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劉國棟六十歲大壽那天，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老頭。
退休金剛漲，身體沒大毛病，最關(guān)鍵的是，那口子張春梅跟他過了一輩子，從來都是他說一不二。
這天老友聚會，幾杯酒下肚，劉國棟拍著胸脯吹牛：“我家那個，那就是面團(tuán)捏的，圓扁都隨我。”
可這話說了沒出一周，家里就出了大事。
平時連買棵蔥都要記賬的張春梅，竟背著他偷偷轉(zhuǎn)移了家里的幾十萬存款，連房產(chǎn)證都不見了蹤影。
劉國棟發(fā)了瘋似的滿世界找，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律所門口堵住了她……
那是一個悶熱的下午，空氣里像是兌了膠水，黏糊糊地貼在人身上。
我剛從單位辦完退休手續(xù)回來，手里拎著兩條中華煙，那是科里幾個小年輕湊錢送的。
進(jìn)了樓道，聲控?zé)魤牧藘蓚€月也沒人修，黑漆漆的。我摸著扶手往上爬，三樓那股子陳年的油煙味兒準(zhǔn)時鉆進(jìn)鼻孔。
這是我的家，也是我的地盤。
推開門，張春梅正在陽臺上收衣服。她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大襟衫，背影看著有些佝僂。
聽見門響，她頭也沒回，手里抖著我的那條舊秋褲，啪嗒啪嗒響。
“回來了？”她問了一句。
“嗯。”我換了鞋，把煙往茶幾上一扔，“今兒算是徹底退了。”
張春梅轉(zhuǎn)過身，手里抱著一摞衣服，臉上沒什么表情，就像我不是退休，只是去樓下買了瓶醬油。她把衣服放在沙發(fā)上，開始一件件疊。
我坐在沙發(fā)上，翹起二郎腿，點了一支煙。煙霧在并不寬敞的客廳里彌漫開來。
這房子是單位早年分的，兩室一廳，六十平米。雖然舊了點，但在這個地段，如今也值不少錢。
我就著煙味兒，看著張春梅忙活。這娘們兒跟我過了三十五年。年輕時候她還算是個美人，現(xiàn)在臉上的肉松了，眼袋也垂下來，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死氣沉沉的順從。
這輩子，我最滿意的就是她的順從。
我的工資卡雖然在她手里攥著，但那是為了省心。大事小情，只要我瞪個眼，拍個桌子，她保準(zhǔn)沒二話。
前年我二弟在老家蓋房，我讓她取五萬塊錢匯過去，她雖然心疼得直嘬牙花子，最后還不是乖乖去了銀行。
“晚上整兩個硬菜，那瓶五糧液開了。”我吩咐道。
“那是留著過年的。”張春梅手里的動作沒停。
“讓你開就開，哪那么多廢話。”我吐了個煙圈。
她沒再吭聲，抱著疊好的衣服進(jìn)了臥室。不一會兒，廚房里傳來了切菜的聲音，篤篤篤，節(jié)奏平穩(wěn)，聽得我心里踏實。
這日子，就該是這么過的。
變故是在半個月后來的。
那天是周末，兒子劉浩回來了。這小子三十二了，在個私企上班，每天累得跟孫子似的。一進(jìn)門，我就看他臉色不對，眉心那道褶子跟他媽一樣深。
吃飯的時候，劉浩扒拉了兩口米飯，突然把筷子放下了。
“爸，媽，我想換個房。”
我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嘴里，含糊不清地說：“換唄，現(xiàn)在的房子太小，有了孩子住不開。”
“看中了一套學(xué)區(qū)房，位置好，離我單位也近。”劉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張春梅，“就是首付還差點。”
“差多少？”我問。
“八十萬。”
屋里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張春梅正低頭喝湯，勺子碰在碗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我心里盤算了一下。我和春梅攢了一輩子，加上公積金，百八十萬應(yīng)該是有的。這錢本來就是留給兒子的，早給晚給都一樣。
我是當(dāng)?shù)模@會兒不能掉鏈子。
