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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舅子一家蹭飯三年從不洗碗,我攢了五天臟碗等他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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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碗是從水槽里直接拿出來的。

      周玉蘭的筷子停在半空,醬汁正往下滴。馬建明額頭上冒出汗,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

      我一個個分著碗,瓷沿上的油漬已經發硬,凝成淡黃色的圈。灶臺邊的盤子里,五天前的菜湯結了層灰白的膜。

      “碗不夠干凈,”我的聲音很平,“湊合用吧。”

      馬依諾伸手要拿勺子,被周玉蘭一把按住。客廳的掛鐘在走,嘀嗒,嘀嗒。

      馬浩軒一直低著頭。

      然后他抬起眼睛,手指慢慢指向碗沿上那塊深色的霉點,聲音很小,小得像是自言自語。

      馬可欣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啪”的一聲。



      01

      又是一個周日,上午十點半。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陽臺澆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水壺頓了一下,水灑出來,在腳邊暈開一小灘。

      “來了。”馬可欣在圍裙上擦著手,小跑著去開門。

      “姐!”馬建明的聲音永遠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熱絡。

      接著是周玉蘭的笑聲,兩個孩子嘰嘰喳喳的叫嚷聲,鞋子踩在地板上的雜亂聲。客廳一下子滿了。

      我放下水壺,走進客廳。

      馬建明已經歪在沙發上,掏出手機開始刷短視頻。

      外放的聲音很大,是那種罐頭笑聲。

      周玉蘭拉著馬可欣的手說話,說菜市場的排骨又漲了兩塊,說樓上鄰居裝修吵得要命。

      馬浩軒站在沙發邊上,書包還背在身上。十歲的男孩,瘦得像根豆芽。馬依諾已經撲到電視前,熟練地找到動畫片。

      “姐夫。”馬建明朝我點了點頭,眼睛沒離開屏幕。

      “來了。”我說。

      馬可欣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來回穿梭,端出水果、瓜子、茶水。

      果盤是上周新買的,玻璃的,邊緣鑲著俗氣的金邊。

      周玉蘭捏起一塊哈密瓜,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流,她吮了吮手指。

      “姐,中午簡單點就行,”馬建明抬起頭,“別整太多菜。”

      這話他每周都說。

      馬可欣笑了笑:“知道,就幾個家常菜。”

      十一點,廚房傳來切菜聲。我走進廚房,想幫忙剝蒜。

      “你去陪建明說說話。”馬可欣沒回頭,手里的刀在砧板上起落,篤篤篤的。

      “沒什么可說的。”

      她手里的刀停了停,又繼續切。洋蔥的味道散開來,有點嗆。

      午飯在十二點半準時開始。

      六個人,六個菜一個湯。

      糖醋排骨、紅燒魚、蒜蓉西蘭花、西紅柿炒蛋、麻婆豆腐、涼拌黃瓜,還有一鍋紫菜蛋花湯。

      湯里飄著細碎的蛋花,像云。

      馬建明先夾了塊排骨:“還是姐做的排骨香。”

      周玉蘭給兩個孩子碗里夾魚:“多吃魚,聰明。”

      馬依諾用筷子戳著米飯,眼睛盯著電視的方向。動畫片已經關掉了,但她的心思還沒回來。馬浩軒埋頭吃飯,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數著似的。

      我夾了筷子黃瓜,嚼著。脆的,但沒什么味道。

      飯桌上是熱鬧的。

      馬建明說他又準備跟人合伙做點生意,這次是社區團購。

      周玉蘭抱怨婆婆不肯幫忙帶孩子。

      馬可欣安靜地聽,偶爾點點頭,或者給馬依諾擦掉嘴角的飯粒。

      我的目光落在水槽上。上周的碗碟已經洗了,但白瓷水槽的拐角處,還留著幾道淡黃色的油漬。像地圖上沒擦干凈的邊界線。

      四十分鐘后,最后一口湯喝完。

      馬建明放下筷子,滿足地往后靠了靠。周玉蘭抽了張紙巾,慢慢擦著嘴。

      “浩軒,帶妹妹去看電視。”她說。

      兩個孩子滑下椅子。馬浩軒順手把自己的碗筷往里推了推,碗沿上還沾著顆米粒。

      馬建明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回沙發。手機又響起來。周玉蘭跟著馬可欣進了廚房,站在門邊說話,說浩軒最近數學跟不上,想找個補習老師。

