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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子花1800萬給男閨蜜蓋房,我遞上離婚協議,她簽字后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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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協議書攤在玻璃茶幾上,筆就擱在旁邊。

      唐晨萱拿起筆時甚至沒有看我,她翻到最后一頁,找到簽名欄。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她簽完字,把筆放回原處,動作流暢得仿佛練習過許多次。

      “好了。”她說,聲音里有一種卸下重擔后的輕松。

      我沒有動,只是看著她在燈光下的側臉。

      這張臉我看了十二年,此刻卻陌生得像隔著毛玻璃。

      茶幾上那份協議里藏著一個秘密,一個她永遠不會仔細去看的條款。

      她站起身,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輪子碾過地板,聲音在空蕩的客廳里回響。門開了,又關上。

      我坐在原地,等到電梯運行的聲音消失,才伸手拿起那份協議。翻到第二十七頁,補充條款第三項,那行小字依然安靜地躺在那里。

      她不知道,那厚厚一沓紙里,藏著我最后的底牌。

      明天太陽升起時,游戲才剛剛開始。



      01

      到家時已經過了午夜。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在樓道里顯得格外響。

      推開門,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玄關的感應燈亮起昏黃的光。

      我踢掉皮鞋,赤腳踩在地板上,冰涼從腳底漫上來。

      客廳的落地窗映著城市的燈火,霓虹的光染在空蕩的沙發上。

      我打開燈,光線刺得眼睛瞇了瞇。

      餐桌上扣著兩個盤子,是昨晚的剩菜。

      我伸手摸了摸,瓷盤冰涼。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我掏出來,屏幕亮著,是唐晨萱發來的消息:“今晚不回了,翰藻心情不好,陪他在江邊走走?!?/p>

      文字后面跟著一個笑臉表情。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最終沒有回復。

      熄滅屏幕,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廚房的冰箱嗡嗡作響,我拉開冰箱門,冷氣撲在臉上。

      里面塞滿了東西,蔬菜用保鮮膜包著,水果裝在透明的盒子里,一切都擺放得很整齊。

      只是沒有人吃。

      我拿了罐啤酒,易拉罐拉開時發出清脆的響聲。走到陽臺上,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樓下街道偶爾有車駛過,車燈劃破黑暗,又很快消失。

      這是第幾次了?

      我記不清。

      只記得從去年開始,唐晨萱晚歸的次數越來越多。

      理由總是程翰藻。

      那個她從大學時就認識的“男閨蜜”,那個我從未真正喜歡過,卻不得不接受他存在于我們生活里的男人。

      啤酒有點苦。我仰頭喝完,鋁罐捏在手里,變形,發出輕微的呻吟。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唐晨萱:“你到家了嗎?記得吃飯。”

      我盯著這行字,忽然覺得很累?;亓艘粋€“嗯”字,按下發送。對話就此終結,像過去許多次一樣。

      回到客廳,我坐在沙發上。

      沙發是唐晨萱挑的,米白色,她說這個顏色溫暖。

      現在坐上去,只感覺到皮質表面的冰涼。

      茶幾上擺著我們的合影,照片里她笑得燦爛,我摟著她的肩,背景是三亞的海灘。

      那是七年前。

      那時候公司剛上正軌,我帶她去度假。

      她在海邊撿貝殼,說要把它們做成風鈴掛在陽臺上。

      后來那些貝殼確實做成了風鈴,只是不知何時不見了。

      也許是在某次打掃時被扔掉了,也許是她收起來了,我沒問。

      墻上的鐘指向一點。

      我起身去浴室洗澡。

      熱水沖在身上,蒸汽模糊了鏡面。

      擦干身體時,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眼角的皺紋深了,鬢角有了白發。

      四十二歲,不算老,卻也不年輕了。

      躺到床上時,被子里有唐晨萱常用的香水味。

      很淡,但逃不過鼻子。

      我側過身,面對她常睡的那一側。

      枕頭上有一根長發,我撿起來,在手指間繞了繞,然后松開,任它飄落在地板上。

      閉上眼,卻睡不著。

      腦子里閃過很多碎片。

      公司明天的會議,工地上的進度,還有鄭旭堯今天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說有幾筆賬目需要我親自過目,我說好,明天看。

      但現在想想,他的語氣不太對。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我在黑暗里睜開眼睛。

      唐晨萱現在在哪兒?

      江邊?

      還是程翰藻那個租在江景公寓里的家?

      她說他們只是朋友,我相信了這么多年。

      可是朋友需要每周見面嗎?

      朋友需要在深夜陪對方散步嗎?

      這些問題我沒有問出口。

      不是不敢,是害怕答案。

      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香水味更濃了。這味道我曾經很喜歡,現在卻覺得刺鼻。也許刺鼻的不是味道,是別的什么。

      不知道過了多久,睡意終于襲來。

      半夢半醒間,我聽見鑰匙開門的聲音。

      很輕,但我還是醒了。

      腳步聲在客廳停頓,然后是浴室的水聲。

      又過了很久,臥室門被推開,她躡手躡腳地走進來,躺到床上。

      背對著我。

      我維持著均勻的呼吸,假裝睡著。她能聽見嗎?我的心跳在黑暗中擂鼓。

      她沒有動,只是安靜地躺著。我們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不遠,但誰也碰不到誰。這段距離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存在的?我想不起來。

      也許所有的疏遠都不是突然發生的。

      它像墻上的裂縫,一開始只是一條細線,你不注意,它就在歲月里悄悄蔓延。

      等到某天你抬眼望去,整面墻都已布滿裂痕,只需一陣微風,便會轟然倒塌。

      唐晨萱的呼吸逐漸平穩。

      我睜開眼睛,在黑暗里看著天花板。

      裂縫已經那么深了嗎?

