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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親前夜彩禮從38萬變3萬8,我笑著答應,次日他接親時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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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鞭炮碎屑混著晨光,在老舊小區的水泥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紅。

      程鴻濤推開車門,皮鞋锃亮,踩在這片紅色上。

      他臉上那種穩操勝券、甚至帶著些施舍意味的笑容,在抬頭看清我家單元門洞情景的剎那,凍住了。

      嘴角還揚著,眼底的光卻碎了。

      門洞那里,人來人往,道喜聲不絕。

      可我穿的不是婚紗。

      我身邊站著的新郎,不是他。

      他手里那束包裝精美的捧花,忽然就變得刺眼又可笑。



      01

      婚紗店里的冷氣開得很足。

      光滑的緞面觸手微涼,我站在弧形落地鏡前,看著里面的自己。抹胸款式,腰線收得極貼合,裙擺蓬松逶迤。燈光落在珠繡上,細細碎碎地閃。

      “就這件吧。”我轉過身,對坐在沙發上的程鴻濤說。

      他放下手機,抬眼看了片刻。眼神里有欣賞,但更多是一種審視,像在評估一件商品是否物有所值。他點點頭,“還行。顯腰身。”

      店員在旁邊笑著恭維:“韓小姐穿這件真好看,先生好眼光。”

      程鴻濤扯了下嘴角,算是回應。他手機又震了,屏幕亮起。他瞥了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攏了攏,站起身走到窗邊去接。

      聲音壓低了,但我還是捕捉到幾個詞。

      “媽……知道……她喜歡就好……錢不是問題……”

      我對著鏡子,慢慢轉了個身。裙擺漾開一片光暈。心里那點因為試穿婚紗而升起的溫熱,好像被店里的冷氣吹散了些。

      他很快回來,臉上沒什么異樣,重新坐下。

      “對了,”他像是隨口提起,“剛才那件魚尾的,是不是太素了?我媽說,主紗還是隆重些好,親戚朋友都看著。”

      我撫著裙擺上的刺繡,針腳細密。“我覺得這件挺好。”

      “好是好,”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就是不夠大氣。我媽見過世面,她說的總沒錯。再看看那件帶大拖尾的?”

      店員機靈,立刻去取了。

      我看著鏡子,鏡子里他也看著我,眼神溫和,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窗外城市喧囂被玻璃隔絕,只剩一片模糊的光影。

      最后訂下的,是一件綴滿水晶和蕾絲、拖尾足有三米的款式。華麗,隆重,像戲臺上的行頭。

      程鴻濤簽單時很爽快。刷卡,簽字,筆尖流暢。

      走出婚紗店,暑氣撲面而來。他替我拉開車門,手掌很自然地在我后背虛扶了一下。

      “累了吧?”他發動車子,“晚上想吃什么?”

      “隨便。”

      他笑了笑,沒再說話。車匯入晚高峰的車流,走走停停。霓虹燈的光滑過他的側臉,明明滅滅。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

      婚紗的腰身,好像有點太緊了。勒得人透不過氣。

      02

      飯店包廂里,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滿桌精致菜肴上,卻烘不出多少熱絡氣氛。

      程鴻濤的父母坐在主位。

      他父親朱宏盛話很少,只是偶爾點頭,喝酒,目光常常落在面前的骨碟上。

      母親彭麗蓉則不同,她坐得端正,脖子上系著絲巾,頭發梳得一絲不亂。

      從我們一家進門起,她的視線就像柔軟的探針,在我父母身上,在我身上,輕輕掃過。

      “雅潔爸爸媽媽都是老師?哎喲,書香門第,真好。”彭麗蓉笑著,給我媽夾了一筷子清蒸魚,“我們鴻濤啊,就是實在,不會那些虛頭巴腦的。做生意嘛,誠信為本。”

      我爸笑著應和,媽媽也客氣地點頭。

      話題慢慢繞到婚事上。彭麗蓉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

      “兩個孩子感情好,我們做父母的,肯定支持。該有的禮數,咱們家一樣不會少。”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我爸媽,“彩禮呢,我們商量過了,就按三十八萬來。圖個吉利,四平八穩的。親家你們看怎么樣?”

