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絲巾躺在禮盒里,像一攤凝固的血。
真絲的質地,暗紅色的底,上面用金線繡著繁復的纏枝蓮紋。燈光下,那些紋路泛著幽微的光,看得久了,竟覺得那些枝蔓在緩緩蠕動。
于高暢把它帶回來時,只說了一句:“客戶送的。”
盒子很精致,深藍絲絨面,邊緣已經有些磨損。
他把盒子放在玄關柜上,就去洗澡了。
水聲嘩嘩地響,我在燈光下端詳那條絲巾,指尖觸到冰涼滑膩的質感。
第二天家庭聚餐,婆婆蔣玉華看見了那個盒子。
她正在盛湯的手忽然抖了一下,湯汁濺在桌布上。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成灰白,嘴唇翕動著,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于高暢皺起眉:“媽,怎么了?”
蔣玉華猛地回過神,慌亂地扯紙巾擦拭:“沒、沒什么,手滑了。”
但她的眼睛,還死死地盯著那個敞開的盒子。
年會的請柬是周五送到我手上的。于高暢說:“今年公司規模大了,要求帶家屬。”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著電視屏幕。
我把絲巾從衣柜深處取出來,對著鏡子緩緩系在頸間。暗紅襯得皮膚很白,金線在鎖骨處蜿蜒。于高暢推門進來時,動作頓在門口。
“你……”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好看嗎?”我轉過身,對著他微笑。
年會的酒店大堂燈火輝煌。于高暢穿著我熨好的西裝,領帶卻系得有些歪。他一路都在接電話,語氣急促,額角有細密的汗。
楊嘉雯穿著酒紅色禮服迎面走來。
她的目光落在我頸間,整個人像被凍住了。手里的香檳杯傾斜,酒液灑在裙擺上,可她渾然不覺。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裂開來。
散場時,我在安全通道口聽見壓抑的哭聲。
于高暢背對著我,楊嘉雯抓著他的胳膊,指甲深深陷進布料里。她的聲音嘶啞破碎:“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它給她!”
然后我看見了血。
五道抓痕,從于高暢的顴骨斜斜劃到下顎,滲著血珠。楊嘉雯的手指還懸在半空,指尖沾著血絲。她轉頭看向我,眼睛紅得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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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的晚飯照例要去婆婆家。
蔣玉華退休前是中學語文教師,家里永遠收拾得一塵不染。客廳的博古架上擺著各種獎狀、舊照片,還有她養了十幾年的君子蘭。
于樂樂一進門就撲進奶奶懷里:“奶奶,我今天得了小紅花!”
“我們樂樂真厲害。”蔣玉華笑著摟住孫女,目光卻越過孩子的頭頂,落在我們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開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但眼下的烏青很重。
于高暢把帶來的水果放在餐桌上,那個深藍絲絨盒子就放在水果旁邊。他大概覺得這樣順手。
“媽,這次出差給你帶了條絲巾,真絲的,你秋冬戴正好。”
蔣玉華正在夾菜的手停住了。
她緩緩轉過身,視線落在盒子上。
我清楚地看見她瞳孔收縮了一下,拿著筷子的手開始發抖。
滾燙的雞湯從勺子里蕩出來,落在米白色的桌布上,暈開一片油漬。
“媽?”于高暢站起身。
蔣玉華像是被驚醒,慌亂地抽紙巾去擦,可她的手抖得太厲害,碰翻了鹽罐。細白的鹽粒撒了一桌,混進湯汁里。
“沒、沒事,”她的聲音發緊,“手突然有點麻。”
但她的眼睛,從始至終沒有離開那個盒子。
那眼神復雜得讓我心驚——驚恐、怨恨,還有某種深切的悲傷。
她看著那條絲巾,像看著一個從墳墓里爬出來的鬼魂。
于高暢皺了皺眉,把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不打開看看?”