      02

      岳母鄧玉梅的生日宴訂在周六中午。

      酒店包廂里坐滿了人,大多是唐家的親戚。我和唐晨萱到得晚,推門進去時,滿桌的目光都投過來。鄧玉梅坐在主位,看見我們,臉上堆起笑。

      “來來來,坐這兒。”

      她指著身邊的兩個空位。

      我走過去,和幾位長輩打了招呼,然后坐下。

      唐晨萱脫掉外套,里面是一件藕粉色的針織衫,襯得皮膚很白。

      她笑著和表姐妹說話,聲音清脆,像鈴鐺。

      菜陸續上桌。

      清蒸魚,紅燒肉,蟹粉豆腐,都是鄧玉梅愛吃的。

      席間話題東拉西扯,從孩子的學業到最近的房價,再到誰家老人住院了。

      我安靜地吃著菜,偶爾附和幾句。

      包廂門又被推開。

      程翰藻走了進來。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休閑西裝,沒打領帶,頭發打理得很有型。手里拎著一個精致的禮盒,徑直走向鄧玉梅。

      “阿姨,生日快樂。”他把禮盒遞過去,笑容得體,“聽說您喜歡蘇繡,特意托朋友從蘇州帶的?!?/p>

      鄧玉梅接過禮盒,眼睛笑成了縫:“翰藻就是有心,快坐快坐。”

      程翰藻很自然地坐在了唐晨萱旁邊的空位上。

      那是原本留給唐晨萱表弟的位置,但表弟今天加班沒來。

      他坐下后,側頭和唐晨萱低聲說了句什么,唐晨萱笑了,用手肘輕輕碰了他一下。

      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排練過無數次。

      我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碗里。魚肉很嫩,但吃在嘴里沒什么味道。

      “翰藻最近在忙什么?”鄧玉梅問。

      “還是老樣子,接點設計項目,自由慣了。”程翰藻回答,語氣輕松,“前段時間還接了云南一個民宿的設計,去待了半個月,風景真好。”

      “真羨慕你們年輕人,說走就走。”鄧玉梅感嘆,“我們家晨萱要是也能這樣就好了,天天悶在家里?!?/p>

      唐晨萱撇撇嘴:“媽,我哪有天天悶在家里。”

      “還說沒有,上次叫你跟我們去旅游,你都說沒空。”

      “那不是蘇成公司忙嘛?!?/p>

      話題突然轉到我身上。桌上幾道目光看過來,我放下筷子:“最近工地趕工期,是有點忙。”

      “再忙也要陪陪老婆呀。”鄧玉梅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看翰藻,都比你關心晨萱。”

      程翰藻擺擺手:“阿姨別這么說,我和晨萱是多年朋友,互相照應是應該的?!?/p>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點涼了,澀味在舌尖蔓延。

      飯吃到一半,程翰藻忽然提到老家的事。

      “前兩天給我媽打電話,又說老宅漏雨的事。”他嘆了口氣,“那房子幾十年了,木頭都朽了。勸他們來城里住,他們又不愿意,說舍不得左鄰右舍。”

      唐晨萱轉過頭看他:“漏得厲害嗎?”

      “厲害,上次下雨,屋里擺了五六個盆接水。我爸媽年紀大了,爬上爬下也不安全。”程翰藻搖頭,“我想著要不把老宅翻修一下,但估算下來得不少錢。而且我們那兒規矩多,翻修還得跟村里報備,麻煩?!?/p>

      桌上安靜了幾秒。

      鄧玉梅開口:“老房子是這樣,修修補補不如推倒重蓋?!?/p>

      “重蓋更貴。”程翰藻苦笑,“我這種自由職業的,手頭哪有那么多流動資金?!?/p>

      唐晨萱沒有說話,只是專注地看著程翰藻。

      她的眼神很柔軟,里面有一種我許久未見的光亮。

      那種光亮曾經是屬于我的,在她看我設計的圖紙時,在我給她講工地上的趣事時。

      但現在沒有了。

      程翰藻繼續說著老宅的事,描述那些漏雨的角落,那些搖搖欲墜的房梁。

      他說得很生動,桌上幾位長輩都聽得唏噓。

      唐晨萱一直沒插話,只是聽著,偶爾點點頭。

      我看著她側臉的輪廓,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個月某天晚上,我半夜醒來,發現她不在床上。

      走出臥室,看見她坐在書房電腦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她看得太專注,連我站在門口都沒發現。

      我問她在看什么。

      她嚇了一跳,匆忙關掉頁面,說在看建筑設計論壇。當時我沒多想,現在回憶起來,她關頁面的動作有些慌亂。

      “蘇成?”

      唐晨萱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她看著我,眼神里有詢問:“媽問你話呢?!?/p>

      我轉向鄧玉梅:“什么?”

      “問你公司最近怎么樣。”鄧玉梅重復,“聽說接了個大項目?”

      “還在談,沒定下來。”我簡短地回答,不想多說。

      飯局繼續,話題又轉到別處。程翰藻開始講他在云南遇到的趣事,逗得滿桌人發笑。唐晨萱笑得最大聲,眼睛彎成了月牙。

      我起身去洗手間。

      站在洗手臺前,我用冷水撲了把臉。

      鏡子里的人眼眶發紅,不知道是累了還是別的什么。

      抽了張紙巾擦干手,我沒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走廊的窗邊,點了支煙。

      窗外是酒店的庭院,假山流水,幾株桂花樹開得正盛。香味飄上來,甜得發膩。

      包廂里的笑聲隱約傳來。

      我想起很多年前,唐晨萱還不是我妻子的時候。

      那時她剛畢業,在一家設計公司上班,經常加班到很晚。

      我會去公司樓下等她,手里拎著熱奶茶。

      她蹦蹦跳跳地跑出來,接過奶茶,然后挽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涼,我就把她的手塞進我口袋里。

      她說:“蘇成,你的口袋好暖和?!?/strong>

      我說:“那以后冬天都給你暖手。”

      她說:“說話算話?!?/p>

      我做到了嗎?

      也許最初幾年是做到的。

      后來公司越做越大,應酬越來越多,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她的手冷了,我可能只是說一句“多穿點”,而不是把她的手放進我的口袋。

      煙燒到指尖,燙了一下。

      我扔掉煙蒂,用腳碾滅。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我轉頭,看見程翰藻走過來。他看見我,腳步頓了頓,然后露出笑容。

      “出來透透氣?”他問。

      我點點頭。

      他走到我旁邊,也點了支煙。我們并排站著,看著窗外的庭院,誰也沒說話。煙味混著桂花香,形成一種奇怪的味道。

      “晨萱最近心情好像不錯?!背毯苍搴鋈婚_口。

      “是嗎?”

      “嗯,她說你公司忙,但她挺理解你的。”他彈了彈煙灰,“其實女人嘛,有時候不需要太多,陪著說說話就行?!?/p>

      我轉頭看他:“你很了解她?”

      他迎上我的目光,笑容不變:“認識十幾年了,多少了解一點。蘇哥,你別多想,我就是把她當妹妹?!?/p>

      “我沒有多想。”我說。

      煙在我們之間緩緩上升。

      程翰藻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掐滅煙:“我進去接個電話。蘇哥,一起回去?”