      三十八萬。這個數字讓包廂靜了一瞬。

      我爸媽對視一眼。我爸先開口:“親家太客氣了。彩禮就是個形式,我們……”

      “形式也要走好。”彭麗蓉打斷,笑容不變,語氣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味道,“咱們家就鴻濤一個兒子,娶媳婦是大事,場面上的事,不能讓人看低了。這錢啊,就是給雅潔的保障,也是我們家的心意。”

      她特意強調了“保障”和“心意”。

      我媽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我明白她的意思。我們家不圖這個錢,之前也和程鴻濤透過底,彩禮走個過場,到時添上嫁妝讓我帶回去。

      可彭麗蓉此刻的姿態,不像商量,更像通知。甚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炫耀和施壓。

      程鴻濤適時舉杯,“叔叔阿姨,放心,我一定會對雅潔好。”

      我爸端起酒杯,笑了笑,沒再說什么。那笑容有點勉強。

      那頓飯的后半程,彭麗蓉的話多了起來。

      講程鴻濤公司的發展,講他們家的投資,講某某家的婚禮辦了多大規模。

      每一句都輕飄飄的,落在耳朵里,卻有點沉。

      我媽始終微笑著,偶爾應答。但我看見她夾菜時,手指微微用力。

      離開飯店時,彭麗蓉親熱地拉著我的手,“雅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多跟阿姨說。”

      她的手保養得很好,柔軟,溫熱。我卻覺得有點涼。

      回去的車上,我媽望著窗外,很久沒說話。快到小區時,她才嘆了口氣,“他們家……挺要面子。”

      我爸哼了一聲,“不是要面子,是擺架子。”

      我沒吭聲。程鴻濤送我到家樓下,吻了吻我的額頭,“早點休息,別多想。我媽就那樣,心是好的。”

      心是好的。我點點頭,轉身上樓。

      樓道的聲控燈一層層亮起,又一層層熄滅。



      03

      夜深了,家里靜悄悄的。

      我洗完澡出來,看見媽媽房間還亮著燈。門虛掩著。

      我推開進去。她戴著老花鏡,在臺燈下縫著什么。是我的舊睡衣,扣子松了。

      “媽,怎么還不睡?”

      “就睡了。”她取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朝我招手,“過來坐。”

      我在床沿坐下。她拉過我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有些粗糙,溫熱干燥。

      “今天……委屈了。”她低聲說。

      我搖搖頭,“沒。”

      “你是我生的,我還能不知道?”她看著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擔憂,“那個彭阿姨,說話是厲害了點。咱們家是不如他們有錢,可咱們不虧心。”

      她松開我的手,轉身從床頭柜抽屜里拿出一個暗紅色的絨布小盒子。打開,里面是一張銀行卡。

      “這個你拿著。”

      我一愣,“媽,這是……”

      “我跟你爸攢的。”她把卡塞進我手里,用力握住,“二十萬。不多,是添給你的嫁妝。”

      “我不要!”我像被燙到一樣,急忙推拒,“你們留著,養老用。我跟程鴻濤說好了,彩禮就是走形式,這錢我們不能要。”

      “傻孩子。”媽媽眼圈有點紅,語氣卻堅決,“說是走過場,錢從人家手里過一道,味道就不一樣了。你拿著這錢,自己攥緊了,將來在婆家,腰桿也能直些。不是圖他們什么,是讓你有底氣。”

      “媽……”

      “聽話。”她打斷我,把卡牢牢按在我掌心,“密碼是你生日。別讓程鴻濤知道。這是爸媽給你的,跟誰都無關。”