“沒事，”我大手一揮，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我和你媽這兒有。那是給你攢的老婆本，這時候不用什么時候用？”
劉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看到救命稻草的眼神。
“謝謝爸！”
我挺直了腰桿，覺得自己特高大。我轉(zhuǎn)頭看向張春梅：“那誰，明天你去趟銀行，把錢倒騰出來，給兒子轉(zhuǎn)過去。”
張春梅放下碗，拿紙巾擦了擦嘴。她的動作很慢，慢得讓人心慌。
“沒錢。”
她說得輕描淡寫，就像在說今晚沒有紅燒肉一樣。
我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啥？”
“我說沒錢。”張春梅抬起頭，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里面沒有往日的順從，只有一股子冷冰冰的硬氣，“錢都買了理財，取不出來。”
“理財？啥理財取不出來？毀約不就行了？大不了不要利息！”我也急了。
“那是死期，封閉式的，五年。”張春梅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像釘子，“還有三年才到期。”
劉浩的臉一下子垮了，看著都要哭了：“媽，那個房東急著賣，這機會難得啊……”
“難得也沒辦法。”張春梅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沒錢就是沒錢，我也變不出來。”
我火了，啪地一拍桌子，震得盤子亂跳：“張春梅！你存的什么破理財？當(dāng)初誰讓你買的？這家里的大事是不是不用跟我商量了？”
張春梅端著盤子的手連抖都沒抖一下：“這幾年利息低，不買理財喝西北風(fēng)啊？反正現(xiàn)在拿不出來。”
說完，她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把推拉門一拉，隔絕了我和兒子的視線。
那天晚上，劉浩走的時候垂頭喪氣的。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路燈下，心里的火苗子蹭蹭往上竄。
回到臥室，張春梅已經(jīng)躺下了，背對著我，呼吸均勻。
“把存單拿出來我看看。”我站在床邊，黑著臉說。
“在柜子里，自己找。”她沒動窩。
我拉開衣柜，翻遍了那個鐵皮餅干盒，里面只有幾張過期的水電費單子，還有我和她的醫(yī)保卡。別說存單，連個鋼镚都沒有。
“東西呢？”我吼道。
張春梅翻了個身，拉了拉被子蓋住耳朵：“在銀行保險柜里，家里放著不安全。”
我氣得在屋里轉(zhuǎn)了三圈，最后摔門去了客廳，在沙發(fā)上對付了一宿。
從那天起，這家里就變了天。
我和張春梅開始了冷戰(zhàn)。她照樣做飯，照樣洗衣服，但就是不跟我說話。我越想越不對勁。這娘們兒平時膽小怕事，買根蔥都要貨比三家，怎么可能有膽子把幾十萬全扔進(jìn)那種取不出來的理財里？
而且，她最近變得神神叨叨的。
以前她手機隨手扔在茶幾上，現(xiàn)在走哪帶哪，連上廁所都攥在手里。
有時候半夜我起夜，看見客廳里有光，走過去一看，她正戴著老花鏡在手機上戳戳點點，見我出來，立馬把屏幕按滅。
更有一次，我在陽臺澆花，聽見她在臥室里打電話，聲音壓得極低。
“……對，必須要快……那個手續(xù)我想好了……不能讓他知道……”
我當(dāng)時心里就咯噔一下。不能讓他知道？這個“他”是誰？除了我還能有誰？
難道這老娘們兒外面有人了？
這念頭一出來，就像野草一樣在我腦子里瘋長。
我想起隔壁老王，六十五了，跟保姆卷錢跑了。又想起樓下張大媽，被網(wǎng)上認(rèn)的干兒子騙得底褲都不剩。
張春梅雖然老了，但手里攥著我的養(yǎng)老錢啊！
我決定查個水落石出。
我在家翻箱倒柜。趁她去菜市場的時候，我把床墊子底下、米缸里、舊棉鞋里都翻了個遍。
沒有，什么都沒有。
不僅存單找不到，我突然發(fā)現(xiàn)，放在抽屜最底層的那個牛皮紙袋也不見了。
那里面裝的是房產(chǎn)證和戶口本！
我腦袋嗡的一聲，血壓直沖天靈蓋。房產(chǎn)證要是沒了，這房子是不是也就不是我的了？
我顫抖著手給在銀行工作的侄女打了個電話，讓她幫我查查我的工資卡流水。