      “你先去吧?!?/p>

      他走了,走廊里又只剩我一個人。

      我站了很久,直到第二支煙抽完。

      回到包廂時,蛋糕已經端上來了。

      鄧玉梅在眾人的歌聲中許愿吹蠟燭,唐晨萱站在她身邊,笑得燦爛。

      程翰藻站在唐晨萱的另一側,手里拿著相機在拍照。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我別開了臉。



      03

      原本三天的出差,我提前一天結束了。

      合作談得很順利,對方沒有太多刁難,合同條款也公道。簽完字是下午三點,對方老總留我吃飯,我婉拒了,說家里有事。

      其實家里沒事。

      我只是想早點回去,也許能給唐晨萱一個驚喜。

      結婚紀念日快到了,雖然她可能已經忘了,但我還記得。

      路上經過一家花店,我停車,進去挑了一束百合。

      她最喜歡百合,說味道清雅。

      到家時是傍晚。

      夕陽把樓宇染成金色。我抱著花上樓,鑰匙轉動時心里竟有些忐忑。推開門,屋里很安靜,但燈亮著。我喊了一聲“晨萱”,沒人應。

      走到客廳,看見茶幾上攤著幾本建筑雜志,還有一本翻開的筆記本,上面畫著些草圖。

      我拿起筆記本,草圖畫的是一棟二層小樓,標注著尺寸和材料。

      筆跡是唐晨萱的,我認得。

      廚房里傳來水燒開的聲音。

      我走過去,發現是電水壺的保溫燈亮著。壺里的水還是溫的,說明她剛離開不久。我放下花,給她打電話。鈴聲響了很久,終于接通。

      “你在哪兒?”我問。

      電話那頭有風聲,還有隱約的車流聲。“我在外面,有點事。”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自然,“你回來了?”

      “嗯,提前結束了。”

      “那你先休息,我晚點回去?!彼f,“晚飯你自己解決吧,冰箱里有餃子?!?/p>

      “你去哪兒了?需要我去接你嗎?”

      “不用不用,我和朋友在一起,很快就好?!?/p>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在安靜的廚房里站了一會兒。

      然后走到陽臺,往下看。

      小區門口的車流來來往往,我辨認不出哪一輛是她的。

      其實就算認出了又能怎樣呢?

      百合花放在茶幾上,純白的花瓣在暮色里有些黯淡。

      我翻開那本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看。

      除了那棟二層小樓的草圖,后面還有預算表,材料清單,甚至還有施工進度計劃。

      預算表上的數字讓我皺了皺眉。

      建材選的都是高檔貨,預算粗略估算下來,至少千萬級別。這對我們來說不算巨款,但也不是小數目。她在計劃什么?幫誰設計房子?

      我合上筆記本,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程翰藻在生日宴上說的話:老宅漏雨,想翻修但沒錢。還有唐晨萱當時專注的眼神,那種我許久未見的光亮。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鄭旭堯發來的消息:“蘇總,有幾筆賬目需要您確認,什么時候方便?”

      我回復:“明天上午我去公司?!?/p>

      他回了個“好”字,沒有再多說。

      但我知道他的性格,如果不是重要的事,他不會特意發消息來。

      鄭旭堯跟了我八年,從公司只有三個人的時候就在,是我最信任的副手。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

      我開了燈,去廚房煮餃子。冰箱里的餃子是唐晨萱包的,三鮮餡,她最拿手。水燒開了,我把餃子下進去,看著它們在滾水里浮沉。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微信提示音。

      我點開,是唐晨萱發來的照片。照片里是江邊的夜景,燈火璀璨,江水倒映著光影。配文:“江風很舒服?!?/p>

      我盯著照片,放大,再放大。在照片的角落,玻璃反光里,隱約能看見兩個人影。一個肯定是唐晨萱,另一個,看身形像是程翰藻。

      餃子煮好了,我盛出來,坐在餐桌前吃。吃了兩個,就沒了胃口。放下筷子,我點了一支煙。煙霧在燈光下緩緩上升,像某種無聲的嘆息。

      八點,九點,十點。

      她沒有回來。

      我打開電視,隨便調了個頻道。

      新聞在播,主持人字正腔圓地說著經濟形勢,但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墻上的鐘指針一格一格地走,聲音在寂靜的客廳里被放大。

      十一點,我終于起身,拿了車鑰匙出門。

      電梯下行時,我看著鏡面里自己的倒影。頭發有些亂,眼睛里有血絲。我理了理衣領,但那種疲憊感是理不掉的。

      車開出小區,我沿著江邊的路慢慢開。

      夜晚的江邊很熱鬧,散步的人,跑步的人,還有坐在長椅上看夜景的情侶。

      我開得很慢,目光掃過人群,尋找熟悉的身影。

      開了兩公里,沒找到。

      我把車停在路邊,下車,走到江邊的欄桿旁。江風確實很舒服,帶著水汽的涼意。遠處有游船駛過,船上的彩燈在江面拖出長長的光帶。

      我掏出來,是唐晨萱的電話。

      “你不在家?”她問,背景音很安靜,不像在江邊。

      “我在外面走走?!蔽艺f,“你呢?”

      “我快到家了,你什么時候回來?”

      “馬上。”

      掛掉電話,我在江邊又站了一會兒。江風吹得襯衫貼在身上,有些冷?;氐杰嚿?,我沒有立刻發動,而是坐在黑暗里,點了一支煙。

      煙頭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滅滅。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唐晨萱答應我求婚的那個晚上,也是在這樣的江邊。

      我緊張得手心出汗,戒指盒差點掉進江里。

      她笑著說“我愿意”,然后撲進我懷里。

      那時我覺得,這一生有她就夠了。

      后來公司做起來了,買了房子,換了車。

      她說想當全職太太,我說好。

      她說想把公司法人改成她的名字,這樣她有安全感,我說好。

      她說程翰藻是她最重要的朋友,要我接受,我也說好。

      我什么都說了好,以為這樣就能讓她幸福。

      煙燒完了,燙到手指。我扔掉煙蒂,發動車子。回到家時,客廳的燈還亮著。唐晨萱坐在沙發上,穿著睡衣,頭發濕漉漉的,應該是剛洗過澡。

      “你去江邊了?”她問。

      “嗯,透透氣?!?/p>

      “吃飯了嗎?”