“不!”蔣玉華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低,“……我是說,先吃飯,菜要涼了。”
整頓飯她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好幾次伸到空處,我問她要不要添飯,她像是沒聽見。于樂樂嘰嘰喳喳說著幼兒園的事,她也只是機械地點頭。
飯后,于高暢在陽臺接工作電話。我幫著收拾碗筷,蔣玉華擦桌子時,眼睛總往玄關瞟——那個盒子被于高暢隨手放在了鞋柜上。
“若雪,”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那條絲巾……是哪來的?”
我把洗好的碗放進消毒柜:“高暢說是客戶送的。”
“客戶?”她重復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奇怪的弧度,“什么樣的客戶,會送這么……這么特別的東西?”
“他沒細說。”我擦干手,轉過身看她,“媽,你是不是認識這條絲巾?”
蔣玉華手里的抹布掉進水槽。
她彎腰去撿,動作慢得像電影慢鏡頭。等她直起身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的神色,只是臉色依然蒼白。
“不認識,”她說,聲音平板,“就是覺得……花色有點老氣,不像現在年輕人會喜歡的。”
可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反復絞著抹布,指節泛白。
回去的路上,于高暢開車,我坐在副駕駛。夜色把城市裹進一片模糊的光暈里,車窗上倒映著我們沉默的側臉。
“媽今天怪怪的。”我說。
“嗯。”他應了一聲,眼睛盯著前方。
“那條絲巾,真是客戶送的?”
紅燈亮起,車子緩緩停住。于高暢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
“一個老客戶,合作很多年了。”他的聲音沒什么起伏,“這次簽了個大單,非要送點禮物。女客戶,可能覺得絲巾比較穩妥。”
“她怎么知道你有太太?”
于高暢轉過頭看我,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閑聊時提過一句。怎么了?”
“沒什么。”我望向窗外。
車子重新啟動時,我瞥見后視鏡里,那個深藍絲絨盒子靜靜躺在后座上。暗紅色的絲巾從沒蓋嚴的盒縫里露出一角,金線在昏暗中閃著微弱的光。
像一只窺視的眼睛。
02
那條絲巾被我收進了衣柜最深處。
可它好像有自己的生命力。每次打開衣柜,我的視線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角落。暗紅的顏色在一排素色衣服里格外扎眼,像雪地里的一攤血。
深夜兩點,我醒了。
于高暢睡在身邊,呼吸平穩深沉。他最近總是很累,沾枕頭就著。我悄悄起身,赤腳走到衣柜前。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光痕。我打開衣柜,取出那個盒子。
絲巾在月光下呈現出不同的質感。
暗紅變成了一種接近黑褐的顏色,但那些金線繡的纏枝蓮,反而更清晰了。
我把它展開,才發現尺寸比尋常絲巾大很多,接近一方披肩。
右下角有個小小的繡字。
我湊近看,是一個行書的“蕙”字。繡工極其精細,用的是比金線稍暗的暗金色絲線,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蕙。
我把絲巾重新疊好,放回盒子。回到床上時,于高暢翻了個身,含糊地問:“怎么起來了?”
“喝水。”我輕聲說。
他嗯了一聲,又沉沉睡去。我在黑暗里睜著眼睛,直到天色泛白。
第二天是周日,于高暢說要加班。這半年他說加班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是真去公司,有時是約了人談事。我從不多問。
送完于樂樂去舞蹈班,我去了趟圖書館。
市圖書館有個地方文獻室,收藏了不少本地的老資料。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開始翻那些發黃的舊報紙。
我想找關于絲巾的線索。那種工藝,那種花色,不像近幾年會流行的款式。還有那個“蕙”字——是品牌,還是人名?
一上午毫無所獲。
中午在圖書館附近吃了碗面,回到座位時,對面坐了個老先生。
他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一本很厚的縣志。
我繼續翻那些舊報紙的社會版,偶爾會有關于老字號商鋪的報道。
“姑娘,”對面的老先生突然開口,“你是在找什么嗎?”
我抬起頭。老先生大概七十多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磨起了毛邊。他的眼睛在鏡片后顯得很溫和。
“我……想找一些關于本地老綢緞莊的資料。”我說。
老先生推了推眼鏡:“哪一家?”
“不確定。可能……是二十多年前比較有名的?”
