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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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邊有朵黑色的云
港城天文臺掛出三號風球那天,是禮拜三下午三點。
我正站在廚房里擇菜,準備晚上的飯。手機“叮”一聲響,是政府發來的預警短信,說臺風“天鷗”正以每小時十五公里的速度向西北偏西方向移動,預計未來二十四小時內可能會在本港一百公里范圍內掠過。我擦了擦手上的菜葉水,走到客廳,打開電視。
本地臺正在播緊急新聞。穿著淺藍色西裝的主持人神色嚴肅,背后的氣象圖上一團白色的漩渦正在南海打轉,像誰用臟抹布胡亂抹出來的圈。主持人說,雖然“天鷗”路徑還有變數,但結構緊密,環流廣闊,不排除增強為強臺風甚至超強臺風的可能性。天文臺呼吁市民做好防風準備,海上船只應立即回港避風。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不是傍晚那種暗,是鉛灰色的、沉甸甸的暗。陽臺上晾著的衣服被風吹得胡亂拍打,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樓下的行道樹開始搖頭晃腦,枝葉朝一個方向猛地甩過去,又彈回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周振海。
“老婆,晚上我不回來吃飯了。”他的聲音混著風聲,還有引擎的轟鳴,聽起來像是在開車,而且開得挺快。
“天文臺掛三號風球了,你沒看到啊?”我把電視聲音調小了些,“還在外面跑?”
“看到了,小事。”周振海笑起來,那笑聲里有一種滿不在乎的勁兒,我太熟悉了。“三號風球而已,港城一年掛多少回?再說了,今天有要緊事。”
“什么要緊事比命要緊?”我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海面上那一片不正常的、發黑的天空,“新聞說了,這個臺風可能很厲害。”
“哎呀,你們女人就是愛瞎操心。”他的語氣里透出不耐煩,“行了,我真有事。晚點回去,不用等我。”
“周振海——”
“對了,”他打斷我,聲音忽然揚起,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興奮,“給你說個事兒。我訂了個新玩意兒,今天剛到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每次他用這種語氣,準沒好事。上回是那輛保時捷跑車,再上回是那塊鑲了一圈鉆、重得能當兇器的金表。
“你又買什么了?”
“一艘船。”他說,每個字都帶著得意,“不,準確說,是郵輪。小型豪華郵輪,四十英尺,意大利產的,內裝全真皮,音響是最新的B&O,甲板能開派對。我給它起好名了,叫‘金絲雀號’,好聽吧?”
我握著手機,手指有點發涼。“你買郵輪干什么?你又不出海。”
“嘖,這你就不懂了。談生意,招待客戶,海上兜一圈,那檔次能一樣嗎?”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但那興奮勁兒還是從聽筒里溢出來,“而且,今天不是月月生日嘛。正好,帶她出海慶生,給她個驚喜。”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濕棉花。
秦月。那個二十五歲,剛從舞蹈學院畢業,在周振海公司當前臺,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女孩。周振海叫她“月月”,后來不知怎么的,就變成了“金絲雀”。他說她聲音好聽,像金絲雀在唱歌。
“周振海,”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沒什么力氣,“今天是禮拜三,臺風要來了。”
“知道知道,就繞著港轉一圈,晚上就回來。碼頭那邊我都安排好了,有經驗的老水手開著,穩當得很。”他似乎嫌我啰嗦,“行了,不跟你說了,月月還在等我。晚上要是風大,你就把門窗關好,早點睡。”
電話掛了。忙音“嘟嘟”地響。
我站在窗前,沒動。手里的青菜還滴著水,在米白色的瓷磚地板上聚起一小灘。電視里,主持人還在講解臺風路徑,那些專業術語飄進耳朵,又飄出去。我只看得到氣象圖上那個白色的漩渦,它好像又變大了一圈,正慢吞吞地、但毫不猶豫地,朝我們這個方向挪過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低頭看,是業主群。
603張太:“天文臺改掛八號風球的可能性大不大啊?我陽臺的花還沒搬進來。”
1102陳生:“看這云勢,難講。我家阿仔學校已經通知明天停課了。”
704劉師奶:“街市菜價飛漲啊!白菜都要二十蚊一斤!搶錢咩!”