      “吃了餃子?!?/p>

      對話簡短而生硬。她低頭擦頭發,我脫掉外套??諝饫镉蟹N微妙的尷尬,像一層薄薄的膜,隔在我們之間。

      “你明天去公司嗎?”她問。

      “去。”

      “哦。”她站起身,“那我先睡了,明天約了人做瑜伽?!?/p>

      她走進臥室,門輕輕關上。我站在客廳里,聽見里面傳來吹風機的聲音。嗡嗡的,持續了很久。

      我走到陽臺上,又點了一支煙。

      樓下停著一輛車,看起來很眼熟。仔細看,是程翰藻那輛白色SUV。車就停在我們樓下的訪客車位上,車里沒有人,但燈還亮著,說明剛停不久。

      他在車里坐了多久?是在等唐晨萱回來,確認她安全到家嗎?

      還是別的什么?

      煙灰落在手背上,我沒感覺到燙。

      04

      鄭旭堯的辦公室在公司走廊的盡頭。

      我推門進去時,他正在看一份文件。見我進來,他站起身:“蘇總?!?/strong>

      “坐?!蔽以谒麑γ孀拢笆裁促~目需要我看?”

      鄭旭堯把幾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翻開,是過去三個月的資金流水明細。他用紅筆圈出了幾處,每筆金額都不小,加起來有一千多萬。

      “這些款項的審批人都是唐總?!编嵭駡蛘f,聲音很平靜,但眼神里有關切,“用途欄寫的是‘項目備用’,但財務部核對過,這幾個項目都不需要這么大額的備用金?!?/p>

      我仔細看著那些數字。確實是唐晨萱的簽字,她的字跡我認得,娟秀中帶著力度??铐椀氖湛罘绞且患医ú墓荆趾苣吧?。

      “這家公司查過嗎?”我問。

      “查了。”鄭旭堯遞過來另一份文件,“注冊不到兩年,法人姓程,叫程建業。公司主營業務是建材銷售,但實際業務量很小。奇怪的是,這家公司近三個月接收的款項,幾乎全部來自我們公司?!?/p>

      程建業。

      這個名字我在唐晨萱的手機通訊錄里見過。

      有一次她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亮著,我瞥見一個叫“程叔叔”的來電。

      后來我問她,她說那是程翰藻的父親。

      心臟的位置像被什么東西攥了一下。

      我合上文件,看向窗外。辦公室在十六樓,能看見半個城市的風景。天空是灰藍色的,云層很低,像是要下雨。

      “蘇總,”鄭旭堯斟酌著開口,“這些款項的手續都是齊全的,有唐總的簽字,財務那邊只能放款。但我覺得,您應該知道?!?/p>

      “我知道?!蔽艺f,“謝謝你,老鄭?!?/p>

      “需要我繼續往下查嗎?”

      我沉默了幾秒:“先不用,我自己處理?!?/p>

      鄭旭堯點點頭,不再多問。

      這就是我信任他的原因,該說的話說,不該問的絕不多問。

      他收起文件,放進抽屜里,然后換了話題:“三號工地的進度比預期快,監理說質量沒問題?!?/p>

      “好,讓大家辛苦一下,月底發獎金。”

      又聊了幾句工作,我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鄭旭堯叫住我。

      “蘇總?!?/p>

      我回頭。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有些事,早看清比晚看清好。”

      我沒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

      回到自己辦公室,我關上門,坐在椅子上。

      桌上擺著我和唐晨萱的合照,照片里我們都在笑,現在看起來卻像諷刺。

      我打開電腦,登錄公司財務系統。

      輸入權限密碼,調出詳細的資金流向記錄。

      一筆一筆地看,從三個月前開始,每隔兩周就有一筆款項匯出,金額從三百萬到五百萬不等,收款方都是那家建材公司。

      累計金額:一千八百萬。

      這個數字讓我呼吸一滯。

      一千八百萬,不是小數目,雖然不至于讓公司傷筋動骨,但也會影響現金流。

      而唐晨萱,她動用這筆錢,甚至沒有跟我提過一個字。

      我想起那本筆記本上的草圖,那棟二層小樓,那些高檔建材的預算。

      一個模糊的輪廓在腦海里逐漸清晰,但我拒絕相信。

      手機響了,是唐晨萱打來的。

      我接起來。

      “晚上回家吃飯嗎?”她問,聲音輕快,“我買了魚,清蒸。”

      “回?!蔽艺f,“大概六點到?!?/p>

      “好,那我等你。”

      電話掛斷,我盯著手機屏幕,直到它自動熄滅。玻璃窗映出我的臉,面無表情,眼睛里卻有某種東西在碎裂。

      下午的會議我全程心不在焉。

      項目經理在講施工方案,PPT一頁一頁地翻,我盯著投影儀的光束,腦子里卻在想別的事。

      一千八百萬,程翰藻的老家,二層小樓,唐晨萱專注的眼神。

      散會后,我讓助理把車開到樓下。

      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開去了江的另一邊。

      那里有一片老街區,巷子窄,車開不進去。

      我把車停在路邊,步行往里走。

      街邊有家茶樓,二樓臨窗的位置能看到整條街。

      我要了一壺龍井,坐在窗邊。

      茶葉在熱水里緩緩舒展,清香飄起來。

      我望著窗外的老街,夕陽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

      放學的小孩跑過,書包在背上顛簸。

      老人坐在門口擇菜,動作慢而仔細。

      平凡的生活圖景,此刻看來卻格外珍貴。

      手機震動,是唐晨萱發來的消息:“魚蒸好了,你到哪兒了?”

      我回復:“路上堵車,晚點到?!?/p>

      其實不堵,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理清思緒。

      茶喝到第三杯時,我拿出手機,找到一個很少聯系的人。

      那人是做私人調查的,早年幫公司處理過一些商業糾紛,手段干凈,嘴也嚴。

      我撥通電話。

      “幫我查件事?!蔽艺f,“鄰市青河鎮,程家村,一個叫程翰藻的人。重點查他家老宅最近有沒有動工,還有他父親程建業名下的建材公司。”

      對方問了幾個細節問題,我一一回答。

      “大概需要多久?”

