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明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中層管理。
他母親李秀英從老家來城里治腰病,住了1個月。
可在這1個月里,他老婆孫麗就沒給過他母親一天好臉色,不是嫌她用水用電浪費,就是嫌她做飯不好吃,還嫌棄她帶孩子的方式土。
那天晚上孫麗更是把話說絕了:“你媽要再住下去,這日子就別過了。”
陳建明的母親當晚就收拾了行李,第2天一早獨自坐上了回老家的長途車。
母親走后第3天,孫麗做了一桌子菜,吃到一半時笑盈盈地開口:“建明,我妹妹小雯一個人在縣城太苦了,我想接她們來城里長住。反正你媽回去了,客房空著也是空著。”
陳建明放下筷子,看著她,扯出一個笑容。
然后他就掏出手機,當著孫麗的面撥了一個號碼。
當看到屏幕上的兩個字后,孫麗臉上的笑瞬間凝固了。
01
晚飯吃到一半,陳建明的老婆孫麗放下了筷子。
“媽。”她的聲音不高,但餐桌上原本細微的碗筷碰撞聲都停了。
陳建明的母親李秀英抬起頭,手里還端著半碗米飯,夾菜的動作頓在半空中。
“陽臺那盞燈,昨晚亮了一整夜吧?”孫麗夾了一筷子菜,眼睛沒有看婆婆,“我今早出門前關的。媽,城里電費貴,不像咱們鄉下,得隨手關燈。”
李秀英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只是默默把那口飯送進嘴里,嚼得很慢。
陳建明扯出個笑:“可能媽忘了,以后注意就行。”
“還有洗衣機。”孫麗像是沒聽見他的話,繼續說,“昨天洗了三桶吧?兩件孩子的衣服,也單獨洗一桶。水費賬單這個月又高了。”
李秀英把碗輕輕放在桌上,碗底碰著玻璃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我……我看孩子衣服沾了奶漬,怕洗不干凈。”李秀英的聲音很小,像是怕驚動什么似的,“以后我手洗。”
孫麗終于看向婆婆:“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提醒一下,過日子得精打細算。”
![]()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餐燈的光照在李秀英花白的頭發上。
她低下頭,又拿起碗,慢慢扒拉著碗里的飯粒,吃得一粒一粒的,好像那些米粒需要數清楚才能下咽。
三歲的兒子豆豆坐在兒童椅上,揮舞著小勺子:“奶奶,吃肉肉!”
李秀英趕緊夾了一塊燉得軟爛的排骨,仔細剔掉骨頭,放進豆豆碗里。做完這個動作,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肩頭松了松,臉上才露出一點笑意。
孫麗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語氣立刻變得輕快:“王總,您說……對,那份報表我明天一早發您……好的好的,周末愉快。”
掛斷電話,她臉上還掛著職業性的笑意,那笑意在轉向餐桌時淡了些。
“媽,您也多吃點。”她象征性地說了句,給自己盛了碗湯。
李秀英應了一聲,夾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那盤青菜離她最近,整頓飯,她就只夾那一盤。
陳建明嚼著米飯,忽然覺得喉嚨發干,想說點什么,張了張嘴,卻找不到合適的詞。他起身給母親也盛了碗湯,雙手遞過去。
“媽,喝湯。”
“誒,好。”李秀英接過碗,手指碰到兒子的手指,冰涼的。
半夜里,陳建明醒了。
不是被什么聲音吵醒的,就是突然睜開了眼睛。身側的孫麗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窗簾縫隙里透進一點路燈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輕輕起身,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傳來冰涼的觸感。客廳里一片黑暗,他站在客廳與陽臺的交界處,看見陽臺上有一點猩紅的光忽明忽暗。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是煙頭——母親不抽煙。
他放輕腳步走近些,聽見壓低的聲音。
“……挺好的,孩子也乖。”
是母親的聲音,她在打電話,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么。
“建明對我好,麗麗……也挺好。”她停頓了很久,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她又開口,“你別瞎操心,城里啥都有。”
夜風吹過陽臺,晾著的衣服輕輕晃動。
“錢夠用,建明給我的買菜錢都有剩……我知道,你自己按時吃藥。”
她的聲音里有什么東西繃著,像是把一根弦拉得很緊,再拉就要斷了。
“……真沒事,就是想你們了。”這句話說得很急,說完,她沉默了很久。
陳建明站在客廳與陽臺的交界處,影子被拉得很長。母親背對著他,坐在那張舊塑料凳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睡衣,肩膀微微佝僂。夜風吹起她鬢角散亂的頭發,花白的,在微弱的光里像是一層霜。
她抬起手抹了下臉,動作很快,像是要擦去什么不存在的東西。
“行了,掛了,電話費貴。”她說,“你早點睡。”
電話掛斷了,她又坐了一會兒,才慢慢站起身。轉身時,她看見了陳建明,兩個人都僵在原地。
“媽……”他出聲。
“怎么起來了?”李秀英的聲音恢復正常,甚至帶了點笑意,“我跟你爸說兩句話,吵醒你了?”
