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扎別墅剛化成灰,十幾只黑老鴰落在墓碑上凄厲長嘶。
半夜的院子里,憑空多出了一排濕漉漉的死人腳印。
“別燒紙了,那擋不住你爹的業火。”
老和尚死死盯著他:“今晚子時,帶上鐵鍬,去親手挖開老宅門檻底下的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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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四天前,趙老漢的棺材被抬上了鎮子東頭的臥龍坡。
送葬的隊伍在泥濘的土路上踩出一長串雜亂的腳印。
新翻的黃土堆在墓坑兩邊,空氣里透著一股陰冷的潮氣。
趙青山特意托人從市里的喪葬批發市場拉來了一整卡車的紙扎。
那棟三層帶院的“大別墅”做得跟真房子一模一樣。
別墅的陽臺上甚至還糊著防盜網和兩盆塑料假花。
房子旁邊停著一輛紅色的紙糊敞篷跑車。
跑車的車牌號用黑毛筆寫著“陰A·88888”。
王翠萍披麻戴孝地跪在火盆前面。
她一邊往火堆里扔散碎的黃表紙,一邊大聲干嚎著抹眼淚。
女人嘴里反反復復念叨著公公生前沒在城里享過幾天福。
幾個本家親戚拿著長木棍,幫著把紙糊的保姆和金山銀山往火堆深處挑。
熊熊大火很快順著山風燒了起來。
火苗子竄起兩米多高,把周圍半邊天都映成了暗紅色。
熱浪逼得站在最前面的人連連往后退了好幾步。
大塊的紙灰打著旋兒往天上飛。
黑色的灰燼紛紛揚揚地落在周圍的柏樹枝和送葬人的白孝帽子上。
墳坑里的棺材已經被黃土徹底掩埋。
兩個大漢掄著鐵鍬,在墳頭上拍出最后幾下沉悶的響聲。
就在最后一點紙扎火星子快要熄滅的時候,天色毫無征兆地暗了下來。
原本晴朗的日頭被一塊厚重的烏云死死遮住。
一陣毫無來由的邪風貼著地皮從山溝里刮了上來。
這股風帶著一股刺骨的涼意,直接把地上的紙灰卷得漫天亂飛。
迷眼的灰塵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起胳膊擋住了臉。
“啞——啞——”
兩聲粗糲刺耳的鳥叫突然從頭頂上方的枯樹杈上砸下來。
這聲音大得嚇人,像是用兩塊生銹的鐵皮在互相用力摩擦。
十幾只通體漆黑的老鴰不知道從哪飛來的。
它們收起翅膀,直挺挺地落在了剛立好的青石墓碑上。
黑壓壓的一排扁毛畜生,把墓碑頂部占得滿滿當當。
這些鳥一點都不怕活人。
它們根本不去啄食墳前擺放的蘋果、糕點和那塊切好的刀頭肉。
十幾只鳥整齊劃一地轉過脖子。
十幾雙死魚一樣渾濁的圓眼睛,越過人群,死死盯著站在最前面的趙青山。
最中間那只個頭最大的老鴰向前邁了半步。
它的爪子在青石碑上抓出輕微的摩擦聲。
大老鴰突然張開長滿倒刺的鳥喙。
它沖著墓碑正前方的空地,發出一聲十分凄厲的長嘶。
這聲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王翠萍嚇得雙腿發軟,直接一屁股跌坐在滿是泥水的地上。
旁邊幫忙添土的堂叔原本正準備點煙。
打火機的火苗剛竄出來,老頭子的臉色猛地變了。
堂叔一把扔下手里沒點著的半截香煙,壓低聲音嘟囔了一句。
“烏鴉當門叫,必定有陰耗。”
周圍幾個上了年紀的親戚聽到這話,紛紛變了臉色,開始收拾鐵鍬準備下山。
趙青山后背莫名滲出一層黏膩的冷汗,連衣服貼在肉上都覺得扎人。
他趕緊上前拉起地上的妻子,招呼眾人離開臥龍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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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犯忌諱的話像一根帶毒的倒刺,深深扎進了兩口子的心里。
從墳地回來的當天晚上,家里就開始不對勁了。
趙家的院子是用水泥重新抹過的,平時打掃得很干凈。
半夜兩點多,臥室窗外的院子里傳來一陣沉悶的響動。
“吧嗒,吧嗒。”
聲音的節奏很慢,像是有人穿著濕透的老布鞋,在青磚上來回踱步。
每走一步,都能聽見鞋底擠壓出水聲的黏膩動靜。
趙青山從床上坐起來,順手披上一件薄外套。
他放輕腳步走到堂屋門后,透過門縫往外看。
院子里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慘白的月光照在水龍頭下方積了水的小水坑上。
水面反射著微弱的光暈,沒有任何被踩踏過的痕跡。
就在他準備轉身回臥室的時候,眼角余光掃到了堂屋正門外的那道高門檻。
他停下腳步,一把拽開木門。