      “三天?!睂Ψ秸f,“有消息我聯系您。”

      掛掉電話,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茶樓里有人在唱評彈,吳儂軟語,咿咿呀呀的,聽不清詞,只覺得調子哀婉。

      我想起結婚那年,唐晨萱說:“蘇成,我們要一直好好的。”

      我說:“一定?!?/strong>

      她說:“你不能騙我。”

      我說:“不騙你?!?/p>

      誰騙了誰呢?也許我們都騙了對方,用自以為是的愛,用沉默的縱容,用漸行漸遠的背影。

      窗外天色暗下來,茶涼了。

      我起身結賬,走下茶樓。老街亮起了燈,昏黃的燈光照著石板路,影子拉得很長。走到車邊,我沒有立刻上車,而是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支煙。

      煙吸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那個私人調查員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蘇總,您要的照片拍到了,現在發您郵箱?!?/p>

      我掐滅煙,拉開車門坐進去。打開手機郵箱,最新一封郵件沒有標題,只有附件。下載,點開。

      照片加載出來。

      第一張是程家村的全景,典型的江南村落,白墻黑瓦。

      第二張聚焦在一棟老宅上,確實很破舊,瓦片殘缺,墻皮剝落。

      第三張,老宅旁邊,一棟嶄新的二層小樓已經拔地而起。

      框架結構,外墻還沒粉刷,但能看出規模不小。

      第四張,近景。

      工地上堆著建材,品牌都是我熟悉的,高檔貨。

      第五張,程翰藻站在工地前,正和工頭說話,笑容滿面。

      第六張,唐晨萱的照片。

      她站在稍遠的地方,戴著安全帽,手里拿著圖紙,正在和另一個工人溝通。

      照片的角度抓得很好,能看清她臉上的表情。

      專注,認真,眼睛里有一種光。

      那種光我曾經見過,在她剛畢業,滿懷熱情地做設計時。

      后來她不再工作,那種光就漸漸消失了。

      我以為是我沒能讓她幸福,才讓她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現在我知道了。

      光沒有消失,只是轉移了方向。它照向了別處,照向了別人的夢想,別人的老宅,別人的二層小樓。

      而我,站在光的陰影里,像個局外人。

      我關掉照片,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

      引擎發動,車燈劃破夜色。開上主路時,我看了眼后視鏡。茶樓的老街在鏡子里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光點,消失在城市的燈火中。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

      有些真相,看見了就無法假裝沒看見。

      車匯入車流,朝著家的方向駛去。那里有清蒸魚,有等我的妻子,有一個維持了十二年的假象。

      而我要親手撕開它。



      05

      那束百合花還在茶幾上,已經枯萎了。

      花瓣邊緣卷曲,變成了褐色,有幾片掉落在玻璃臺面上。

      我進門時,唐晨萱正從廚房端出最后一道菜。

      清蒸魚放在桌子中央,冒著熱氣,香味飄滿整個餐廳。

      “回來了?”她解下圍裙,“洗手吃飯吧。”

      我放下公文包,去衛生間洗手。

      鏡子里的自己看起來很平靜,平靜得有些陌生。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著,我搓著手,泡沫是白色的,細膩的,很快被水沖走。

      坐到餐桌前,唐晨萱已經盛好了飯。

      “今天魚很新鮮,我特意去市場挑的?!彼龏A了一塊魚腹肉,放到我碗里,“你嘗嘗?!?/p>

      我吃了一口。魚肉鮮嫩,火候剛好,是她一貫的水準。

      “好吃?!蔽艺f。

      她笑了,自己也夾了一塊。

      我們安靜地吃飯,只有筷子碰碗的輕微聲響。

      窗外夜色漸濃,客廳的燈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溫暖的光影。

      這場景很熟悉,熟悉得讓人心痛。

      “對了,”唐晨萱忽然開口,“下周末翰藻老家房子上梁,請我們去喝酒。你去嗎?”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上梁?”

      “嗯,老宅翻修好了,二層小樓,很漂亮。”她的語氣里有種掩飾不住的興奮,“翰藻說他爸媽特別高興,非要請客感謝幫忙的人?!?/p>

      “你幫忙了?”我問,聲音平靜。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就給了點設計建議,畫了幾張圖。你也知道,我以前就是學這個的,手癢。”

      “只是設計建議?”

      “不然呢?”她抬頭看我,眼神清澈,“蘇成,你怎么了?感覺你今天怪怪的?!?/p>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她的眼睛很漂亮,眼角微微上翹,笑起來時像月牙。這雙眼睛曾經只看著我,現在卻裝著別人的房子,別人的喜悅。

      “晨萱,”我說,“公司最近有幾筆賬,需要跟你核對一下?!?/p>

      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很短,但被我捕捉到了。

      “什么賬?”

      “一千八百萬,分六筆轉出,收款方是‘建業建材’。”我慢慢地說,“簽字人是你,用途寫的是‘項目備用’。但我查了,公司近期沒有需要這么大額備用金的項目?!?/p>

      餐廳里安靜下來。

      空調出風口的風聲變得清晰,嗡嗡的,像某種背景音。唐晨萱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筷子,一下,又一下。

      “那筆錢……”她開口,聲音有些干,“是我借給翰藻的。”

      “借?”

      “嗯,他老家房子實在太破了,父母年紀大了,住著不安全。翻修需要錢,他一時拿不出那么多,我就……”她頓了頓,“我就從公司周轉了一下。他說等手頭寬裕了就還?!?/p>

      “一千八百萬,只是翻修老宅?”

      “他們家老宅面積大,而且翰藻想蓋得好一點,讓父母住得舒服?!彼恼Z速快了些,“材料都用好的,施工隊也是請的最專業的。蘇成,你知道的,孝順父母是應該的……”

      “所以你就用公司的錢,去孝順程翰藻的父母?”我打斷她。

      她的臉白了白。

      “不是孝順,是借!”她提高了聲音,“借的錢會還的!翰藻說了,最多半年,他接幾個大項目,資金回籠就還?!?/p>

      “用什么還?”我問,“他那家設計工作室,一年利潤有多少?兩百萬?三百萬?一千八百萬,他要還幾年?”

      唐晨萱不說話了,只是瞪著我。她的胸口起伏著,呼吸有些急促。

      我站起身,走到客廳,從公文包里拿出那沓照片。

      回到餐廳,我把照片一張一張鋪在餐桌上。

      老宅,新樓,建材,程翰藻的笑容,還有她戴著安全帽的樣子。

      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猛地收縮。

      “你派人跟蹤我?”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查公司的錢去了哪里?!蔽艺f,“這一千八百萬,是公司的流動資金。你動用之前,有沒有想過公司的運營需要錢?工地的工資要發,材料款要結,銀行貸款要還?”

