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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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明蹲在岳父家后院那個泛著餿水味的鑄鐵井蓋邊,手指摳進蓋板邊緣的泥縫里,指甲蓋立刻黑了。
他聽見自己喉嚨里發(fā)出一種“嗬嗬”的聲音,像破風箱。
三年來頭一回,這聲音不是從夢里鉆出來的。
井蓋掀開的瞬間,一股熟悉的、甜膩中帶著腐敗的塑料味兒混著土腥氣猛地沖上來,直頂他天靈蓋。
就是這味兒。
和劉佳失蹤前那個晚上,她剛洗過的頭發(fā)上的廉價草莓洗發(fā)水味兒,一模一樣。
他哆嗦著,把整個胳膊伸進那粘稠的、漆黑的窟窿里往下掏。
淤泥、爛樹葉、還有說不清是啥的軟趴趴的東西蹭過他的皮膚。
然后,他的指尖碰到一個東西。
硬,帶著點弧度,纏著一圈圈的、已經糟爛了的皮筋。
他捏住了,一點點往外拽。
掏出來,攤在眼前午后的日頭底下。
是根紅色的發(fā)繩。
最普通那種,夜市地攤十塊錢能買一大把,塑料珠子串的,中間那顆大點的紅心掉了顏色,露出里頭白色的底子。
可張明認得。
這發(fā)繩…好像…好像是她最喜歡的那根紅色。
他媽去年清明上墳時偷偷塞給她的,說本命年,辟邪。
劉佳當時撇撇嘴,轉手就扔進了化妝包最底層,嘟囔著土氣。
可她去泰國那天早上,偏偏就扎了這根。
她說,媽給的,帶上圖個吉利,省得你媽念叨。
那鮮艷的紅色,在她黑頭發(fā)上一跳一跳的,消失在機場安檢口的拐彎處。
就再沒跳出來過。
事情是從一頓早飯開始不對味的。
三年前那個悶得人喘不過氣的七月早晨,冰箱里的鮮牛奶餿了。
張明把杯子“哐”一聲墩在灶臺上,白色的液體濺出來幾滴。
“跟你說多少回了,這大熱天的,牛奶別放門口,門口熱氣大。”
劉佳背對著他,正往那個嶄新的嫩粉色行李箱里塞裙子,肩膀都沒動一下。
“門口地方大,我就放一會兒,誰成想它壞那么快?!?/p>
她的聲音飄過來,也黏糊糊的,和這天氣一樣,膩得人心里發(fā)毛。
“一會兒?”張明火“噌”就上來了,“你那是一會兒嗎?昨晚上我下班回來就看見在那兒了!劉佳,咱這是去度蜜月,不是逃難,你至于從三天前就開始折騰這破箱子?”
劉佳“啪”地合上箱子,轉過來。
24歲的臉,繃得緊緊的,眼角有點紅,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別的。
“我折騰?張明,你摸良心說,這趟泰國行,機票酒店攻略,你管過哪樣?全是我一個人看,一個人訂,你除了掏錢你還干嘛了?現(xiàn)在連我箱子放哪兒你都有意見了?”
“我那不是忙嗎!項目最后測試,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你忙,你永遠忙?!眲⒓殉读讼伦旖?,那弧度不像笑,像刀子劃開個口子,“結婚前忙,結婚后忙,度蜜月前還忙。合著這日子就我一個人過呢?”
這話就有點重了。
可張明沒接,他煩。
煩這燥熱的天,煩這餿了的牛奶,更煩劉佳最近這陰陽怪氣的勁兒。
好像從領完證那天起,她身上那點活潑靈動的氣兒就被抽走了,換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裹在她那身新買的碎花裙子里,繃得人難受。
他抹了把臉,轉身進廁所洗臉。
水龍頭嘩嘩響,蓋過了外面窸窸窣窣的聲音。
等他出來,劉佳已經拖著箱子走到門口了。
箱子輪子碾過地磚,發(fā)出沉悶的滾動聲。
她今天穿了條紅裙子,襯得皮膚白得有點過分,頭發(fā)高高束成馬尾,用的就是那根紅發(fā)繩。
“走了?!彼龥]回頭,聲音硬邦邦的。
“等會兒,”張明擦著臉,“我拿車鑰匙,送你。”
“不用,我叫車了,樓下等著呢?!眲⒓牙_門,熱浪“轟”一聲撲進來,“你忙你的測試吧,機場我自己能行?!?/p>
門“砰”地關上了。
那聲悶響,在三年來無數(shù)個夜里,反復砸在張明耳膜上。
他當時怎么就……沒追出去呢?