走廊的感應燈應聲亮起,昏黃的光線照亮了青石臺階。
一排濕漉漉的黑泥腳印清晰地印在干燥的臺階表面。
腳印從院子正中間一直延伸到門檻邊緣,戛然而止。
泥印子的大小和形狀非常特殊,左腳的腳印比右腳深很多。
這跟趙老漢生前因為左腿有風濕而留下的一高一低的走路習慣完全吻合。
鞋底的花紋也是那種最老式的手工千層底紋路。
趙青山雙腿一陣發軟,下意識地倒退了兩步。
他趕緊退回屋里,把木門上的插銷死死推到底。
這一夜,院子里的水聲再也沒有響起過。
第二天一早,王翠萍頂著兩個發黑的眼圈從臥室走出來。
她手里端著紅色的塑料洗臉盆,手指頭不受控制地發抖。
盆里的溫水跟著她的動作一陣陣晃蕩,灑在了地板上。
“我昨晚夢見爹了。”
女人的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恐懼,連牙齒都在打顫。
趙青山拿毛巾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接話。
“他渾身都在往下滴滴答答地淌黃泥水。”
王翠萍把盆放在架子上,雙手死死絞在一起。
“他就直挺挺地站在咱家臥室衣柜旁邊的那個死角里。”
“他一句話也不說,臉上的皮肉腫得發白。”
“爹就拿那雙發直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的脖子看了一整宿。”
趙青山咽了一口唾沫,強作鎮定地走過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他用生硬的語氣解釋說這只是太累了產生的幻覺。
為了安撫妻子,他甚至特意去院子里用拖把將那些泥腳印清理得干干凈凈。
這種自我欺騙的借口很快就被現實徹底擊碎。
第三天下午,天空中飄起了毛毛細雨。
趙青山端著半盆剩飯,去后院給那條養了七年的大黃狗喂食。
后院是一大片平整的水泥地,角落里堆著幾個空紙箱。
通往狗窩的路上根本沒有任何凸起的障礙物。
他端著盆走到一半,腳脖子突然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
那種觸感十分冰冷,就像是一雙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腳踝。
趙青山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直挺挺地朝前撲了出去。
手里的鐵盆飛出老遠,剩飯撒了一地。
他本能地伸出右臂去撐地面。
清脆的骨裂聲在寂靜的后院里顯得格外刺耳。
右胳膊小臂的中段當場折成了兩截,骨頭甚至頂起了外面的皮肉。
鉆心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冷汗順著額頭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王翠萍聽到動靜跑出來,嚇得連哭都忘了,趕緊去村口叫了一輛三輪車。
去鎮上的骨科醫院拍片子、打石膏、開消炎藥,折騰了一整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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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趙青山掛著白色的三角巾回到家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剛走進院子,他就察覺到了異樣。
那條平時見人就搖尾巴迎上來的大黃狗,此刻正縮在狗窩的最深處。
黃狗渾身的毛都像刺猬一樣炸了起來。
它把身體壓得很低,喉嚨里發出陣陣威脅的低吼。
狗的眼睛沒有看趙青山,而是死死盯著堂屋正中間掛著趙老漢遺像的那個角落。
它一邊瘋狂吠叫,一邊往后退,直到背脊貼住了狗窩的磚墻。
叫聲里漸漸夾雜著凄厲的嗚咽,像是在驅趕著某個正在逼近的活物。
趙青山站在屋檐下,左手死死捏著門框邊沿。
一陣冷風從堂屋里吹出來,帶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地下室發霉味。
他覺得事情不能再這么拖下去了。
趙青山認定是老爹在那邊缺錢花,又或者是紙房子住得不安穩才回來鬧騰。
第二章
隔天一大早,他揣著銀行卡去了鎮上最大的那家壽衣店。
店老板正坐在柜臺后面扎著幾個紙糊的童男童女。
趙青山沒有講價,直接點了店里最貴的一套東西。
一整套一比一還原的紙糊家電,包括雙開門冰箱和大彩電。
他甚至還讓老板連夜加班弄了兩座一人高、貼滿金箔的紙金山。
當晚十一點,鎮子上的路燈已經熄滅了一大半。