501李太:“@所有人 管理處通知,請各位業主檢查門窗,收回晾曬物品,做好防風措施。”
群里的消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帶著港城人面對臺風時特有的、混雜著抱怨、焦慮和一絲習以為常的忙碌。這才是普通人的反應。囤糧,收衫,關窗,老老實實待在家里。
我關掉群聊,點開通訊錄,找到周振海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最后還是按黑了屏幕。
打過去有什么用?他不會聽的。
我和周振海結婚十二年。他四十二,我三十八。我們是相親認識的,那會兒他在他爸的建材行里幫忙,個子高高,人精神,說話辦事透著一股闖勁。我爸說,這小子有野心,是干事的料。我媽說,家境不錯,人看著也踏實。我就嫁了。
后來他爸的建材行越做越大,趕上房地產那波熱潮,成了建材公司。周振海接了班,野心像澆了油的野草,呼呼地長。公司擴張,投資,應酬,回家越來越晚,身上的酒氣香水味越來越雜。我們從六十平的老樓,搬到一百二十平的電梯樓,再搬到現在這棟能看到海景的、兩百平的大平層。
房子越來越大,他回來睡覺的次數越來越少。一開始我還問,還吵,還哭。他說我沒事找事,說他辛苦賺錢養家,我就在家帶帶孩子享清福,還有什么不滿足?后來我就不問了。兒子周曉峰今年十歲,讀國際學校,住校,周末才回來。這大房子里,常常就我一個人,對著整面墻的海景,從天亮坐到天黑。
秦月不是第一個。我知道的,就有過兩三個。但周振海以前還遮遮掩掩,這次,他好像懶得遮了。上個月,我甚至在他的車副駕座位上,撿到一只草莓造型的、亮晶晶的發夾。不是我的風格。我拍了照,發給他。他回了一句:“月月落下的,下次給她。”連個解釋都沒有。
我把發夾扔進了垃圾桶。然后去商場,刷他的卡,買了個最貴的包。
好像也只能這樣了。
窗外風聲緊了,嗚嗚地響,像有什么東西在哭。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那抹黑色更濃了,而且正緩緩地、不容抗拒地朝岸邊壓過來。我走到兒子曉峰的房門口,推開。房間整潔得過分,書桌上擺著我們上周的合照,他摟著我的脖子,笑出一口還沒換完的牙。床頭的海賊王手辦是他爸去年送的生日禮物,那會兒周振海還肯花心思陪兒子過生日。
我關上門,回到客廳,把電視關了。世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一陣緊過一陣,撞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拿起手機,給周振海發了條微信:
“臺風要來了,別出海。很危險。”
等了五分鐘,沒回。
我又發了一條:
“算我求你了,行嗎?回來吧。”
這次,屏幕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停了片刻,又消失了。最終,什么回復都沒有。
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不是夜晚的黑,是那種暴雨將至、毀滅來臨前,淤積不化的、沉甸甸的黑。
第二章 金絲雀的生日宴
下午四點半,風力明顯加大了。
我到底還是不放心,換了身衣服,拿了車鑰匙下樓。車庫里的白色特斯拉是周振海去年給我買的,說家庭主婦也要有臺像樣的車。我開得不多,出趟門主要是買菜,或者每周一次去曉峰的學校。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風猛地撲上來,車身晃了晃。雨還沒下,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咸腥的、濕潤的土味兒。街上行人很少,都行色匆匆。便利店還開著,門口堆著搶購來的成箱的礦泉水。紅綠燈在風里搖晃,發出“嘎吱”的聲響。
我不知道要去哪兒。也許去碼頭?看看那艘“金絲雀號”?然后呢?攔著他?當著那個秦月的面,和他撕扯?我都能想象出周振海那時的臉色,嫌惡,不耐煩,覺得我丟了他的人。
方向盤在手里變得濕滑。我打開空調,冷風吹出來,稍微清醒了一點。
手機響了,是曉峰的生活老師林老師。
“周太,明天學校停課,我們正安排校車提前送住宿生回家,大概一小時后到您小區。曉峰有家里的鑰匙嗎?”
“有的有的,麻煩林老師了。”我趕忙說,“我在外面,馬上趕回去。”
“好的。周太,臺風天,您也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我心里稍微定了點。兒子要回來了。至少今晚,這房子不會只有我一個人,對著窗外鬼哭狼嚎的風聲。
我調轉車頭,往家的方向開。經過海邊觀景路時,下意識放慢了車速。這一帶是私人游艇碼頭,平時停滿了各色漂亮的船。此刻,碼頭上人影忙碌,不少船主和水手正在加固纜繩,給船只加蓋防雨布。白色的浪頭已經高了起來,一下下拍打著堤岸,濺起老高的水花。
然后我就看到了它。
一艘嶄新得刺眼的白色郵輪,靜靜地泊在延伸出去的、最外側的一個豪華泊位上。和周圍那些正在緊張防護的船只不同,它干干凈凈,甲板上甚至還支著白色的遮陽棚和幾張休閑椅,像在等待著一次愜意的午后航行。船身一側,用流暢的花體英文漆著“Canary”(金絲雀號),在陰沉的天色下,那幾個金色的字母泛著冷冰冰的光。
船頭甲板上站著幾個人。我一眼就看到了周振海。他穿著淺藍色的 Polo 衫,卡其色休閑褲,背對著我這邊,手舞足蹈地說著什么。他旁邊,一個穿著鵝黃色連衣裙的年輕女孩,正笑得前仰后合,長發被風吹得揚起。那應該就是秦月。還有個穿著水手服、皮膚黝黑的男人,大概是雇來的船長,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看著天邊,又看看手里的儀器,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周振海轉過身,似乎朝碼頭入口這邊看了一眼。我下意識踩了剎車,停在路邊一棵劇烈搖晃的棕櫚樹后面。他沒看見我,又轉回去,很自然地伸手,攬住了秦月的腰。秦月順勢靠在他肩上,仰著臉對他說了句什么,周振海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動作熟練又親昵。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一根根收緊,指甲掐進掌心,有點疼,但更多的是麻。胸口那塊地方,空蕩蕩的,風好像能從那里直接穿過去。
我看見周振海拿出手機,看了看,然后又塞回口袋。他大概看到我的信息了,只是不想回。或者覺得,沒必要回。
那個水手模樣的男人走上前,指著天空,又指著海面,表情嚴肅地跟周振海說著什么,一邊說一邊擺手。周振海聽著,臉上那點笑意慢慢淡了,變成一種不耐煩的揮斥。他拍了拍水手的肩膀,又指了指腳下的船,聲音被風聲割裂,斷斷續續飄過來幾句:“…我花錢請你來…開船…不是聽你講課…我說沒事就沒事…”
水手還想爭辯,周振海已經摟著秦月,轉身朝船艙走去。秦月回頭,沖水手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雨點就在這時,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先是稀疏的、豆大的幾滴,重重打在擋風玻璃上,綻開水花。緊接著,就像天被捅了個窟窿,雨水匯成白茫茫的瀑布,傾瀉而下。瞬間,碼頭、海面、那艘白色的“金絲雀號”,全都模糊在了狂暴的雨幕之后。
我打開雨刮器,開到最大檔。那兩道黑色的影子徒勞地快速擺動,視野依舊一片模糊。只能隱約看到,碼頭上其他人都跑動起來,急著尋找躲避的地方。只有“金絲雀號”上,周振海和秦月已經進了船艙,溫暖的燈光從舷窗里透出來,在狂風暴雨中,顯得那么不合時宜,又那么刺眼。
手機又震了,是微信。我以為是周振海,心頭一跳,抓起來看。
卻是業主群。
1102陳生發了段小視頻,拍的是我們小區臨海的那一側。視頻里,巨浪像黑色的墻壁,一遍遍砸在防波堤上,發出轟隆隆的巨響,白色的泡沫濺起十幾米高。鏡頭在抖,陳生的聲音也在抖:“我的天!這才剛開始!海水倒灌了!停車場淹了!”