他想了想:“二十多年前啊,那會兒中山路一帶還有幾家老鋪子。”他打量了我一下,“不過你問這個做什么?”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頸間——雖然今天并沒有戴那條絲巾。
“家里有條舊絲巾,想看看是哪家出的。”
老先生點點頭,沒再多問。他繼續看他的縣志,我繼續翻報紙。下午三點左右,我準備離開時,老先生忽然叫住我。
“姑娘,”他從筆記本里撕下一頁紙,寫下一個名字和地址,“這個人,以前在‘云錦記’做過老師傅。那家店專做手工刺繡,九十年代初就關了。你如果真想打聽,可以問問他。”
我接過紙條:“云錦記?”
“嗯,老字號了,據說民國時候就有了。”老先生收拾著書本,“不過我要提醒你,有些舊東西,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他說這話時,眼睛透過鏡片看著我,目光里有種說不清的意味。
我道了謝,把紙條小心收好。
回家的路上,手機響了。是于高暢,說晚上不回來吃飯,公司臨時要招待客戶。我說知道了,掛了電話。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后退。路過一家咖啡館時,我看見了熟悉的車牌。
于高暢的黑色轎車,停在咖啡館門口的車位上。
副駕駛座上坐著個年輕女人。長發,側臉很漂亮,正笑著說什么。于高暢也笑著,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
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喇叭。我踩下油門,車子駛過咖啡館的落地窗。后視鏡里,那輛黑色轎車越來越遠,最后縮成一個小點,消失在車流里。
到家時,于樂樂已經回來了,正在看電視。婆婆蔣玉華在廚房熬湯,看見我,擦了擦手:“高暢說晚上不回來?”
“嗯,招待客戶。”
蔣玉華沒說話,轉身繼續攪動湯鍋。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我走到陽臺上收衣服,聽見她在廚房里輕輕哼著什么。
是一首很老的歌,調子悲悲切切的。
我抱著收下來的衣服經過客廳時,電視里正在放一檔鑒寶節目。
主持人拿起一條繡品,專家在點評:“……這種纏枝蓮紋,在九十年代初很流行,但繡法比較特別,用的是蘇繡里的‘盤金繡’……”
畫面里的繡品,針法和我衣柜里那條絲巾,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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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舞蹈班下課時間是五點半。
我提前二十分鐘到了,把車停在街對面的樹蔭下。初冬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燈已經亮了,橙黃的光暈在漸濃的暮色里鋪開。
離下課還有十分鐘時,我看見了那輛車。
黑色轎車緩緩駛來,停在了舞蹈班樓下的臨時車位。
副駕駛門打開,楊嘉雯下了車。
她今天穿米白色大衣,圍了一條淺灰色羊絨圍巾,長發松松挽在腦后。
于高暢從駕駛座出來,繞到她那邊,遞給她一個紙袋。
兩人站在車邊說了幾句話,楊嘉雯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她接過紙袋時,手指在于高暢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是無意。
但我看見了。
舞蹈班的大門打開,孩子們涌出來。于樂樂背著粉色小書包,蹦蹦跳跳地朝我跑過來:“媽媽!”
我摟住她,眼睛卻還看著對面。楊嘉雯已經上車了,于高暢替她關上車門,站在原地目送車子駛離。然后他轉過身,似乎朝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我立刻低頭,給于樂樂整理圍巾。
“媽媽,爸爸今天沒來嗎?”于樂樂仰著小臉問。
“爸爸工作忙。”我牽起她的手,“走吧,奶奶燉了排骨湯。”
過馬路時,于高暢的電話來了。
“你在哪兒?”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很安靜。
“剛接到樂樂,準備回家。”我說。
“哦……我這邊還要一會兒,你們先吃。”
我沒問他在哪兒,也沒問他剛才和誰在一起。掛了電話,于樂樂搖著我的手:“媽媽,我們班小雅的爸爸也經常加班,她媽媽說那是騙人的。”
我心里一緊:“樂樂,不能這么說。”
“可是小雅說她看見她爸爸和別的阿姨在一起。”孩子的眼睛清澈見底,“媽媽,爸爸會不會也和別的阿姨在一起?”
