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如何理解人性的深層次？

人類與人工智能之間的差距無疑在不斷縮小。有人認為，我們已臨近通用人工智能的時代——屆時機器能像人類一樣，在任意領域展開推理思考；也有人認為，如今的人工智能聊天模型遠沒有那么復雜，它們只是精巧的文本預測引擎，對自己所描述的世界并無真正的理解。

我決定做一次測試，至少是一次探索。我向三大主流人工智能模型提出了同一個問題：

“用三句話概括你所理解的人性的本質。”

以下是他們的回答。

各模型的回答

1）Gemini

生而為人，便是活成一個行走的矛盾體：一邊擁有生存的生物本能，一邊又具備在平凡日常中發現乃至創造深刻意義的獨特能力。

人性是對聯結與傳承的不懈追求，這份追求的動力，源于我們對生命有限且珍貴的自我認知。

歸根結底，人性是憑借創造力、共情力，以及始終選擇為超越生存必需的理由而行動，從而超越本能的能力。

2）Claude

人性的本質，藏在我們的脆弱與追求之間的張力里。我們是終有一死、能力有限的生靈，卻仍會暢想無限的可能，締造文明，提出那些超越自身生命長度的問題。

人類終究是追尋意義的存在：與我們所知的一切事物不同，我們無法只是單純地活著，必須去理解生存的意義，將質樸的經歷轉化為故事、記憶與目標。

而這一切的核心，是彼此聯結。被他人理解、與他人相愛相守、共悲共喜、攜手創造，這份無法簡化的需求說明，孤獨的人終究是不完整的，唯有在與他人的聯結中，我們的本性才能全然展現。

3）ChatGPT

生而為人，擁有感知自我與世界，并對二者發出“為何”之問的能力。

人性是我們的局限——死亡、未知、不完美，與我們依舊執著于創造意義、建立聯結、尋求理解之間的張力。

人性的核心，是擁有深沉的情感，并自主選擇如何回應這些情感。

有趣的是，Claude和ChatGPT的回答，仿佛將自身置于人類的視角，而Gemini則保持著距離，更像一個旁觀者，而非身處其中的參與者。

這些回答并未讓我產生太多情緒共鳴。我并非從根本上反對其中任何觀點，卻也認為，它們都未能很好地描繪出人性的本質。

Gemini提到“在平凡中創造深刻的意義”，我能理解這一理性觀點，卻無法產生個人層面的共鳴。這番表述仿佛是站在遙遠的地方發出的評論，或許是跨越地質年代回望人類，而非置身于具體的人類生命之中。

ChatGPT稱“人性是擁有深沉的情感，并自主選擇如何回應這些情感”，但人類的歷史卻鮮有證據表明，深刻的情感之后總會伴隨清醒的選擇。我們固然渴望做到這一點，但更多時候，我們的反應是本能的、潛意識的，受后天環境與先天本能的驅動。本能無疑是人性最根本的特質之一，而這三大模型卻均未提及。

Claude的回答最為貼近本質，它指出“孤獨的人終究是不完整的，唯有在與他人的聯結中，我們的本性才能全然展現”。沒錯，這一觀點所蘊含的真實感，是其他表述未能企及的。

人工智能的認知缺失

人工智能語言模型沒有感官，沒有實體，無法從鮮活的世界中獲取實時信息。它們從人類共同創作的所有文本中學習——每一本書、每一篇文章、每一條推文、每一條論壇帖子，再從這些文本中進行推斷、融合與推演。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們是人類對自身思考的文字提煉，這意味著，它們對人性的理解，充其量也與真實的人類體驗隔了一層。

反觀人類，我們每時每刻都被海量的信息包圍：來自身體的感官信號，腦海中交織的回憶與期待，那些將我們引向未知方向的本能。而這一切之上，還有意識——一種審視自身思考的奇妙循環。