半小時后，侄女的電話回過來了。
“大伯，你的卡每個月工資一到賬，就被轉(zhuǎn)走了一筆錢。收款方是個叫‘王秀蘭’的人。”
“王秀蘭？”我念叨著這個名字，完全沒印象，“轉(zhuǎn)了多久了？”
“快十年了。”侄女說，“而且最近有一筆大額轉(zhuǎn)賬，五萬塊，也是給這個人的。”
十年！五萬！
我掛了電話，感覺天旋地轉(zhuǎn)。王秀蘭是誰？十年啊，那時候我還上班呢，她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玩這一手？
那五萬塊錢，肯定是前幾天趁我不注意轉(zhuǎn)走的。
我想起張春梅那個好賭成性的弟弟，叫張春明。那小子十年前好像就是因為欠債被人追得滿街跑。難道這錢……
好你個張春梅，居然是個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我沒立馬發(fā)作。我在等，等一個抓現(xiàn)行的機會。
周一早上，張春梅起得很早。她沒穿平時那身松垮的居家服，而是換上了那件過年才穿的深紅色羊絨大衣，頭發(fā)也梳得整整齊齊，還在臉上抹了點雪花膏。
“我去趟醫(yī)院，牙疼。”她對我說，眼神閃爍，不敢看我。
“嗯，去吧。”我坐在沙發(fā)上看報紙，裝作漫不經(jīng)心。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我扔下報紙，抓起外套就跟了出去。
她沒坐公交車，而是在小區(qū)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這太反常了，她平時為了省兩塊錢能多走三站地。
我趕緊攔了后面一輛車：“師傅，跟上前邊那輛。”
車子一路向西，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了一個老舊的寫字樓下面。
這里哪有什么醫(yī)院？
我看著張春梅下了車，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后鉆進(jìn)了寫字樓的大門。我抬頭一看，二樓掛著一個牌子：法律服務(wù)中心。
還有一個不起眼的小牌子：安信公證處。
我的血一下子涌了上來。來這種地方干什么？除了離婚轉(zhuǎn)移財產(chǎn)，還能干什么？或者是把房子過戶給那個王秀蘭？
我付了車錢，三步并作兩步?jīng)_上樓。
二樓的走廊里陰森森的，盡頭的一間辦公室門虛掩著。我走到門口，聽見里面?zhèn)鱽韽埓好返穆曇簟?/p>
“……都想好了，只要簽了字，這事就算定了吧？”
“您放心，阿姨，這就是法律效力，誰來鬧也沒用。”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再也忍不住了。這輩子的血汗錢，這輩子的信任，全他媽是笑話！
我一腳踹在門上，那門本來就沒鎖死，砰的一聲撞在墻上，反彈回來又晃了兩下。
屋里的兩個人嚇了一跳。那是個狹窄的辦公室，一張掉漆的辦公桌后面坐著個戴眼鏡的小年輕，桌上攤著一堆文件。張春梅坐在對面，手里正拿著筆，筆尖懸在紙上。
看見是我，張春梅的臉色瞬間煞白，手里的筆吧嗒一聲掉在桌子上，骨碌碌滾到了地上。
“張春梅！你果然在這兒搞鬼！”我像頭被激怒的公牛，幾步?jīng)_過去，一把按住桌上的那疊文件，手指頭都在哆嗦，“你今天要是不把話說明白，咱倆沒完！”
“老劉，你……你怎么來了？”張春梅站起來，想要去搶那文件，“你別動那個！”
“我別動？我不動家都被你搬空了！”我一把推開她的手，粗暴地把文件扯到自己面前。
我瞪著通紅的眼睛，準(zhǔn)備好看到“離婚協(xié)議”或者“房產(chǎn)贈與”這幾個字眼。我想好了，只要看到這些，我就把這桌子掀了。
然而，當(dāng)我看清文件封面上那幾個黑體大字時，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像是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把那一腔怒火澆成了透心涼的寒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