街燈的光落在她臉上,那張小臉有于高暢的輪廓,也有我的影子。我蹲下身,給她把外套拉鏈拉好。
“爸爸只是工作忙。”我的聲音很平穩,“走,回家喝湯。”
晚飯時蔣玉華一直心神不寧。湯燉得有點咸,炒青菜忘記放蒜,連米飯都煮得夾生。她幾乎沒動筷子,眼睛總往門口瞟。
“媽,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問。
“沒有,”她站起身,“我去廚房看看火。”
于樂樂吃完飯去看動畫片了。
我收拾碗筷時,蔣玉華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洗好的水果,卻放在茶幾上半天沒動。
她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眼神卻是空的。
“若雪,”她突然開口,“那條絲巾……你戴過嗎?”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著,我關小了些:“沒有,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什么。”她拿起遙控器換臺,手指按得很快,屏幕畫面飛速切換,“就是覺得……那顏色不適合年輕人,太暗了。”
“我也覺得。”我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媽,你以前見過類似的絲巾嗎?”
廚房里突然安靜下來。
只有水珠從碗沿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
“……見過。”蔣玉華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電視聲蓋過,“很久以前了。”
我沒再追問。有些話,問得太急反而會縮回去。
于高暢是十點多回來的。
身上有淡淡的煙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水味——不是他常用的古龍水,是一種偏甜的女士香。
他換了鞋,徑直走向浴室。
“吃過了嗎?”我問。
“吃過了。”水聲響起,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客戶招待得很周到。”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換下來的襯衫。領口很干凈,袖口也沒有污漬。但當我拿起來準備放進洗衣籃時,在肩線處發現了一根長發。
很長,微卷,染了深棕色。
我的頭發是直的,黑色,從來不留這么長。
浴室門打開,于高暢擦著頭發走出來。看見我手里的襯衫,他動作頓了一下。
“今天見的是女客戶?”我問。
“啊?哦,是,女老板,挺有實力的。”他走過來,很自然地從我手里拿過襯衫,團了團扔進洗衣籃,“累死了,早點睡吧。”
燈關了。
黑暗里,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
平穩,均勻,像什么都沒發生。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窗格的影子。
那些影子隨著時間慢慢移動,爬過地板,爬上墻壁。
“高暢。”我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你還記得我們結婚時,你說過什么嗎?”
他翻了個身,面對我。黑暗中,他的眼睛有微弱的反光。
“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聽。”
他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臂把我攬進懷里。這個擁抱很暖,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以前他抱我時,手臂會收得很緊,現在卻只是松松地環著。
“我說,這輩子就你一個,足夠了。”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我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那條絲巾還在衣柜里,那個“蕙”字還在絲巾上,那根長發還在洗衣籃里。所有這些碎片,像散落一地的拼圖,我還沒找到它們之間的連接點。
但我知道,它們一定連在一起。
04
舊相冊放在書房書架最頂層。
那是于高暢父母家的老相冊,去年搬家時蔣玉華拿過來的。
她說有些照片該留個紀念,讓我們收著。
相冊用深藍布面裝幀,邊角已經磨損,露出下面的硬紙板。
我搬了椅子才夠到它。
灰塵在從窗戶斜射進來的陽光里飛舞,像細碎的金粉。我撣了撣封面,翻開第一頁。
黑白照片,蔣玉華年輕時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碎花襯衫,站在一幢老式樓房前。
她那時真年輕,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旁邊站著于高暢的父親于國棟,穿著中山裝,戴眼鏡,文質彬彬的樣子。
往后翻,結婚照,于高暢的滿月照,百日照。
照片從黑白變成彩色,相紙從光面變成布紋。
蔣玉華的笑容也漸漸變了,從少女的明媚,變成少婦的溫柔,再變成中年后的端莊。
翻到一半時,一張照片掉了出來。
是夾在相冊內頁里的,沒有貼在相紙上。我撿起來,照片背面朝上,用藍色鋼筆寫著一行小字:1988年春,中山公園。
翻過來,照片有些模糊,像是拍攝時手抖了。但還能看清畫面:于國棟站在一棵丁香樹下,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不是蔣玉華。
女人穿淺色連衣裙,長發披肩,側著臉在笑。于國棟也笑著,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兩人之間的距離,明顯超過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照片邊緣已經發黃,但那個女人的面容還很清楚。很溫婉的長相,眼睛彎彎的,嘴角有一顆很小的痣。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照片邊緣。
1988年。于高暢是1987年出生的。也就是說,這張照片拍攝時,于國棟已經結婚了,蔣玉華剛生下孩子不久。
書房門被推開,于高暢探進頭來:“找什么呢?”