704劉師奶:“我家窗戶在響!感覺要碎了!”
501李太:“天文臺改掛八號風球了!紅色暴雨警告!各位千萬別出門!”
臺風,真的來了。而且來得又快又猛。
我最后看了一眼雨幕中那點暖黃色的、屬于“金絲雀號”的燈光,一腳油門,車子沖進了滂沱的雨里。雨水瘋狂地拍打著車身,像是無數只手在拉扯。街道上已經積了水,車輪碾過,激起渾濁的水浪。兩旁的榕樹被風吹得幾乎貼到地面,斷裂的枝條隨處可見。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回家。曉峰要回家了。
把車歪歪斜斜塞進車庫,我幾乎是小跑著沖進電梯。電梯鏡面里映出一個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臉色蒼白的女人。我避開那目光,盯著不斷跳升的數字。
到家門口,鑰匙剛插進鎖孔,門就從里面打開了。
“媽!”曉峰撲過來,抱住我的腰。他身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熱烘烘的氣息。
“回來了?淋濕沒有?”我趕緊關上門,把狂風暴雨鎖在外面,蹲下身檢查他。
“沒有,校車直接到地庫。林老師送我們上樓的。”曉峰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爸呢?不是說好今天早點回來,陪我拼新樂高嗎?”
我喉嚨一哽。上周周振海是答應過,這周末陪兒子拼那個巨大的航空母艦樂高。看來他早忘了。或者記得,但覺得秦月的生日更重要。
“你爸…公司臨時有事。”我擠出一個笑,摸摸他的頭,“臺風太大了,他可能…晚點回來。”
曉峰“哦”了一聲,眼里那點亮光暗了下去。他松開我,默默走回客廳,拿起茶幾上的樂高盒子,看了看,又放下。
“沒事,媽陪你拼。”我跟著走過去,強打起精神。
“不用了。”曉峰在沙發上坐下,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你看新聞吧,臺風好厲害。我自己玩iPad。”
電視里,各個頻道都在直播臺風。畫面晃動得厲害,記者穿著雨衣,說話要用喊的才能聽清。街道成了河流,漂浮著各種垃圾;路邊粗大的樹被連根拔起,橫躺在路中央;有樓房的窗戶被吹破,碎片像刀子一樣飛;還有地方停電了,一片漆黑,只有應急燈幽幽地亮著。
“各位觀眾…我們現在在…碼頭附近…風力已經達到…十級…海浪超過…五米…天文臺已經發布最高級別的…十號颶風信號…這是今年首個…十號風球…”
鏡頭掃過海面。那是一片沸騰的、墨黑色的地獄。巨浪如山,咆哮著互相撞擊,激起沖天的白色水霧。鏡頭艱難地移動,忽然定格在某個方向。
盡管風雨模糊,盡管畫面抖動,我還是看清了。
離岸不遠的海面上,那艘嶄新的、白色的“金絲雀號”,在如山般的巨浪中,渺小得像一片樹葉。它被一個浪頭高高拋起,又狠狠砸下,瞬間被海水吞沒,幾秒鐘后,又從另一處浪谷里掙扎著冒出來。船體已經明顯傾斜,甲板上的桌椅早已不見蹤影。
鏡頭拉近了一些。能隱約看到,駕駛艙的玻璃似乎碎了,里面一片漆黑。
“有船只…在臺風中遇險…位置是…私人游艇碼頭外側…船名…暫時無法辨認…海事處已經收到求救信號…但由于風浪太大…救援船只無法立即出動…”
記者的話斷斷續續,混著呼嘯的風聲和海浪的咆哮。
我猛地站起來,血液好像一下子沖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手腳冰涼。我撲到電視前,死死盯著那個在怒海中沉浮的白色小點。
“媽?”曉峰被我嚇了一跳,也走過來看,“那是什么船?好像要翻了!”
我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耳朵里嗡嗡作響,蓋過了電視的喧嘩,蓋過了窗外的風暴,只剩下自己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
第三章 求救信號
時間像是被狂風拉長了,每一秒都粘稠得難以流動。
我盯著電視屏幕,眼睛又酸又澀,不敢眨。那艘白色的小點,在墨黑的海浪間時隱時現,每次被巨浪吞噬,我的心就跟著沉下去,等到它再次出現,那口氣還沒喘勻,下一個浪頭又蓋了過去。
曉峰挨著我站著,小手悄悄攥住了我的衣角。他沒再問,只是緊緊貼著我的手臂。孩子對危險有種本能的直覺。
手機突然在我手里炸響,嚇得我一哆嗦。是個陌生號碼,本地固定電話。
“喂?”我的聲音干澀發顫。
“請問是何家琪女士嗎?”一個沉穩的男聲,背景音有些嘈雜。
“我是。您哪位?”
“這里是港城海事處海上救援協調中心。我們接到一艘名為‘金絲雀號’私人郵輪發出的緊急求救信號,信號很弱,時斷時續。登記資料顯示,船主是周振海先生,您是緊急聯系人。請問您目前是否與周先生在一起?是否了解船只情況?”
我的腿有點軟,往后踉蹌了一步,靠在冰冷的電視柜上。“不…我不和他在一起。我知道…我知道他出海了,今天下午…臺風來之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能聽到快速敲擊鍵盤和低聲交談的聲音。
“何女士,請您保持冷靜。我們現在初步掌握的情況是,‘金絲雀號’在約四十分鐘前于東經XXX,北緯XXX附近海域發出求救,稱船只失去動力,船艙進水,情況危急。但目前臺風‘天鷗’中心正在附近海域,風力超過十二級,浪高八到十米,我們所有的救援船艇和直升機都無法在目前氣象條件下出動。”
“那…那怎么辦?”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尖利起來,“就看著嗎?你們就看著嗎?!”