“沒有。”
“快去睡吧,明天還上班呢。”
她走過來,經過陳建明身邊時,他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還有一點很淡的煙味——可能是鄰居家的煙味飄過來了。她走進客房,輕輕關上門,門縫里的光滅了。
陳建明站在原地,腳底的地板傳來冰涼的觸感,他攥緊了睡褲的邊角,布料在手心里皺成一團。
主臥里,孫麗翻了個身,嘟囔了句夢話。
李秀英這次來F市,是因為腰病犯了。
老家的醫生說需要做一陣子理療,來F市的大醫院復查更方便。陳建明去火車站接母親那天,她拎著一個編織袋,里面裝著自家地里種的紅薯干和自己腌的咸菜,說是給孫子和兒媳帶的。
孫麗當時接過編織袋,嘴上說著謝謝媽,臉上的表情卻淡淡的。
李秀英住進來之后,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做早飯,把豆豆送去托班后就去醫院做理療,做完理療回來還要收拾屋子、洗衣服、準備晚飯。陳建明說過好幾次讓她別這么累,她總說不累不累,閑著反而腰更疼。
可孫麗似乎總有挑不完的毛病。
有天晚上陳建明加班回來,推開門就聽見孫麗在廚房里說話,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媽,這個砧板切生肉和切熟食要分開,我跟您說了多少次了?”
李秀英系著那條舊圍裙,手里拿著菜刀,案板上放著半塊豬肉,旁邊還有一盤切好的熟牛肉。她愣在那里,手足無措地看著孫麗。
“我……我洗干凈了的。”李秀英的聲音很低。
“洗干凈也不行,生熟不分會有細菌,豆豆腸胃弱,吃壞了怎么辦?”
陳建明換了拖鞋走進廚房,看見母親的手在微微發抖。他伸手接過母親手里的菜刀,對孫麗說:“媽知道了,下次注意就行。”
孫麗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轉身出了廚房。
那天晚上陳建明去客房找母親,想跟她說說話。推開虛掩的門,看見母親正坐在床邊疊衣服,豆豆的小襪子、小內褲,疊得整整齊齊碼在旁邊。
“媽。”他叫了一聲。
李秀英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但還是笑了笑:“建明,媽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的事。”他在母親身邊坐下,“您別多想。”
“麗麗說的對,我這些老習慣,確實跟城里不一樣。”李秀英把疊好的衣服放進柜子里,動作很輕,“你爸一個人在老家,我也不放心,等理療做完我就回去。”
陳建明想說什么,母親已經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去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理療做到第三周的時候,李秀英的腰確實好了不少。
陳建明看得出來,母親在家里越來越小心翼翼——用洗衣機之前會先問孫麗能不能洗,做飯的時候每個步驟都要確認一遍,就連看電視都把聲音調到最小,生怕打擾到誰。
02
有天晚上豆豆發燒,三十八度五,李秀英急得不行,半夜起來給孩子用溫水擦身體降溫。孫麗從臥室出來,看見婆婆蹲在衛生間里擰毛巾,盆里的水濺了一地。
“媽,您能不能別添亂了?”孫麗的聲音在深夜里顯得格外尖銳,“孩子發燒要看醫生,您在這兒擦來擦去有什么用?”
