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申報》1935年10月18日報道、《張謇傳》、《南通張季直先生傳記》、相關歷史檔案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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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10月17日,上海的秋日清晨還籠罩在薄霧之中。
上午6時10分,法租界辣斐德路1228號的張宅突然傳出幾聲沉悶的槍響,打破了這片高級住宅區的寧靜。
附近的鄰居被槍聲驚醒,紛紛從窗戶探出頭來張望。很快,就有人撥通了租界巡捕房的電話。
十幾分鐘后,兩輛警車呼嘯著停在張宅門前。幾名身穿制服的巡捕沖進大門,映入眼簾的景象讓這些見慣了各種案件的老巡捕都倒吸一口涼氣。
客廳的地板上躺著兩具尸體,鮮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的血泊。一具是穿著長衫的中年男子,另一具是穿著對襟短褂的老年男子。
不遠處的臥室里,還有一名女子倒在血泊中,雖然還有微弱的呼吸,但傷勢極重。
現場勘查很快有了初步結論:穿長衫的男子是這所宅子的主人,37歲的張孝若,被人從背后開槍擊中后腦,子彈貫穿頭部,當場斃命。受傷的女子是他的三姨太李復初,身中數槍,生命垂危。
而那個穿短褂的老年男子,則是張家的仆人吳義高,他用一把盒子炮先殺了主人和主人的妾室,然后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扣動了扳機。
巡捕在現場找到了那把兇器,這是一把民國時期常見的德制毛瑟軍用手槍,俗稱盒子炮。
經過詢問張家其他傭人才知道,這把槍原本是張孝若已故的父親、清末狀元張謇當年配給護衛的武器,后來一直由吳義高保管。
10月18日,上海各大報紙都在頭版顯著位置刊登了這起震驚上海灘的兇殺案。
《申報》的報道用了整整半版的篇幅,標題赫然寫著:"執我國工商業之牛耳,蜚聲實業界巨擘,前任考察歐美實業專使,遜清狀元南通張季直先生之長公子張孝若氏,于昨日黎明六時十分,突遭甫于前日由通來滬之舊仆、皖人吳義高開槍狙擊,殞命于法租界辣斐德路一二二八號張之寓所內。"
這起案件迅速在十里洋場引起轟動。張孝若不是普通人,他的父親張謇是晚清狀元、近代著名實業家,他本人也被稱為"民國四公子"之一,在上海工商界和社交圈都有相當的影響力。
一個跟了張家多年的老仆人突然持槍殺害主人,然后當場飲彈自盡,整個案件充滿了詭異和不解,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是讓這樁兇案變成了一個永遠的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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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狀元世家的獨苗
張孝若的身世,要從他那位名震天下的父親說起。
張謇,字季直,號嗇庵,江蘇海門人,是中國近代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光緒二十年,也就是1894年,42歲的張謇在殿試中力壓群雄,高中狀元,成為晚清最后幾位狀元之一。
按照慣例,狀元及第后應該留在京城做官,前程似錦??蓮堝榔吡艘粭l不尋常的路,他謝絕了朝廷的任命,回到了家鄉南通。
在那個實業救國思潮涌動的年代,張謇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創辦企業、興辦教育上。
他先后創辦了大生紗廠、大達輪船公司、淮海實業銀行、鹽墾公司等20多家企業,建立了包括紡織、航運、鹽業、農墾在內的完整工業體系。
同時,他還創辦了370多所學校,包括中國第一所師范學校南通師范學校,第一所紡織??茖W校,第一所特殊教育學校。
在南通這片土地上,張謇用畢生心血打造了一個近代工業和教育的示范城市。
張謇雖然事業有成,可在子嗣上卻一直不順。他有一妻四妾,可年復一年,膝下始終無子。在那個講究傳宗接代的年代,這成了張謇心中的一塊心病。
直到光緒二十四年,也就是1898年,46歲的張謇終于盼來了自己的兒子。孩子的母親是他的第三房姨太太吳氏,后來被扶為正室。
這個老來得子的喜悅可想而知。張謇給兒子取名怡祖,字孝若,寄托了他對兒子的殷切期望。作為獨子,張孝若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背負著延續張家香火、繼承父親事業的重任。
