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鑰匙不見了。
何曉雯蹲在客廳茶幾邊上，手指頭在抽屜縫里來回掏，啥也沒有。她記得昨天傍晚方文斌用完就擱電視柜上了，可現(xiàn)在那兒就剩個空。她趴地上，歪著腦袋看沙發(fā)底下，灰塵裹著幾根長頭發(fā)滾成小球。
“找不著了？”方文斌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聽著像隨口一問。
“就那串掛著小草莓的，你看見沒？”何曉雯撐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是她最喜歡的鑰匙扣，塑料草莓，紅得鮮亮，掉了顆綠色的水鉆。
方文斌擦著手走出來，他手指頭長得挺好看，就是關(guān)節(jié)有點(diǎn)粗。這人吧，今年該三十七了，比何曉雯大了整一輪。他在一家建材公司當(dāng)什么經(jīng)理，常出差，一走走三四天。回來的時候就帶點(diǎn)小玩意兒，有時是條圍巾，有時是盒點(diǎn)心。何曉雯跟他五年了，住在這郊外別墅里，沒上過一天班。
“沒見著。”方文斌走過來，摸了摸她頭發(fā)，“丟了就丟了，明兒我再給你買串新的。”
“那不一樣。”何曉雯心里有點(diǎn)堵。那草莓是她媽給買的，老太太去年走了，這就成個念想。她沒說這個，方文斌不太愛聽她提家里的事，說那些陳芝麻爛谷子聽著憋屈。
方文斌在她旁邊坐下，沙發(fā)陷下去一塊。他身上的味道何曉雯熟，就是那種薄荷味的香皂混著點(diǎn)兒煙味。他不當(dāng)著她面抽，說煙味臭。可何曉雯有時候半夜醒過來，能聞見陽臺飄過來的煙味，一縷一縷的，散在黑暗里。
“地下室鑰匙在上面吧？”方文斌問了句。
何曉雯一愣。那串鑰匙上，除了大門和各個房間的，確實有把小的，銅的，方文斌說過是地下室的門鑰匙。那地下室她沒進(jìn)去過，方文斌說里頭堆的都是以前房東留下的破爛，潮，有霉味，不讓她下去。
“在……應(yīng)該在吧。”何曉雯說，“我都沒注意。”
方文斌看著她，看了有好幾秒鐘。他眼睛不大，單眼皮，看人的時候有點(diǎn)瞇，像在掂量什么。何曉雯被看得心里發(fā)毛，扯了扯嘴角：“咋了？”
“沒事。”方文斌笑了，眼角堆出點(diǎn)褶子，“我就問問。怕你萬一不小心進(jìn)去，里頭黑，摔著。”
他站起來往廚房走，說燉了排骨湯，快好了。何曉雯盯著他背影，那件灰色毛衣有點(diǎn)起球，后脖頸那兒頭發(fā)剃得短短的，露出一小塊疤。她問過那疤咋來的，方文斌說小時候爬樹摔的。說這話的時候他正給她剝橘子，手指頭沾了橘黃色的汁。
排骨湯的味兒飄出來，香是香，可何曉雯胃里突然有點(diǎn)緊。她想起上周二，方文斌出差回來那天。也是傍晚，他拎著個黑色行李箱進(jìn)門，輪子在地上咕嚕咕嚕響。何曉雯過去接，手碰到箱子表面，濕漉漉的，像沾了水。
“外頭下雨了？”她問。
方文斌“嗯”了聲，把箱子往客廳角落一推，沒像往常那樣拎進(jìn)臥室。那天晚上，何曉雯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那箱子還立在墻角，方文斌蹲在旁邊，拿塊抹布在擦。燈沒開全，就開了盞落地?zé)簦S乎乎的光打在他側(cè)臉上，那表情何曉雯說不清，就是覺得陌生。
她沒敢問，輕手輕腳回屋了。第二天早上，箱子不見了。方文斌說收地下室去了，都是些舊文件，沒啥用。
“吃飯了。”方文斌在廚房喊。
何曉雯應(yīng)了聲，往餐廳走。餐桌上擺了兩菜一湯，青椒肉絲，炒白菜，排骨湯在砂鍋里咕嘟著冒熱氣。方文斌盛了飯遞給她，手指碰著她手背，涼的。
“手這么涼。”何曉雯說。
“剛洗了菜，自來水冰。”方文斌坐下，夾了塊排骨放她碗里，“多吃點(diǎn)，你最近瘦了。”
何曉雯低頭吃飯，排骨燉得爛，一抿肉就下來了。可不知道是不是醬油放多了，吃著有點(diǎn)發(fā)苦。她嚼著，突然想起那把鑰匙。草莓鑰匙扣丟了，可那串鑰匙上不止一把。大門鑰匙她認(rèn)得，臥室鑰匙她也認(rèn)得，還有兩把小的，一把是書房——方文斌的書房她也很少進(jìn)，他說里頭都是公司文件，亂——另一把就是地下室的。