趙青山用左手推著一輛借來的手推車,一個人來到了鎮子外的十字路口。
四周連個人影都沒有,只有風吹過路邊楊樹葉發出的沙沙聲。
路口的柏油路面上還殘留著別人燒紙留下的黑色印記。
他把那些昂貴的紙扎一件件搬下來,在路中央堆成一座小山。
防風火柴在砂紙上劃出一道刺眼的火花。
一疊黃紙被點燃后,迅速塞進了紙山的最底部。
火光瞬間騰起,映照在趙青山的臉上,明明滅滅。
“爹,你在那邊缺啥就給我托夢,缺錢我就給你燒。”
他一邊用樹枝撥弄著火堆,一邊小聲對著空氣念叨。
“您拿著錢去買通地下的差役,別總回家嚇唬翠萍了。”
話音剛落,地上的火苗突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一陣旋風毫無預兆地從十字路口正中央平地拔起。
剛燒成灰的紙錢被這股風卷成了一個一人多高的黑色漏斗。
原本橘黃色的火焰在風中瞬間變成了詭異的暗綠色。
還沒燒完的半座紙金山突然被一股怪力猛地掀翻。
帶著火星的竹條骨架直接朝趙青山的臉上砸過來。
他躲閃不及,只能趕緊舉起完好的左臂去擋。
幾團滾燙的灰燼越過手臂,落進他的脖領子里。
皮膚上立刻被燙出三個指甲蓋大小的紅亮水泡,火辣辣地疼。
趙青山狼狽地摔倒在路邊的排水溝旁。
等那股怪風停下的時候,他扶著膝蓋站了起來。
地上的灰燼并沒有散開,而是赫然聚攏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
人形的頭部正對著趙青山回家的方向。
他連手推車都沒敢要,一路小跑著逃回了家。
推開院門的那一刻,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撲面而來。
后院的方向靜悄悄的,那只大黃狗沒有發出一點動靜。
趙青山打著手電筒繞到狗窩前。
光柱掃過地面的瞬間,他的呼吸停滯了。
大黃狗直挺挺地倒在水泥地上,四肢僵硬地伸向半空。
狗嘴里涌出大量的白沫,已經干涸在下巴的毛發上。
兩只眼球向上翻起,露出一大片布滿血絲的眼白。
它的脖子上沒有任何傷口,但脖頸處的皮毛卻呈現出一種被人死死掐過的扭曲狀。
王翠萍躲在屋里死死抵著門。
聽到青山熟悉的腳步聲,女人才敢拉開門閂放聲大哭。
事情已經完全失控,這種接二連三的邪門情況根本不是多燒幾車紙就能解決的。
第二天中午,遠房的舅公得知了風聲,拄著一根黃楊木拐杖來到了趙家。
老頭子八十多歲了,年輕時候在鄉下做過幾年的土道士。
舅公一進院子,眉頭就深深地皺了起來。
他沒有看地上的死狗,而是徑直走到堂屋里。
老頭端詳了一會兒桌上的遺像,連連搖頭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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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糊的金山銀山再多,也填不滿陰人的執念。”
舅公用拐杖重重地點了點青石地板。
“你爹生前肯定是有大業障沒還清,一口氣憋在胸口化不掉。”
“他現在是被困在陰陽交界的地方,過不去了。”
趙青山連忙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焦急地詢問破解的辦法。
舅公擺了擺手,沒有接水杯。
“我的道行早就不行了,壓不住這么重的怨氣。”
老頭子指了指西面連綿的大山。
“去找慧明老和尚吧,他在西山半山腰的破廟里守了三十年。”
“那老和尚不圖錢財,懂點民間早斷了傳承的規矩。”
趙青山沒敢耽擱一分一秒。
他瞞著快要精神崩潰的妻子,獨自去街口借了一輛破舊的跨騎摩托車。
西山的盤山土路崎嶇不平,到處都是被雨水沖刷出的深溝。
摩托車的排氣管噴出陣陣黑煙,發動機發出聲嘶力竭的轟鳴。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顛簸,那座破敗的廟宇終于出現在視線里。
廟宇藏在幾棵要幾人合抱的老槐樹后面,連個正經的牌匾都沒有。
朱紅色的院墻早就斑駁剝落,露出里面大片青灰色的磚塊。
墻頭上長滿了枯黃的雜草。
兩扇布滿蟲眼的破木門虛掩著。
山風一吹,門軸就發出讓人牙酸的嘎吱怪響。
趙青山拔下車鑰匙,把摩托車靠在一棵老槐樹的樹干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那扇木門。
院子里的青磚縫隙里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
一口長滿厚重銅銹的大香爐倒在院子正中央,爐腿已經斷了一根。
正殿的屋頂塌了半邊,里面供奉的神像連面目都看不清了。
大殿門檻前,一個穿著破舊灰布僧衣的老和尚正背對著院門掃地。