張謇對這個獨子的教育可謂煞費苦心。張孝若6歲那年,張謇專門聘請了日本人森田政子擔任家教,讓兒子從小就接觸現代知識和外語。
8歲時,張孝若進入南通師范學校附屬小學讀書,同時請來名士張景云專門教授國學。這種中西合璧的教育方式,在當時的中國還很少見。
可小時候的張孝若并不是什么用功的好學生。
據《小春秋》雜志記載,他"嗜于嬉戲,殊不耐困坐書城",就是說這孩子貪玩,坐不住,連作業都經常完不成。好在天資聰穎,到了十三四歲時,文章居然也寫得有模有樣了。
15歲那年,張孝若離開南通,進入德國人在青島創辦的青島大學中學部。后來又轉到上海震旦大學繼續學習。長年不在父親身邊,張謇就通過寫信的方式教導兒子。
現在還保存著張謇寫給張孝若的138封家書,字里行間都是一個父親對獨子的期望和憂慮。在信中,張謇坦言:"我即一子,一壞即無后望。我老矣,不得不為久計也。"
1917年,19歲的張孝若遠渡重洋,前往美國留學。關于他就讀的學校,史料記載并不一致,有說哥倫比亞大學的,有說紐約大學的,也有說哈佛大學的。
但根據1921年《工業雜志》刊載的《中國實業名人錄·張孝若先生》記載,他實際就讀的是"亞拿德商務大學",學的是商科,一年多后就獲得了學士學位回國了。
1918年回國后,20歲的張孝若正式開始協助父親打理家族產業。1919年,張謇創辦淮海實業銀行,年輕的張孝若就被任命為總經理。
此后幾年,他又陸續在大生紗廠、大達輪船公司、淮南鹽墾公司等企業擔任要職。張謇要把兒子培養成能夠獨當一面的實業家,所以給了他很多鍛煉的機會。
1921年,23歲的張孝若當選為江蘇省議會第三屆議員,開始涉足政壇。當時江蘇省議會內部派系林立,以張謇為代表的"北張派"和以張一麐為代表的"南張派"爭斗激烈。
在一次省議會議長選舉中,反對張孝若的一方議員葉立民留下遺書指責張孝若賄選,然后服毒自殺。
這件事在當時鬧得沸沸揚揚,《申報》等大報都在頭版刊登葉立民的遺書和遺照,輿論一片嘩然。張孝若迫于壓力,不得不退出選舉,也辭去了議員職務。
為了平息風波,也為了讓張孝若避避風頭,1922年北洋政府任命他為考察歐美日本各國實業專使。1923年9月17日,張孝若從上海啟程,帶著隨員開始了為期7個多月的環球考察。
他先后訪問了法國、比利時、荷蘭、德國、奧地利、瑞士、意大利、英國、美國、日本十個國家,行程達三萬英里。
這次考察讓張孝若大開眼界。他把沿途的見聞寫成考察報告,提出了清理外債、舉辦交通、提倡農墾、促進貿易等十條發展實業的建議。
著名學者梁啟超看了他寫的《南通自治會報告書》后,專門給張謇寫信,稱贊說:"頗有生子當如孫仲謀之感。"這是對張孝若極高的評價。
考察歸來后,北京政府又任命張孝若為中華民國首任駐智利全權公使??纱藭r張家的企業已經出現經營困難,張孝若覺得自己應該留在國內協助父輩,就上書辭去了公使之命。
1925年,他還短暫擔任過吳佩孚十四省討賊聯軍總司令部參贊、外交處長,但軍閥混戰的局勢并不適合他,很快又回到了實業領域。
在上海的社交圈里,張孝若頗有名氣。他英俊瀟灑,談吐不凡,與徐志摩、吳稚暉、胡適等文化名人交往密切。
有人把他與張學良、孫科、盧筱嘉并稱為"民國四公子"。雖然這個說法的真實性有待考證,但足以說明張孝若在當時的社會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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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接過父親的重擔
1926年8月24日,對張孝若來說是人生的轉折點。這一天,73歲的張謇在南通病逝。
作為獨子,28歲的張孝若必須扛起整個家族的重擔。
他繼任大生紗廠董事長、大達輪船公司總經理、淮南鹽墾公司常務董事長、私立南通大學南通學院院長、南通女子師范學校校長、南通師范學校校長等多個職務。
這些頭銜聽起來風光,可實際情況卻遠比想象中艱難。
張孝若接手的,其實是一個千瘡百孔的攤子。自清末到民國,中國一直處于動蕩之中。北洋軍閥混戰,地方勢力割據,外國資本滲透,這些都對民族工商業造成了巨大沖擊。
張謇創辦的企業雖然在最初的十幾年里發展迅速,可到了1920年代,已經是舉步維艱了。
大生紗廠的情況最為嚴峻。這家張謇傾注了無數心血的企業,曾經是中國民族紡織工業的驕傲。
可到了張孝若接手時,工廠已經連年虧損。原因很多:棉花等原材料價格不斷上漲,產品銷路不暢,洋紗洋布的競爭越來越激烈,再加上各地軍閥征收苛捐雜稅,企業的利潤空間被一再壓縮。
更糟糕的是,工廠設備老化,急需更新換代,可哪里還有錢去購買新設備?
