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菜園在屋后,竹籬笆圍著巴掌大的一塊地,春天種黃瓜,夏天栽豆角,秋天撒蘿卜籽,冬天埋幾頭蒜。祖母總說:“菜園是活物,得天天哄著。”她哄菜的方式是唱歌——清晨蹲在籬笆邊拔草時唱,傍晚提著木桶澆水時唱,連給茄子掐頂芽都哼兩句。
她的歌沒調(diào)子,像自言自語:“黃瓜秧,爬高些,別讓蟲子咬了腳”“豆角花,開旺些,結(jié)的豆子串成鏈”。我蹲在田埂上笑她:“菜又聽不懂。”她卻用沾著泥的手點(diǎn)我鼻尖:“你懂個啥?露水聽見了,菜就長得歡。”
夏天的菜園最熱鬧。黃瓜頂著黃花垂在籬笆上,豆角像綠簾子遮住竹架,西紅柿紅得透亮,咬一口酸得人皺眉。祖母摘了西紅柿,在井水里冰著,等我玩累了跑來,便遞給我:“涼絲絲的,比冰棍強(qiáng)。”我啃得汁水順著胳膊流,她用草帽給我扇風(fēng):“慢點(diǎn)吃,沒人搶。”
有年暴雨沖垮了菜園的籬笆。祖母踩著泥水補(bǔ)籬笆,我蹲在屋檐下看。她一邊編竹條一邊唱:“雨兒雨兒快走開,別把我的菜沖壞。”唱著唱著,雨竟小了。她回頭沖我笑:“瞧,露水歌管用吧?”我半信半疑,卻見她褲腳沾滿泥點(diǎn),像撒了把黑芝麻。
秋天的菜園是幅畫。蘿卜纓子綠得發(fā)黑,白菜裹得像胖娃娃,南瓜躺在地上,黃得像月亮。祖母教我認(rèn)菜:“這是茼蒿,那是芫荽,這個是莧菜……”我總記混,她便編成歌:“茼蒿葉子像羽毛,芫荽聞著香噴噴,莧菜煮湯紅彤彤。”我跟著唱,唱著唱著就記住了。
冬天的菜園最冷清。祖母把蒜瓣埋進(jìn)土里,蓋上稻草:“睡一冬,開春就醒。”我?guī)退醯静荩謨龅猛t。她解下藍(lán)布圍裙裹住我的手:“暖會兒。”她的手更涼,卻說:“我老了,火氣旺。”后來我才知道,她總把暖手爐塞給我,自己揣著塊涼石頭。
去年春天回老宅,菜園改成了花圃。月季開得艷,卻再沒有黃瓜垂在籬笆上。祖母坐在花叢邊,手里攥著把舊竹籬笆的碎片:“菜園沒了,歌也沒處唱了。”她說話時,風(fēng)掀起她灰白的發(fā),露出耳后那道疤——是小時候我在菜園追蝴蝶,差點(diǎn)踩壞蒜苗,她伸手拉我時被竹刺劃的。
現(xiàn)在每次路過老宅,我總在花圃邊站一會兒。露水依然在清晨凝在葉尖,卻再聽不見祖母哼歌,再看不見她蹲在菜畦里,用草帽給西紅柿遮陽的身影——只有風(fēng)穿過空蕩蕩的花架,帶著股淡淡的青草香,像極了當(dāng)年她教我認(rèn)菜時,圍裙上的味道。
原來最鮮的從來不是菜,是那些被露水打濕的童年:祖母的竹籬笆,西紅柿的酸甜,還有她蹲在菜園里,為我擦去嘴角菜汁時,掌心的溫度。就像菜園里的歌,沒調(diào)子,卻足夠暖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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