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表姐一家要來的消息，是在五一假期前三天發來的。
消息發來那一刻，我正在給客房換床單，換一半，停下來，把手機放在床邊，看著那個"我們一家三口五一來你那玩，到時候住你這哈"，看了很久，然后繼續換床單。這次我沒有發消息說歡迎，也沒有說不方便，只是換完了床單，去打印店打了一張紙，貼在了客房的門上。五一那天，她站在那扇門前，把那張紙從頭看到尾，一句話沒說，轉身拿起行李箱，走了。 那是我認識她三十年來，她第一次，這么快地離開……
我叫沈晴，今年三十四歲，在杭州一家互聯網公司做運營，工作六年，去年貸款買了一套兩室一廳，位置不算好，在城郊，但夠住，最重要的是，是我自己的。
表姐叫程雪，比我大四歲，從小在一個大院里長大，小時候她是院子里的孩子王，說什么是什么，我媽那時候跟她媽關系好，兩家走動頻繁，每逢過年過節，都是湊在一起的，所以我和程雪，算是打小就認識。
程雪這個人，不是壞人，你要非說她壞，說不出來，她對誰都是笑著的，見了面熱絡，說話會來事，逢年過節也發消息問候，從不失禮，但和她打交道多了，你會發現，她身上有一種東西，叫"理所當然"。
她"理所當然"地覺得，親戚之間應該互相幫忙，幫忙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你幫了她，不用謝，你沒幫，就是你不近情理。她"理所當然"地覺得，有人有房，有人沒房，有房的借給沒房的住，天經地義，幾個錢的事，還用問？她"理所當然"地覺得，來住你家，她帶來了熱鬧和親情，你賺了，應該感謝她來。
這套邏輯，她從沒說出口過，但我能感覺到，感覺了很多年。
我在杭州工作，頭兩年租房，表姐沒有來過。我買了房之后，第一個長假——國慶，程雪發來消息，說，晴晴，你新房裝修好了吧，我們一家三口十一來杭州玩，順便看看你，住你那啊，就四五天，不打擾的。
我那時候剛搬進去一個月，客房還沒布置完，沙發都是新的，地板剛打了蠟，我當時想著，表姐一家來，也不是壞事，住幾天就走，就說，行，過來吧。
那個國慶，程雪、她老公魏強、還有她九歲的兒子魏子豪，住了整整六天。
六天里，她老公魏強基本沒出門，每天癱在我新買的沙發上，看電視，玩手機，拿雙鞋，出門之后不換鞋套，把我那塊淺灰色的地毯踩出了幾個腳印，程雪看見了，拿紙巾擦了兩下，說，沒事沒事，擦掉了，我看了一眼，擦沒擦掉，沒計較。
她兒子魏子豪是那種被慣壞的孩子，在我家里跑來跑去，把我書房的東西翻了一遍，把我買來準備用的一套馬克筆，拆開了玩，用了一半，丟在桌上，程雪進來看見，說，子豪，不能亂動阿姨的東西啊，子豪說，我知道了，然后轉身又去翻別的東西，程雪在旁邊笑了笑，說，小孩子嘛，沈晴，你別介意。
我說，沒事。
我說了太多次沒事，多到我自己都相信了，這真的沒事。
第二年清明，程雪又來了，這次只有她和兒子，說魏強出差，她帶孩子來玩，住了三天，走的時候，把我冰箱里新買的一盒草莓和一袋車厘子帶走了，說，這些放著也爛，我們帶路上吃，我說，行。
第二年五一，來了，帶了魏強，住了五天。
第二年暑假，她跟我說，表弟一家也想來杭州玩，能不能一起來住，我當時愣了一下，說，我家就兩個房間，住不下那么多人，她說，沒事，打地鋪嘛，客廳那么大，我說，客廳還有我東西，她說，推開點就行……
那次我沒有答應表弟，說兩個房間住不下，程雪發消息說我小氣，跟我媽說我不懂事，我媽打來電話，說晴晴你能不能大方一點，我說，媽，那是我的家，我說住不下就是住不下。
我媽嘆了口氣，說，你這孩子，跟你爸一樣，一點不會做人。
那次沒鬧大，但那通電話，我記了很久。
今年五一前三天，程雪的消息來了，和以前一模一樣，"我們一家三口五一來你那玩，到時候住你這哈"，這次沒有問，直接說，定了一樣的語氣。
我看著那條消息，想了大概五分鐘，給她回了一個字：好。
然后我去打印店，打了一張A4紙，打好之后，我去超市買了一個小的相框，把那張紙裝進去，貼在了客房的門上。
那張紙，是一份住宿價目表。
格式很工整，我用表格做的，寫著：客臥一間，含床鋪被褥，每日一百二十元；獨立衛生間使用權，每日三十元；冰箱使用權，每日二十元；廚房使用權，含基礎調料，每日五十元；洗衣機使用權，每次十五元；寬帶網絡，每日十元。下面有一行小字，寫著：以上費用均為友情價，按天結算，提前告知離開時間。落款：房東沈晴，祝入住愉快。
我把那個相框貼在客房門上，退后兩步，看了看，對齊了，然后去客廳坐下來，等著。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平靜，不是解氣，不是報復，是那種把一件該做的事，終于做完了的感覺。
五一那天，程雪一家按時到了，我去樓下接了他們，拎了行李上來，進門，程雪四處張望，說，晴晴你這邊又添了新東西，那個書架不錯，我說，買了一段時間了，來，先喝杯水。
魏強照例往沙發上坐，魏子豪脫了鞋，光著腳在地板上跑，程雪說了一句，穿拖鞋，子豪嗯了一聲，沒穿，程雪沒有再追，轉頭跟我聊天。
我們說了一會兒話，程雪站起來，說，我去把行李放客房，順便洗個手，然后一起出去吃飯？我說，好，你去吧，客房準備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