“何女士,請您冷靜!”那邊的聲音也提高了一些,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我們正在全力監測,一旦風力稍有減弱,達到出動條件,救援會立刻進行。現在,我們需要您提供更多信息。船上除了周先生,還有誰?大概幾人?船只本身有沒有什么特殊情況?比如最近是否維修過,適航性如何?”
還有誰?秦月。那個水手。可能還有別人?周振海愛排場,說不定還叫了其他狐朋狗友,去給他的“金絲雀”慶生。
“至少…還有兩個人。一個年輕女孩,一個他雇的船長,可能…可能還有別人。”我語無倫次,“船…船是新的!他今天剛買的!今天下午才到手!叫…叫‘金絲雀號’!白色的!”
“今天剛交付的新船?”對面的聲音陡然凝重,“何女士,您確定?在臺風預警生效期間接收新船并出海?”
“我確定!我勸過他!我發了信息,打了電話!他不聽!”眼淚毫無預兆地沖出來,我用手背胡亂抹著,越抹越多,“他從來就不聽我的!他覺得沒事!他覺得什么都控制得住!”
“媽媽…”曉峰抱住了我的腿,仰起的小臉滿是驚恐。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哭沒用。“對不起…請問…請問現在,我們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等待,何女士。保持手機暢通,如果有進一步消息,我們會立刻通知您。也請您嘗試繼續聯系周先生,如果信號恢復,了解他們最新的具體情況、人員狀況,這對救援很重要。”那邊的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嚴肅,“請做好心理準備,目前情況…非常不樂觀。”
電話掛了。忙音像一根細針,扎進我的耳膜。
我癱坐在地上,背靠著電視柜。曉峰蹲下來,用他的小手擦我的臉。“媽媽,爸爸…爸爸在船上嗎?就是電視里那個要翻的船?”
我看著他,十歲孩子的眼睛,清澈得映出我此刻狼狽崩潰的臉。我點點頭,說不出話。
曉峰的嘴癟了癟,眼眶迅速紅了,但他使勁忍著,沒哭出來,只是更用力地抱緊我。“爸爸會沒事的,對吧?爸爸很厲害的。”
是啊,周振海一直很“厲害”。他覺得他能搞定一切,擺平一切。生意,女人,天氣,命運。他自信,或者說自負,到了盲目的地步。
窗外是末日般的景象。暴雨如瀑布沖刷著玻璃,發出恐怖的嘩啦聲。風嚎叫著,像無數野獸在撞擊大樓。整棟樓仿佛都在微微震顫。遠處海的方向,除了茫茫的雨霧和偶爾扯裂天空的閃電,什么也看不見。但我知道,在那片黑暗狂暴的中心,那艘嶄新的、白色的、象征著周振海財富和征服欲的“金絲雀號”,正在掙扎,正在沉沒。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起來。
不是周振海。是業主群,還在不斷彈出消息。
704劉師奶:“我家陽臺的晾衣架被吹走了!砸到樓下阿伯的花架了!嚇死人!”
1102陳生:“停電了!我們這棟停電了!管理處呢?”
501李太:“備用發電機啟動了,只有公共區域和電梯有電。各位業主節約用電,盡量不要開大功率電器。”
不是他。他可能再也沒法發消息了。
一個可怕的念頭鉆進我的腦子,冰冷而清晰:如果周振海真的回不來了,我怎么辦?曉峰怎么辦?
這個家,看上去光鮮亮麗,大房子,好車,兒子讀國際學校。但一切都在周振海名下。公司的股權,房子的貸款,投資的賬戶,甚至每個月打到我家用卡上的錢,都來自他。我是個家庭主婦,除了照顧兒子,打理這個空蕩蕩的家,我什么都不會。如果他不在了,這座用他的財富和自負搭建起來的華麗積木塔,會不會瞬間崩塌?
曉峰搖我的胳膊。“媽媽,你的手機又響了。”
我低頭,還是那個海事處的固定號碼。手指顫抖著劃過接聽。
“何女士,”還是那個男聲,但語速更快了,“我們剛剛再次捕捉到‘金絲雀號’發出的自動定位信號,位置在原先坐標西南方向約五海里,漂移速度很快。這通常意味著船只已完全失去動力,處于隨波逐流狀態。而且,信號非常微弱,時有時無。”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我追問。
對方又沉默了一下,這次沉默比剛才更沉重。“何女士,這意味著船只可能已經…嚴重側傾或進水,電力系統即將中斷。我們正在嘗試通過衛星電話聯系船上人員,但一直無法接通。請您…繼續嘗試聯系周先生。另外,請您通知其他直系親屬,做好…相關準備。”
直系親屬。相關準備。
這幾個字像冰錐,直直釘進我的天靈蓋。
“不…不會的…他…”我喃喃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何女士,請堅強。我們不會放棄,一有機會,救援立刻出發。請保持聯系。”
電話再次掛斷。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柜子,呆呆地看著前方。電視屏幕已經黑了,大概是信號中斷。只有窗外慘白的閃電,時不時照亮屋內,也照亮曉峰慘白的小臉。
“媽媽…”他小聲叫著我,聲音里帶著哭腔,“我害怕。”
我伸出手,把他緊緊摟進懷里。孩子小小的、溫暖的身體在我懷里顫抖。我的下巴抵著他柔軟的頭發,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兒童沐浴露的味道。
“不怕,曉峰不怕。”我聽見自己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聲音說,盡管我的身體在抖,牙齒在打顫,“媽媽在這兒。爸爸…爸爸會沒事的。”
這話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我自己聽,我也不知道。
我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手指在“周振海”的名字上懸停了幾秒,最終向下滑,找到了我爸媽的號碼。他們在內地老家,小城市,離港城很遠,氣候應該還好。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我媽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午睡被吵醒的慵懶:“喂?家琪啊?怎么這個時候打電話?港城不是刮臺風嗎?”
