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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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呢？”
張偉把沾滿機油的手套砸在水泥地上。
林嵐低著頭摳指甲縫里的死皮。
墻上的掛鐘發出沉悶的滴答聲。
張偉上前一步揪住林嵐的衣領。
“你那個當大醫生的親弟弟連命都不救了是吧！”
林嵐的呼吸被衣領勒緊。
她聞到丈夫身上濃烈的劣質煙草味。
兜里的手機在震動。
她不敢伸手去掏。
屏幕亮起微弱的白光。
來電顯示是一串隱藏號碼。
接通后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一個沙啞的男聲夾雜著電流音傳出來。
“別信他，立刻帶孩子走。”
林嵐的瞳孔瞬間放大。
掛鐘正好敲響午夜的鐘聲。
“兩碗肥腸面加煎蛋。”
食客把油膩的零錢拍在桌面上。
林嵐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去下巴上的汗水。
灶臺下的火苗舔舐著發黑的鍋底。
滾燙的白湯翻滾出白色的泡沫。
林嵐抓起一把堿水面扔進鍋里。
熱氣撲在她的臉上。
她的臉頰被熏得通紅。
墻角那臺老舊的顯像管電視機正在播放本地新聞。
畫面里出現一個穿著定制西裝的男人。
林風坐在演播室的紅色沙發上。
他雙腿交疊。
他的面容白凈。
主持人念出市杰出青年和心胸外科專家的頭銜。
店里的食客抬起頭看電視。
食客把筷子在桌面上頓齊。
“這醫生真年輕。”
食客嚼著大蒜發出聲響。
林嵐把面碗端上桌。
她的手指被湯汁燙紅了。
她轉過身背對電視機。
面湯的腥味混合著初夏的悶熱停留在空氣里。
她走到水槽邊洗手。
水流沖刷著她手背上的燙傷疤痕。
電視機里的林風正在講述最新的醫學突破。
他的聲音通過劣質揚聲器傳出來帶點失真。
林嵐關掉了水龍頭。
綠皮火車停靠在長滿雜草的站臺旁。
那是二十年前的夏天。
十八歲的林嵐穿著褪色的粗布襯衫。
她把一個縫死的碎花布包塞進林風的手里。
布包里裝著一把帶有汗味的零錢。
那是她退學后在罐頭廠打工攢下的學費。
林風低頭看著布包。
他的眼眶發紅。
火車的汽笛聲蓋過了周圍的人聲。
“家里有姐。”
林嵐拍打林風肩膀上的灰塵。
“你安心讀書。”
林嵐把聲音提高。
“將來當個救死扶傷的好醫生。”
林風用力點頭。
眼淚順著他的鼻尖滴在碎花布包上。
“姐。”
林風的聲音帶有明顯的顫音。
“等我出人頭地。”
林風把布包貼在胸口。
“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列車員吹響了鐵哨子。
林風轉身擠進散發著汗臭味的車廂。
林嵐站在原地看火車噴出灰白色的煙霧。
站臺上的煤渣沾在她的布鞋邊緣。
林風畢業后的第一個月寄回了五百塊錢。
林嵐把錢壓在床板底下的鐵盒子里。
她對張偉說這錢要留給小風娶媳婦。
張偉點點頭沒有反對。
林風漸漸不再寄錢。
電話的頻率從一周一次變成一個月一次。
后來變成只在逢年過節發一條文字信息。
林嵐總是在深夜回撥過去。
電話那頭永遠是機械的忙音。
林風偶爾在春節回一趟家。
他穿著質地優良的羊絨大衣。
他坐在林嵐狹窄的客廳里不喝水也不吃水果。
張偉搓著手試圖找話題。
林風總是用簡短的詞匯結束對話。
他坐不到半小時就會起身離開。
林嵐把洗好的蘋果裝進塑料袋塞給弟弟。
林風把袋子放在門邊的鞋柜上。
防盜門關上的聲音很悶。
林嵐盯著鞋柜上的蘋果看很久。
蘋果的表皮漸漸失去水分。
屋子里殘留著林風身上昂貴的香水味。
這種氣味與面館的油煙味格格不入。
林嵐把爛掉的蘋果扔進垃圾桶。
六歲的樂樂倒在幼兒園的塑膠跑道上。
林嵐接到電話時摔碎了一個粗瓷大碗。
她趕到醫院時衣服濕透了。
急診室的白熾燈晃著她的眼睛。
醫生拿著一疊帶有紅色印章的單子。
爆發性心肌炎。
心肺衰竭。
立刻建立體外膜肺氧合支持。
準備心臟移植手術。
林嵐聽不懂這些醫學名詞。
她只聽懂了前期需要三十萬。
張偉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抓扯頭發。
他把一根煙折斷了扔在地上。
林嵐把銀行卡里的最后兩萬塊錢刷空了。
刷卡機吐出白色的憑條。
張偉把那輛二手的面包車開去了二手車市場。
車販子壓價到了一萬五。
張偉拿著一沓舊鈔票跑回醫院。
他把錢拍在繳費窗口的玻璃上。
親戚們的電話全部關機。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
熱風吹進醫院走廊。
張偉走到林嵐面前。
“快給你那年薪百萬的弟弟打電話。”
張偉的眼睛充滿血絲。
“他一頓飯錢就夠了。”
張偉抓著林嵐的肩膀搖晃。
林嵐掙脫張偉的手。
她掏出屏幕碎裂的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留下油污的指紋。
聊天界面停留在去年的春節問候。
林嵐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
她輸入了樂樂的病情。
她輸入了三十萬的數字。
她刪掉了一些過于強烈的詞語。
“小風。”
林嵐打出這兩個字。
“救救樂樂。”
林嵐按下回車鍵。
“這筆錢算姐借你的。”
林嵐的手指開始出汗。
“以后我做牛做馬還你。”
信息發送出去了。
林嵐盯著屏幕上的綠色氣泡。
氣泡旁邊沒有出現已讀的標記。
林嵐靠在冰冷的瓷磚墻壁上。
時間在消毒水的氣味里變得緩慢。
太陽落山了。
走廊里的燈管亮起來。
半天過去了。
手機沒有任何動靜。
張偉在病房門口走來走去。
張偉的腳步聲很重。
鞋底摩擦著水磨石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這就是你供出來的好弟弟。”
張偉冷笑出聲。
“人家現在是名醫。”
張偉吐出一口唾沫。
“哪里還認得我們這種窮親戚。”
林嵐低著頭看腳尖。
她感覺到胃里一陣痙攣。
每一次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都讓她神經緊繃。
深夜的醫院只剩下儀器的滴答聲。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林嵐立刻抓起手機。
一條銀行的短信彈出來。
【林風向您尾號XXXX的賬戶轉賬5000.00元】。
林嵐盯著那5個零看。
這五千塊錢激怒了林嵐。
這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打發。
憤怒從胃部直沖頭頂。
絕望讓她大口喘氣。
她舉起手機準備砸向墻角。
屏幕上方彈出了一條新信息。
那是林風發來的。
林嵐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點開了那條信息。
只有一句話。
林嵐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