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一場普通的SEP訴訟。
中興與三星爭的,表面上是誰侵了誰的5G專利,實質上是誰有資格決定全球交叉許可的價格、節奏和法院。英國、中國重慶、德國慕尼黑、法蘭克福、UPC、美國、巴西、ETSI,幾乎每一個關鍵戰場,雙方都下了注。
2026年3月25日,慕尼黑地區法院第一次認定SEP被告一方已經履行FRAND義務,三星禁令申請被駁回。此時,“格局”打開了,雙方接下來爭的是全球SEP博弈里最核心的東西,誰在掌握規則,誰在定義“愿意許可”。
一、這場仗,不是爭一件專利,而是爭誰來給全球費率定價
中興與三星之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專利權人對實施者”。雙方都握有大量4G、5G蜂窩通信SEP,真正要解決的,也不是單邊授權,而是全球交叉許可下誰向誰支付凈額、支付多少。這也是為什么這場爭議會迅速升級為多法域并行的“法院爭奪戰”:三星希望由英國法院來裁定全球FRAND條款,中興則把重點押在中國重慶法院。英國上訴法院在2025年10月31日推翻一審時,已經把這層結構說得很清楚:爭取由自己更偏好的法院來裁定FRAND,本身并不當然構成惡意。換句話說,雙方爭的不是抽象正義,而是全球費率的話語權。
這也是為什么這起案子比一般SEP糾紛更值得看。
普通SEP案件里,原告通常想證明一件事:被告不愿意談,所以應當給禁令。
但在中興與三星這里,更深的一層問題是,到底誰才是那個真正有資格主導這場交易的人。
二、三星想要的是把英國法院變成全球費率中樞
三星在英國的動作,一開始其實非常清晰。
2025年6月,倫敦高等法院一審曾支持三星,請求建立與英國最終FRAND裁定掛鉤的中期許可安排,并批評中興以多地禁令和程序壓力試圖迫使三星接受重慶法院路徑。海外媒體當時就曾把這起案件定義為英國法院在全球FRAND定價上的又一次重要擴張。
但問題在于,這種打法的前提是:英國法院必須先把自己穩穩放在“最終定價中心”的位置上。
而上訴法院在2025年10月31日把這個前提打松了。它一致推翻一審對中興“惡意”的認定,并強調中期許可安排應當盡量保持“管轄權中立”,不能預設最后一定由英國法院來定全球條款。多家專業法律媒體在解讀中都認為,這一判決重塑了SEP爭議中“論壇之爭”的邊界:偏好自己的法院,不等于壞 faith;真正重要的是你有沒有提出一個可持續、可結算、可回調的臨時安排。
這一步,對三星其實很傷。
因為它丟掉的不是一個程序點,而是一個更大的戰略姿態:
不是你先起訴英國,英國就天然成為世界FRAND法庭。
三、中興最厲害的是把自己從“被告”打回“凈許可方”
這場“權力的游戲”里,中興最關鍵的一步,并不是某個法域單點突破,而是它一直在努力把雙方關系重新定義為,這不是三星向中興收費,而是雙方做全球交叉許可結算,而中興大概率是凈許可方。
這一點,對理解2026年3月25日慕尼黑判決尤其關鍵。
IP Fray 的庭審跟蹤顯示,慕尼黑地區法院在三星主張的一件5G SEP案件中,第一次認定被告一方已經履行FRAND義務,從而駁回了三星的禁令請求。按照公開報道,這是慕尼黑SEP審判史上第一次有被告靠FRAND抗辯活下來。
為什么偏偏是中興?