怎么就那么理所當然地覺得,她是在鬧小脾氣,到了泰國,面朝大海,啥別扭都該化了呢?
飛機是晚上八點落地曼谷廊曼。
濕熱的風像厚厚的毯子,一下子把人裹緊。
劉佳在擺渡車上就吐了。
蹲在航站樓外頭的馬路牙子上,吐得撕心裂肺,臉比旁邊的路燈柱子還白。
張明拍著她的背,手里捏著瓶剛買的礦泉水,心里那點殘留的別扭,被這突如其來的虛弱沖淡了不少,但更多的是不耐煩。
“暈機這么厲害?以前不這樣啊?!?/p>
劉佳擺擺手,說不出話,漱了口,整個人軟綿綿地靠著他。
指尖冰涼,粘著濕漉漉的汗,貼在他胳膊皮膚上,激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觸感,他后來老想起來,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酒店是劉佳訂的,靠芭堤雅海灘,說是海景房。
結果窗戶斜對著海,大部分景色被一棟更高的樓擋著,只能從縫隙里瞥見一線灰藍色的、躁動不安的光。
劉佳一進屋就癱床上了,說累,不想動。
張明看著外頭燈火璀璨的夜市,聽著隱約傳來的音樂和喧鬧,心里那點期待慢慢涼了下去。
“那……我先下去逛逛,買點吃的?你吃點東西再睡?!?/p>
被子里傳來悶悶的一聲“嗯”。
張明在夜市漫無目的地走,烤魷魚的焦香、芒果糯米飯的甜香、還有汗味、香水味混在一起,往他鼻子里鉆。
他卻莫名想起了早上那杯餿牛奶的味道。
鬼使神差地,他走進一家藥店,用手機翻譯軟件磕磕巴巴地買了暈車藥和……一盒驗孕棒。
結賬時,那個皮膚黝黑的老板娘看著他,眼神有點奇怪,嘴角卻彎了彎。
回到房間,劉佳似乎睡著了,呼吸很輕。
他把塑料袋放在床頭柜上,塑料袋摩擦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劉佳的眼皮動了一下,沒睜開。
“藥買回來了,還有……這個,你要不,測一下?”他聲音有點干,指著那盒驗孕棒。
劉佳猛地睜開眼,看著那盒子,又看向他,眼神一下子變得很空,很涼,像兩口井。
“張明,”她慢慢坐起來,聲音啞得厲害,“你什么意思?”
“我沒啥意思……就是看你吐得厲害,萬一……”
“萬一什么?”劉佳打斷他,嘴角那點弧度又出現(xiàn)了,這次更冷,“萬一是真的,這蜜月還度不度了?這孩子,你要還是不要?”
問題像石頭,砸在兩人中間。
張明噎住了。
他還沒想過那么遠。
他們結婚急,相親認識,處了半年,談不上多深感情,但條件合適,年紀也到了,兩家一催,順水推舟就把證領了。
孩子?他真沒細琢磨過。
“我……”他張了張嘴。
“行了,睡吧,我累了。”劉佳重新躺下,背對著他,把自己裹進被子,裹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繭。
那盒驗孕棒,在床頭柜上靜靜躺了一夜。
誰也沒再碰。
第二天,劉佳起得很早。
臉色還是不好,但化了妝,換了條鵝黃色的吊帶裙,對著鏡子涂口紅。
鮮紅的顏色抹上去,她整個人似乎有了點活氣。
“走吧,不是說今天去海島嗎?別耽誤了船。”她語氣平常,好像昨晚那場短暫的冰冷對峙沒發(fā)生過。
張明心里那點不自在,被這刻意表現(xiàn)出來的正常給壓了下去,卻又浮起另一種更輕飄的不踏實。
船是去格蘭島的,海水藍得晃眼。
劉佳靠在船舷邊,海風吹起她的頭發(fā),那根紅發(fā)繩在陽光下艷得刺目。
她瞇著眼看遠處,側臉的線條有些緊繃。
“張明,”她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要是……我是說要是,我做了什么讓你特別不能理解的事兒,你會咋樣?”
