。
“所以沈月,這次我不會放手了。無論發生什么,我都不會放手。”
我沒說“我也是”,只是轉過身,吻住了他。這個吻很溫柔,很綿長,像是要把這些年錯過的時光都補回來。
后來我們在沙發上做了一次。很慢,很溫柔,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結束后,他抱著我去洗澡,然后回到床上。我累極了,幾乎一沾枕頭就睡著了。半夢半醒間,感覺他輕輕吻了吻我的額頭,然后把我摟進懷里。
第二天,他回老家。我送他去高鐵站。進站前,他抱著我,抱了很久。
“等我?!彼谖叶呎f。
“嗯?!?/p>
他走了。我站在車站外,看著高鐵緩緩駛出站臺,消失在視線盡頭。手機震了一下,是他發來的消息:
“到了。想你。”
我回復:“我也是?!?/p>
發完這條消息,我抬頭看天。上海的天空總是灰蒙蒙的,很少能看到星星。但那天晚上,我好像看見了一顆,很亮,在云層的縫隙里,一閃一閃的。
日子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班,加班,等他消息。他忙著辦調動,看房子,做他媽媽的工作。我們每天視頻,他給我看房子的戶型圖,看小區的環境。他說他媽媽松口了,說只要他高興,去哪兒都行。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九月底,一個普通的周三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十點,回到家,累得澡都不想洗。癱在沙發上,點了外賣,打開電視。手機響了,是我媽。
“月月,吃飯了嗎?”
“吃了。媽,有事?”
“沒什么事,就問問你最近怎么樣。和林旭還好吧?”
“挺好的?!?/p>
“那就好?!蔽覌岊D了頓,聲音有點猶豫,“那個……月月,有件事,媽不知道該不該說?!?/p>
我心里一緊:“什么事?”
“我今天碰到你王阿姨了,她兒子不是在住建局嗎,跟林旭一個單位。她說……”我媽又停了停,像是在斟酌用詞,“她說林旭最近在辦調動,要去上海?”
“嗯,他跟我說了?!?/p>
“那……那他媽媽也來?”
“對,一起來?!?/p>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我媽才說:“月月,媽不是反對你們。林旭這孩子,能力是強,對你也好。但是……但是他家里的情況,你想過沒有?他媽媽身體不好,以后你們結了婚,你得伺候她。這不是一天兩天,是幾十年。你從小就沒吃過苦,媽怕你受不了?!?/p>
“媽,我知道。但這些我都想過了。”
“你想過,但你沒經歷過。”我媽嘆了口氣,“月月,婚姻不是兩個人的事,是兩個家庭的事。他媽媽是好人,媽知道。但她那個病,是長期的,以后花錢的地方多著呢。你們在上海,房子那么貴,生活壓力那么大,再拖個病人……媽是怕你太累了?!?/p>
“我不怕累。”
“你現在說不怕,等真到那一步,就由不得你了。”我媽的聲音有點急,“媽是過來人,見過太多這樣的事了。一開始都說得好好的,等真結了婚,柴米油鹽,婆媳關系,再加上個病人……月月,媽是心疼你?!?/p>
我沒說話,握著手機的手指有點發白。
“媽不是要拆散你們,”我媽語氣軟下來,“就是……就是希望你再想想。你還年輕,條件也不差,沒必要……”
“媽,”我打斷她,“我自己心里有數?!?/p>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最后我媽說:“行,你心里有數就行。媽不說了,你早點休息。”
掛了電話,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沒動。電視里還在放綜藝節目,嘉賓在笑,觀眾在笑,但我什么也聽不見。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林旭。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盯了很久,最后按了靜音。
那天晚上,我沒接他電話,也沒回他消息。他打了三個,發了十幾條微信。我一條都沒看,直接關了機。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到天亮。腦子里有兩個聲音在吵架。一個說,媽媽說得對,婚姻不是兒戲,你要想清楚。另一個說,可是你愛他啊,你們經歷了這么多才在一起,怎么能放棄。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于睡著了。做了個夢,夢見我和林旭結婚了,婚禮上,他媽媽突然暈倒,送醫院,醫生說需要長期住院。醫藥費像雪片一樣飛來,我和林旭白天上班,晚上輪流去醫院陪護。我累得站著都能睡著,林旭抱著我說對不起。我說沒事,這是我應該做的。但心里有個聲音在說,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醒來時枕頭濕了一大片。我坐起來,看著窗外灰白的天,突然覺得很迷茫。
我愛林旭嗎?