      臺燈的光暈染在她臉上,皺紋顯得更深了些。她眼神里有種我無法拒絕的東西。

      我喉嚨發緊,攥緊了那張還有她體溫的卡。薄薄一片,卻重得我手往下墜。

      “日子是自己過的。”媽媽替我理了理鬢邊的頭發,動作輕柔,“鴻濤那孩子……看著是精明。可過日子,光精明不行,還得有真心。你得多留個心眼。”

      我靠在她肩頭,點了點頭。發絲蹭著她的臉頰,聞到熟悉的、淡淡的肥皂香氣。

      窗外月色清涼,透過玻璃,在地上鋪了一層薄霜。

      那晚我很久沒睡著。銀行卡就在枕頭下,硬硬的,硌著。

      04

      婚期越近,事情越多。訂酒店,發請柬,確認流程,瑣碎得讓人喘不過氣。

      程鴻濤越來越忙。電話里總說在應酬,在談客戶,在公司加班。好幾次我問他婚禮細節,他那邊聲音嘈雜,敷衍幾句就說“你定就好,我信你”。

      周末約好去看婚慶布置,他臨時爽約,說有個重要客戶從外地來。

      我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宴會廳里,看著工人在搭背景板。香檳色的紗幔垂下來,水晶燈晃眼。司儀過來跟我核對流程,問新郎的誓詞準備得怎么樣了。

      我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打電話給林薇,她風風火火地來了,拎著兩杯咖啡。聽我抱怨完,她咬著吸管,瞇起眼睛。

      “不對勁。”她直截了當。

      “他就是忙。”我辯解,卻沒什么底氣。

      “忙個屁。”林薇嗤笑,“雅潔,我經手的離婚案子,開頭都是‘他就是忙’。你最近查過他公司賬嗎?或者,他跟你提過資金周轉的事沒?”

      我愣住了。程鴻濤從不跟我細說生意上的事,只籠統說還行,有壓力但也有賺頭。

      “沒有吧?”林薇看我表情就明白了,“我告訴你,男人突然對婚事不上心,要么是外面有人,要么是錢有問題。你們房子誰買的?”

      “他家付的首付,貸款我們一起還,寫我倆名。”這是早就談好的。

      “裝修呢?”

      “他家出的。”

      “彩禮‘走過場’的三十八萬,實際到位了嗎?”

      我搖頭。按習俗,是接親當天給。

      林薇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留神吧,我的傻姑娘。婚前殺價,我見多了。尤其這種家境有點懸殊的,對方家里覺得吃定你了,臨門一腳,最容易出幺蛾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試紗時那個電話,想起飯桌上彭麗蓉看似大方實則倨傲的眼神。

      “不會吧……”我聲音有點干,“都到這一步了。”

      “越是到這一步,越要看清人。”林薇拍拍我的手,語氣緩下來,“當然,也許是我多心。但你多個心眼總沒錯。他舊手機是不是在你那兒?”

      程鴻濤上周手機摔了,送去修,臨時用著舊款手機。新的修好后,舊的就丟在客廳抽屜里。

      “在。”我有點明白林薇的意思了,后背竄起一股涼意。

      “找個機會,看看。”林薇湊近,聲音壓得更低,“不是教你壞,是保護自己。婚姻這場豪賭,底牌你得看清。”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了下來,烏云沉沉地壓著城市天際線。