張明正暈船,胃里翻騰,隨口應道:“你能做啥?別瞎想。”
“我就問問?!?/p>
“那得看是啥事兒?!彼D了頓,補充一句,“不過咱倆現(xiàn)在是夫妻,有啥事不能商量?”
劉佳笑了下,沒接話,伸出手,讓海風從她指縫里穿過。
那手指,細長,蒼白,在耀眼的陽光底下,近乎透明。
上了島,劉佳像是變了個人,拉著張明玩拖曳傘,吃海鮮,在沙灘上奔跑,笑聲又脆又亮,引得旁人頻頻側目。
張明那點疑慮,在熾熱的陽光和冰涼的啤酒里,慢慢被曬化了,泡軟了。
他甚至覺得,也許婚姻就是這樣,有點小別扭,但總歸能過去。
傍晚,他們坐在沙灘邊的露天酒吧看日落。
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血橙和暗紫交織的綢子。
劉佳喝了兩杯莫吉托,眼神有點朦朧,她忽然靠過來,頭輕輕擱在張明肩膀上。
“張明,”她聲音很輕,帶著酒氣,熱熱地噴在他頸側,“要是……我不見了,你會找我嗎?”
“凈說胡話。”張明看著夕陽,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柔軟,他攬住她的肩膀,開玩笑道,“你就是跑到天邊,我也得把你揪回來,你可是我花彩禮娶回來的媳婦兒?!?/p>
劉佳在他肩上蹭了蹭,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說要去洗手間。
那杯沒喝完的莫吉托,在桌上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緩緩往下流,像眼淚。
她穿著那條鵝黃色的裙子,沿著沙灘,慢慢走向遠處燈火亮起的公共洗手間方向。
海風吹著她的裙擺,一揚一揚。
馬尾上的紅發(fā)繩,在漸暗的天色里,最后跳動了幾下。
然后,她就走進了那片嘈雜的、光影搖曳的游客人群里。
再也沒出來。
起初,張明以為她只是去得久了點。
十分鐘,二十分鐘。
夕陽徹底沉入海平面,天空變成一種沉甸甸的墨藍色。
酒吧的彩燈“啪”一下全亮了,晃得人眼暈。
他坐不住了。
先是去女洗手間門口等,求一個出來的外國女人進去幫他看看,有沒有一個穿黃裙子的中國女孩。
外國女人出來,聳聳肩,搖頭。
他開始在沙灘上找,沿著海岸線,喊劉佳的名字。
聲音被海浪聲和音樂聲吞沒。
他跑到島上的小警局,連說帶比劃,額頭上的汗一層層往外冒。
警察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登記,問他妻子有沒有可能自己先回酒店了。
張明又打酒店電話,前臺說沒見到。
一種冰冷的麻,從他腳底板慢慢爬上來,順著脊椎往上躥。
不可能。
劉佳膽子不大,在這異國他鄉(xiāng),語言不通,她絕不敢,也絕不可能一個人亂跑,更不可能不打招呼就自己回去。
他租了輛摩托車,瘋了似的在并不大的島上轉圈,眼睛掃過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看起來像中國人的身影。
汗水流進眼睛,殺得生疼。
腦子里卻異常清醒地回放著劉佳最后那句話:“要是我不見了,你會找我嗎?”
那不像玩笑。
那語氣,輕飄飄的,底下卻好像沉著什么東西。
后半夜,泰國警察終于有點認真了,調了洗手間附近一個模糊的監(jiān)控。
畫面里,劉佳確實走到了洗手間附近,但她沒進去,而是在路口拐了個彎,朝著更僻靜的、碼頭相反方向的礁石灘走去了。
那里沒有監(jiān)控。
人影消失在鏡頭邊緣,像一個被擦掉的鉛筆痕跡。
天快亮的時候,搜救的人在礁石灘附近找到了劉佳的一只涼鞋。
淺金色的,細帶子,掉在一塊被海水打濕的黑褐色巖石縫里。
像一只被遺棄的、脆弱的貝殼。
另一只,怎么也找不到。
人,更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泰國警方給出的初步結論是,很可能失足落水,被海流卷走了。
理由也充分:礁石濕滑,傍晚光線不好,她可能想去那邊看看風景,或者只是走走,一個失足……而且,他們暗示性地提到,有些游客會因為經濟壓力、情感問題,選擇在這里結束一切。
他們問張明,你們感情好嗎?她最近有沒有異常?