愛。
我愿意為他承擔這一切嗎?
我不知道。
手機開機,涌進來一堆未接來電和消息。最新一條是林旭發的:“沈月,接電話。我很擔心你?!?/p>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撥通了他的號碼。
只響了一聲,他就接了。
“沈月?你怎么了?為什么關機?出什么事了?”
“林旭,”我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們分手吧。”
第六章 漩渦
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沉默。
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很重,很急,像是在壓抑著什么。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電話斷了,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很輕:
“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分手吧。”我重復了一遍,每個字都像刀,割在我的喉嚨上。
“為什么?”
“我累了。”
“累什么?沈月,你把話說清楚?!?/p>
“累你家里的那些事,累你要來上海,累我要面對的一切?!蔽乙豢跉庹f出來,眼淚不停地流,“林旭,我二十九歲了,我不想一結婚就伺候婆婆,不想一輩子圍著醫院轉。我想要的是兩個人的生活,不是一家人的生活。對不起,我自私,我做不到?!?/p>
“所以你媽找過你了?”他的聲音冷下來。
“是。但就算她不找我,我也遲早會想明白。林旭,我們不是小孩子了,光有愛不夠。生活是現實的,是柴米油鹽,是醫藥費,是沒完沒了的操勞。我受不起,你放過我吧?!?/p>
電話那頭傳來他低低的笑聲,很苦,很澀。
“沈月,你說得對,我們不是小孩子了。所以你覺得,我會相信你這些話嗎?”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嗎?”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你就是慫了!你害怕了!你不敢面對現實,所以你想逃!說什么累了,說什么自私,都是借口!你根本就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們能一起把日子過好!”
“我不相信你?”我也提高了聲音,“是,我是不相信你!林旭,你捫心自問,你做的哪一件事不是為了你自己?追蘇晴是為了項目,現在追我是為了什么?為了圓你大學時的夢?還是為了找個女人幫你伺候你媽?”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但來不及了。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沉默到令人窒息。然后我聽見他說:
“沈月,你真是好樣的。”
然后他掛了電話。
忙音響起來,嘟嘟嘟的,每一聲都像錘子砸在我心上。我握著手機,整個人都在抖。窗外下起了雨,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誰在哭。
那天我沒去上班,請了病假。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里一片空白。手機一直在震,是林旭發來的消息。一條接一條,我一條都沒看,直接把他拉黑了。
微信,電話,所有能聯系到我的方式,全部拉黑。
做完這一切,我把手機扔到一邊,用被子蒙住頭。被子里很黑,很悶,但我寧愿待在這里,也不想面對外面的世界。
晚上,張悅打來電話。
“月月,你跟林旭怎么了?他剛才來找我,整個人跟丟了魂似的,問我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p>
“沒事,”我說,“我們分手了。”
“分手?為什么?前兩天不還好好的嗎?”
“不合適?!?/p>
“沈月,”張悅的聲音嚴肅起來,“你別騙我。林旭那樣,不像是不合適那么簡單。到底出什么事了?”
“真沒事。就是覺得累了,不想繼續了?!?/p>
“你……”張悅嘆了口氣,“行吧,你不想說我也不逼你。但月月,作為朋友,我得說你一句。林旭對你,是認真的。你可能不知道,他為了來上海,付出了多少。調動的事,他求了多少人,跑了多少關系。房子定金都交了,寫的是你們兩個人的名字。這些他都沒告訴你吧?他說想給你個驚喜?!?/p>
我握著手機,說不出話。
“還有他媽媽,”張悅繼續說,“老太太一開始根本不愿意來,是林旭天天勸,說上海醫療條件好,說你會照顧好她。老太太這才松口,還說要把老家的房子賣了,給你們湊首付。月月,我知道你有你的顧慮,但林旭真的在很努力地給你們一個未來。你就這么一句‘不合適’,把他所有的努力都否定了,是不是太殘忍了?”