掃帚由幾根粗糙的竹條扎成。
竹條摩擦地面的沙沙聲在空蕩蕩的院子里來回回蕩。
老和尚瘦得皮包骨頭,僧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直漏風。
趙青山剛走近兩步,還沒來得及開口打招呼。
慧明老和尚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他沒有回頭,干癟的嘴唇里直接冒出了一句話。
“紙糊的別墅豪車再大,也擋不住你爹身上燒得正旺的業火。”
趙青山愣在原地。
他裸露在外面的胳膊上瞬間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老和尚慢慢轉過身來。
慧明的眼珠子十分渾濁,眼白部分布滿血絲,卻透著一股銳利的光。
趙青山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把這幾天家里發生的怪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尤其是墳頭那十幾只當門叫的黑老鴰。
他連比劃帶說地描述了那些鳥當時的眼神和站位。
老和尚冷笑了一聲,臉上的皺紋擠在了一起。
慧明的視線直勾勾地落在趙青山打著白色石膏的右胳膊上。
“你以為多燒點紙糊的房子車子,你爹就能去下面安心享福了?”
老和尚把手里的掃帚重重地頓在青石板上。
干枯的竹條碰撞地面,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烏鴉當門叫,陰人攔路行。”
老和尚干癟的聲音在破廟空蕩蕩的院子里回蕩。
“你爹不僅沒走,還被一股很重的怨氣死死釘在了臥龍坡的那塊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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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青山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進脖領子里。
他猛地雙膝一彎,直接跪在了長滿青苔的石板上。
男人的膝蓋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趙青山連連磕頭,額頭很快沾上了一層黑泥,求老和尚指條明路。
慧明轉過身,從破舊的供桌上拿起一串包漿發黑的木質佛珠。
老和尚豎起三根枯瘦的手指。
“今晚子時之前,你必須找齊三樣東西。”
老和尚捻著佛珠,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天亮前把這些東西帶到你爹的墳頭前,當面化掉。”
他用拿著佛珠的手指了指山下的方向。
“第一樣,去你老家老宅的灶臺底下,掏一碗存放了十年以上的陳年灶底灰。”
慧明渾濁的眼睛盯著門外隨風搖晃的老槐樹枝丫。
“這碗灰代表他咽下的人間煙火,能斷了他對陽世的饑渴。”
趙青山連忙點頭,把這個要求死死記在腦子里。
老和尚向前走了一小步,破布鞋踩在落葉上。
“第二樣,找一件你爹生前最常穿、沾滿他本人汗漬而且絕對沒洗過的舊粗布衣。”
慧明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聲音拔高了幾個度。
“紙糊的衣服擋不住陰風。”
老和尚死死盯著趙青山的眼睛。
“必須得有他陽氣浸透的舊衣服在前面引路才行。”
這兩樣東西雖然有些麻煩,但仔細翻找總能弄到手。
趙青山剛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垮下來一點。
老和尚的臉色突然變得鐵青,連呼吸都變重了。
“這第三樣東西,才是你爹死不瞑目的真正心結。”
慧明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
老和尚的眼神四下亂飄,像是在防備著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具體是什么實物,老衲算不出來。”
慧明把那串佛珠重新掛回滿是泥垢的脖子上。
“但你今晚半夜十二點,必須得一個人回到你家老宅。”
老和尚的眼神重新死死鎖住跪在地上的男人。
“拿上一把鐵鍬。”
老和尚一字一頓地吩咐著接下來的動作。
“你得親手挖開老宅堂屋正門檻下方的黃土。”
老和尚轉過身,不再看地上的趙青山。
“不管挖出什么東西,連同前兩樣一起,天亮之前帶去墳地。”
趙青山只覺得后脊梁骨像被冰水從頭澆到腳一樣透心涼。
老宅的門檻底下能埋著什么東西?