張明張著嘴,喉嚨里“咯咯”響,卻發(fā)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jié)。
感情好嗎?
他不知道。
異常?
那算異常嗎?那些沉默,那些尖銳的問話,那些沒頭沒尾的問題,還有床頭柜上那盒未曾拆封的驗孕棒……
他突然想起,在機場擺渡車上,劉佳捂著嘴干嘔時,那蒼白的側臉,和眼底一閃而過的、他當時沒看懂的恐慌。
不是暈機。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猛地纏住了他的心臟。
他不敢往下想。
接下來的三年,張明的生活被鋸成了兩截。
一截是尋找。
另一截,還是尋找。
他辭了那份原本前途不錯的程序員工作。
積蓄像陽光下的冰,化得飛快。
他去了泰國三次,一次次在格蘭島那些面目相似的礁石間徘徊,問每一個看起來像本地人的小販、船夫、旅店老板。
他打印了成箱的尋人啟事,上面是劉佳笑靨如花的婚紗照,底下用中泰文寫著“尋找愛妻”,懸賞金額從十萬人民幣,漲到二十萬,再到三十萬。
照片沿著海岸線貼出去,很快被海風撕爛,被雨水泡糟,或者被新的旅游廣告覆蓋。
沒有任何有價值的回音。
只有零星幾個電話,說在普吉島、清邁甚至緬甸見過像的中國女人,他一次次撲過去,一次次面對陌生而茫然的臉,心一次比一次沉,也一次比一次硬。
另一截,是回家。
回他和劉佳那個只住了不到一個月的新房,也回劉佳在鄰省縣城的娘家。
新房里的喜字還沒褪色,劉佳沒帶走的衣服還掛在衣柜里,散發(fā)出淡淡的、越來越陌生的氣息。
岳父劉建國,一個干了半輩子鉗工的老頭,背在三年里佝僂了下去,看張明的眼神,從一開始的悲痛焦急,慢慢變成了某種復雜的、帶著刺的冷漠。
“人是在跟你出去的沒的。” 老頭總愛重復這句話,蹲在自家門口的水泥臺階上,吧嗒吧嗒抽著廉價的卷煙,煙霧籠著他花白的頭發(fā),“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我閨女不能就這么不明不白沒了。”
張明無言以對。
只能一次次把錢,把他那點可憐的、越來越無望的希望,送到這個同樣被抽空了精神的老頭面前。
直到半年前。
那天,張明又去了縣城,照例提了一堆營養(yǎng)品,還有一沓錢。
劉建國沒接錢,盯著院子角落那個蓋著破木板的下水道口,看了很久。
那眼神,空蕩蕩的,又好像藏著很重的東西。
“我昨晚上,又夢見佳佳了。”老頭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她哭,說她冷,說她回不來?!?/p>
張明心里一抽。
“爸,我還在找,一定……”
“別找了?!眲⒔▏蝗淮驍嗨?,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盯著張明,“三年了,要能找到,早找到了。她媽就是海上走的,命,這都是命。你……你也該往前看了。”
這話從岳父嘴里說出來,透著一股詭異的平靜,甚至……一絲勸慰?