要是整串都丟了，方文斌不該是這個反應(yīng)。他該著急，至少得問問是不是掉外頭了，有沒有可能被人撿去。可他只問了地下室那把在不在。
“想啥呢？”方文斌問。
何曉雯抬頭，擠了點(diǎn)笑：“沒啥，就覺得這排骨……好像有點(diǎn)咸。”
“咸了？”方文斌自己夾了塊嘗嘗，“還行啊。你口淡，明兒我少放點(diǎn)醬油。”
他吃起飯來沒聲，細(xì)嚼慢咽的。何曉雯看著他，心里那點(diǎn)不對勁像滴在紙上的墨，慢慢洇開。這五年，方文斌對她真好，沒得說。錢隨便她花，雖然她也沒處花，這地方偏，快遞都得走好幾里地去鎮(zhèn)上取。脾氣也好，沒跟她紅過臉。就一點(diǎn)，他不讓她出去工作，說外頭亂，人心復(fù)雜，她這么單純，容易被人騙。
何曉雯信了。她打小就有點(diǎn)憨，用她媽的話說就是“缺心眼”。以前在超市當(dāng)收銀，有個同事借了她兩千塊錢，說媽住院急用，轉(zhuǎn)頭人就辭職了，找不著了。為這事她哭了好幾天。后來遇上方文斌，他說“我就喜歡你這單純勁兒”，把她當(dāng)寶貝似的供著，她也就真覺得，這樣挺好。
可現(xiàn)在，她心里頭那點(diǎn)單純，像被蟲子蛀了個小洞。
吃完飯，方文斌收拾碗筷，何曉雯說去院子里透透氣。別墅帶個小院，種了點(diǎn)月季，這季節(jié)葉子都掉光了，光禿禿的枝子指著天。天黑透了，遠(yuǎn)處高速上有車燈的光，一閃一閃像流星星。這地方安靜得能聽見自己耳朵里的嗡鳴聲。
何曉雯站了會兒，覺得冷，轉(zhuǎn)身回屋。經(jīng)過客廳窗戶時，她瞥了眼里頭。方文斌在擦桌子，低著頭，動作慢條斯理的。燈光從他頭頂打下來，臉埋在陰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就那一瞬間，何曉雯覺得屋里那個人，有點(diǎn)陌生。
晚上睡覺，方文斌摟著她，手搭在她腰上。他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何曉雯睜著眼看天花板，耳朵豎著聽。不知哪兒傳來滴水聲，噠，噠，噠，慢悠悠的。她想起那地下室。這房子有年頭了，前頭房東是個做木材生意的，后來破產(chǎn)了，房子抵押出去，方文斌撿便宜買的。地下室以前大概是當(dāng)倉庫用，方文斌說里頭有股陳年木頭的霉味，還有老鼠，他放過幾次耗子藥。
可何曉雯記得，有一回她路過地下室那扇門——門在一樓樓梯后頭，漆成和墻一樣的白色，不仔細(xì)看真注意不到——她好像聞見一股味兒。不是霉味，是……有點(diǎn)香，又有點(diǎn)腥，像爛掉的花混著鐵銹。
她當(dāng)時沒多想，現(xiàn)在躺在黑暗里，那味道好像又飄到鼻子里了。
“還沒睡？”方文斌突然出聲，嚇了她一跳。
“就睡了。”何曉雯閉上眼睛。
方文斌的手在她腰上輕輕拍了拍，沒再說話。何曉雯感覺他手心的溫度透過睡衣傳過來，暖暖的。她心里那點(diǎn)疑竇，被這暖意沖淡了些。也許真是她想多了，方文斌能圖她啥呢？要錢沒錢，要樣貌也就中不溜，他犯得著騙她五年？
這么想著，她迷迷糊糊睡著了。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地下室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她摸到墻，濕乎乎的，粘手。有個聲音在耳邊說，快走，快走。她想跑，腳像被釘在地上，動不了。低頭一看，腳底下踩著一灘東西，溫溫?zé)釤岬模€在漫開。
她嚇醒了，一身的汗。天還沒亮，窗戶透進(jìn)點(diǎn)灰蒙蒙的光。方文斌在旁邊睡著，背對著她。何曉雯盯著他后背，那件藏藍(lán)色睡衣是她去年在網(wǎng)上買的，洗得有點(diǎn)發(fā)白。
日子還是照樣過。方文斌隔天又出差了，說這次得走一個禮拜，去鄰市談個工程。他拖著那個黑色行李箱走的，臨走前囑咐何曉雯把門鎖好，誰來也別開。
“快遞呢？”何曉雯問。她在網(wǎng)上買了件毛衣，算日子這兩天該到了。
“放鎮(zhèn)上快遞點(diǎn)，我回來去取。”方文斌說，伸手摸了摸她臉，“乖，就在家待著，看看電視。我買了些零食，在柜子里。”