大達輪船公司的處境也好不到哪兒去。這家公司在長江流域經營客貨運輸,本來生意還算不錯。可1920年代中后期,接連發生了幾起嚴重事故。
先是有兩艘客輪失火,造成大量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光是賠償就賠得公司元氣大傷。
接著又遭遇航運市場的激烈競爭,外國輪船公司憑借先進的設備和雄厚的資本,不斷擠壓中國航運企業的生存空間。
更要命的是沿江的治安環境。那時候軍閥混戰,江面上到處都有地方武裝力量。這些軍閥或土匪經常攔截過往船只,勒索錢財,甚至直接搶劫貨物。
大達輪船公司的船只多次遭到洗劫,損失慘重。有時候,為了讓船只平安通過某個地方,還不得不向當地的軍閥或地方勢力交"保護費"。這些額外的開支,讓本就困難的經營雪上加霜。
面對巨額虧損,大達輪船公司不得不向銀行大量借貸。
其中最大的債權人是上海商業儲蓄銀行的陳光甫。欠債越來越多,公司的股價也跌得厲害。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建議引入新的投資者來解決資金問題。
1920年代末到1930年代初,上海灘的風云人物杜月笙開始涉足實業領域。杜月笙原本是青幫出身,靠著在上海灘的勢力和人脈,逐步在金融和實業界站穩了腳跟。
1929年,他開辦了中匯銀行,隨后又成為中國銀行、交通銀行的董事,上海市銀行公會的理事。與此同時,他還插手面粉、航運、棉紗等多個行業,擔任了幾十家企業的董事長或理事長。
據史料記載,杜月笙通過各種手段成為大達輪船公司的股東,并在1929年前后獲得了公司董事長的職位。
張孝若作為創始人家族的代表,仍然擔任總經理,負責日常經營。兩人在公司里是什么關系,史料記載并不詳細,但可以推測雙方在經營理念和利益分配上應該存在一些分歧。
除了企業經營的困境,張孝若還要處理復雜的家族事務。
張謇去世后,關于遺產的分配,家族內部出現了一些不同意見。作為獨子和主要繼承人,張孝若夾在中間處理這些矛盾,耗費了大量精力。
在這段最艱難的時期,張孝若還完成了一件對父親來說意義重大的事情——為父親作傳。他花費數年時間,搜集整理張謇一生的資料,撰寫了《南通張季直先生傳記》。
在寫作過程中,他得到了著名學者胡適的幫助和指導。書稿完成后,張孝若請胡適作序,并贈送了3000銀元表示感謝。這部傳記后來成為研究張謇生平最重要的史料之一。
從1926年到1935年,張孝若苦苦支撐了九年。這九年里,他四處奔波,想盡一切辦法維持企業的運轉,希望能守住父親留下的基業。
可時局動蕩,內憂外患,單憑個人的努力實在太過艱難。張孝若的頭發白了不少,人也憔悴了許多。身邊的朋友都看得出來,他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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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個跟了張家多年的老仆
吳義高,安徽人,年約50歲,是張家的老仆。
這個人最早是做警察的,后來不知道通過什么關系,進了張家當護衛。
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像張謇這樣的實業家外出辦事,都需要武裝保護。吳義高就擔任著這樣的角色,跟在張謇身邊,負責安全保衛工作。
吳義高這一跟,就是好些年。他見證了張家的興盛,也看到了張家的衰落。在張謇心目中,吳義高算是個忠心的老人,所以對他還算不錯。
1926年張謇去世后,吳義高年紀也大了,不再適合干護衛的活兒。張孝若就把他安排到南通老家,負責看守張家的老宅濠陽小筑。
每月給他30塊大洋的薪水,這在當時已經算是不低的收入了??梢哉f,張孝若對這個老仆還是有所照顧的。
吳義高有妻子,還有個兒子。他兒子初中畢業后,曾經在張家的企業里工作。關于他兒子工作的具體情況,不同的史料有不同的說法,有的說在大達輪船公司,有的說在其他公司。
總之,吳義高的兒子是靠著父親在張家多年的關系,才在張家企業里謀到了一份差事。
吳義高雖然被安排在南通,可他經常往來于南通和上海之間。每次到上海,他都會住在張孝若的宅子里。張家的其他傭人都知道,吳義高是老人了,張家對他還是比較客氣的。