“媽。”我一開口,眼淚就又涌了出來,但我拼命壓著,不讓聲音哽咽得太厲害,“媽,你跟爸說一聲…振海他…他出海了,船…船可能出了點問題…”
“出海?這個時候出什么海?”我媽的聲音清醒了,透著不解和一絲責備,“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臺風天怎么能出海呢?新聞里不都說了嗎,讓大家別出門…”
“媽!”我打斷她,深吸一口氣,“情況可能…有點嚴重。海事處來電話了,說…說聯系不上,救援船也出不去。你跟爸說一聲,先…先有個心理準備。”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過了好幾秒,才傳來我媽驟然拔高的、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聲音:“家琪!你說什么?!什么心理準備?!振海他到底怎么了?!你說話啊!”
我爸的聲音也從旁邊急急地插進來,模糊不清,但焦急萬分。
我沒辦法再說下去了。我說了聲“有消息我再打給你們”,匆匆掛了電話。我怕再多說一句,我就會在他們面前徹底崩潰。
我把臉埋進曉峰的頭發里,無聲地、劇烈地顫抖。曉峰也哭了,小聲地抽噎著,滾燙的眼淚浸濕了我的衣服。
窗外,臺風“天鷗”正用它全部的力量,嘶吼著,沖撞著這個世界。而在那片被它完全統治的、絕望的漆黑大海上,一艘名為“金絲雀號”的嶄新郵輪,連同上面我那自負的丈夫,他年輕的情人,以及可能存在的、為一場生日狂歡而聚集的其他人,正在走向未知的、或許是最終的結局。
第四章 靜默
后半夜,風勢似乎達到了一種癲狂的峰值。
那不是普通的風聲,是無數臺巨型發動機在耳邊同時咆哮,是成千上萬噸海水被反復撕扯、拋擲、砸碎的轟鳴。整棟樓都在這種持續的、低頻的震動中呻吟。偶爾傳來“砰”一聲巨響,不知道是哪家的窗戶沒扛住,或者是什么重物被卷起又摔碎。
我和曉峰沒敢回臥室。我把沙發拖到遠離落地窗的墻角,和曉峰裹著一條厚毛毯,蜷縮在那里。不敢開燈,只有手機屏幕微弱的光,映著我們倆沒有血色的臉。
曉峰哭累了,終于在我懷里沉沉睡去,但睡得極不安穩,時不時驚跳一下,嘴里發出含糊的囈語。我輕輕拍著他的背,眼睛盯著手機。
海事處沒有再打電話來。這比接到壞消息更讓人煎熬。每過一分鐘,心就往下沉一分。我嘗試撥打周振海的手機,無數次。從一開始的“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到后來干脆變成了“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關機。要么是手機沒電了,要么是進了水,要么是…隨著船,一起沉入了海底。
我點開微信,找到周振海的頭像——是他站在他那輛保時捷旁邊的照片,意氣風發。我給他發信息。
“接電話!”
“周振海,你在哪?!”
“看到信息回個電話!求你了!”
“海事處打電話給我了,他們說會去救你們,堅持住!”
“曉峰很害怕,你回來好不好?”
從焦急,到憤怒,到哀求,到語無倫次。一條接一條,綠色的對話框擠滿了屏幕。那邊始終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復。最后一條信息前面,出現了一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消息未送達。網絡也斷了。
我甚至點開了那個我從未主動發過消息、卻偷偷看過無數次的頭像——秦月的。她的朋友圈背景是她自己的藝術照,在陽光下的草坪上旋轉,鵝黃色的裙擺飛揚,笑得無憂無慮。最后一條狀態是今天下午四點十分發的,九宮格照片。有精致的生日蛋糕,有香檳,有她對著鏡頭嘟嘴賣萌的自拍,還有一張從船艙內拍攝的窗外的海景——雖然天色陰沉,但畫面帶著濾鏡,顯得“浪漫”而“有意境”。配文是:“謝謝親愛的給我的驚喜!最好的生日禮物!出海慶生啦![愛心][愛心][愛心]”
下面有幾十個點贊和評論,大多是她的姐妹閨蜜,一片“羨慕”、“生日快樂”、“姐夫真好”的喧鬧。最新的一條評論是一個叫“莉莉安”的人問:“月月,臺風好像要來了,你們還出海呀?注意安全哦!”
秦月回復了她:“安啦!我老公說沒事,這小風小雨,別有一番情調呢![吐舌頭]”
“我老公”。三個字,像三根燒紅的針,扎進我的眼睛。
我退出微信,關掉屏幕。黑暗重新籠罩下來。懷里曉峰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些。我抬起頭,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看向窗外。只有一片混沌的、咆哮著的黑暗。閃電偶爾劃過,瞬間照亮外面瘋狂搖擺的、仿佛要折斷的樹影,還有如瀑布般沖刷著玻璃的雨水。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長。我開始出現幻覺,好像聽到了手機在響,拿起來看,卻是黑屏。好像看到了客廳門口有光,有人影,仔細看,只有狂風撼動門扉的陰影。
我忍不住又拿起手機,點亮屏幕。凌晨三點四十七分。臺風登陸已經過去好幾個小時了。
我打開本地新聞APP,網絡時斷時續,加載了很久,才刷出一些簡訊和圖片。觸目驚心。
“十號颶風信號仍生效,‘天鷗’中心仍在港城附近徘徊…”
“多處低洼地區嚴重水浸,有車輛被淹…”
“報告數起建筑外墻剝落、窗戶碎裂事件,暫無人員傷亡報告…”
“海事處確認收到一艘名為‘金絲雀號’私人船只的求救信號,但因天氣極端惡劣,救援力量無法出動,目前正持續監測…”
“金絲雀號”!新聞里明確提到了!