他走了，屋里一下子空了。何曉雯坐在沙發(fā)上，電視開著，里頭在播什么家庭倫理劇，吵吵嚷嚷的。她看不進(jìn)去，眼睛盯著那串新鑰匙——方文斌臨走前給她換了把新的，還是掛了個草莓鑰匙扣，比原來那個大，紅得扎眼。
舊鑰匙到底去哪兒了？
她站起來，在屋里轉(zhuǎn)悠。這房子上下兩層，加個閣樓，她每個房間都熟。可今天不知咋的，覺得這房子陌生。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能看見空氣里飄著的灰塵，慢悠悠地，像在跳舞。她走到樓梯后頭，那扇白門還在那兒，靜靜地關(guān)著。
門把手是銅的，有點(diǎn)氧化，泛著暗沉的光。何曉雯伸手，手指頭快要碰上的時候，又縮了回來。方文斌的話在耳朵邊響：里頭黑，摔著。
她轉(zhuǎn)身走開，心咚咚跳。回沙發(fā)上坐了會兒，又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書房門沒鎖，一擰就開了。里頭陳設(shè)簡單，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沒幾本書，大多是些建筑材料的樣本冊子。書桌上干干凈凈，就一個筆筒，里頭插著幾支筆。
何曉雯在書桌前坐下。抽屜沒鎖，她拉開第一個，里頭是些發(fā)票、收據(jù)，疊得整整齊齊。第二個抽屜里放著幾本房產(chǎn)證，都是方文斌的名字，地址是別的城市。第三個抽屜是鎖著的。
她盯著那個鎖，很小，銅的，有點(diǎn)舊。她站起來，在筆筒里翻了翻，找到個回形針。掰直了，往鎖眼里捅。手有點(diǎn)抖，捅了半天沒動靜。額頭上冒出汗，涼颼颼的。
突然，外頭傳來汽車引擎聲。何曉雯渾身一激靈，手一松，回形針掉在地上。她慌慌張張把抽屜推回去，沖出書房，跑到窗邊往外看。是輛貨車，從門口開過去了，沒停。
她松了口氣，腿有點(diǎn)軟。回到客廳坐下，手心全是汗。她覺得自己像個賊，在自個兒家里偷東西。可這真是她家嗎？房本上沒她名字，銀行卡是方文斌的副卡，她連個手機(jī)都沒有——方文斌說用不著，想打電話用座機(jī)，想他了就打他手機(jī)。
五年了，她沒離開過這房子超過兩公里。最近一次去鎮(zhèn)上，還是半年前，方文斌帶她去剪頭發(fā)。理發(fā)店老板娘挺能聊，問何曉雯是哪兒人，做什么工作。何曉雯還沒開口，方文斌就接了話，說她身體不好，在家休養(yǎng)。老板娘“哦”了聲，眼神在何曉雯臉上掃了掃，那眼神何曉雯記得，有點(diǎn)可憐，又有點(diǎn)別的什么。
外頭天陰了，云層厚厚的，壓得很低。要下雨了。何曉雯走到窗前，看院子里的月季枝子在風(fēng)里晃。她突然想起那把草莓鑰匙。會不會掉在院子里了？昨天下午她在院子里曬過被子。
她披了件外套出門。院子不大，水泥地，縫里長著些雜草。她低著頭，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看。走到墻角那叢月季旁邊時，她看見個東西，在土里半埋著。不是鑰匙，是個發(fā)卡，黑色的，普通的發(fā)卡，上頭沾了泥。
何曉雯撿起來，在手里翻著看。這不是她的東西。她從來不用這種發(fā)卡，她頭發(fā)長，都用皮筋扎起來。而且這發(fā)卡看著挺新，沒怎么褪色。
哪兒來的？
她抬起頭，看向地下室那個小窗戶。窗戶就在地面以上，不高，玻璃上糊著層灰，看不清里頭。窗戶外頭裝著防盜欄，鐵欄桿，銹成了紅褐色。何曉雯走過去，蹲下身往里看。里頭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見。
她把臉湊近些，鼻子幾乎貼到玻璃上。突然，一股味道鉆進(jìn)鼻孔——就是那股味兒，爛花混著鐵銹，還多了點(diǎn)別的，像……肉放久了的那種餿。
何曉雯猛地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發(fā)卡掉在地上，發(fā)出很輕的一聲“咔噠”。她盯著那扇小窗戶，心臟在胸腔里撞，撞得她肋骨疼。風(fēng)大了，吹得月季枝子亂晃，影子在地上張牙舞爪的。