1935年10月15日或16日,吳義高又從南通來到了上海。他照例住進了辣斐德路的張宅。張家的傭人看見他來了,也沒覺得有什么異常。
誰也沒想到,兩天之后,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老仆人,會做出那樣令人震驚的事情。
10月17日凌晨,上海還籠罩在夜色之中。
辣斐德路1228號的張宅里一片寂靜。張孝若前一天晚上應酬到很晚才回家,這會兒正在臥室里休息。
他的三姨太李復初也在旁邊的房間里睡著。其他傭人都在各自的房間里,整座宅子陷入了沉睡。
清晨6點過后,天色漸漸亮了起來。吳義高不知什么時候起了床,他悄無聲息地走到客廳,從隨身的包袱里取出了那把盒子炮。這把槍他保管了很多年,擦拭得锃亮,子彈也裝得滿滿的。
他站在客廳里,手里握著槍,似乎在等待著什么。過了一會兒,張孝若從臥室里走了出來。他可能是被什么聲音驚醒了,也可能只是習慣性地早起。
看見吳義高站在客廳里,張孝若似乎還跟他說了幾句話,具體說了什么,已經沒有人知道了。
就在這個時候,吳義高突然舉起了槍。
槍口對準了張孝若的后腦。
一聲槍響。
張孝若應聲倒地,鮮血從頭部的傷口汩汩流出,瞬間在地板上暈開成一片暗紅。他連掙扎都沒有,就失去了生命。
槍聲驚醒了整座宅子。李復初從房間里沖了出來,看見倒在血泊中的張孝若,她驚恐地尖叫起來。吳義高轉過身,槍口對準了李復初。
又是幾聲槍響。
李復初身中數槍,倒在了地上,鮮血很快浸透了她身上的衣服。她還沒有斷氣,痛苦地呻吟著,可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其他傭人被槍聲嚇得躲在房間里,誰也不敢出來。吳義高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兩個人,又看了看手里的槍。他走到樓梯口,想要下樓離開,可發現樓下的門已經從外面鎖上了,他出不去了。
吳義高站在樓梯口,停頓了片刻。然后,他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最后一聲槍響。
吳義高的身體倒在了地上,鮮血從頭部流出,很快就沒了氣息。
等到租界巡捕趕到現場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慘烈的景象。張孝若當場死亡,李復初雖然還活著,但傷勢極重。
巡捕立即叫來救護車,把李復初送往醫院搶救,可她身中數槍,失血過多,雖然醫生拼命搶救,她還是在三個多月后,也就是1936年2月3日,在南通醫院因傷重不治而死。
巡捕開始調查這起兇殺案。他們詢問了張家的其他傭人,了解到吳義高是張家的老仆人,前兩天剛從南通來上海。傭人們都說,吳義高平時看起來很老實,誰也想不到他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巡捕又去詢問張孝若的家人。張孝若的正妻陳石云當時不在上海,接受詢問的是張孝若的母親,也就是張謇的遺孀。這位老太太神情悲傷,卻異常鎮定。
當巡捕問她是否要求深入調查此案,追查是否有人指使吳義高行兇時,老太太沉默了片刻,只說了四個字。
她說:"不必追查。"
巡捕愣住了。他們見過太多案子,見過哭天搶地要求嚴查的,見過悲憤欲絕要報仇雪恨的,可像這樣主動要求不追查的,還真是頭一回。
巡捕又問了幾遍,想確認老太太是不是聽清楚了??衫咸膽B度很堅決,她重復了那句話:"不必追查。"
張家的其他人也都保持沉默,沒有人要求深究此案。巡捕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背后到底有什么隱情。
可張家是名門望族,張孝若的父親是狀元實業家,家屬既然表態不追究,巡捕也不好強行調查下去。況且兇手已經自殺身亡,從程序上來說,案子也算結了。
當天下午,租界巡捕房就草草結案,對外宣布這是一起"家仆行兇后自殺"的案件。至于吳義高為什么要殺害張孝若,有沒有人在背后指使,這些問題都不再追查。
張孝若的尸體被運回南通安葬,李復初被送進醫院搶救,吳義高的尸體也由他的家人領走了。
一起震驚上海灘的兇殺案,就這樣在短短一天之內塵埃落定。
然而,那位老太太說出的那四個字,卻讓這樁兇案從此墜入了永恒的迷霧,而這句話背后隱藏的驚天秘密,也成了民國上海灘最離奇的懸案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