我把照片迅速夾回相冊:“看看老照片。媽上次拿來的,一直沒好好翻過。”
他走進來,站在我身后看相冊。我翻到于高暢小學畢業那張,指著上面穿背帶褲的小男孩:“你小時候真胖。”
“那叫壯實。”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怎么突然懷舊起來了?”
“就是覺得時間過得快。”我合上相冊,“轉眼樂樂都六歲了。”
于高暢沒接話,目光落在相冊封面上。他伸出手,手指在深藍布面上輕輕劃過,像在撫摸什么易碎的東西。
“我爸走那年,我媽把這本相冊收起來了。”他忽然說,“好幾年都沒拿出來過。”
“為什么?”
他沉默了一會兒:“可能……看著難受吧。”
那天晚上,蔣玉華打來電話,說想孫女了,周末帶樂樂過去住兩天。
電話里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我問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說老毛病,睡眠不好。
掛了電話,于高暢正在書房加班。筆記本電腦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我給他端了杯熱牛奶,他接過去時,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
冰涼。
“手這么冷?”我握住他的手。
“沒事,窗戶縫漏風。”他抽回手,繼續敲鍵盤。
我站在書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結婚七年,這個背影我看了無數次,可今晚突然覺得陌生。
肩膀的弧度,微微前傾的姿態,甚至敲鍵盤的節奏,都還是原來的樣子。
但有什么東西變了。
我說不上來,就像你明明記得家里某件東西擺放的位置,可有一天它悄悄挪動了一寸,那種細微的錯位感。
回到臥室,我又打開了那個絲絨盒子。
絲巾在燈光下展開,暗紅底,金線繡的纏枝蓮,右下角那個小小的“蕙”字。我拿出手機,把那個字拍下來,放大,再放大。
針腳細密,繡工精湛。
我想起圖書館老先生給的紙條。云錦記,老師傅。或許該去問問,這條絲巾到底有什么故事。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于高暢發來的微信:可能要熬通宵,你先睡。
我回了個好,然后把那張老照片也拍了下來。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溫婉,嘴角的痣很特別。我把照片放大,仔細看她的臉。
看久了,竟覺得有些眼熟。
像是在哪里見過。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關了燈。
黑暗中,那些畫面在眼前輪轉:蔣玉華顫抖的手,于高暢躲閃的眼神,楊嘉雯碰觸他手背的指尖,照片上微笑的女人,絲巾上那個“蕙”字。
它們在我腦子里漂浮,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凌晨三點,我醒了。于高暢還沒回臥室。我起身去書房,門虛掩著,里面燈還亮著。我推開門,看見他趴在書桌上睡著了。
筆記本電腦的屏幕還亮著,是公司年會的籌備方案。
我輕手輕腳走過去,想給他披件外套。走近時,看見他手邊攤開著一個筆記本,上面潦草地寫著一行字:
怎么處理?媽說必須毀掉。
下面畫了幾條凌亂的線,把整行字涂得幾乎看不清。但在那些線條之間,我還是辨認出了幾個沒被完全覆蓋的字:
……嘉雯會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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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司年會的請柬是淺金色,印著燙銀的企業logo。于高暢把它遞給我時,手指有些僵硬。
“今年規模大,要求總監級以上必須帶家屬。”他解釋著,眼睛看著請柬上的字,“你要是不想去也沒關系,我就說你身體不舒服。”
“為什么不去?”我接過請柬,“正好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于高暢喉結滾動了一下:“那種場合……挺無聊的,都是些場面話。”
“沒關系。”我把請柬放進抽屜,“我穿上次買的那條黑裙子,可以嗎?”