她爬起來，沖回屋里，把門關(guān)上，反鎖。背靠著門板喘氣。屋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喘氣聲，粗重，急促。墻上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跳，咔，咔，咔。
晚上，何曉雯沒做飯，從柜子里拿了包方文斌買的餅干，干巴巴地嚼。電視還開著，在播新聞，說近期有多名女性失蹤，警方正在調(diào)查。畫面里閃過幾張照片，都是年輕女人，笑得挺好看。何曉雯盯著屏幕，手里的餅干忘了往嘴里送。
失蹤……她突然想起，好像去年還是前年，鎮(zhèn)上也有個女的失蹤，鬧過一陣。方文斌當(dāng)時還說，外頭亂，讓她少出門。
外頭風(fēng)越來越大，吹得窗戶哐哐響。何曉雯去檢查窗戶有沒有關(guān)嚴(yán)。走到客廳窗戶邊時，她看見外頭車燈的光，由遠(yuǎn)及近，最后停在了院子門口。
不是方文斌的車。他的車是黑色轎車，外頭停著的是輛白色面包車。車門開了，下來兩個人，穿著深色衣服，朝房子走過來。
何曉雯第一反應(yīng)是躲。她關(guān)了燈，蹲在窗戶底下，從窗簾縫里往外看。那兩人走到門前，停了停，其中一個抬手敲門。
“有人嗎？”是個男聲，聽著有點(diǎn)啞。
何曉雯捂著嘴，不敢出聲。敲門聲又響了會兒，停了。她聽見那兩人在門外說話，聲音低，聽不清。然后腳步聲走遠(yuǎn)了，車燈亮起，開走了。
她等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腿都麻了。重新開了燈，屋里亮堂堂的，可她覺得比剛才還冷。她走到座機(jī)旁，想給方文斌打個電話。拿起話筒，又放下了。說啥呢？說有人敲門？方文斌肯定說，不是讓你別開嗎？
她坐在沙發(fā)上，抱著膝蓋。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那把草莓鑰匙，一會兒是那個黑色發(fā)卡，一會兒是地下室的怪味，一會兒是新聞里那些失蹤女人的臉。這些碎片在腦子里轉(zhuǎn)，轉(zhuǎn)得她頭疼。
夜深了，何曉雯躺床上，睡不著。外頭風(fēng)停了，雨下起來，淅淅瀝瀝敲在窗戶上。她想起老家，也是這樣的雨夜，她和媽擠一張床，媽身上有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兒。媽總說她傻，讓她多長個心眼。她說知道了知道了，心里卻想，人心哪有那么壞。
現(xiàn)在她躺在二百多平的別墅里，床墊是進(jìn)口的，據(jù)說好幾萬。可她覺得渾身發(fā)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她爬起來，從衣柜里又抱了床被子，壓在身上。重是重了點(diǎn)，可踏實。
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她聽見一點(diǎn)聲音。很輕，但確實有。像是……拖動?xùn)|西的聲音，悶悶的，從樓下傳上來。
她一下子清醒了，屏住呼吸聽。聲音又沒了。只有雨聲，刷刷的。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剛松口氣，那聲音又響了。這次清晰了點(diǎn)，是“吱呀”一聲，像門軸轉(zhuǎn)動。
何曉雯坐起來，心跳得像要竄出喉嚨。她輕輕下床，光腳踩在地板上，冰得她一激靈。走到臥室門口，她貼在門板上聽。樓下靜悄悄的。
也許是風(fēng)吹的？或者是老鼠？方文斌說地下室有老鼠。
她握了握拳頭，手心濕漉漉的。輕輕擰開門把手，樓道里黑，只有樓梯拐角那兒有個小夜燈，發(fā)著微弱的光。她一步一步往下走，木樓梯有點(diǎn)舊，踩上去有輕微的“嘎吱”聲。她停住，等那聲音過去，又繼續(xù)下。
到了一樓，她站了會兒，眼睛適應(yīng)了黑暗。客廳里家具的輪廓影影綽綽的，像個沉默的怪物。拖動聲好像是從樓梯后頭傳來的，就是那扇白門的方向。
何曉雯往那邊挪。腳踩在地磚上，冰涼。她走到樓梯后頭，那扇門靜靜地關(guān)著。她伸出手，手指碰到門把手，冷得像冰。
鎖著。她擰了擰，擰不動。