      “我說了是借!會還的!”

      “什么時候還?怎么還?有借條嗎?有抵押嗎?”我一連串地問,“唐晨萱,你是公司的法人,但不是你一個人的公司。這一千八百萬如果收不回來,公司可能就垮了?!?/p>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公司公司,你眼里只有公司!”她的眼眶紅了,“蘇成,我們結婚十二年了,這十二年里,你有多少時間是在家里的?有多少時間是陪我的?公司是你的全部,我呢?我是什么?”

      “所以你就用公司的錢,去填補你感情的空缺?”我的聲音也冷了下來,“程翰藻是你感情的空缺嗎?”

      “你胡說!”她尖叫,“翰藻只是朋友!最好的朋友!你永遠不懂,不懂那種被理解的感覺,不懂有人愿意聽你說話,懂你的夢想和遺憾!”

      “你的夢想就是給程翰藻蓋房子?”

      “那是幫助朋友!”她的眼淚流下來,“蘇成,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會支持我做的每一件事。”

      “前提是那件事合理?!蔽艺f,“用一千八百萬給別人的父母蓋房子,這合理嗎?”

      她咬著嘴唇,眼淚不停地流。我們隔著餐桌對峙,像兩個陌生人。桌上的菜已經涼了,魚湯表面凝出一層油膜,看著有些惡心。

      良久,她擦了擦眼淚,聲音沙?。骸板X我會還。就算翰藻還不上,我也會還。用我的私房錢,用我的嫁妝,賣我的首飾,我一定會還。”

      “你的私房錢有多少?嫁妝有多少?首飾能賣多少錢?”我搖頭,“晨萱,你不是小孩子了,做事之前能不能用腦子想想?”

      “是,我沒腦子,我蠢!”她哭著說,“那你就聰明?你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公司上,放在那些水泥鋼筋上!我們的家呢?我們的婚姻呢?你關心過嗎?”

      “我努力賺錢,不是為了這個家?”

      “家不是用錢堆出來的!”她喊道,“我要的是陪伴,是關心,是有人在我難過的時候抱抱我,而不是給我一張卡讓我自己去買東西!”

      餐廳里又安靜下來。

      只有她的抽泣聲,細微的,壓抑的。我看著她哭紅的眼睛,忽然覺得很累。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彌漫到四肢百骸。

      “晨萱,”我說,“我們之間,是不是早就出了問題?”

      她沒說話,只是哭。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我問,“從你不再等我回家吃飯?從你開始頻繁和程翰藻見面?還是從我覺得跟你說話越來越累的時候?”

      她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

      “蘇成,你愛我嗎?”她問,“說實話?!?/p>

      我沒有立刻回答。

      愛嗎?曾經愛得毫無保留。但現在呢?在看見那些照片,在知道那一千八百萬之后,在聽見她為另一個男人辯解之后,愛還剩下多少?

      “我不知道?!蔽艺\實地說。

      她笑了,笑里帶著淚:“我也不知道了。蘇成,我們可能……早就把愛耗盡了。剩下的只是習慣,還有責任?!?/p>

      責任。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刺進心里。

      是啊,責任。

      我負責賺錢養家,她負責貌美如花——這是多少夫妻的寫照。

      我們以為這就是婚姻的常態,卻不知道愛在日復一日的責任中,慢慢風干,碎成粉末。

      “那一千八百萬,”我回到正題,“你打算怎么處理?”

      “我說了會還?!?/strong>

      “具體方案。”

      “我……”她語塞,“我會跟翰藻商量,盡快還錢?!?/p>

      “如果他還不呢?”

      “他會的!”她固執地說,“他不是那種人。”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曾經讓我著迷的眼睛?,F在里面只有盲目和固執,還有對另一個男人毫無理由的信任。

      “好?!蔽艺f,“我給你時間。一個月,一千八百萬必須回到公司賬上。少一分,我們就按法律程序走?!?/p>

      “法律程序?”她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你不能按時還錢,我會起訴你挪用公司資金。你是法人,要負法律責任?!?/strong>

      她的臉色徹底白了。

      “蘇成,你……你要告我?”

      “如果錢回不來,是的。”

      她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也許她確實是第一次認識真實的我——不是那個對她百依百順的丈夫,而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男人。

      “你狠?!彼鲁鰞蓚€字。

      “是你先越界的。”我說。

      我們不再說話。餐廳里彌漫著冰冷的沉默,比剛才的爭吵更令人窒息。窗外的夜色完全黑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

      我們的故事,也許就要走到盡頭了。

      唐晨萱轉身,走進臥室,關上了門。我站在原地,看著滿桌的狼藉。涼掉的菜,枯萎的花,還有那些刺眼的照片。

      我一張一張收起照片,整理好,放回公文包。

      然后開始收拾餐桌。盤子端進廚房,倒掉剩菜,洗碗。水流過手指,是溫的,但我的心是冷的。洗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那個私人調查員。

      我擦干手,接起來。

      “蘇總,還有一件事?!睂Ψ秸f,“我查到程翰藻最近半年頻繁往返澳門。另外,他父親程建業的那家建材公司,上個月剛被列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p>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對方頓了頓,“他們可能根本沒錢還您那一千八百萬。甚至,這錢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還?!?/p>

      電話掛斷后,我在廚房站了很久。

      水龍頭沒關緊,水滴落在水池里,嘀嗒,嘀嗒。聲音很規律,像倒計時,像某種宣判。

      窗玻璃映出我的臉,面無表情。

      但我知道,有些決定,已經在心里做好了。

      06

      接下來的一周,我們過著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生活。

      唐晨萱早出晚歸,我很少見到她。即使見到,也只是點頭擦肩,沒有交談。家里的氣氛冷得像冰窖,呼吸都能凝出白霜。

      我沒有催她還錢,她在等什么,我不知道。

      也許在等程翰藻的承諾,也許在等我心軟。

      我沒有心軟,只是給她時間,讓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有些事,別人說的不信,非要自己撞了南墻才肯回頭。

      周末到了,程翰藻老家的上梁酒。

      唐晨萱一早就起來打扮,挑了件鵝黃色的連衣裙,化了精致的妝。她站在玄關鏡子前涂口紅時,我從臥室出來,看見她的背影。

      “你要去?”她透過鏡子看我。

      “嗯。”我說,“不是請了我們兩個嗎?”