不是因為慕尼黑突然變“溫和”了,而是因為這起案子的交易結構不同。公開分析普遍認為,中興之所以能在這里完成突破,和它在雙方專利組合中的地位密切相關,它不是一個單純的被許可人,而更像是一個應當在交叉許可里收取凈額的一方。在這種格局下,法院開始看到另一種風險:不是實施者拖延拿許可證,而是某一方試圖利用單件專利訴訟和德國禁令壓力,去壓低它本來就該支付的全球許可對價。
中興不是簡單地證明“我愿意談”,而是在證明:
我不是在拖延付錢,我是在阻止你用程序優勢扭曲真正的FRAND結算。
四、三星的籌碼在一塊塊掉
如果只看慕尼黑這一次,當然已經足夠轟動。
但把整條戰線連起來看,三星的問題比“輸了一場”更嚴重。
先看法蘭克福——
JUVE Patent 報道顯示,法蘭克福地區法院已在2026年2月駁回三星針對ZTE提出的反壟斷訴求。公開報道普遍將其理解為:三星試圖通過競爭法路徑,把自己提出的許可條件壓成一個法院會接受的FRAND框架,但沒有成功。
再看美國——
美國加州北區聯邦法院在2026年2月公布的裁定中,以缺乏對ZTE的屬人管轄權為由駁回三星的FRAND/反壟斷訴訟。MLex 對該決定的概括很直接:法院認為現有連接點不足以支持案件繼續推進。隨后公開跟蹤還顯示,三星沒有及時通過修訂起訴狀迅速重啟這一戰場。
再看巴西——
2026年2月,里約上訴法院恢復了中興針對三星的一項5G初步禁令。公開評論顯示,這件案子涉及256 QAM相關技術,法院不接受以保證金換繼續實施的思路,并認為那會在當下階段形成某種“帶價侵權通行證”。
再看UPC——
JUVE Patent 3月的報道表明,雙方在曼海姆分部仍有平行爭議推進,而業內公開分析還提到,三星部分主張與EPO異議程序、專利穩定性風險緊密相連。
把這些點串起來,你會發現三星真正的問題不是某個法官不喜歡它,而是它原本試圖建立的一整套談判杠桿——英國中期許可、美國反壟斷、德國競爭法、ETSI程序壓力——正在一層層失靈。
五、慕尼黑這次改寫的是全球SEP談判的心理預期
慕尼黑為什么重要?
因為它長期不是“最會講FRAND”的法院,卻是“最會把FRAND壓到禁令邏輯里”的法院之一。過去市場形成了一個幾乎條件反射式的認知:一旦在慕尼黑被認定實施有效SEP,被告想靠FRAND抗辯逃掉禁令,極難。WilmerHale 近期對德國FRAND態勢的總結也表明,德國整體仍在堅持對“愿意性”的高強度審查。
所以,3月25日這件事真正改變的,首先不是規則文本,而是預期。
它第一次告訴市場:
慕尼黑不是永遠只看誰先起訴、誰先主張禁令。
在交叉許可、凈許可方、全球組合價值這些要素足夠強的時候,法院也可能反過來審查:到底誰在認真走向FRAND,誰在利用禁令機制制造反向壓價。
對中國企業來說,這個信號很重要。
它不意味著“以后誰都能在慕尼黑靠FRAND抗辯贏”,但它意味著:
當你不是弱勢實施者,而是全球組合里真正有分量的許可方時,德國法院也開始承認這種結構性現實。
六、重慶為什么仍然是這盤棋的真正終局點
這場博弈之所以到現在還沒真正落幕,原因也很簡單,
真正能一錘定音的,不是某一件侵權案,而是全球交叉許可條款到底由誰、按什么邏輯定出來。
公開法律文獻和英國判決材料都顯示,中興在重慶請求的,正是雙方全球FRAND交叉許可條款的裁定。英國上訴法院在處理該案時,也明確把重慶視為一個已經在實質審理中的競爭性“論壇”,而不是一個抽象背景。
這也是為什么,盡管慕尼黑3月25日這一仗已經足夠歷史性,但它依然更像一個戰略節點,而不是終局。
如果重慶裁定落地,再疊加德國的若干侵權與抗辯結果,雙方其實都會越來越接近一個現實:
繼續全面開火,成本會越來越高;
而真正的問題,最終仍然只是那個最原始的問題——
誰向誰付凈額,付多少。
七、“游戲”真正爭的,是三種權力
第一種,是定價權。
誰來定全球FRAND費率,誰就掌握了這場交易最核心的話語權。
第二種,是敘事權。
誰能讓法院相信自己才是更“愿意”的一方,誰就能在SEP世界里占據道德與程序上的高地。慕尼黑3月25日的意義,正在于ZTE第一次在這里搶到了這一點。
第三種,是制度利用權。
不是誰專利多誰就一定贏,而是誰更會調動英國、中國、德國、美國、巴西、UPC、ETSI這些不同制度的功能,把它們變成一張彼此呼應的談判地圖。
這場仗真正打的,確實不是技術細節本身,而是誰有能力把技術、法院、程序和商業價值,重新組織成對自己有利的全球秩序。
知產力判斷
中興與三星這場SEP大戰,表面是在爭5G專利,實質是在爭全球通信產業里最稀缺的東西:誰有資格給規則標價。
慕尼黑第一次承認被告FRAND合規,不是SEP世界突然轉向了“被告友好”;它只是第一次公開承認了一件很多人早就知道、但法院過去不輕易說破的事實,當真正的凈許可方被對手借禁令機制反向壓價時,所謂“愿意許可”的定義,也會被重新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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