可張明記得,就在一個月前,這老頭還揪著他的領子,紅著眼睛吼,讓他必須找,找到死也得找。
轉變太快了。
快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而且,張明是第一次聽說,劉佳媽媽也是“海上走的”。
他之前只隱約知道劉佳媽媽去世早,具體怎么沒的,劉佳不愿多說,他也沒細問。
“她媽……”
“失足,掉水庫里了,那年佳佳才十歲?!眲⒔▏w快地說,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動作有點倉促,“都是命,犟不過。你以后,少來吧,看見你,我這心里頭……堵得慌?!?/p>
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張明渾渾噩噩地走出那個熟悉的、總彌漫著舊家具和油煙味的小院。
走到巷子口的小賣部,想買包煙。
店主是個干瘦的老頭,姓趙,在這開了幾十年店,看著劉佳長大。
“又來看老劉???”趙伯遞給他煙,嘆了口氣,“哎,老劉家這閨女,真是……紅顏薄命。跟她媽一樣,不安生?!?/p>
“趙伯,”張明點燃煙,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嗆得他咳嗽,“佳佳她媽……到底怎么沒的?”
趙伯眼神閃了一下,湊近點,壓低聲音:“水庫?那是老劉對外說的。其實啊,是跟人跑了!跑之前,還跟老劉打了一架,鬧得可兇,半個廠區(qū)都聽見了。后來就再沒回來。老劉這人,死要面子,就說失足落水了。”
跟人跑了?
張明夾著煙的手指,僵住了。
“那佳佳她媽……走之前,有啥不對勁沒?”
趙伯撓撓頭,瞇著眼回想:“要說不對勁……那陣子倒是老吐,吃啥吐啥,人都瘦脫相了,還老跟老劉吵,好像是為了錢,還是啥……記不清了,年頭太久了?!?/p>
老吐。
吃啥吐啥。
張明腦子里“嗡”的一聲。
機場擺渡車上,劉佳那張慘白的、痛苦嘔吐的臉,毫無征兆地撞了進來,和趙伯口中那個“跟人跑了”的女人的形象,詭異地重疊在一起。
不會的。
不可能。
他猛地甩頭,想把那可怕的聯(lián)想甩出去。
“不過啊,”趙伯又想起什么,嘖了一聲,“有件事倒是挺怪。就你家佳佳丟了之后沒多久,大概……個把月?有天夜里,挺晚了,我起來關店門,看見老劉從他家后院出來,扛著個挺沉的編織袋,往屋后那個老垃圾堆方向去了。深更半夜的,神神秘秘的。第二天,我就看見他家后院那下水道口,換了塊新水泥板,原來那塊破木板不見了。我當時還尋思,這老劉,還有心思搗鼓這個……”
編織袋。
深夜。
新水泥板。
這幾個詞,像冰冷的釘子,一根一根,楔進張明的腦子里。
他想起剛才劉建國看著下水道口那空茫又沉重的眼神。
想起他突如其來的、勸他放棄尋找的“豁達”。
想起劉佳那句“要是我不見了”。
想起那盒從未拆封的驗孕棒。
想起她最后走向礁石灘時,那決絕的、沒有回頭的背影。
一個冰冷、黑暗、讓他渾身血液都幾乎凍結的念頭,破土而出。
難道……她根本沒去泰國?
或者說,她去了,但……回來了?
然后……
不,不可能!那是她親爹!
可趙伯的話,像毒藤一樣纏繞上來。
“跟她媽一樣,不安生。”
“老吐?!?/p>
“扛著個挺沉的編織袋?!?/p>
“換了新水泥板?!?/p>
張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小賣部的。
他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又回到了劉建國家那條巷子。
但他沒進去,而是繞到了屋后。
那里確實有個荒廢的老垃圾堆,雜草半人高,散發(fā)著腐爛的臭味。
他在那里蹲到天黑,又蹲到天亮。
眼睛死死盯著劉家那個寂靜的院子,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支離破碎的畫面。
劉佳扎著紅發(fā)繩的笑臉。
她嘔吐時脆弱的脖頸。
岳父躲閃的眼神。
還有那個在深夜被扛出去的、沉重的編織袋。
第三天下午,他看到劉建國推著自行車出門了,車把手上掛著個布兜,看樣子是去買菜。
時機來了。
張明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撞得他肋骨生疼。
他像幽靈一樣閃進院子。
院子角落里,那塊趙伯說的新水泥板,顏色和周圍的老地面略有差異,邊緣抹得不算太平整,縫隙里已經長了細細的雜草。
他蹲下身,手指撫過那粗糙冰涼的水泥表面。
然后,從隨身帶的工具袋里(這三年來,他為了尋找,車里常年備著一些可能用得上的簡單工具),掏出了一把用舊了的短柄鋼撬。
撬棍尖頭楔進水泥板邊緣的縫隙。
他雙手握住另一端,全身的重量壓下去,肌肉繃緊,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水泥板比想象中沉,邊緣發(fā)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碎屑簌簌落下。
一股難以形容的、陳年的腐漚氣味,混合著土腥和某種甜膩的、讓人作嘔的塑料變質般的味道,從逐漸擴大的縫隙里猛地涌了出來。
就是這股味道!