      工人在高處釘著什么,敲擊聲沉悶,一聲聲,像敲在心上。



      05

      舊手機就在客廳電視柜抽屜里,和一堆舊充電線、備用電池放在一起。

      我把它拿出來。黑色的機身,邊角有磨損的痕跡。按下電源鍵,屏幕亮了,需要密碼。

      我知道程鴻濤所有的密碼。

      他嫌麻煩,很多密碼都一樣。

      我試了我們的紀念日,不對。

      試了他的生日,不對。

      手指懸在屏幕上,有點抖。

      最后,我輸入了他媽媽的生日。

      屏幕解鎖了。

      心跳驟然加快,手心冒汗。我像做賊一樣,溜回自己房間,關上門。

      微信還登錄著。聊天列表最上面,是他和彭麗蓉的對話。最后一條信息是昨天下午發的。

      我點進去。手指劃得很快,又強迫自己慢下來,從頭看。

      大多是日常,吃飯了嗎,天氣變化,少喝酒。往上翻,翻到大約一個月前,話題開始圍繞婚禮。

      彭麗蓉:「酒店定了就行,其他能省則省。她家又不出錢,講究那么多干嘛。」

      程鴻濤:「媽,面子上總得過得去。」

      彭麗蓉:「面子?錢花出去才是實在的。我跟你說,彩禮那三十八萬,我看懸。她爸媽那樣子,不像能陪送多少的。」

      程鴻濤:「說好了走個過場。」

      彭麗蓉:「過場也得錢先到咱賬上。你呀,就是太實誠。趁現在,該拿捏就得拿捏。讓她知道,進咱們家門,得聽咱們的規矩。」

      程鴻濤發了個苦笑的表情。

      又過了幾天。

      彭麗蓉:「房子首付咱們出的,裝修也是咱們掏的錢。她家出什么了?婚禮還想大操大辦?鴻濤,你得心里有數。這彩禮,我看就能壓一壓。到時候就說公司資金緊張,她能怎樣?請柬都發了,她還能不嫁?」

      程鴻濤這次隔了很久才回:「我再想想。」

      彭麗蓉:「想什么!聽媽的沒錯。現在降下來,以后她才好管教。婚前不把規矩立好,婚后有你受的。降到八萬八,吉利。」

      程鴻濤:「……會不會太難看?」

      彭麗蓉:「難看什么?是她高攀咱們家!就這么定了,你找個時間跟她說。態度硬氣點,別讓她覺得好商量。」

      聊天記錄停在幾天前。沒有再說彩禮的事。

      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血液好像一下子沖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干干凈凈,留下冰冷的空洞。

      拿捏。壓價。管教。高攀。

      每一個字都像針,扎進眼睛里。

      窗外天色徹底黑了,沒開燈的房間,只有手機屏幕幽幽的光,映著我慘白的臉。

      原來那些敷衍,那些忙碌,不只是忙。

      原來那頓飯后,我媽的擔憂,林薇的提醒,都不是空穴來風。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樓下路燈亮著,飛蛾繞著光暈打轉,一次次撞上去。

      夜風從窗戶縫隙鉆進來,吹在臉上,又冷又澀。

      我站了很久,直到雙腿發麻。心里那股翻騰的惡心和寒意,慢慢沉淀下去,變成一種更堅硬、更冰冷的東西。

      我拿起我的手機,給林薇發了條信息。

      「薇,明天有空嗎?幫我個忙。」

      06

      接親前夜。

      家里已經布置得一片喜氣。窗戶上貼了大紅的“囍”字,客廳堆著明天要帶走的嫁妝,用紅布蓋著。父母早早睡了,為明天養足精神。

      我躺在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窗簾沒拉嚴,一道慘白的月光斜斜切進來,落在梳妝臺上。臺上放著明天要用的頭飾,珠花在暗里閃著微光。

      手機就在枕邊,屏幕漆黑。

      它在晚上十一點零七分的時候亮了起來,嗡嗡震動著。屏幕上跳動著“程鴻濤”三個字。

      我盯著那名字看了幾秒,才慢慢拿起來,接通。沒開燈,也沒說話。

      “雅潔,睡了嗎?”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有點靜,不像在應酬。

      “沒。”我吐出這個字,聲音平穩得自己都意外。

      “那個……有件事,得跟你商量一下。”他頓了頓,語氣聽起來有些為難,但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強硬,“公司這邊,出了點狀況。一筆重要的貨款沒及時回籠,資金鏈……有點緊張。”