她彎下腰，從鎖眼往里看。里頭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可那股味兒，更濃了，從門縫底下鉆出來，鉆進(jìn)她鼻子里。她胃里一陣翻騰，差點(diǎn)吐出來。
突然，門里頭傳來一點(diǎn)響動。很輕，像是……指甲劃過木板的聲音。
何曉雯猛地后退，后背撞在樓梯扶手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她轉(zhuǎn)身就跑，光腳噼里啪啦踩在樓梯上，沖回臥室，鎖上門，鉆進(jìn)被子里，渾身發(fā)抖。
那一夜她沒合眼。天快亮?xí)r，雨停了。何曉雯從被子里鉆出來，臉都捂紅了。她走到窗邊，看外頭的天，灰白色，像塊臟抹布。院子里那叢月季，被雨打得東倒西歪。
她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兩團(tuán)青黑。頭發(fā)亂糟糟地披著，像個女鬼。她才二十八，可看著像三十好幾了。這五年圈在屋子里，不見太陽，不吹風(fēng)，人都捂蔫了。
早飯她煮了碗面，沒滋沒味地吃了。然后她做了個決定——她要進(jìn)地下室看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瘋長的草，壓不住了。她滿腦子都是那個黑色發(fā)卡，那股怪味，夜里那聲響動。她得知道，里頭到底有啥。
可鑰匙在方文斌那兒。她想起那串新鑰匙，方文斌說所有門都能開。她拿出來，一把一把地試。大門，能開。臥室，能開。書房，能開。試到最后一把小的，插進(jìn)地下室門的鎖眼，擰不動。
方文斌騙她。這把根本開不了地下室。
何曉雯站在那扇白門前，手里攥著那串鑰匙，塑料草莓硌著手心。她盯著鎖看，突然想起書房抽屜里那些回形針。她跑回書房，抓了一把回形針出來，又找了把鉗子。
回到地下室門口，她把回形針掰直，塞進(jìn)鎖眼。手抖得厲害，試了好幾次都對不準(zhǔn)。她深吸口氣，告訴自己別慌，慢慢來。回形針在鎖眼里捅，轉(zhuǎn)動，她感覺到里頭的彈子，一個一個地頂。
“咔噠”。
很輕的一聲，鎖開了。
何曉雯握著門把手，冰涼的感覺從手心傳到胳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輕輕一擰，門開了條縫。一股更濃的味道涌出來，她差點(diǎn)背過氣去。那味道太復(fù)雜了，霉味、灰塵味、還有一種甜膩膩的腐臭味，混在一起，直沖腦門。
她推開門。里頭黑，只有門縫透進(jìn)點(diǎn)光，勉強(qiáng)能看見一段向下的樓梯。她摸到墻上的開關(guān)，按下去。燈沒亮。可能是壞了。
何曉雯回客廳拿了手電筒，又找了根棍子——是打掃衛(wèi)生用的伸縮桿。她重新站到地下室門口，手電光柱照進(jìn)去，能看見樓梯上積了厚厚的灰，上頭有腳印，新鮮的，看大小是男人的鞋印，方文斌的。
她順著樓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灰塵上，噗噗地響。樓梯不長，十幾級，走到頭是個不大的空間。手電光掃過去，照見堆著的雜物，舊家具，破紙箱，還有幾個麻袋，鼓鼓囊囊的。
味道是從左邊角落傳來的。何曉雯把手電光移過去，照見一個東西，用塑料布蓋著，下面顯出方方正正的輪廓。她走過去，用棍子捅了捅塑料布，硬的。掀開一角，手電光下，她看見一臺冰柜，老式的，白色的外殼上滿是污漬。
冰柜插著電，指示燈亮著微弱的綠光。嗡嗡的運(yùn)行聲在寂靜的地下室里顯得格外響。
何曉雯盯著那冰柜，腦子里閃過無數(shù)個念頭。方文斌說過，地下室沒插頭，電器用不了。這冰柜哪來的電？還有，冰柜里裝的什么？需要常年插著電？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冰柜蓋子，冷得她一哆嗦。蓋子沒鎖，一掀就能開。可她不敢。手電光在冰柜白色的表面上移動，她看見蓋子邊緣，靠近把手的地方，有一小片暗紅色的污漬，已經(jīng)發(fā)黑了，像干掉的血。
突然，冰柜“嗡”地一聲，壓縮機(jī)啟動了，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里回蕩。何曉雯嚇得往后一跳，手電筒脫手掉在地上，“哐當(dāng)”一聲，光柱亂晃。她慌忙撿起來，光柱掃過對面墻壁，她看見墻上掛著什么東西。