我手指顫抖著點開那條簡訊,只有短短兩行字,配圖是天文臺發布的臺風路徑圖,并沒有船只的照片。但就是這寥寥數語,像一把錘子,把我心里最后一點自欺欺人的僥幸,砸得粉碎。
官方證實了。這不是夢,不是我的臆想。周振海和他的“金絲雀號”,真的在臺風最猛烈的時刻,被困在了海上,發出了求救,然后,失去了聯系。
一股冰冷的絕望,從腳底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我抱緊曉峰,仿佛他是茫茫冰海中唯一的熱源。他會失去父親嗎?我會失去丈夫嗎?盡管這個丈夫,早已心不在焉,早已背叛了家庭,可他活著,這個家至少在形式上還是完整的,曉峰還有爸爸,我還有一份看似安穩的生活。如果他死了…
如果他死了。
這個念頭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帶著一種殘酷的、現實的分量。遺產,債務,公司的經營,曉峰的撫養,我未來的生活…這些冰冷的、瑣碎的、現實的問題,潮水般涌來,瞬間沖垮了悲傷和恐懼筑起的堤壩。我感到一陣眩暈,還有深深的、對自己此刻竟然在想這些的厭惡。
但我控制不住。人大概就是這樣,在巨大的災難面前,情感會暫時麻木,而求生和自保的本能,會驅使你去思考最現實、最殘酷的問題。
天快亮的時候,風勢終于有了一絲減弱的跡象。那咆哮聲從歇斯底里的狂吼,變成了低沉而持續的嗚咽。雨也小了,從瀑布變成了急促的雨簾。
我輕輕把熟睡的曉峰放平在沙發上,蓋好毯子。自己站起來,走到窗邊,小心地拉開一點窗簾。
外面依舊是一片狼藉。昏黃的路燈光下,街道成了渾濁的河流,漂浮著樹枝、垃圾、不知從哪沖來的塑料桶。好幾棵樹歪倒著,橫在路中間。對面樓有幾戶窗戶黑洞洞的,玻璃碎了。天空是骯臟的灰白色,云層壓得很低,還在緩慢地移動。
但臺風,的確在過去了。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我握在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的,是那個我已經刻在腦子里的海事處號碼。
我猛地按下接聽,把手機緊緊貼在耳邊,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怕自己發出聲音吵醒曉峰,也怕聽到無法承受的內容。
“何女士。”對面的聲音透著一夜未眠的疲憊,但依然保持著職業性的沉穩,“臺風中心已經移出最危險區域,風力降至八級以下。我們的救援船隊和直升機已經出發,前往‘金絲雀號’最后發出信號的海域進行搜救。”
“找…找到了嗎?”我聽到自己沙啞得像破風箱一樣的聲音。
“救援力量剛剛抵達目標海域,正在展開搜尋。目前…尚未發現‘金絲雀號’的蹤影。”對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何女士,根據雷達最后記錄和漂移模型推測,船只最后可能的位置海域,風浪依然很大,能見度較低。我們需要時間。一有確切消息,會立刻通知您。請您…和您的家人,保持通訊暢通,耐心等待。”
尚未發現蹤影。
我的心沉到了底,卻又詭異地懸著,落不到實處。沒找到,也許是好消息,也許只是還沒找到。可那種不祥的預感,像這臺風過后的陰霾,沉沉地壓在心頭,越來越重。
“我…我能做些什么?”我又問出了這個問題,蒼白無力。
“等待,何女士。另外,如果方便,請告知我們周先生直系親屬的聯系方式,以及…他公司的緊急聯絡人。可能需要處理一些…后續事宜。”
后續事宜。這四個字,比任何直接的宣判,都更讓人心寒。
我機械地報了我父母的電話,又報了他公司副總的電話。對方記錄下,再次囑咐我保持手機暢通,便結束了通話。
我放下手機,站在晨曦微露的、狼藉的窗前。遠處,海的方向,天空泛起一種病態的魚肚白。新的一天來了,一個在狂風暴雨、生死未卜之后,到來的清晨。
曉峰在沙發上動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喊:“媽媽…”
我走過去,重新坐下,把他摟進懷里。“媽媽在。”
“爸爸…回來了嗎?”
我看著窗外,那片正在漸漸亮起、但依舊混亂不堪的世界,輕輕搖了搖頭。
“還沒有。救援的叔叔阿姨,已經去找爸爸了。”
曉峰往我懷里縮了縮,沒再說話。
我們母子倆,就這樣依偎在墻角,等待著。等待著那個或許永遠也不會再響起的開門聲,或者,等待著電話鈴聲再次響起,帶來最終的判決。
第五章 殘骸與遺物
等待的滋味,像鈍刀子割肉。
白天在麻木和焦灼中緩慢爬行。風雨小了些,但依然沒停,淅淅瀝瀝的,像是臺風過后心有余悸的抽泣。小區里開始有了人聲,物業在組織清理,鄰居們互相詢問受損情況,孩童的哭鬧隱約傳來——一切都試圖回歸日常的軌道,除了我的心,還懸在那片未知的、兇險的海上。
曉峰醒了,不哭不鬧,只是格外沉默,抱著他的 iPad,但眼睛并沒看屏幕,只是發呆。我給他熱了牛奶,煎了雞蛋,他吃得很少。我沒胃口,勉強喝了幾口水,胃里像堵著石頭。
我爸媽一早又打來電話,聲音都是啞的,顯然也是一夜沒睡。他們問了更多細節,聽到“尚未發現蹤影”時,我媽在電話那頭又哭了。我爸強撐著,說已經買了最快來港城的機票,雖然航班因為臺風大面積延誤取消,但他們會在機場等。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說:“家琪,撐住。為了曉峰,你也得撐住。”
撐住。怎么撐?
我聯系了周振海公司的副總,姓趙,跟了周振海很多年。趙總顯然也收到了風聲,電話里語氣沉重,說公司那邊他會暫時穩住,幾個正在進行的項目他會跟進,讓我先處理家里的事。“嫂子,”他猶豫了一下,說,“周總他…吉人自有天相。公司這邊,您放心。”
放心?我連自己的心跳都快聽不到了,怎么放心?