“可以。”他轉身去倒水,水壺里的水倒得太滿,溢出來灑在料理臺上。他手忙腳亂地抽紙巾去擦,動作有些狼狽。
我沒說話,走到衣柜前,打開最里面的抽屜。
那個深藍絲絨盒子還在。我把它拿出來,放在床上。盒子表面已經落了薄薄一層灰,我用手指輕輕擦去。然后打開盒蓋。
絲巾安靜地躺在里面,暗紅色在臥室燈光下顯得愈發深沉。那些金線繡的纏枝蓮,像是某種古老的符咒,在絲滑的質地上蜿蜒。
我把它拿起來,貼在臉頰上。
真絲的觸感冰涼柔滑,帶著若有若無的舊物氣息——不是霉味,而是一種混合了樟腦和時光的味道。我走到穿衣鏡前,把絲巾繞在頸間。
暗紅襯得皮膚很白。金線在鎖骨處閃爍,纏枝蓮的紋路順著肩膀的弧度蔓延。我調整了一下系法,讓那個“蕙”字剛好落在側頸的位置。
鏡子里的女人,眉眼間有揮之不去的疲憊。
但這條絲巾,竟給她添了幾分說不清的風韻。
像是舊時光里走出來的女子,身上帶著一個無人知曉的故事。
臥室門被推開,于高暢站在門口。
他手里還拿著水杯,目光落在我頸間時,整個人僵住了。水杯晃了一下,幾滴水濺出來,落在深色地板上,暈開幾個深色的圓點。
“你……”他的聲音像是卡在喉嚨里。
“好看嗎?”我轉過身,對著鏡子整理絲巾的褶皺,“客戶送這么貴重的東西,總該用一次。”
于高暢的臉色很難看。不是生氣,更像是一種……驚恐。他快步走過來,伸手想碰絲巾,又停在半空。
“這個……顏色太暗了,不適合年會。”他的語速很快,“我明天給你買條新的,香檳色或者寶藍色,好不好?”
“我覺得挺好的。”我對著鏡子左看右看,“而且真絲的,質感好。”
“若雪。”他按住我的肩膀,力道有點重,“聽我的,換一條。”
我從鏡子里看著他。他的眼睛里有血絲,額角滲出細密的汗。按住我肩膀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為什么?”我問。
“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不能戴這條?”我轉過身,面對著他,“一條絲巾而已,你這么緊張干什么?”
于高暢松開了手。他后退一步,抬手抹了把臉,動作里滿是疲憊。
“我沒緊張。”他說,聲音低了下去,“就是覺得……這是別人送的禮物,戴著去公司年會,萬一被客戶認出來,不太好。”
“你不是說對方是老客戶嗎?認識一下也沒什么。”
“你不懂。”他轉過身,走到窗邊,“公司里人多嘴雜。”
我沒再堅持。當著他的面,我把絲巾從頸間解下來,重新疊好放回盒子。但放回去之前,我用手指在那塊繡著“蕙”字的地方,輕輕摩挲了一下。
針腳的觸感很清晰。
“那就戴那條香檳色的吧。”我說,“你明天記得買。”
于高暢明顯松了口氣:“好,我中午就去買。”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不安穩。
翻身無數次,還說夢話,含糊不清的詞語,像是“不要”、“不行”、“還給我”。
凌晨時分,他猛地坐起來,大口喘氣。
我打開床頭燈,看見他額頭上全是冷汗。
“做噩夢了?”我問。
他抹了把臉,搖搖頭:“沒事,睡吧。”
燈關了。黑暗中,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但我聽見他極輕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藏著太多我讀不懂的東西。
周末,蔣玉華來接于樂樂。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紫色毛呢外套,脖子上系著一條淺灰色絲巾。看見我時,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往我頸間掃了一眼。
“媽,吃過早飯了嗎?”我問。
“吃過了。”她俯身給于樂樂整理書包帶子,“你們今天有事?”
