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1988年那次爭吵后,秀琴冷冰冰地丟下一句“這輩子都別指望我生孩子”,從此我搬進了狹窄的儲藏間,整整三十年沒再碰過她。
我恨她的自私,用長達半輩子的冷漠去懲罰她。
直到60歲退休體檢那天,我再一次問醫生生育的問題,老醫生翻開那疊泛黃的舊病歷,盯著上面的記錄,突然問了我一個極其荒唐的問題。
那一刻,我如遭雷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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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的夏天,空氣里到處都是化工廠那種刺鼻但又讓人覺得踏實的味道。我和秀琴的婚禮就在廠里的食堂辦的。
那時候我二十一歲,秀琴二十歲。我穿著一身嶄新的中山裝,胸口戴著大紅花。秀琴穿著一件紅色的布旗袍,那是她自己連著熬了三個晚上縫出來的。她的皮膚白,在大紅色的映襯下,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
“老周,你看秀琴多俊,你小子真是修了八輩子的福氣?!睆S里的老師傅們端著酒杯鬧酒。我傻笑著,拉住秀琴的手說:“那肯定,我這輩子就對秀琴一個人好。等以后有了孩子,我帶孩子騎大金鹿,秀琴就在后座抱著孩子。”秀琴臉紅得像蘋果,低下頭小聲嘟囔:“誰要給你生孩子,大伙都聽著呢,羞不羞?!贝蠹一锒几Γ切β暣┻^食堂的窗戶,飄在紅磚墻的小巷子里。
那時候的日子真是有奔頭。每天早上六點,我準時在大金鹿自行車的后座墊上鋪一塊干凈的毛巾,等秀琴坐上來?!白昧藛幔俊蔽覇枴!白昧?,你慢點騎,前面的路口有沙子?!毙闱僮е业囊r衫下擺,聲音清脆。我使勁蹬著腳踏板,風從耳邊吹過。我覺得生活就像這輛自行車,只要我有力氣,就能帶著她去任何地方。
婚后第二年,我媽就開始念叨了。“志強,秀琴那肚子怎么還沒動靜?”我媽一邊剝豆子,一邊拿眼角斜著看正房。“媽,我們才多大,不著急?!蔽易谛●R扎上刷鞋?!笆裁床恢保扛舯诶贤跫业膶O子都會走路了。你也是,別整天光顧著上班,多上點心?!蔽覌尠讯棺託と拥门距?。
我也想要孩子。每次路過托兒所,看到那些穿著開襠褲的小屁孩蹦蹦跳跳,我心里就癢癢。我想象著,要是秀琴生個女兒,肯定跟她一樣漂亮;要是生個兒子,我就教他修機器。晚上,我摟著秀琴說:“秀琴,咱們要個孩子吧?我媽今天又催了?!毙闱贈]說話,只是往我懷里鉆了鉆,過了好久才說:“再等等,咱倆現在工資都不高,等攢點錢再說。”我覺得她說得對。我是男人,得讓孩子生下來就有好日子過。于是我更拼命地工作,在化工廠的機修車間里,臟活累活我都搶著干。
1988年的春天,廠里進行技術改造。那天深夜,一組的高壓閥門突然漏氣。“周志強,帶人上去關閥門!”車間主任大喊。我二話沒說,提著扳手就沖了上去??删驮谖覄偱赖焦艿兰茏由系臅r候,一股高壓氣流混合著化學冷卻液噴涌而出。我感覺到下半身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整個人從三米高的地方摔了下去。
等我醒來的時候,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兒。秀琴坐在床邊,眼睛紅腫得像桃子?!靶蚜??”她聲音啞得厲害?!拔疫@是在哪?”我想坐起來,卻發現下半身疼得鉆心。“在醫院,醫生說你被管道砸到了,得好好養著?!毙闱侔醋∥业募绨?,“別亂動,還沒吊完水呢?!蔽以卺t院住了半個月。那半個月里,秀琴沒回過家,就趴在床邊守著。我看著她迅速瘦下去,心里全是愧疚?!靶闱伲任液昧?,我一定好好補償你。”我說。她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強,沒接我的話,只是低頭給我削蘋果。
出院那天,陽光很好。我以為生活會慢慢回到軌道,可沒想到,真正的黑暗才剛剛開始。出院后的第三個月,我媽又提起了孩子的事。這次秀琴沒躲,她當著全家人的面,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不生?!彼f。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靜。我媽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秀琴,你說啥呢?”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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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不生,我這輩子都不要孩子。你們要是想要,就讓志強去找別人生,別指望我。”秀琴直視著我的眼睛,眼神里沒有一點溫度。
我那天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猛地站起來說:“劉秀琴,你瘋了吧?結婚生子天經地義,你憑啥不生?”