李秀英手里的毛巾掉進盆里,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褲腿。
“我……以前豆豆爸小時候發燒,我都是這樣……”
“那是以前!”孫麗打斷她,“現在有退燒藥,有醫院,您那些老法子不頂用。”
陳建明從臥室沖出來,抱起豆豆就往外走。孫麗跟在后面,路過李秀英身邊時頭也沒回。
到了F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醫生說是普通感冒引起的發燒,開了藥讓回家觀察。折騰到凌晨三點才回到家,陳建明推開門,看見母親還坐在客廳沙發上,身上披著一件舊外套,眼睛直直地盯著門口。
“豆豆怎么樣了?”李秀英站起來,聲音發顫。
“沒事了,醫生說小問題。”陳建明說。
李秀英想去看孫子,剛走到主臥門口,孫麗從里面出來,擋在門口。
“媽,豆豆睡了,您別進去了,別把孩子吵醒。”
李秀英的腳步頓住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點點頭:“好,好,我不進去。”
她轉身往客房走,背影在走廊里顯得格外瘦小。
陳建明看著那個背影,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周六早上,陳建明被客廳里的說話聲吵醒。
他推開門,看見孫麗坐在沙發上,對面坐著母親。李秀英手里攥著一個信封,腰板挺得很直,但手指在微微發抖。
“媽,您也別怪我說話直。”孫麗的聲音不緊不慢,“您在這兒住了快一個月了,家里的開銷大了不少,生活習慣上也有很多不方便。您腰也好得差不多了,回老家跟爸在一起,互相有個照應,不是更好嗎?”
陳建明站在走廊里,聽見母親沉默了很久,然后開口,聲音很平靜:“麗麗說得對,我本來就打算這周回去的。”
“那就好。”孫麗站起來,“您走之前把客房的床單被罩換下來,我洗一洗。”
李秀英點點頭,把手里的信封放在茶幾上:“這里面是兩千塊錢,這個月的生活費。”
“媽,不用。”孫麗嘴上說著不用,手卻沒去推那個信封。
陳建明走出來,看見母親站起身往客房走,腳步有些踉蹌。他想追上去,孫麗叫住了他:“建明,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他在沙發上坐下,孫麗坐到他對面,表情很認真。
“你媽在這兒住了一個月,你知道我有多累嗎?”孫麗說,“每天回來還要看她這里不對那里不對,說她兩句她就那個樣子,好像我欺負她似的。”
“她是在幫我們帶孩子、做家務。”陳建明說。
“我沒說她沒干活,但是生活習慣真的差太多。”孫麗的聲音提高了,“上次她給豆豆喂飯,自己先把飯嚼碎了再喂給孩子,我說這樣不衛生,她還不高興。還有她那些咸菜,放了一廚房的味兒,我同事來家里都問是什么味道,多丟人?”
陳建明看著孫麗,覺得這個女人有些陌生。
“所以呢?”他問。
“所以她回老家是最好的選擇。”孫麗說,“你要是不忍心開口,我去說。”
“你已經說了。”
“那就這么定了。”孫麗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建明,我跟你說清楚,如果你媽繼續住下去,這日子真的沒法過了。”
陳建明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個信封,手指慢慢攥緊。
李秀英走的那天是個陰天,云層壓得很低。
陳建明堅持要送母親去車站,孫麗沒有反對,只說了一句早點回來。李秀英拎著來時的編織袋,袋子里裝著她沒吃完的藥和幾件換洗衣服。
出租車上,李秀英坐在后座,看著窗外F市的街景往后退。她來的時候是初秋,路邊的梧桐樹葉子還是綠的,現在已經黃了大半。
“建明。”她忽然開口。
“嗯?”