“嗯,晚上高暢公司年會。”
蔣玉華的動作停了一下。她直起身,看著我:“你也去?”
“邀請家屬。”
她沉默了。于樂樂換好鞋,拉著奶奶的手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蔣玉華忽然回頭:“若雪,晚上……穿得體面些。”
“我知道。”
“我是說,”她的聲音有些艱澀,“有些場合,有些東西……不該出現的,就不要出現。”
門關上了。
我站在玄關,聽著電梯下行的聲音。蔣玉華的話還在耳邊回響。她說的“東西”,是指什么?
我回到臥室,再次打開那個絲絨盒子。
絲巾安靜地躺著,像在等待什么。
手機響了,是于高暢:“絲巾買好了,香檳色,帶珠光,你肯定喜歡。我放車上了,晚上直接帶你去酒店換。”
“好。”我說。
掛了電話,我把深藍絲絨盒子放進衣柜最深處。但在關上柜門之前,我又把它拿了出來。
我把絲巾取出來,小心地疊成一個小方塊,放進我的手提包里。包是黑色的,絲巾放進去,看不見。
但我知道它在。
06
酒店宴會廳的水晶燈亮得晃眼。
香檳色的塔裙層層疊疊,我站在洗手間巨大的鏡子前,看著頸間那條新絲巾。珠光面料,確實很襯這條黑裙子。于高暢的眼光一向不錯。
他把絲巾遞給我時,如釋重負的表情太明顯。
“喜歡嗎?”他問。
“喜歡。”我對著鏡子系好,調整著角度。
于高暢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
鏡子里,我們看起來是一對再般配不過的夫妻。
他穿著我熨燙的西裝,領帶是我挑的深藍色暗紋,袖扣是我送的生日禮物。
一切都那么完美。
如果忽略他眼角藏不住的疲憊,和搭在我肩上那只手的僵硬。
宴會廳里人聲鼎沸。于高暢公司的規模比我想象的大,烏泱泱幾百號人,空氣里混合著香水、食物和酒精的味道。他牽著我,一路和同事打招呼。
“這是我太太,周若雪。”
“嫂子好,常聽于總提起您。”
“弟妹真漂亮,高暢好福氣。”
這些客套話像潮水一樣涌來又退去。我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手挽在于高暢臂彎里,感受著他肌肉的緊繃。
然后我看見了楊嘉雯。
她站在甜品臺旁邊,正和幾個年輕女同事說話。
酒紅色單肩禮服,襯得皮膚雪白。
長發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頸邊。
她笑起來時眼睛彎彎的,嘴角的弧度很動人。
于高暢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是我們部門的楊嘉雯,工作能力很強。”他介紹著,聲音平穩。
楊嘉雯轉過頭,看見我們,笑著走過來。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步,兩步,越來越近。
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然后下移,落在我頸間。
笑容凝固了。
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我用盡所有詞匯也形容不出。
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又像是看見了鬼。
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成慘白,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手里端著的香檳杯傾斜,酒液灑出來,濺在酒紅色的裙擺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嘉雯?”旁邊女同事碰了碰她。
楊嘉雯猛地回過神,手一抖,杯子差點脫手。她慌亂地把杯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酒液又灑出來一些。
“對、對不起,”她的聲音在抖,“手滑了。”
于高暢的臉色也很難看。他往前半步,不著痕跡地把我擋在身后一點:“沒事吧?要不要去處理一下?”
“不用。”楊嘉雯低著頭,抽出紙巾用力擦拭裙擺。她的手指在抖,紙巾被她捏得皺成一團。擦了很久,久到旁邊的同事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她終于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容:“于總,這位是?”