“悅悅,別說了?!?/p>
“好,我不說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p>
掛了電話,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沒動。雨還在下,越下越大,敲在窗戶上,像是要敲碎什么。
接下來的幾天,我過得渾渾噩噩。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像一具行尸走肉。同事問我怎么了,我說感冒了。老板看我狀態不對,讓我回家休息幾天。我沒回家,就在租的房子里待著,拉上窗簾,分不清白天黑夜。
林旭沒再找我。他大概也累了,放棄了。這樣也好,對我們都好。
直到周五晚上,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外賣,沒理。但門鈴一直響,很固執。我爬起來,從貓眼里往外看。
是林旭。
他站在門外,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通紅,胡子拉碴,身上的襯衫皺巴巴的,像是幾天沒換。他手里拎著一個行李箱,腳邊還有一個大背包。
我打開門。
他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你怎么來了?”我問,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來找你?!彼f,聲音啞得厲害。
“找我干什么?我們不是分手了嗎?”
“我不同意。”他盯著我,眼神執拗得像頭牛,“沈月,我不同意分手。你想都別想?!?/p>
“你同不同意,我們都分手了。”
“我沒同意,就不算?!?/p>
我笑了,很苦的那種笑:“林旭,你幾歲了?分手是單方面的事,不需要你同意?!?/p>
“需要。”他往前一步,逼得我后退,“沈月,你不能這么對我。你說我利用蘇晴,我認。你說我功利,我認。但你不能說我對你不是真心的。我這輩子,就對你一個人真心過。你不能這么踐踏我的心?!?/p>
“我沒有踐踏你的心,”我說,“我只是不想再繼續了。我累了,林旭,我真的很累。和你在一起,我要面對你媽媽,要面對未來的壓力,要面對所有人的質疑。我二十九歲了,我沒有那么多勇氣了。你放過我,行嗎?”
“不行?!彼话炎プ∥业氖滞?,抓得很緊,“沈月,我不會放過你的。這輩子都不會?!?/p>
“你放手?!?/p>
“我不放?!?/p>
“林旭!”
“沈月!”
我們就這樣對峙著,在狹窄的樓道里。聲控燈滅了,黑暗里,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很重,很急。他抓著我的手腕,抓得我骨頭疼。但我沒喊疼,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愛過的,可能現在還愛著的男人。
“林旭,”我終于開口,聲音很輕,“你弄疼我了?!?/p>
他愣了一下,然后松開了手。手腕上一圈紅痕,在昏暗的光線里,格外刺眼。
“對不起,”他說,聲音突然軟下來,“對不起沈月,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我害怕失去你,害怕你又像當年一樣,從我生命里消失。我怕這次我再也找不回你了?!?/p>
他蹲下來,抱住頭。那么大一個人,蹲在那里,縮成一團,像個迷路的孩子。
“沈月,你別不要我?!彼穆曇魫瀽灥?,帶著哭腔,“我只有你了。我媽身體不好,我爸走了,我就只有你了。你別不要我,行嗎?我求你了?!?/p>
我站在那里,看著他顫抖的肩膀,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疼得我喘不過氣。
我也蹲下來,手放在他肩上。他抬起頭,看著我,臉上全是淚。我從來沒見他哭過,大學時他爸去世,他都沒哭。但現在,他哭得像個小孩子。
“林旭,”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你別這樣?!?/p>
“我也不想這樣,”他說,眼淚不停地流,“但我控制不住。沈月,我控制不住。我愛你,我真的愛你。從我第一眼看見你,我就愛你。這么多年,從來沒變過。我做過很多錯事,我承認。但我對你的心,是真的。你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行嗎?如果我真的做不好,如果你真的覺得和我在一起是折磨,那時候你再走,我絕不攔你。但現在,別走,行嗎?”
我沒說話,只是伸手擦掉他的眼淚。他的臉很燙,眼淚很燙,燙得我手指發顫。
樓道里的聲控燈又亮了,昏黃的光照下來,照著我們兩個。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看著他顫抖的嘴唇,突然就心軟了。
“先進來吧,”我說,“外面冷。”
他點點頭,站起來,拎著行李箱跟我進屋。屋里很亂,外賣盒子堆在茶幾上,沙發上扔著換下來的衣服。他什么也沒說,把行李箱放好,然后開始收拾。收拾茶幾,收拾沙發,把垃圾打包,放到門外。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忙。他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收拾完,他進了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然后出來。
“你多久沒好好吃飯了?”他問。
“不知道?!?/p>
“等著,我給你做點吃的?!?/p>
他在廚房里忙活,洗菜,切菜,開火。我坐在沙發上,聽著鍋鏟碰撞的聲音,聞著漸漸飄出來的飯菜香,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好不真實。
半個小時后,他端了兩碗面出來。很簡單,西紅柿雞蛋面,但熱氣騰騰的,看著很有食欲。
“吃吧。”他把一碗推到我面前。
我沒動筷子。他也沒催,只是坐在我對面,安靜地看著我。過了很久,我才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進嘴里。
面很好吃,咸淡適中,雞蛋很嫩。我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他就在對面看著,自己那碗面一口沒動。
等我吃完了,他才開口:
“沈月,我們談談?!?/p>
“談什么?”