當年蓋房子的時候,地基全是趙老漢一個人一磚一瓦親手壘起來的。
老和尚沒有再多說半個字。
慧明拖著破舊的布鞋,轉身走進了昏暗的內室。
兩扇破木門“砰”的一聲緊緊閉合。
趙青山從地上爬起來,雙腿還有些發軟。
他連滾帶爬地出了破廟的大門。
趙青山跨上那輛借來的摩托車,一腳重重踩下啟動桿。
排氣管噴出一股嗆人的黑煙。
他擰緊油門,順著盤山土路往鎮上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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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烏云遮住了僅有的一點星光。
山里的風刮得樹葉嘩啦啦作響。
摩托車的大燈在崎嶇的土路上掃射出劇烈晃動的光柱。
回到家的時候,院子里的那條死狗已經被收走了。
地面上只留下一灘用水沖洗過的水漬。
王翠萍正哆哆嗦嗦地往一個紅白相間的編織袋里塞衣服。
女人準備回娘家躲幾天。
趙青山大步走過去,一把按住妻子正在拉拉鏈的手腕。
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逼著女人把趙老漢生前留下的所有遺物全翻出來。
王翠萍嚇了一跳,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
她不敢違抗丈夫的意思,轉身去開那個老式的對開門大衣柜。
柜子底下的一個破塑料袋被拽了出來。
塑料袋的表面落滿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趙青山蹲下身,用力解開袋子上系得死死的死結。
里面還真翻出了一件沒來得及洗的藍布舊汗衫。
這件衣服的領口和腋下結滿了一層發硬的白花花汗堿。
布料早就洗得發白,肩膀處還磨出了幾個破洞。
趙青山把衣服湊近鼻子用力聞了聞。
一股熟悉又刺鼻的老人味混雜著汗臭味直沖腦門。
第一樣東西算是齊了。
他把舊汗衫緊緊攥在左手里,扔到了堂屋的八仙桌上。
晚上十點半,墻上的掛鐘發出一聲沉悶的報時響聲。
趙青山拿上一把黑色的長柄手電筒,塞進外套口袋里。
他又去院子角落的雜物間找了一把短柄的軍工鐵鍬。
老宅在村子的最西頭。
那個地方距離鎮上的新房子足足有七八里地。
自從趙老漢進城跟他們一起住之后,那套老院子已經空了快五年了。
外面的夜路漆黑一片。
天空中沒有星星,連月亮也被厚厚的云層徹底遮住了。
手電筒慘白的光柱在濃霧里只能照出不到十米遠的距離。
趙青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上。
路邊的野草刮擦著他的褲腿,發出沙沙的聲音。
十一點四十五分,他終于站在了老宅的大門前。
兩扇生滿鐵銹的大鐵門緊緊閉合著。
門上的黃銅鎖已經完全銹死,鎖孔里塞滿了干結的泥巴。
趙青山伸手試著拽了兩下,鎖頭紋絲不動。
他轉身在墻根底下的雜草叢里找了一塊紅磚頭。
趙青山高高舉起磚頭,對準鎖頭狠狠砸了下去。
“當啷”一聲脆響。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死寂的村子里顯得異常刺耳。
斷裂的鐵鏈順著門環掉在地上。
兩扇破門被他用力緩緩推開。
門軸發出干澀難聽的摩擦聲。
院子里雜草叢生,足有半個人高。
一陣夜風吹過,卷起一股嗆人的發霉土味。
趙青山打開手電筒,徑直走向西邊的獨立廚房。
他從破舊的碗櫥里拿出一個邊緣滿是豁口的粗瓷破碗。
趙青山蹲在黑黢黢的土灶臺底下摸索了半天。
他用鐵鍬的前端鏟出了一碗帶著濃重油腥味的陳年灶底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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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樣東西也順利到手了。
他把裝滿黑灰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放在廚房的窗臺上。
趙青山抬起左手。
手表上的夜光指針慢慢指向了數字十二。
子時到了。
趙青山深吸了一大口冰涼的空氣。
他拎著那把短柄鐵鍬,一步步走向堂屋正門。
手電筒的光柱打在那道木制的高門檻上。
門檻已經被歲月的風雨侵蝕得千瘡百孔。
木頭表面布滿了細密交錯的裂紋。
他舉起鐵鍬,對準門檻正外側的夯土地面狠狠鏟了下去。
泥土比他想象中要堅硬得多。
地表下面全是用碎石和三合土人工砸實的硬底子。
只往下挖了十幾下,趙青山的右肩膀就傳來一陣鉆心的疼。