“你爸一個人在老家,我不放心,回去正好。”她的聲音很輕,“你別跟麗麗鬧,她也是為這個家好。”
陳建明從后視鏡里看見母親的臉,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眼窩也凹下去了。
“媽,對不起。”他說。
“說什么對不起。”李秀英笑了笑,“我又不是不來了,等你們需要我的時候,我再來。”
到了F市客運中心,陳建明幫母親買了回老家H縣的車票,又去旁邊的小店買了兩瓶水和幾個面包塞進編織袋里。
“夠了夠了,別花錢了。”李秀英推著他的手。
檢票的時候,李秀英排在隊伍里,回頭看了兒子一眼。陳建明站在隔離帶外面,朝她揮了揮手。她也揮了揮手,然后轉身跟著人流往前走,沒有再回頭。
陳建明站在空蕩蕩的候車大廳里,看著母親的身影消失在檢票口。他掏出手機想給母親打電話,又放下了——車還沒開,打過去母親又要哭。
他走出客運中心,外面的風很大,吹得路邊的梧桐樹葉子嘩嘩響。他站在路邊等出租車,手機響了,是孫麗發來的微信消息:“媽上車了嗎?”
他回了一個字:“嗯。”
孫麗秒回:“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我給你做。”
陳建明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機揣回兜里,沒有回復。
李秀英走后的第三天,是個周二。
陳建明下班回到家,推開門就聞到一股飯菜的香味。孫麗在廚房里忙活,鍋鏟翻炒的聲音很熱鬧,豆豆在客廳里玩積木,看見爸爸回來,搖搖晃晃跑過來抱住他的腿。
“爸爸,媽媽做好吃的!”
陳建明抱起兒子,走進廚房,看見灶臺上擺了好幾盤菜——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
“今天什么日子?”他問。
孫麗回過頭,臉上帶著笑:“沒什么日子,就是覺得好久沒好好做頓飯了。”
晚飯吃到一半,孫麗給陳建明夾了一塊排骨,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果汁。
“建明,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她的語氣很隨意,像是聊家常。
陳建明嚼著排骨,嗯了一聲。
“我妹妹小雯,你不是不知道,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在D縣,日子過得很緊巴。”孫麗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孩子馬上要上小學了,D縣的教育條件不好,我想接她們來F市住,讓小雯找份工作,孩子也能在城里上學。”
陳建明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咱們現在不是有空房間嗎?”孫麗繼續說,“媽回去了,客房空著。小雯的孩子跟豆豆差不多大,兩個孩子能一起玩,小雯也能幫咱們帶帶孩子、做做家務,多好。”
陳建明慢慢放下筷子,看著孫麗。
“三天前。”他說,“你讓我媽走的時候,說她在這兒住著不方便,生活習慣不一樣。”
孫麗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那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那是我媽……不對,那是你媽。”孫麗糾正道,“你媽那些老習慣,真的跟咱們合不來。但我妹妹不一樣,她年輕,適應能力強,而且她來了能幫咱們很多忙。”
陳建明沒說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小雯還能分擔一部分房租和水電費。”孫麗補充道,“她雖然沒什么錢,但多少能出一點,不像你媽……”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陳建明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著玻璃桌面,發出一聲輕響。那個聲音讓他想起母親走之前的那個晚上,也是這樣輕輕放下碗。
“所以你覺得我媽在這兒住是負擔,你妹妹來就是幫忙?”他問。
“我不是這個意思。”孫麗皺眉,“但血緣上,畢竟不一樣。而且小雯是真的需要幫忙,你媽在老家有你爸陪著,不是挺好的嗎?”
陳建明沒有再說什么,低下頭繼續吃飯。
孫麗以為他默許了,情緒高漲起來,開始規劃房間怎么布置、小雯可以找什么工作、孩子上哪所學校,越說越詳細,好像這件事已經定下來了。
陳建明嚼著米飯,每一粒都覺得硬。
03
第二天晚上,陳建明下班回家,發現孫麗已經把客房收拾出來了。
床單被罩全換了新的,衣柜騰空了一半,甚至連桌上都擺了一束花。孫麗站在客房門口,雙手叉腰,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
“怎么樣?”她回頭看見陳建明,笑著問,“小雯下周一就到,我先幫她把房間收拾好。”
陳建明站在走廊里,看著那間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客房。一個星期前,這間房里還住著他母親,床單是母親從老家帶來的那套洗得發白的棉布床單,枕頭下壓著一張豆豆的照片。
現在那些東西都不見了。
“你把我媽留下的東西放哪兒了?”他問。
“什么東西?”孫麗想了想,“哦,床底下那個編織袋吧?我塞陽臺柜子里了,占地方。”
陳建明走到陽臺,拉開柜門,看見那個編織袋被塞在最里面,上面壓著幾袋洗衣液和兩箱礦泉水。他把編織袋拽出來,打開看了一眼——母親的藥、幾件換洗衣服、一雙布鞋,還有那個用紅布包著的小包。
他把編織袋重新拉好,拎著走回客房。
“你干什么?”孫麗跟在后面,“那個袋子放屋里多亂啊。”
“這是我媽的東西。”陳建明把編織袋放在客房的角落里,“別動。”
孫麗的表情變了:“陳建明,你什么意思?是不是還在為你媽走的事情跟我鬧?”