“我太太。”于高暢的聲音很緊。
“嫂子好。”楊嘉雯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冰涼,掌心全是汗。她很快抽回手,像是被燙到。
整個晚上,楊嘉雯的狀態都不對。
她不再和同事說笑,一個人站在角落里,眼睛總往我這邊瞟。不,準確說,是往我頸間瞟。每次目光相觸,她都像受驚一樣立刻移開視線。
于高暢也心不在焉。別人敬酒時,他好幾次沒聽見,要旁邊人提醒。跟我說話時,眼睛總往楊嘉雯那邊飄。
宴會進行到一半,領導致辭。市場部總監宋偉宸上臺,說了些場面話,然后開始表彰年度優秀員工。
“……今年市場部業績突出,特別要表揚楊嘉雯同志,她負責的華東區項目,簽約額比去年增長了百分之三十。”
掌聲響起。聚光燈打在楊嘉雯身上,她不得不站起來,勉強笑著朝大家點頭。燈光下,她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領獎時,她從宋偉宸手里接過獎杯。下臺時腳步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旁邊的人扶住她,她道了謝,匆匆回到座位。
我低頭抿了一口果汁。
橙汁很甜,甜得發膩。
于高暢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去下洗手間。”
他離開后,我一個人站在窗邊。落地窗外是這個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明明滅滅,像散落一地的碎鉆。
身后有腳步聲靠近。
我轉過頭,是楊嘉雯。她手里拿著空酒杯,眼睛盯著我頸間的絲巾。離得近了,我看見她的眼眶是紅的,像是強忍著不哭出來。
“這條絲巾……”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很好看。”
“謝謝。”我說,“我先生送的。”
楊嘉雯的呼吸急促起來。她往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鎖在絲巾上,像要把它燒穿一個洞。
“我能……摸摸嗎?”她伸出手,手指顫抖著。
就在這時,于高暢回來了。他幾乎是沖過來的,一把抓住楊嘉雯的手腕:“嘉雯,你喝多了。”
力道很大,楊嘉雯痛得皺起眉。
“我沒喝多。”她甩開他的手,眼睛還是盯著我,“我就是想知道……這絲巾是哪里買的。”
“客戶送的。”于高暢擋在我面前,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他聲音里的警告意味,“嘉雯,回座位去。”
楊嘉雯站著沒動。她的目光越過于高暢的肩膀,落在我臉上。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裂了,又有什么東西在瘋狂生長。
仇恨?悲傷?還是絕望?
我說不清。
最后,她轉身走了。酒紅色的背影在人群里穿梭,像一滴血溶進水里,很快就看不見了。
于高暢轉過身,臉色鐵青。他伸手想碰我頸間的絲巾,中途又改了主意,改為握住我的手。
“她今天狀態不對。”他說,“你別介意。”
“我沒介意。”我微笑,“只是覺得,她好像很喜歡這條絲巾。”
于高暢沒接話。他的手心全是汗,又濕又冷。
宴會快結束時,我去了一趟洗手間。補妝時,從包里拿出那個小方塊——暗紅色的絲巾,疊得整整齊齊。我把它握在手里,真絲的觸感冰涼柔滑。
鏡子里的女人靜靜看著我。
我解開頸間香檳色的絲巾,換上這條暗紅色的。纏枝蓮的紋路在鎖骨處蜿蜒,那個小小的“蕙”字,剛好落在側頸動脈的位置。
一呼一吸間,能感受到它輕微的起伏。
像是這顆心,還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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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宴會廳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墻上的壁燈投下昏黃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快到宴會廳門口時,我聽見了壓抑的爭執聲。
是從安全通道傳來的。
門虛掩著,漏出一線光。聲音就從那道縫隙里擠出來,斷斷續續,帶著哭腔。
“……你答應過的……”是楊嘉雯的聲音,“你答應我會處理好……”
“我是想處理!”于高暢的聲音很低,但很急促,“但你得給我時間……”
“時間?什么時間?等她戴著它招搖過市的時間嗎!”
我停在門口,手扶著冰冷的墻壁。掌心在出汗,墻壁的涼意滲進皮膚。
“嘉雯,你冷靜點。”于高暢的聲音里滿是疲憊,“那只是個意外,我不知道她會戴……”
“你不知道?”楊嘉雯笑了,笑聲尖銳刺耳,“于高暢,你騙誰呢?那條絲巾在你家放了多久了?你明明可以扔了,可以燒了,為什么要留著?”
沉默。
長長的沉默,只有壓抑的抽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