走近了看，是條圍巾，女式的，紅色的，很鮮艷的紅。何曉雯記得，方文斌去年送過她一條圍巾，也是紅色的，但沒這條紅得這么扎眼。她盯著那條圍巾，手電光下，能看見圍巾邊角繡著兩個小字母：L.Y.。
不是她的。她名字縮寫是H.X.W.
手電光繼續(xù)移動，她看見墻角堆著幾個包，女式的，款式不同。還有一個行李箱，粉色的，上面貼著卡通貼紙。她走過去，用棍子挑開一個包的拉鏈，里頭掉出些東西：口紅，粉餅，還有個小錢包。她撿起錢包，打開，里頭有張身份證。
手電光照上去。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圓臉，笑得挺甜。姓名欄：劉雅。出生日期：1995年。住址是鄰市的某個小區(qū)。
何曉雯的手開始抖。身份證背面，有效期到2028年。沒過期。她想起新聞里那些失蹤女人的臉，其中一張，好像就是圓臉，短發(fā)。
她扔掉身份證，像扔掉一塊燒紅的炭。手電光亂晃，她又看見旁邊地上有個手機(jī)，屏幕碎了，但還能看出是個粉色外殼。她撿起來，按開機(jī)鍵，沒反應(yīng)。手機(jī)背面貼著一張貼紙，是只小貓。
冰柜又“嗡”地響了一聲。何曉雯盯著那臺白色冰柜，蓋子邊緣那點(diǎn)暗紅色污漬在手電光下格外刺眼。她慢慢走過去，手電筒咬在嘴里，光柱直直照著冰柜蓋子。她的手伸出去，手指碰到那個塑料把手，冷得像冰。
腦子里有個聲音在喊：別開！開了就回不去了！
可手不聽使喚。她握住把手，往上抬。蓋子有點(diǎn)沉，她用了點(diǎn)力。隨著“嗤”的一聲輕響，密封條被扯開，一股更濃烈的味道沖出來，冷氣混著那股甜膩的腐臭味，撲了她一臉。她胃里翻江倒海，強(qiáng)忍著沒吐出來。
手電光射進(jìn)冰柜內(nèi)部。白茫茫的冷氣往外冒，看不太清。她瞇起眼，往前湊了湊。光柱穿透冷霧，照見里面堆得滿滿的東西，用黑色大號垃圾袋裹著，一包一包，碼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那包，袋子口沒扎嚴(yán)實，露出一點(diǎn)里面的東西。
是一縷頭發(fā)，長長的，黑色的，沾著白霜。
何曉雯的呼吸停了。她盯著那縷頭發(fā)，腦子里一片空白。手電光在抖，連帶著那縷頭發(fā)也在抖。她慢慢伸出手，手指顫抖著，快要碰到那頭發(fā)——
“咔。”
很輕的一聲，從樓梯上方傳來。
是鑰匙插進(jìn)鎖孔的聲音。
何曉雯渾身一僵，猛地抬頭。樓梯上方，那扇白門被推開，一個人影站在門口，背光，看不清臉。但那個輪廓，她太熟悉了。
方文斌回來了。
他站在那兒，沒說話，也沒動。但何曉雯能感覺到，他的眼睛正盯著她，盯著她放在冰柜邊上的手，盯著她嘴里咬著的手電筒，盯著她慘白的臉。
地下室里的空氣好像凝固了。只有冰柜壓縮機(jī)還在嗡嗡地響，那聲音現(xiàn)在聽著像某種怪物的喘息。何曉雯的手還搭在冰柜蓋子上，指尖的冰冷順著胳膊往上爬，爬到心臟，把那里凍成一坨冰疙瘩。
方文斌動了。他邁出一步，踩在樓梯上，發(fā)出一聲輕響。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他不緊不慢地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地下室里回蕩，咚，咚，咚，像敲在何曉雯的腦仁上。
手電筒的光柱還照著冰柜里面，那縷黑頭發(fā)在冷氣中微微顫動。何曉雯想動，想把蓋子合上，想跑，可腿像灌了鉛，釘在地上。她看著方文斌一步步走近，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模糊變得清晰。
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表情。就是那么平靜，平靜得可怕。他走到最后一級臺階，站定，離她不過兩三米遠(yuǎn)。眼睛掃過她手里的身份證，掃過地上那個粉色手機(jī)，最后落在冰柜里那縷頭發(fā)上。
“看見了？”他問，聲音很輕，和平時一樣，甚至還有點(diǎn)溫和。