      她轉過身,眼神復雜:“我以為你不會去?!?/p>

      “去看看?!蔽艺f,“看看那一千八百萬,蓋出了什么樣的房子?!?/p>

      她的臉色變了變,但沒說什么。我們一前一后下樓,開車。車是她開的,我坐在副駕駛。路上誰也沒說話,只有導航的提示音偶爾響起。

      程家村離市區兩小時車程。

      村子比照片里看起來更舊,青石板路坑坑洼洼,車開進去顛簸得厲害。

      老宅在村子東頭,遠遠就能看見那棟嶄新的二層小樓。

      白墻灰瓦,飛檐翹角,確實氣派。

      院子里擺了十幾桌酒席,已經坐滿了人。大多是村民,也有幾個城里打扮的。程翰藻站在門口迎客,看見我們,眼睛一亮。

      “晨萱!蘇哥!”他迎上來,笑容滿面,“可算來了,就等你們了。”

      唐晨萱擠出一個笑容:“恭喜啊,房子真漂亮?!?/p>

      “都是你的功勞?!背毯苍逭f,很自然地攬了一下她的肩,“設計圖是你畫的,材料是你幫忙挑的,工期也是你盯的。我得好好敬你幾杯。”

      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兩秒,才放開。

      我看見了,沒說話。

      程翰藻的父母也走過來。

      兩位老人穿著新衣服,臉上皺紋笑得擠在一起。

      程建業握住我的手,用力搖晃:“蘇老板,多謝多謝,要不是你幫忙,這房子蓋不起來?!?/p>

      “我幫忙?”我看著他。

      “是啊,晨萱說錢是你公司出的,您真是大好人?!彼锌拔覀兒苍迥苡心銈冞@樣的朋友,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p>

      我轉頭看唐晨萱,她避開了我的目光。

      原來她是這么跟程家人說的——錢是我同意出的,是我要幫忙。這樣既保全了她的面子,也讓程家人對我感恩戴德。好算計。

      “房子花了多少錢?”我問。

      程建業搓著手:“具體沒算,但晨萱說了,用最好的材料,請最好的施工隊。估計……得這個數?!彼斐鰞筛种浮?/p>

      “兩百萬?”

      “兩千萬。”程翰藻接過話頭,語氣輕松,“蘇哥,你放心,這錢我一定還。最近在談一個大項目,成了就有資金回籠。”

      “什么項目?”

      “一個度假村的設計,投資方很有實力?!彼麎旱吐曇簦暗群贤灹耍业谝粫r間把錢還上,再給你們包個大紅包?!?/p>

      我點點頭,沒再追問。

      酒席開始了。程翰藻拉著唐晨萱坐主桌,我坐在她旁邊。菜是農家菜,大魚大肉,碗碟堆得冒尖。村民們很熱情,不停地勸酒。

      唐晨萱喝了幾杯,臉就紅了。

      程翰藻一直在她身邊,夾菜,倒茶,低聲說話。

      他們的頭湊得很近,從我的角度看過去,像一對親密的情侶。

      桌上有人起哄,說程翰藻好福氣,有這么漂亮能干的“女朋友”。

      程翰藻笑著擺手:“別亂說,晨萱是我最好的朋友,人家有老公的?!?/p>

      那人看向我,訕訕地笑了。

      我舉起酒杯,敬了程建業一杯。酒是自釀的米酒,甜,但后勁大。一杯下去,喉嚨火辣辣的。

      酒過三巡,氣氛更熱鬧了。

      程翰藻站起來,舉著酒杯致辭。他說感謝父母養育之恩,感謝鄉親們幫忙,特別感謝唐晨萱,沒有她就沒有這棟房子。他說得動情,眼眶都紅了。

      唐晨萱看著他,眼睛里又有那種光。

      我低頭吃菜,菜很咸,齁得慌。

      飯后,程翰藻帶大家參觀新房子。

      一樓是客廳、餐廳、廚房,二樓是三間臥室加一個書房。

      裝修確實講究,實木地板,定制家具,衛浴都是進口品牌。

      “這浴缸是德國牌子的,一個就要五萬。”程翰藻指著主臥的衛生間,“晨萱說老人泡澡對身體好,特意選的?!?/p>

      唐晨萱笑了笑:“伯父伯母辛苦一輩子,該享享福了。”

      程建業夫婦連聲道謝,拉著唐晨萱的手不放。

      我走到窗邊,看向院子。

      舊宅還沒拆,和新樓挨著,對比鮮明。

      一邊是搖搖欲墜的破屋,一邊是氣派豪華的新樓。

      一千八百萬,堆出了這棟房子,也堆出了某種幻覺。

      參觀完,程翰藻把我和唐晨萱帶到二樓書房。

      關上門,外面的喧鬧被隔開。書房里擺著紅木書桌,桌上攤著幾張圖紙。程翰藻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唐晨萱。

      “晨萱,你看看這個?!?/strong>

      唐晨萱接過,翻看起來。我看著她的表情從疑惑到驚訝,再到興奮。

      “真的?”她抬頭問。

      “千真萬確。”程翰藻壓低聲音,“我托規劃局的朋友打聽的,消息可靠。明年開春就動工,補償標準是這個數。”他比了個手勢。

      “那這房子……”

      “到時候拆一補三,按面積算,至少能拿三套商品房,還有現金補償?!背毯苍逖劬Πl亮,“晨萱,你那一千八百萬,翻個倍還你都不成問題?!?/p>

      唐晨萱轉頭看我,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喜悅:“蘇成,你聽見了嗎?這里要開發了,我們是投資,不是白花錢!”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程翰藻。

      “程先生,”我說,“規劃文件能給我看看嗎?”

      程翰藻愣了一下:“文件……文件還沒正式下發,現在是內部消息?!?/p>

      “哪個開發公司?”

      “這個……暫時保密?!彼曛?,“蘇哥,商業機密,理解一下。但你放心,我程翰藻用人格擔保,絕對靠譜。”

      人格擔保。

      我笑了,笑得他有些發毛。

      “蘇成,你笑什么?”唐晨萱皺眉。

      “沒什么?!蔽沂掌鹦θ?,“既然是好消息,那就恭喜你們了。”

      從書房出來,唐晨萱的心情明顯好了很多。她和程翰藻有說有笑,商量著怎么裝修另外幾間房,怎么規劃院子。我走在他們后面,像個多余的影子。

      回程路上,唐晨萱主動跟我說話。

      “現在你明白了吧?我不是亂花錢,是投資?!彼恼Z氣里有種揚眉吐氣的快意,“等開發消息正式公布,房價肯定漲。到時候我們把房子一賣,不僅本金回來,還能賺一筆?!?/p>

      “你就這么確定會開發?”