“我沒鬧。”他轉過身看著她,“我只是在想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為什么你媽可以來住,我媽就不能?”
孫麗被問住了,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我媽什么時候說要來了?”
“你妹妹。”陳建明說,“你妹妹來住,跟你媽來住有什么區別?都是你家的人。我媽是你趕走的,你妹妹是你請來的,你覺得這公平嗎?”
“這跟公平不公平有什么關系?”孫麗的聲音提高了,“小雯是真的困難,需要幫忙!你媽在老家好好的,為什么要賴在這里不走?”
“賴?”陳建明重復了這個字,聲音很輕。
孫麗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但嘴上不肯讓步:“我不是那個意思,但你媽確實在這里住著不自在,你看不出來嗎?”
“她不自在,是因為你讓她不自在。”陳建明說。
兩個人站在走廊里,誰都不說話了。
豆豆在客廳里喊媽媽,孫麗轉身走過去,經過陳建明身邊時肩膀撞了他一下。
周六上午,陳建明沒去加班。
他在家陪著豆豆玩積木,孫麗在臥室里打電話,聲音隱隱約約傳出來,聽不清在說什么,但語氣很興奮,像是在跟小雯商量來F市的事情。
陳建明給豆豆搭了一個小房子,豆豆拍手叫好。他看著兒子笑,腦子里卻在想別的事情。
中午吃完飯,豆豆睡午覺了,孫麗坐在客廳沙發上刷手機。陳建明從書房出來,手里拿著手機,在孫麗對面坐下。
“我跟你說個事。”他說。
孫麗抬起頭,看見他的表情,放下手機:“什么事?”
“我咨詢了一下。”陳建明說,“關于你妹妹來住的事情。”
孫麗的眉頭皺起來:“咨詢什么?”
“我問了我們單位法務的同事,也打了一個電話給律師。”陳建明的聲音很平靜,“這套房子是咱們婚后買的,首付是我爸媽出的,貸款是我一個人在還。從法律上講,這套房子的產權我有份,你也有份。”
孫麗坐直了身體:“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個家里住誰、不住誰,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陳建明看著她,“我媽來住的這一個月,你對她的態度,我都看在眼里。”
“我對她怎么了?”孫麗的聲音尖銳起來,“我好吃好喝伺候著,還說我對她不好?”
“你逼她走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腰還沒好利索?有沒有想過她一個人坐幾個小時的長途車回H縣,路上萬一出點什么事?”
孫麗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妹妹要來住,我沒有意見。”陳建明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我媽也得回來住。”他說,“你妹妹住客房,我媽住書房,書房我已經量過了,放一張單人床沒問題。”
孫麗瞪大了眼睛:“你說什么?”
“你沒聽錯。”陳建明站起來,“你妹妹來可以,我媽也得來。你如果不同意,那咱們就請律師來談。”
孫麗騰地站起來:“陳建明,你瘋了?”