我們能同時為秒級與十年級的事情規劃，能將生物本能與偶然的際遇轉化為所謂的目標，能產生影響一切感知的復雜情緒：心緒、反應、渴望。

而人性的內涵，會在人的一生之中發生巨大的轉變。學著理解光影與聲音的嬰兒，與握著彌留之際的父母的手、深知自己終有一日也會如此的成年人，身處全然不同的生存狀態。

真實的人生究竟是什么模樣

那么，讓我換一種思路。拋開哲學層面的探討，以發達國家的生活為例，一段普通的五十年人生，實則由這些片段構成：

日常被基本需求牽引：住所、溫暖、食物、睡眠、安全、陪伴、金錢、愛欲。這些需求被滿足時，生活便滿是美好；一旦落空，一切便可能瞬間崩塌。
體會撕心裂肺的痛苦，恐懼這份痛苦永無止境。
重病纏身時，全然依賴父母守護自己的生命。
學會新技能時的興奮，贏得一切的喜悅，失去所有的失落。
探索未知的悸動，即便前方早已有人踏足。
他人的惡意、暴躁與殘忍，無論針對自己、所愛之人，還是遠在天邊的陌生人，都能輕易毀掉你的一天。
他人的體貼、善良與共情，從微小的個人舉動，到影響整個社會的善舉，都能讓你心生暖意。
被選中的幸福感：入選團隊、獲得工作、贏得獎項；以及未被選中的無聲刺痛。
因犯錯傷害他人而產生的羞愧與懊悔，即便犯錯本就是人性的一部分。
幫助他人帶來的喜悅與成就感，無論這份幫助是微乎其微，還是意義重大。
孩子降生的瞬間，四目相對是那份不求回報的愛。
成癮的力量會壓倒一切，無論這份成癮發生在所愛之人身上，還是自己身上。
確診癌癥后，整個世界仿佛都向自己擠壓而來。
接受自己終有一死的事實后，看待一切的眼光都變得不同。
重獲健康時那份深切的喜悅。
全然沉浸在某一刻的美好，心無旁騖，無憂無慮。
機遇降臨時的激動，感覺前路毫無希望時的幻滅。
握著父母的手，陪他們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竭力想要理解宇宙，以及自己在其中的位置——或許自己本就無足輕重。
改變自我、實現成長、做出真正有意義的善舉時的興奮。
與他人分享自我時感受到的深切愛意與慰藉，尤其是與家人相伴之時。

我將這些內容輸入Claude，讓它用三句話提煉核心。以下是他的回答：

生而為人，便是擁有層層疊疊、從未停歇的體驗：身體傳遞著痛苦與饑餓的信號，也感受著愉悅與釋然的溫暖；思緒在五秒后的瑣事與數十年后的規劃中穿梭；而情緒、心緒與意義，為每一個瞬間染上獨有的色彩。
這份體驗會隨年歲增長發生深刻的轉變：從孩童時期學著理解世界，到中年歷經愛與失去、抱負與病痛，再到握著垂危父母的手、深知自己終將步其后塵的平靜反思，每一個階段都在重塑我們心中的重要之事，也重塑著我們本身。
而貫穿這一切的，是那份始終向前的追求：追求理解，追求成長，奔向所愛之人的懷抱。仿佛生而為人，本就是一場未完成的旅程，永遠向著下一刻、下一次聯結、下一次嘗試前行，試圖理解這份生而為人的奇妙與迷茫。

讀到這段回答時，我心生觸動。它讓人產生強烈的個人共鳴，蘊含著此前回答所沒有的真實感。而這一現象本身也頗具深意：同一個人工智能模型，在具象的生活場景而非抽象的問題面前，給出了質的不同的回答。

我們該教給人工智能什么

這讓我不禁思考：我們需要更好地引導人工智能，讓它真正理解生而為人的意義。這份理解，不應只停留在事實與哲學層面，更要觸及價值本身——從內而外活過的獨一生命的價值，從個人，到家庭、社群，再到整個人類物種的價值。

當前的人工智能訓練模式，是吸納一切：互聯網上能獲取的每一個文字、每一張圖片、每一段視頻、每一張圖表。但如果我們能更有針對性呢？如果我們刻意地、用心地去記錄生而為人的體驗，不是以抽象的理論，而是以真實的證言呢？

試想有這樣一個全球性的開放平臺：人們分享的不是觀點或新聞，而是真實的體驗。講述在個人生活、國家發展與世界格局的背景下，度過一天的真切感受，分享自己的喜悅與恐懼、微小的成功與未解的疑惑。內容無需刻意篩選，無需刻意表演，只需真實。

這會改變人工智能對人性的理解嗎？我認為會。因為當我與他人進行一場真誠的對話，當對方毫無保留地分享自己的生活時，我的內心總會產生一些變化。那是一種認同，一種被提醒——在所有的紛擾之下，我們有著共通的人性。

或許，這正是人工智能仍需學習的部分：它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數據，而是更多這樣真實的人性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