何曉雯張了張嘴，發(fā)不出聲音。她只能點(diǎn)頭，很輕地點(diǎn)了一下。
方文斌嘆了口氣，那聲嘆氣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往前走了一步，何曉雯下意識地往后退，后背撞在冰柜上，哐當(dāng)一聲。
“怕什么？”方文斌笑了，眼角堆出熟悉的褶子，“我又不會害你。”
他伸出手，不是朝她，而是朝冰柜。他輕輕撥開那縷頭發(fā)，手伸進(jìn)黑色塑料袋里，掏了掏。何曉雯聽見塑料袋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他拿出一個東西。
是個發(fā)卡，黑色的，和她昨天在院子里撿到的那個一模一樣。
“這個款式挺好看，是吧？”方文斌把發(fā)卡放在手心，端詳著，“我買了好幾個，可惜，她們都不喜歡。”
“她們……”何曉雯終于發(fā)出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她們啊……”方文斌把發(fā)卡放回冰柜，合上蓋子。那“嗤”的密封聲讓何曉雯渾身一抖。他轉(zhuǎn)向她，還是那副溫和的表情，“都是一些不聽話的人。不像你，曉雯，你最聽話了。”
他朝她走近一步。何曉雯想跑，可腿不聽使喚。她看見方文斌的手抬起來，像往常一樣，要摸她的頭。可那只手在半空中頓了頓，轉(zhuǎn)而落在了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冷嗎？手這么涼。”他說，手指在她肩頭摩挲了一下。
就那一下，何曉雯像被電打了似的，猛地往后縮，背緊緊貼著冰柜冰冷的表面。方文斌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他看著她，眼神一點(diǎn)點(diǎn)冷下來，像結(jié)了冰。
“你知道了。”他說，不是問句。
何曉雯點(diǎn)頭，又搖頭，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涌出來，糊了一臉。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腦子里一團(tuán)亂麻，只有一個念頭：跑，快跑。
可她動不了。方文斌就站在那兒，擋住了樓梯，擋住了唯一的出口。他看著她哭，看了會兒，從口袋里掏出手帕——他總是隨身帶著手帕，白色的，棉質(zhì)的——遞給她。
“擦擦。”他說。
何曉雯沒接。手帕懸在半空，方文斌等了幾秒，收回手，自己擦了擦手。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xì)，像在擦什么珍貴的東西。
“五年了，曉雯。”他開口，聲音在地下室里回蕩，“我養(yǎng)了你五年，沒讓你受過一點(diǎn)委屈，是不是？你要什么我給你什么，我把你當(dāng)寶貝似的供著。可你呢？你就這么對我？”
他往前一步，何曉雯退無可退，脊背死死抵著冰柜。冰柜的冷氣透過薄薄的衣服滲進(jìn)來，她開始發(fā)抖，控制不住地抖。
“我……”她想說話，想辯解，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氣音。
“你想知道里頭是什么，對嗎？”方文斌指了指冰柜，語氣甚至有點(diǎn)溫柔，“我可以告訴你。但你知道以后，我們就回不去了。你確定想知道？”
何曉雯拼命搖頭，眼淚飛出去。不，她不想知道，一點(diǎn)都不想。她寧愿自己從來沒下來過，沒看過那條圍巾，沒撿到那個發(fā)卡，沒聞到那股怪味。
“晚了。”方文斌說，聲音冷下來，“你下來了，看見了，就回不去了。”
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大，很熱，熱得燙人。何曉雯尖叫起來，拼命掙扎，腳在地上亂蹬，踢起一片灰塵。
“放開我！放開！”她嘶喊著，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臉。
方文斌偏頭躲開，手腕一擰，把她整個人轉(zhuǎn)過去，臉壓在冰柜上。冰柜的冰冷貼著皮膚，激得她一哆嗦。方文斌從后面壓住她，嘴唇貼在她耳邊，熱氣噴在她耳廓上。