      “翰藻說的,他朋友在規劃局,消息可靠?!?/p>

      “他朋友姓什么?在哪個部門?具體負責什么?”我一連串地問。

      唐晨萱語塞,隨即惱了:“你什么意思?懷疑翰藻騙我?”

      “我只是覺得,這么大的事,應該看到正式文件再下結論。”

      “你總是這樣,什么事都要懷疑,都要證據?!彼湫?,“蘇成,你這輩子就活在條條框框里,永遠不敢冒險,所以公司做了十幾年還是這樣,不上不下?!?/p>

      我沒接話。

      車窗外,田野在后退,遠處的山巒起伏。

      黃昏的光線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很美,但美得不真實。

      就像程翰藻口中的開發規劃,聽起來誘人,卻看不到根基。

      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唐晨萱先下車,頭也不回地進了樓。我坐在車里,沒立刻下去。手機響了,是鄭旭堯。

      “蘇總,您讓我查的那家開發公司,有結果了?!?/p>

      “說?!?/p>

      “青河鎮那邊確實有開發傳聞,但只是傳聞。規劃局的朋友說,至少五年內沒有相關計劃。而且程翰藻提到的那家開發公司,去年就因為資金鏈斷裂停工了一個項目,現在自身難保?!?/p>

      我閉上眼睛。

      果然。

      “還有,”鄭旭堯頓了頓,“程翰藻最近在澳門欠了不少賭債,債主已經找到內地來了。他那輛SUV,上周被抵押給了貸款公司?!?/p>

      “知道了?!?/p>

      掛掉電話,我在黑暗里坐了許久。

      發動機早就熄火了,車里越來越冷。但我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心里空了一塊,風吹過去,呼呼作響。

      推開車門,上樓。

      唐晨萱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我走到她面前,關掉電視。她抬頭看我,眼神里有不解,還有未消的怒氣。

      “怎么了?”

      “晨萱,”我說,“我們談談?!?/p>



      07

      她盤腿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下巴擱在抱枕上。

      “談什么?”她的語氣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茶幾上還擺著那束枯萎的百合,沒人收拾,就讓它那樣枯著,像某種隱喻。

      “那一千八百萬,”我說,“程翰藻還不了?!?/p>

      她的眉頭立刻皺起來:“你怎么知道?他都說了,開發消息一公布……”

      “沒有開發?!蔽掖驍嗨耙巹澗譀]有相關計劃,那家開發公司自身難保。程翰藻在澳門欠了賭債,車都抵押了?!?/p>

      她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你調查他?”

      “我調查我的錢去了哪里?!蔽艺f,“結果發現,那一千八百萬,可能永遠回不來了?!?/p>

      “不可能……”她搖頭,“翰藻不會騙我,他說了是投資,說了會還……”

      “他還說了什么?”我問,“說你是他最重要的朋友?說他永遠站在你這邊?說只有他懂你?”

      唐晨萱瞪著我,嘴唇顫抖。

      “晨萱,你醒醒吧?!蔽业穆曇艉芷届o,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程翰藻在利用你。利用你的善良,利用你對婚姻的不滿,利用你想證明自己的心態。那一千八百萬,不是投資,是賭資——他用你的錢去賭,賭一個根本不存在的開發計劃?!?/p>

      “你胡說!”她站起來,抱枕掉在地上,“翰藻不是那樣的人!我們認識十幾年了,我了解他!”

      “你了解他什么?”我也站起來,“了解他表面光鮮,實則負債累累?了解他滿嘴謊言,連父母都騙?還是了解他把你當提款機,用你的錢填補他的窟窿?”

      “夠了!”她尖叫,“蘇成,你就是看不得我好!看不得我有朋友,看不得有人關心我!你就是要我圍著你轉,做你籠子里的金絲雀!”

      “如果我想要金絲雀,我不會把公司法人給你?!蔽艺f,“我給你自由,給你信任,給你我能給的一切??赡阌盟隽耸裁??”

      她愣住,眼淚涌出來。

      “我……”她哽咽,“我只是想幫朋友,只是想做點有意義的事……蘇成,你知道每天待在家里是什么感覺嗎?像個廢人,等著你施舍一點時間。我也是大學畢業,也有夢想,可現在呢?除了買菜做飯,我還會什么?”

      “你可以回職場,我從來沒攔過你?!?/p>

      “回職場?”她苦笑,“脫離社會這么多年,哪個公司要我?而且……而且我習慣了現在的生活,我害怕改變?!?/p>

      “所以你就在程翰藻那里找存在感?”我問,“幫他蓋房子,幫他解決麻煩,在他那里扮演救世主?”

      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是,我是在他那里找存在感!至少他需要我,至少我說的話他愿意聽!你呢?蘇成,你什么時候認真聽過我說話?什么時候問過我想要什么?”

      “我問過?!蔽艺f,“結婚第一年,我問你想不想工作,你說不想,想在家。第三年,我問你想不想出去旅游,你說太累,不想動。第五年,我問你想不想學點什么,你說沒興趣。”

      我頓了頓:“晨萱,是你自己選擇封閉自己的。然后你怪我不陪你,怪我不懂你??赡憬o過我機會嗎?”

      她不說話,只是哭。

      哭夠了,她擦擦眼淚,聲音沙?。骸八阅??你現在要怎樣?告我?讓我坐牢?”

      “那倒不必?!蔽艺f,“那一千八百萬,我可以不追究?!?/p>

      她猛地抬頭,眼睛里閃過希望。

      “但是,”我繼續說,“我們的婚姻,到此為止吧。”

      空氣凝固了。

      窗外的車流聲,鄰居的電視聲,遠處隱約的狗吠聲,一切聲音都消失了。世界安靜得可怕,只剩下我們兩人的呼吸聲,一輕一重。

      唐晨萱看著我,像不認識我一樣。

      “你……要離婚?”

      “是?!蔽艺f,“走到這一步,我們都累了。不如放手,各自安好。”

      她緩緩坐下,手無意識地抓著沙發套,抓得指節發白。良久,她笑了,笑得很凄涼。

      “也好?!彼f,“反正早就名存實亡了?!?/p>

      我走進書房,從保險柜里拿出一份文件?;氐娇蛷d,我把文件放在茶幾上,推到地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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