“談我們的未來?!彼f,“你擔心的那些,我都想過。我媽的病,我會請保姆照顧,不會讓你受累。錢的事,你也不用擔心。我這些年攢了些錢,房子首付夠了,貸款我也還得起。你的工資,你自己留著,想買什么買什么,不用補貼家用。如果你不想跟我媽住一起,我們就在同一個小區租兩套房,離得近,方便照顧,又有各自的空間?!?/p>
他一條一條地說,說得很慢,很認真。
“至于別人的眼光,我們去他媽的。日子是我們自己過,別人愛說什么說什么。你媽媽那邊,我去說。一次說不通,我就說兩次。兩次說不通,我就說三次。說到她同意為止?!?/p>
他停下來,看著我,眼睛里有光在閃。
“沈月,我知道我以前做過很多錯事,我不奢求你馬上原諒我。但你給我個機會,讓我證明給你看,我能給你一個好的未來。不用你犧牲,不用你委屈,你就做你自己,高高興興的就行。其他的,交給我?!?/p>
我還是沒說話,只是看著他。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沈月,我愛你。這句話,我欠了你十年?,F在,我補給你。我愛你,很愛很愛。所以,別離開我,行嗎?”
我閉上眼睛,眼淚又掉下來。這一次,我沒擦,任由它們流。
“林旭,”我開口,聲音抖得厲害,“我害怕。”
“我知道?!?/p>
“我怕我擔不起?!?/p>
“不用你擔,有我?!?/p>
“我怕有一天,你會后悔?!?/p>
“不會?!?/p>
“我怕……”
“不怕?!彼兆∥业氖?,很用力,“沈月,什么都不用怕。有我在。”
我睜開眼,看著他。他看著我的眼睛,眼神堅定,執著,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林旭,”我說,“我很自私,很懦弱,不值得你這樣?!?/p>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彼f,“沈月,在我這里,你永遠值得?!?/p>
我終于崩潰了,趴在他肩上,放聲大哭。把這些天的委屈,害怕,迷茫,全都哭了出來。他抱著我,一下下拍著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樣。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淚流干,嗓子哭啞。他抱著我,一直沒松手。等我哭夠了,他才松開我,去衛生間擰了條熱毛巾,給我擦臉。
“丑死了?!彼f。
“你才丑?!蔽覇≈ぷ踊刈?。
他笑了,眼睛彎起來,像個孩子。然后他俯身,吻了吻我的眼睛,吻掉我臉上的淚痕。
“沈月,”他在我耳邊說,“我們結婚吧。不是現在,等你準備好了。一年,兩年,五年,十年,我都等。等到你愿意嫁給我為止?!?/p>
我沒說話,只是抱緊了他。
那天晚上,我們什么都沒做,只是相擁而眠。他抱著我,我窩在他懷里,聽著他的心跳,一下,兩下,平穩而有力。窗外還在下雨,雨聲淅淅瀝瀝的,像是催眠曲。
半夜,我醒了。他還在睡,呼吸均勻,眉頭舒展,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擔。我看著他熟睡的臉,突然覺得,也許媽媽說得對,婚姻是現實,是柴米油鹽,是責任。
但也許,愛能抵得過這一切。
我湊過去,在他唇上輕輕吻了一下。他動了動,把我摟得更緊,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沒聽清。
我又閉上眼睛,這次很快就睡著了。
一夜無夢。
第七章 前男友
林旭在上海待了三天。
這三天,我們像普通情侶一樣,買菜做飯,散步聊天。他沒提分手的事,我也沒提。我們很有默契地跳過那段不愉快,假裝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有些東西,到底不一樣了。
我能感覺到,他在小心翼翼地討好我。我說想吃什么,他馬上做。我說想去哪兒,他馬上陪。我說什么,他都點頭說好。這讓我有點不安,總覺得這樣的好,不真實,像泡沫,一碰就碎。
第三天晚上,他說要回去了,單位還有事。我送他去高鐵站,路上很堵,出租車在車流里一寸寸挪。他握著我的手,手指在我手心輕輕劃著圈。
“沈月?!?/p>
“嗯?”