“我沒瘋。”他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雙標是什么意思。”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當著孫麗的面撥了一個號碼,屏幕亮著,上面顯示的是一個名字——孫麗不認識那個名字,但她認得前面兩個字:律師。
電話接通了,陳建明對著手機說:“喂,周律師嗎?我是陳建明,之前跟您咨詢過的那位。對,我想再跟您確認一下關于夫妻共同財產處置的一些問題……”
孫麗的臉色變了,她站在那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
陳建明講完電話,把手機揣回兜里,看著孫麗。
“你考慮一下。”他說,“你妹妹什么時候來,我媽什么時候來。要么兩個都不來,要么兩個都來。你自己選。”
孫麗盯著他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可能是憤怒,可能是震驚,也可能是別的什么。
她轉身走進臥室,把門摔得很響。
陳建明站在客廳里,窗外的陽光照在地板上,亮得有些刺眼。他聽見臥室里傳來孫麗打電話的聲音,聲音很大,像是在跟誰吵架。
他走到陽臺上,拉開柜門,把那個編織袋從洗衣液和礦泉水下面拽出來。他打開袋子,看見母親的藥、衣服、布鞋,還有那個紅布包。
他把紅布包拿出來,放在掌心里。不大,硬硬的,不知道里面包著什么。
母親走的那天早上把這個塞給他,說等豆豆過生日再打開。他沒問里面是什么,但猜得到——不是長命鎖就是小金鐲,母親攢了很久的錢。
他把紅布包放回編織袋里,把袋子重新拉好,拎回書房,放在書桌旁邊。
然后他拿出手機,給母親發了一條微信:“媽,腰好點了嗎?”
過了幾分鐘,母親回了一條語音。
他點開,聽見母親的聲音,帶著老家H縣的口音,慢悠悠的:“好多了,你別操心,好好上班,照顧好豆豆。”
陳建明聽完,把手機放在桌上,仰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有鳥叫聲,很清脆,一聲接一聲。
04
那條語音消息,陳建明反復聽了三遍。
母親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刻意的輕快,像是把所有的沉重都壓在嗓子底下,只讓輕飄飄的那部分浮上來。他太熟悉這種語氣了——小時候家里沒錢交學費,母親去鄰居家借錢回來,跟父親說“隔壁王嬸主動借給咱們的”時,就是這種語氣。
他把手機放在書桌上,屏幕暗下去,書房里只剩下窗外的鳥叫聲。
客廳里傳來孫麗打電話的聲音,隔著門聽不太清楚,但語氣很激動,偶爾蹦出幾個高音調的詞匯。陳建明沒去細聽,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出神。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臥室門開了,孫麗的腳步聲從走廊傳到書房門口,停住了。
門被推開,孫麗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很復雜——有憤怒,有委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陳建明,你剛才是什么意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正在睡午覺的豆豆,“你找律師是什么意思?”
陳建明轉過身面對她,語氣平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是不是想離婚?”孫麗的聲音開始發抖,“就因為我讓你媽回去了,你就要跟我離婚?”
“我沒有說要離婚。”陳建明站起來,走到書桌旁邊,把椅子推進去,“我說的是,這個家里住誰、不住誰,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孫麗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你知不知道小雯一個人在D縣有多難?”她的聲音提高了,“她老公走了之后,一個人帶孩子,打兩份工,連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我這個當姐姐的,能不管嗎?”
“我沒說不能管。”陳建明說,“我說得很清楚,你妹妹可以來,但我媽也要回來。”
“你媽在老家有你爸照顧,她來干什么?”
“我媽腰病還沒好利索,F市的醫院比H縣的醫院好,她需要繼續做理療。”陳建明看著孫麗的眼睛,“這個理由夠不夠?”
孫麗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陳建明繼續說:“而且我告訴你一件事。我媽來住這一個月,你嫌她水電用多了、嫌她做飯不好吃、嫌她帶孩子的方式不對。但她每天五點半起來做早飯,做完早飯送豆豆去托班,然后去醫院做理療,做完理療回來收拾屋子、洗衣服、準備晚飯。她腰疼的時候連彎腰都費勁,但從來沒跟我說過一個累字。”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你知道她這一個月瘦了多少嗎?八斤。”
孫麗的表情變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沒有開口。
“你妹妹來住,我沒意見。”陳建明說,“但我媽也得來。兩個人都來,或者兩個人都不來。你自己選。”
孫麗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你讓我想想。”她最終說了一句,轉身走出書房,腳步比來時慢了很多。
![]()
那天晚上,孫麗沒有跟陳建明說話。
她做了一桌菜,三個人坐在餐桌前吃飯——陳建明、孫麗、豆豆。
豆豆不知道大人之間發生了什么,笑嘻嘻地講著托班里的趣事,孫麗偶爾應一聲,陳建明也給兒子夾菜。
飯吃到一半,孫麗忽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