打著石膏的胳膊根本用不上一點力氣。
白色的繃帶早就被冷汗徹底浸透了。
他咬緊牙關,換成左手單手死死握住木柄往下戳。
“咔哧,咔哧。”
金屬鏟頭破壞硬土的聲音在寂靜的老宅里規律地回蕩著。
屋外的夜風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院子里的那棵干枯的老棗樹被風吹得瘋狂搖晃。
干癟的樹枝互相拍打,發出劈啪的脆響。
“啞——”
一聲突如其來的凄厲鳥叫直接劃破了夜空。
趙青山渾身打了個激靈。
他手里的鐵鍬差點脫手砸在腳面上。
趙青山猛地抬起頭。
他把手電筒的光柱迅速掃向堂屋的房檐。
三只體型碩大的黑老鴰正穩穩地站在長滿青苔的灰瓦片上。
這些扁毛畜生居高臨下地盯著土坑里的男人。
手電筒的光打在它們身上,黑色的羽毛泛著一層油膩的光澤。
老鴰的圓眼睛里反射著幽綠的光芒。
本該在墳地棲息的邪鳥,竟然一路跟著他飛到了空置多年的老宅。
趙青山頭皮一陣陣發麻。
他的上下牙齒不受控制地打戰,把下嘴唇生生咬出了血。
一股濃烈的鐵銹味在口腔里迅速蔓延開來。
他沒有理會頭頂的鳥叫,低下頭加快了手里挖掘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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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混合著白色的碎石塊不斷被翻出坑外。
土坑已經挖下去快半米深了。
坑底的泥土變得潮濕,滲出了一點點渾濁的地下水。
就在他準備再往下重重鏟一鍬的時候。
金屬鏟頭的最前端在土層下方碰到了一塊異常堅硬的阻礙物。
“咔噠。”
一聲悶響順著木柄直接傳到了趙青山的手心里。
這絕對不是鏟到石頭那種沉悶厚重的聲音。
這是一聲清脆的鐵器碰撞聲。
房檐上的那三只老鴰突然開始了瘋狂的躁動。
它們撲騰著寬大的翅膀,張開長滿倒刺的鳥喙大聲嘶叫。
聲音凄厲得像是有人在拿生銹的刀片用力刮玻璃。
趙青山一把扔掉手里的鐵鍬。
他直接雙膝跪在潮濕的泥地上,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去刨坑底的土。
指甲狠狠摳進堅硬的泥塊里。
他扒開了最后一點覆蓋在異物上面的碎土。
一個用好幾層防潮油布死死包裹的四方物件一點點露出了全貌。
趙青山大口喘著粗氣。
他抓住油布的邊緣,把那個沉甸甸的東西從水坑里硬拽了出來。
黑色的油布因為年代久遠,已經爛了大半。
一股濃烈的土腥味夾雜著鐵銹味直撲面門。
趙青山用顫抖的左手一層層剝開外面包裹的油布。
里面赫然出現了一個生滿大片紅銹的鐵質餅干盒。
鐵盒的蓋子上用粗鐵絲橫七豎八地死死纏了好幾圈。
趙青山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那個生銹的鐵盒子。
趙青山不知道從哪爆發出了一股蠻力。
他用左手的虎口死死卡住生銹的鐵絲。
鐵絲邊緣的毛刺瞬間扎破了他掌心的皮膚。
幾滴鮮血順著他的手指縫流了下來。
他咬緊后槽牙,手腕猛地向外翻轉。
那根纏繞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鐵絲被生生掰斷了。
鐵絲斷裂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發亮的金屬茬口。
趙青山把斷開的鐵絲一圈圈從鐵盒子上徹底剝離下來。
鐵絲被扔在旁邊滿是積水的泥坑里。
他把沾滿泥巴的左手在衣服下擺上隨便蹭了兩下。
趙青山用大拇指摳住鐵盒的蓋子邊緣。
盒蓋和盒身之間早就被紅色的鐵銹死死黏合在了一起。
他深吸一口空氣,指甲用力向上頂。
“嘎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在院子里響起。
鐵盒蓋子被他硬生生地撬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混合著樟腦丸和陳年舊紙的特殊味道撲面而來。
趙青山把蓋子徹底掀開,直接扔到了一邊。
鐵盒被打開的那一瞬間,院子里所有的鳥叫聲戛然而止。
四周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劇烈起伏的喘息聲。
借著放在地上的手電筒那慘白的光暈,他看清了盒子里的東西。
他的雙腿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支撐力。
趙青山撲通一聲癱坐在挖出的濕潤泥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