      我沒接話,等著。

      他又停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這么沉默。“所以,之前說好的彩禮……三十八萬,可能暫時拿不出那么多了。”

      月光挪了一點,照在我的手背上,皮膚顯得蒼白。

      “多少。”我問。

      電話那頭呼吸沉了沉。

      “三萬八。”他很快補充,“就是走個形式嘛,你知道的。等公司周轉過來,以后都是你的。現在就是走個過場,意思到了就行。”

      三萬八。從三十八萬,到三萬八。

      我甚至想笑。這壓價,比他媽媽建議的八萬八,還要狠得多。是覺得我毫無退路,所以可以肆意踐踏嗎?

      “雅潔?”他聽我長久沉默,喚了一聲,語氣里那點偽裝的為難淡了,換上一種近乎脅迫的味道,“請柬都發了,所有親戚朋友都知道明天咱們結婚。這個時候,你可不能任性。彩禮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以后的日子,對吧?”

      我還是沒說話。指甲掐進了掌心,不疼,木木的。

      他可能把我的沉默當成了猶豫,聲音又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惡意的“提醒”:“你想想,明天我要是不去接親,你這婚禮怎么辦?大家都看著呢。到時候,你可就成了別人嘴里的……呵,二婚頭了。說出去多難聽,以后誰還要你?”

      二婚頭。這三個字,他輕輕巧巧說了出來。

      像一把淬了冰的刀,順著電話線扎進來,精準地捅破最后那點自欺欺人的幻想。

      原來不止是錢。是要用毀掉我名聲的方式,逼我就范。是要在婚姻開始前,就把我踩進泥里,讓我永遠抬不起頭,永遠感恩戴德。

      掌心掐得更緊了,可我還是感覺不到疼。只有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電話那頭,他還在說,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勝券在握的催促:“怎么樣?三萬八,就是個形式。明天一早,我準時到。咱們好好的,把婚結了,嗯?”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甚至映著那點冰冷的月光。

      然后,我對著話筒,清晰而平靜地,吐出一個字:“好。”

      電話那邊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干脆。

      隨即,他的聲音明顯松快起來,甚至帶上了笑意:“這就對了!雅潔,你懂事。那明天見,早點休息。”

      他掛了電話。

      忙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我慢慢放下手機,屏幕暗下去。那點月光,正好移到了我的臉上。

      我睜著眼,看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輪廓。沒有哭,也沒有憤怒。心里那片冰冷的空洞,此刻卻被一種奇異的、近乎殘忍的平靜填滿了。

      原來,心死到極致,是這樣的感覺。



      07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是林薇。

      “他打來了?”她的聲音緊繃著。

      “嗯。三萬八。”我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還說明天不去接親,我就成二婚頭了。”

      電話那頭傳來林薇一句低低的咒罵。“王八蛋!錄音了嗎?”

      “自動錄音軟件開著。”

      “好!”林薇語氣急促,“你等著,我馬上過來!按我們之前商量的備用方案,來得及!”

      備用方案。那是發現舊手機聊天記錄后,我和林薇私下商議的。當時只覺得是以防萬一,是個荒唐的預案。沒想到,真用上了。

      我起身,擰亮臺燈。光有些刺眼。我走到父母房門前,抬手,輕輕敲了敲。

      過了一會兒,媽媽穿著睡衣開了門,睡眼惺忪。“小潔?怎么還沒睡?”