和劉佳頭發(fā)上那股草莓洗發(fā)水味兒,在三年記憶的發(fā)酵下,變成了一種刻入骨髓的恐怖熟悉感!
水泥板被撬開了一條縫,黑暗的洞口露了出來,像一張無聲吶喊的嘴。
張明丟開撬棍,跪倒在井口邊,不顧那濃烈的惡臭,把整個手臂都伸了進去。
淤泥。
爛塑料袋。
破碎的瓦礫。
他的手指在冰冷粘稠的黑暗里瘋狂摸索,心臟跳得快要炸開。
然后,他碰到了它。
那個硬質的,帶著環(huán)形輪廓,纏著糟爛皮筋的東西。
他捏住了,一點點,顫抖著,往外拽。
仿佛拽著一座山的重量,拽著三年一千多個日夜的煎熬,拽著所有不敢深想的可怕可能。
東西離開了淤泥,被掏了出來。
午后的陽光,慘白地照在上面。
一根紅色的發(fā)繩。
塑料珠子串的,中間那顆掉了色,露出慘白的底。
尾端,似乎還纏著幾根……長長的、枯槁的、屬于人類的頭發(fā)。
張明癱坐在污穢的泥地上,手里死死攥著那根發(fā)繩,塑料珠子硌得他掌心生疼。
那紅色,像一團凝固的血,又像一團瘋狂燃燒的火,燒得他眼睛刺痛,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異國他鄉(xiāng)的奔波。
無數(shù)張尋人啟事。
岳父時而悲痛時而冷漠的臉。
還有劉佳最后那句輕飄飄的“要是我不見了”。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疑惑,所有那些細微的、被他忽略的異常,此刻都被這根躺在下水道淤泥里三年的紅色發(fā)繩,串成了一條冰冷刺骨的鎖鏈,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嚨。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向院門口。
那里,剛買菜回來的劉建國,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里。
手里的布兜掉在地上,土豆西紅柿滾了一地。
老頭那張布滿溝壑的臉,在看到張明手中那抹刺目紅色的一瞬間,褪盡了最后一點血色,灰敗得像他身后斑駁的磚墻。
嘴巴微微張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那雙渾濁的老眼里,瞬間涌起的,是見了鬼一般的極致恐懼,和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絕望。
空氣凝固了。
只剩下張明粗重得像破風箱的喘息,和地上那幾顆土豆還在微微滾動的聲音。
劉建國的目光,死死黏在那根紅發(fā)繩上,粘得死死的,仿佛那是什么吃人的毒蛇。
他嘴唇哆嗦著,下巴上花白的胡茬都在顫動。
“這……這是……”老頭的聲音像是從碎玻璃碴子里擠出來的,嘶啞,破碎,變了調。
張明沒說話。
他慢慢地,撐著膝蓋,從地上站了起來。
手里緊緊攥著那根發(fā)繩,塑料珠子幾乎要嵌進他肉里。
三年了,這根他曾在無數(shù)個夜晚夢見過的、鮮艷的紅色,此刻躺在自己掌心,卻冰涼刺骨,帶著下水道里污泥的腥臭和一種更深邃的、不祥的氣息。
他看著劉建國,這個曾經在他面前捶胸頓足、哭喊著要女兒的老丈人,此刻面如死灰,眼神渙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只剩下空空蕩蕩的一層皮囊,在午后的微風里簌簌發(fā)抖。
所有的疑問,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恐懼,在胸腔里翻騰、咆哮,最后沖出口的,卻是一句異常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詭異的話。
“爸,”張明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平穩(wěn),像一塊磨砂紙,“佳佳的那只涼鞋,金色的,細帶子,另一只……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