海事處的電話在下午兩點左右再次打來。這次,對方的聲音里,那點強撐的沉穩幾乎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到極致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忍。
“何女士,”他說,“我們的救援船只,在目標海域東南方向約十二海里處,發現了一些…漂浮物。”
我的呼吸停住了。
“經過初步打撈和辨認…其中有印有‘Canary’字樣的救生圈碎片,部分船體裝飾木板,以及…”他頓了頓,似乎深吸了一口氣,“以及一些個人物品。包括一部損壞嚴重的手機,一只女式手提包,還有…少量衣物碎片。”
救生圈碎片。裝飾木板。手機。手提包。衣物碎片。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冰,砸進我的耳朵,凍住我的血液。
“目前…尚未發現…幸存者。”他終于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語速很慢,似乎想給我緩沖的時間,但這種事,怎么緩沖?“搜救工作仍在繼續,擴大范圍,但根據現場洋流和風浪情況分析,以及漂浮物的狀態…情況…非常不樂觀。我們…需要您,或者直系親屬,在可能的時候,前來協助辨認打撈上來的…物品。”
聽筒從我手中脫落,掉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一聲。我聽見里面還在隱約傳出“喂?何女士?您還在聽嗎?”的聲音,但那些聲音很遠,很模糊,像隔著厚厚的玻璃。
我慢慢蹲下身,撿起手機。手指冰冷,沒有知覺。我看著屏幕上那個通話界面,看著“海事處”三個字,然后,伸出僵硬的手指,按下了掛斷。
結束了。
不需要再等待什么最終判決了。救生圈碎了,船體木板漂在海上了,手機和手提包都出現了…在那樣的風浪里,一艘失去動力的小型郵輪,能有什么別的結局?
周振海,他再自信,再覺得能掌控一切,這次,也沒能掌控住自己的命運。還有秦月,那個穿著鵝黃色裙子、像金絲雀一樣被嬌養的女孩,她的生日,成了忌日。
“媽?”曉峰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站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看著我,“是不是…爸爸…”
我抬起頭,看著兒子。他臉上是超越年齡的、小心翼翼的恐懼和求證。我想哭,想嚎啕大哭,想砸碎眼前的一切,但喉嚨像是被水泥封住了,眼睛干澀得發疼。我伸出手,把他拉進懷里,緊緊抱住,下巴擱在他單薄的肩膀上。
“曉峰,”我的聲音粗嘎得不像自己的,“爸爸…爸爸的船,可能…出了很嚴重的事故。救援的叔叔,找到了一些…船上的東西。但是…爸爸…和船上的其他人…還沒有找到。”
我沒有說“死”,沒有說“遇難”。我還抱著一絲渺茫到可笑的希望,萬一呢?萬一他們漂到了某個荒島?萬一被路過的漁船救了?盡管我心里知道,這可能性微乎其微。
曉峰的身體在我懷里僵硬了一下,然后開始細細地顫抖。他沒有哭出聲,但溫熱的液體迅速浸透了我肩頭的衣服。他懂了。十歲的孩子,已經能聽懂大人話語里那些殘忍的潛臺詞。
我們母子就這樣相擁著,站在空曠的客廳里,站在臺風過后、一片狼藉的、透著慘白光線的窗前。窗外,清理路面的機器發出單調的轟鳴,遠處隱約傳來救護車或警車尖銳的鳴笛。世界在災難后開始復蘇,忙碌,有序。而我們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停滯,碎裂,沉入了那片冰冷黑暗的海底。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鈴響了。
我和曉峰都驚得一顫。我松開他,胡亂抹了把臉,走到門后,從貓眼看出去。
是兩名穿著制服的警察,一男一女,神情肅穆。旁邊還跟著一個穿著海事處工作人員服裝的男人,手里拿著一個透明的密封袋。
該來的,終于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擰開了門鎖。
第六章 余波
辨認遺物的過程,簡短,冰冷,像一場快速掠過的噩夢。
在派出所一個安靜的小房間里,女警用盡可能溫和的語氣,但動作毫不拖泥帶水地,將密封袋里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放在鋪著白色棉布的桌面上。
一個被海水浸泡、擠壓得變形、屏幕碎裂成蛛網的手機。黑色的,是周振海常用的款式。我點點頭。
一個同樣濕透、沾著可疑污漬的鵝黃色小手提包,品牌logo還能辨認。打開,里面有一支斷裂的口紅,一個浸了水的粉餅盒,還有一張塑封過的、秦月笑靨如花的藝術照。我又點點頭。
幾片看不出原色的碎布,質地輕薄,像是衣裙的碎片。其中一片邊緣,有鵝黃色的細小滾邊。我還是點頭。
最后,是一個用更小的密封袋裝著的、濕漉漉的、金燦燦的東西。倒出來,是一只做工精致、但已經被擠壓變形、掛著海草的女式腕表。表盤是貝母的,碎了,但表帶內側,一個花體英文刻字“Yue”還依稀可辨。
秦月的表。周振海上個月得意洋洋地跟我提過,說是卡地亞的限量款,花了多少多少錢,哄他的“金絲雀”開心。
“何女士,請您再仔細確認一下,這些物品,是否屬于您先生周振海,以及…同船的秦月女士?”男警問道,手里拿著記錄本。
“是。”我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吃驚,“手機是他的。包、表,是秦月的。”
“對于這些物品的打撈位置和狀態,您還有什么疑問嗎?”