“不憑啥,就是不想生。生孩子多累,還得養,我受不了那個罪?!彼酒鹕恚渲樳M了里屋,“嘭”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志強,你看她!這說的是人話嗎?這是要讓咱們周家絕后?。 蔽覜_進屋里,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給我把話說清楚,是不是因為我受傷這段時間你受累了?還是我哪做錯了?”秀琴甩開我的手,坐在床沿上,背對著我:“跟你沒關系,就是我不想要。周志強,實話告訴你,我以前覺得你有出息才跟你,現在發現日子也就這樣,我不想被孩子拴住一輩子。”
這話像鋼針一樣扎在我心上。我覺得自尊心被她踩在了腳底下。在那個年代,一個女人公開說不想要孩子,那就跟在大街上扇老公耳光沒區別?!昂?,你有種?!蔽乙е傈c頭,“你不生,我也不能逼你。但從今天起,你過你的,我過我的。”我把被子往腋下一夾,直接搬到了隔壁那個不到五平米的儲藏間。那里面堆滿了雜物,還有一股霉味,但我寧愿聞霉味,也不想再看見她那張冰冷的臉。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耗了下去。原本熱鬧的小家,變得像個冰窖。早上起來,她依然會做飯。她把稀飯盛好放在桌上,自己先吃完去上班。我等她走了,才從儲藏間出來吃。晚上下班回來,她洗衣服、拖地,我在屋里抽煙。我們明明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卻像兩個互不相識的陌生人。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我感冒發燒,躺在儲藏間的小床上凍得瑟瑟發抖。秀琴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碗姜湯?!昂攘税伞!彼曇羝降?。我別過頭,拉緊了被子:“不喝,不用你管?!薄爸苤緩姡銊e跟自己過不去?!彼淹敕旁诖差^柜上,“你燒糊涂了,這家里沒別人,凍死在這兒都沒人知道?!薄八酪膊魂P你的事。你連孩子都不想要,還會在乎我的死活?”我冷嘲熱諷。她的手顫了一下,沒說話,轉身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她開門的聲音,接著又是關門聲。我以為她出去遛彎了,心里還一陣酸楚。可沒過多久,她回來了,懷里抱著個熱水袋。她掀開我的被子,把熱水袋塞到我腳底下。那股暖流順著腳心往上鉆,我眼眶熱了一下。可是想到她堅持不生孩子那股狠勁,我的心又冷了下來。我覺得她這是在施舍我,是在可憐我。
“秀琴,你到底在想啥?”我燒得迷迷糊糊,抓著她的袖子問,“咱們以前多好啊,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她看著我,眼神很復雜,有悲哀,也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皼]別人,就我一個。”她抽回袖子,輕輕關上了門。
在廠里,關于我們家的閑言碎語一直沒斷過。“老周,你家那口子還沒動靜哪?”同事老李一邊抽煙一邊湊過來問,“都快三十的人了,再不生就成高齡產婦了。是不是哪兒不湊巧啊?”我臉上一陣火辣辣的,只能硬著頭皮撒謊:“我們暫時不想要,想多過幾年二人世界。”老李撇了撇嘴:“拉倒吧,我看是你媳婦主意大。這女人哪,不生孩子就不算完整的女人,你可得拿點威嚴出來?!蔽抑荒芨尚?,手里的扳手捏得生疼?;氐郊遥吹叫闱僭谀莾合赐?,我心里的火就沒處發。我想罵她,想讓她看看別人是怎么議論我們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我知道,她是個倔脾氣,只要她認定的事,撞破頭都不會回頭。
九十年代中期,廠里效益不好了,很多人開始買斷工齡下崗。我也在名單里。那天領了買斷錢回來,我心情差到了極點?!跋聧従拖聧彴桑蹅z還有點存款,我再去外面找點活干?!毙闱龠f給我一杯水?!按婵??咱家那點存款夠干啥的?”我大聲吼道,“要是咱們有個孩子,現在都上小學了。我為了這個家拼死拼活,最后落個下崗,連個后代都沒有。劉秀琴,你心怎么這么狠呢?”秀琴低著頭,任由我罵。她不反駁,也不流淚,就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石像?!澳阏f話啊!你不是愛干凈嗎?你不是怕累嗎?現在我也沒活干了,你是不是打算跟我離婚了?”我把水杯重重地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濺了一地。秀琴蹲下身,一片片撿起來,輕聲說:“我不離婚。只要你想過,咱們就一直過。”