“等我那邊安排好了,就接你回家見我媽?!?/p>
“好。”
“房子的事,你別擔心,我都弄好了。等你來,我們去辦手續,寫你名字?!?/p>
“不用寫我名字,你出錢買的?!?/p>
“要寫?!彼軋猿?,“那是我們的家?!?/p>
我沒再爭。車流開始動了,出租車緩緩前行。窗外是上海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水馬龍。這座城市很大,很繁華,但也冷漠。每個人都在趕路,沒人關心你是誰,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林旭,”我突然開口,“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來找我?!?/p>
他轉過頭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很亮。
“不后悔。”他說,“沈月,這輩子我做過的每一件事,我都不后悔。因為后悔沒用,只會讓自己更痛苦。我選擇的路,跪著也要走完。但我唯一后悔的,是當年沒抓住你。所以這次,無論如何,我都要抓住。絕不放手?!?/p>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這是我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
“好?!蔽艺f。
他把我拉進懷里,很用力地抱著。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又很快移開視線。
到高鐵站,他下車,拿了行李箱。我坐在車里,看著他站在路邊,朝我揮手。車開動了,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回到家,屋里還留著他的氣息。沙發上他常坐的位置,有輕微的凹陷。廚房里,他洗好的碗還擺在瀝水架上。浴室里,他的牙刷和我的并排放在一起。
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手機震了一下,是他發來的消息:
“到了。想你?!?/p>
我回復:“我也是?!?/p>
發完這條消息,我突然覺得,也許這次,真的能有個好結果。
日子又回到了正軌。林旭的調動在走流程,房子的事也在辦。我們每天視頻,他給我看進度,給我看他媽媽的照片,說老太太最近精神不錯,還念叨著要給我織毛衣。
“你會織毛衣?”視頻里,我問他。
“不會,但我媽會。她說冬天快到了,給你織件厚的。”
我心里一暖:“替我謝謝阿姨?!?/p>
“叫媽。”他笑。
“還沒結婚呢。”
“早晚的事。”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然后互道晚安。掛了視頻,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突然覺得,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如果那天,我沒接到那個電話的話。
是個周五晚上,我在公司加班。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是個女聲,很年輕,但很陌生。
“是沈月嗎?”
“我是,您哪位?”
“我是蘇晴的閨蜜。”對方說,“蘇晴住院了,想見你?!?/p>
我愣住了:“住院?她怎么了?”
“電話里說不清楚。你能來一趟嗎?在中心醫院,住院部三樓,302病房?!?/p>
“我……”
“沈月,算我求你了。蘇晴她……她情況不太好,就想見你一面。有些話,她想當面跟你說?!?/p>
我握著手機,腦子一片空白。蘇晴,林旭的前女友,那個說林旭利用她的女孩。她為什么要見我?還住院了?
“沈月?”電話那頭在催。
“好,我現在過去。”
我請了假,打車去醫院。路上,我給林旭發了條消息,說臨時有點事,晚點聯系。他沒回,可能在忙。
到了醫院,找到302病房。是間單人病房,很安靜。我推門進去,看見蘇晴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瘦得脫了形。她看見我,勉強笑了笑。
“你來了?!?/p>
“你……怎么了?”我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癌癥,晚期。”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查出來三個月了,沒治了,醫生說最多還有一個月?!?/p>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嚇到了?”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很苦,“我也嚇到了。不過現在好多了,接受了。人嘛,總要死的,早晚的事。”
“蘇晴……”
“別同情我,”她打斷我,“我不需要同情。我叫你來,是有話要跟你說。關于林旭。”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手心。
“我知道你們又在一起了,”她說,“我也知道,我說什么你可能都不會信。但有些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畢竟……畢竟我愛過他,雖然他不愛我。”
她頓了頓,喘了口氣,像是說話很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