“沒有。”
“好的。請在這里簽字確認。”女警將記錄本推到我面前,指出需要簽字的地方。
我拿起筆,手指很穩,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何家琪。三個字,寫得工工整整,像小學生描紅。
“謝謝您的配合。”女警收起記錄本,語氣帶著公式化的同情,“關于事故的進一步調查,以及…后續事宜,我們和海事部門會保持聯系。請您節哀,保重身體。”
我站起身,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轉身走出了那個房間。曉峰一直等在外面走廊的長椅上,由一位看起來面善的女文員陪著。看到我出來,他立刻跑過來,緊緊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冰冷。
接下來幾天,像一部卡頓的、無聲的黑白電影。
我爸媽終于輾轉趕到,抱著我大哭一場,然后強打精神,幫我應付接踵而至的一切。周振海公司的趙總來了,帶著律師,商討公司后續運營和股權問題。保險公司的理賠員上門,詢問、登記、拍照。親戚朋友聞訊趕來,或真心或假意地表示哀悼,說著千篇一律的安慰話。媒體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幾次試圖堵在家門口采訪,都被趙總安排的保安攔下了。
官方的事故調查報告在兩周后出來了。結論簡潔而殘酷:“金絲雀號”在臺風“天鷗”影響期間,不顧海事部門預警,強行出海,因風浪過大,船只結構受損,最終傾覆。船上共三人:船主周振海,乘客秦月,以及受雇的船長郭志強(四十五歲,有二十年近海航行經驗)。初步判斷,三人均已遇難,遺體尚未尋獲。
報告里特別提到,據碼頭其他船主和水手反映,當天下午,經驗豐富的郭船長曾強烈建議取消航行,但船主周振海執意出海,并威脅扣錢。而“金絲雀號”作為一艘嶄新的、尚未經過充分適航檢驗的船只,在極端海況下的表現,也是事故原因之一。
自負,魯莽,加上一點點的壞運氣。這就是我丈夫,周振海,人生的最后注腳。還搭上了一個年輕女孩,和一個本該養家糊口的船長。
沒有遺體,就無法舉辦常規的葬禮。我們在海邊找了一處安靜的角落,舉辦了一個小型的追思儀式。來的人不多,周家的親戚,幾個生意上緊密的伙伴,我爸媽,我和曉峰。照片用的是周振海幾年前一張還算精神的工作照。儀式很簡單,沒有哭聲震天,只有海風嗚咽,像極了那個臺風夜的余音。
曉峰在整個過程中異常沉默,緊緊牽著我的手。他不再問爸爸是不是會回來,只是有時半夜會驚醒,哭著喊爸爸。我就抱著他,輕輕哼著小時候哄他睡覺的歌,直到他再次入睡。
追思會后的第二天,趙總帶著律師再次登門。這次是正式談遺產和法律程序。
律師拿出厚厚的文件。“何女士,根據法律,您是周振海先生的合法配偶,周曉峰是合法子女。在周先生沒有遺囑的情況下,他的遺產將由您、周曉峰,以及周先生的父母共同繼承。周先生的父母已出具書面聲明,自愿放棄繼承權,將所屬份額轉至孫子周曉峰名下。”
我愣了一下。公婆只有周振海一個兒子,老家在北方,身體一直不太好。這次出事,他們受不了打擊,都沒能過來。沒想到,他們會做這樣的決定。
“所以,目前,周先生名下的所有資產,包括房產、車輛、公司股權、投資、存款等,在清償可能的債務和稅款后,將由您和周曉峰共同繼承。曉峰還未成年,他的那部分,由您作為監護人代為管理。”律師推了推眼鏡,繼續用平板的聲調說,“公司這邊,趙總和其他幾位股東的意思,是希望維持運營。您是最大股東,但不必參與具體管理,每年分紅即可。當然,如果您想出售股權,他們愿意按市價收購。”
我看著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又看看趙總。趙總微微朝我點頭,眼神里有關切,也有生意人精明的考量。公司是周振海的心血,也是搖錢樹,維持下去,對我和曉峰的生活最有保障。
“就…按趙總說的辦吧。”我聽見自己說,聲音沒有波瀾。
律師點點頭,開始在文件上指出需要我簽字的地方。我拿起筆,一份一份地簽下去。何家琪。何家琪。何家琪…手腕有些酸,但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靜。這些房子,車子,股份,數字…現在,都是我和曉峰的了。用周振海的命,和那條“金絲雀號”的沉沒,換來的。
簽完最后一份,律師和趙總起身告辭。走到門口,趙總停下腳步,回過頭,猶豫了一下,低聲說:“嫂子,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趙總,你說。”
“周總他…做事有時是急進了些,但對我們這些老兄弟,對公司,沒得說。這次的事…唉。”他嘆了口氣,“那個秦月…周總在她身上,是花了不少錢。但逢場作戲,男人嘛…您也別太往心里去。以后帶著曉峰,好好過。公司有我們,您放心。”
我點點頭,沒說話。逢場作戲?也許吧。可這場戲,代價太大了。
送走他們,我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夕陽從窗外照進來,給凌亂的客廳鍍上一層暖金色的、虛假的溫馨。臺風過后的狼藉早已清理干凈,破碎的換上了新的,倒伏的扶正了,一切井然有序,仿佛那場摧毀一切的風暴從未發生過。
只有我知道,有些東西,永遠也回不去了。
曉峰從房間里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幅畫。他走過來,挨著我坐下,把畫遞給我。
畫上是藍色的海,金色的沙灘,三個人手拉著手。中間的小人最高,戴著眼鏡(周振海不戴眼鏡,但曉峰總喜歡這么畫),左邊的小人扎著辮子(是我),右邊的小人頭發短短(是他)。三個人的嘴巴都畫得很大,彎彎的,在笑。天空是蠟筆涂出的鮮艷的藍色,太陽是紅色的,放射著光芒。畫的右下角,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我的家》。
我接過畫,看了很久,然后輕輕把他摟過來。
“畫得真好。”我說。
“媽媽,”曉峰靠在我懷里,小聲問,“我們以后,就兩個人了嗎?”
我低下頭,親了親他的頭發。發絲間是兒童洗發水干凈的香味。
“嗯。”我點點頭,看著窗外那片吞噬了他父親、此刻卻平靜得像個謊言的蔚藍大海,“就我們兩個了。”
海風吹過,帶著咸腥的氣息,和遠處城市復蘇的、微弱的喧嘩。風暴過去了,生活還要繼續。只是這生活的底色,從此浸染了一片無法褪去的、深海的寒涼與咸澀。
我摟緊懷里的兒子,很緊,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