      “媽,爸。”我看著她和聞聲坐起的爸爸,“有件事,得現在告訴你們。”

      十分鐘后,客廳的燈都打開了。

      父母坐在沙發上,臉上血色褪盡。

      爸爸握著茶杯的手在抖,茶水晃出來,燙了手背也沒察覺。

      媽媽看著我,嘴唇哆嗦著,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畜生……他們一家都是畜生!”爸爸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額角青筋暴起。

      “爸,媽,”我蹲下來,握住媽媽冰涼的手,也按住爸爸顫抖的膝蓋,“別氣。為這種人生氣,不值。”

      “那明天……明天怎么辦?”媽媽反握住我的手,用力之大,指甲都陷進我肉里,“請柬都發了,親戚朋友都要來……”

      “婚禮,沒有了。”我清晰地說,“但宴席,照常。就當是……咱們家請真正關心我們的親友,吃頓飯。謝謝他們這些年的照應。”

      “這……這能行嗎?”爸爸又急又怒,“別人會怎么說?”

      “怎么說?”林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裹著一身夜風進來,手里還拿著一個文件袋,臉色因急促趕來而泛紅,眼神卻亮得懾人。

      “就說程家惡意悔婚,臨門一腳羞辱新娘子!咱們有證據!”

      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幾上,里面是打印出來的聊天記錄,還有一支小型錄音筆。

      “聊天記錄復印件,通話錄音原文件備份都在里面。雅潔,你確定要這么做?撕破臉,可就徹底沒回頭路了。”

      我站起來,看向父母。媽媽眼里滿是淚,卻對我點了點頭。爸爸重重嘆了口氣,把頭扭向一邊,啞聲道:“你受委屈了。爸媽……聽你的。”

      “沒有回頭路了。”我對林薇,也對自己說,“從他用‘二婚頭’威脅我開始,路就斷了。”

      林薇用力抱了抱我。

      “好!那咱們就按計劃來!我讓我表哥幫忙,客串一下‘新郎’,鎮鎮場子。他人在本地,形象氣質都不錯,演場戲沒問題。其他的,我來安排!”

      我們就在客廳里,頂著慘白的燈光,緊急商議。

      取消原定婚慶流程,通知司儀更改說辭,聯系酒店調整宴席主題……林薇雷厲風行,一個個電話打出去。

      媽媽擦干眼淚,開始翻通訊錄,給幾家至親打電話,低聲解釋。

      爸爸沉默地坐在一旁,一支接一支地抽煙。煙霧繚繞,襯得他臉色格外晦暗。

      窗外,夜色最濃。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這一夜,無人入眠。

      凌晨四點,一切大致安排妥當。林薇表哥答應了幫忙,正從城東趕來。該通知的人也已通知。

      天邊泛起蟹殼青。

      媽媽紅著眼眶,摸了摸我的臉,“孩子,去換身衣服吧。別穿婚紗了。”

      我點點頭,走回房間。那件華麗沉重的婚紗掛在衣架上,像個巨大的嘲諷。

      我打開衣柜,從最里面拿出一條白色的連衣裙。簡單的款式,沒有任何裝飾。是我去年生日時給自己買的,一次都沒穿過。

      我換上它。料子柔軟,貼在身上,很舒服。

      鏡子里的女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睛很亮,沉靜得像深潭的水。

      接親的吉時,快到了。

      08

      樓下隱隱傳來喧鬧聲,鞭炮聲噼里啪啦炸響,混著小孩子的歡叫。

      來了。

      我站在客廳窗前,撩開紗簾一角,向下看去。

      車隊緩緩駛入老舊小區,打頭的是一輛黑色轎車,扎著彩帶和鮮花,很是扎眼。后面跟著幾輛同款的車。車子停下,車門陸續打開。

      程鴻濤從第一輛車上下來。

      他穿著嶄新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胸前別著禮花。

      手里捧著一大束紅玫瑰,臉上帶著笑容。

      那笑容是輕松的,篤定的,甚至有點施舍般的愉悅。

      仿佛不是來接新娘,而是來驗收一件已徹底臣服于他的物品。

      他朝身后幾個迎親的兄弟揮揮手,意氣風發地走向我家單元門洞。

      就在他抬頭望上來,腳步即將邁入樓道的那一刻——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腳步也釘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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