后來的十幾年,我干過保安,擺過地攤,最后去了一家物業公司當電工。秀琴去給人當保姆,去飯店洗碗。她賺的每一分錢都存著,家里的大事小情,她都料理得井井有條。我的父母先后去世。臨終前,老太太抓著我的手,眼睛死死盯著秀琴。“秀琴啊,志強這輩子……委屈了?!蔽覌寯鄶嗬m續地說。秀琴低著頭,給老太太擦著手,一個字都沒說。我知道她心里肯定在冷笑,但我更恨她的沉默。這種沉默像一張網,把我困在里面,掙脫不開,也喘不過氣來。
我們就這樣,在冷戰和瑣碎中老去了。頭發一點點變白,背一點點變彎。儲藏間的小床我睡了三十年。這三十年里,我沒有再碰過她。有時候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主臥,看到門縫里透出的微弱燈光,我知道她也沒睡。我想進去問問她,后悔嗎?后悔沒當成媽,后悔守著這樣一個冷冰冰的家嗎?但我沒有進去。我的自尊心不允許我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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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我終于滿60歲了。物業公司的同事給我辦了個簡單的歡送會,送了我一套不銹鋼保溫杯。“老周,退休了回家享清福去吧。嫂子勤快,你這輩子活得舒坦?!毙∧贻p們起哄。我拎著保溫杯往家走,心里卻空落落的。享清福?回家面對那個跟我互不理睬了三十年的女人,算什么清福?
回到家,秀琴正在包餃子。“退休了?”她沒抬頭,手里的面團揉得很勁道?!班牛裉熳詈笠惶臁!蔽野驯乇旁谧郎?,“廠里組織了最后一次體檢,省里的專家來坐診,我明天得去一趟。”“去吧,查查放心。你這幾年老說胸口悶?!彼O聞幼?,看著我,“老周,退休以后,咱們把小間的床撤了吧,搬回來睡。”我愣了一下,看著她蒼老的臉。她居然主動提這個?“再說吧,習慣了。”我冷冷地回了一句,鉆進儲藏間。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想起剛結婚那陣子,想起她在自行車后座清脆的笑聲。為什么事情會變成這樣?如果當初生個孩子,我們會不會是另一種結局?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醫院。體檢的人很多,大多是像我這樣的退休老職工。大家排著隊,聊著退休后的計劃?!袄现埽犝f你媳婦以前在咱廠是廠花???你們這輩子沒要孩子,現在后悔不?”一個老同事開玩笑。我瞪了他一眼:“后悔啥?清靜?!钡倚睦飬s明白,我還是想要一個孩子的。
輪到我進診室的時候,坐診的是個年紀很大的老專家。他戴著厚厚的眼鏡,頭發全白了。他翻著我厚厚的病歷本,那是從化工廠醫務室轉過來的檔案。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
“周志強,化工廠機修工?”老醫生抬眼看我。
“是,醫生?!?/strong>
“1988年出過事故?”
“對,那是工傷,住了半月院。”我如實回答。
“那個醫生...我現在還能要孩子不?”我有點不好意思撓撓頭問道。
他看了我兩眼沒說話,繼續往后翻。
又拿過剛才幾個護士送進來的化驗單比對著。
他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最后把病歷本合上,把它推到一邊。診室里突然變得很安靜,靜得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老醫生摘下眼鏡,用一種非常嚴肅且帶著些許疑惑的眼神看著我。緩緩開口問:
“周師傅,你難道不知道,你早就喪失生育能力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