“噓，別叫。”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哄孩子，“你以前多乖啊，從來不問東問西。我就喜歡你這點(diǎn)，單純，好騙。可你怎么就變了呢？嗯？”
何曉雯的臉被壓在冰柜上，冰得發(fā)麻。她看見冰柜蓋子邊緣那片暗紅色的污漬，就在她眼前，近得能看清每一條紋路。她想吐，胃里翻江倒海。
“你看，”方文斌用另一只手指著那片污漬，“這是上一個，她也不聽話，非要跑。我沒辦法，只能讓她安靜下來。”
他的手指在那片污漬上抹了一下，然后舉到何曉雯眼前。指尖上什么也沒有，但那動作讓何曉雯徹底崩潰了。她開始嚎啕大哭，哭得渾身抽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求求你，方文斌，求求你放了我……”她語無倫次地哀求，“我什么都不說，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跟你回去，我乖乖的，我再也不問了……”
方文斌沒說話。他松開一只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卷膠帶，刺啦一聲扯開一截。何曉雯聽見那聲音，掙扎得更厲害了，可方文斌的力氣太大，她根本掙不開。
膠帶貼上她的嘴，冰涼的，帶著一股化學(xué)品的味道。她只能發(fā)出嗚嗚的聲音。接著，她的手被扭到背后，用膠帶一圈圈纏住。方文斌的動作很熟練，不緊不慢，纏得結(jié)結(jié)實實。
做完這些，他松開她。何曉雯腿一軟，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柜，嗚嗚地哭。方文斌蹲下來，看著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亂掉的頭發(fā)。
“別哭了，妝都花了。”他說，語氣竟然有點(diǎn)惋惜，“你哭起來不好看，我喜歡你笑的樣子。”
他站起來，走到墻角，拎起那個粉色行李箱，拖過來，放在何曉雯面前。然后打開冰柜，開始往外搬那些黑色塑料袋。一袋，兩袋，三袋……他搬得很穩(wěn)，一點(diǎn)都不慌，像在搬超市買回來的年貨。
何曉雯看著他把那些袋子塞進(jìn)行李箱，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行李箱合不上，他就跪上去，用體重壓，終于“咔噠”一聲扣上了。然后他拉起拉桿，輪子在地上咕嚕咕嚕響。
他走到她面前，彎下腰，把她抱起來。何曉雯拼命掙扎，用腳踢他，可他就像感覺不到似的，抱著她往樓梯走。上樓梯的時候有點(diǎn)費(fèi)勁，他喘了口氣，調(diào)整了下姿勢，繼續(xù)往上走。
回到一樓，客廳的燈光刺得何曉雯眼睛疼。方文斌把她放在沙發(fā)上，轉(zhuǎn)身去關(guān)門，鎖好地下室。然后他回來，坐在她對面，點(diǎn)了根煙。
他抽煙的姿勢很熟練，吸一口，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緩緩上升。何曉雯從沒在他臉上見過這種表情，冷漠，麻木，甚至有點(diǎn)厭倦。他抽了幾口，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看向她。
“本來想讓你多待幾天的。”他開口，聲音有點(diǎn)啞，“可你不聽話。不聽話的，都得走。”
他站起來，走到座機(jī)旁邊，拿起話筒，撥了個號碼。等待接通的嘟嘟聲在寂靜的客廳里格外刺耳。何曉雯盯著他，不知道他要打給誰。
電話通了。方文斌對著話筒說：“老地方，今晚。嗯，新鮮的。”
掛斷電話，他走回來，蹲在何曉雯面前，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撕掉了她嘴上的膠帶。膠帶撕掉皮膚，火辣辣地疼。
“你有什么想說的嗎？”他問。
何曉雯張了張嘴，聲音嘶啞：“為什么……為什么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