      水龍頭沒開。

      我看著餐桌。

      六副碗筷,六個沾著油光的盤子,一個湯碗里還剩著薄薄一層湯底。

      糖醋排骨的盤子里,躺著三塊沒啃干凈的骨頭。

      魚只剩下骨架,頭還在,眼睛蒙著層白翳。

      馬可欣從廚房出來,手里多了塊抹布。

      她開始收拾桌子,動作熟練。碗疊著碗,盤摞著盤,端起來的時候小心翼翼,怕滑。我站起來想幫忙,她已經轉身進了廚房。

      水龍頭終于響了。

      水流沖刷著碗碟的聲音,混著客廳里電視的喧鬧聲,還有馬建明打電話的笑聲。他好像在跟誰約晚上打麻將。

      我走進廚房。馬可欣正彎腰站在水槽前,背影在窗口的光里顯得薄薄的。洗潔精的泡沫堆起來,又碎掉。

      “我來吧。”我說。

      “不用。”她沒回頭。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肩膀微微聳著,像在用力,又像只是累了。

      水槽拐角那幾道油漬,被新的水流沖過,還在那里。

      02

      晚上十一點,孩子們睡了。

      臥室里只開著一盞床頭燈,光昏黃地鋪了半邊床。馬可欣靠在床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她的臉。她在看一個教做菜的視頻。

      “下周別讓他們來了。”我說。

      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突兀。馬可欣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抬起眼睛看我。

      “什么?”

      “我說,”我的聲音放平了些,“下周別讓你弟一家過來了。”

      她把手機放下,屏幕朝下扣在床頭柜上。

      “為什么突然說這個?”

      “不是突然。”我說,“三年了,可欣。每個周日,雷打不動。”

      “那又怎么樣?”她聲音輕了,“我就這一個弟弟。”

      “是,你就這一個弟弟。”我坐起來一點,“可我們也有自己的生活。每次他們來,你要提前一天買菜,當天一大早就開始準備。他們吃完就走,碗都不洗。你呢?要收拾到下午兩三點,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馬可欣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也不是故意的,”她說,“建明從小就沒干過家務,玉蘭要帶兩個孩子……”

      “馬浩軒十歲了,馬依諾六歲。”我打斷她,“不是三歲小孩。就算不洗碗,總可以把自己用過的碗收到廚房吧?”

      她沒說話。

      “上個月,”我繼續說,“我說周末帶你和孩子去郊區的農場,你說不行,周日弟弟要來。上上周,我爸媽說要過來坐坐,你說周日沒空。我們自己的日子,什么時候才能排在你弟弟前面?”

      馬可欣的眼睛在昏暗的光里閃了閃。

      “你爸媽要來,可以改天啊。”她說,“他們又不像建明,只有周日有空。”

      “為什么他只有周日有空?”我盯著她,“馬建明現在根本沒正式工作,哪天沒空?”

      “他在跑生意……”

      “什么生意?三年了,他跑出什么了?”我的聲音壓不住地提起來,“每周來蹭飯,每次都說馬上要發財了。你信嗎?”

      馬可欣的臉色變了。

      “張永貴,你什么意思?”她也坐直了,“嫌我弟弟窮?嫌他拖累我們?”

      “我沒嫌他窮。”我說,“我嫌他不自覺。嫌他把我們這兒當免費餐廳,還覺得理所當然。”

      “他不是那種人!”她聲音有點抖,“他是我親弟弟,你就不能包容一點嗎?”

      “我包容三年了。”

      “三年怎么了?”她的眼眶紅了,“我媽養我這么多年,供我讀書,現在我就這么一個弟弟,幫襯一下怎么了?一頓飯而已,能花多少錢?”

      “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么問題?”她眼淚掉下來,“你就是看不起我家的人。”

      我看著她哭。她哭的時候不發出聲音,只是肩膀輕輕聳動,眼淚一串串往下掉。床頭燈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顫巍巍的。

      “可欣,”我聲音軟下來,“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抹了把眼淚。

      “那你說什么意思?”她抽了抽鼻子,“你知道我媽怎么說嗎?她說我能嫁給你這樣的,是福氣。讓我好好過日子,多幫襯弟弟。她身體不好,就盼著兒女和睦。我要是不讓建明來,我媽會怎么想?”

      又是這一套。

      每次都是這樣。一提起來,就是她媽,就是親情,就是她不能當不孝的女兒、無情的姐姐。

      “你媽,”我說,“你媽知道你每個周末累成這樣嗎?”

      “她不需要知道!”馬可欣的聲音又硬起來,“我是姐姐,這是我該做的。”

      我躺回去,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細細的裂紋,從墻角延伸出來,像閃電的圖案。看了三年了。

      “睡覺吧。”我說。

      她不說話。

      “明天還要上班。”我伸手關了燈。

      黑暗一下子涌進來。

      我睜著眼睛,聽著身邊的呼吸聲。馬可欣的呼吸很輕,但我知道她沒睡著。她睡不著的時候,呼吸會變得刻意,像在數數。

      過了很久,她的手伸過來,碰了碰我的胳膊。

      “永貴,”她聲音很輕,“就再忍忍,好嗎?等建明生意好起來,等浩軒大一點……”

      我沒說話。

      “求你了。”她說。

      我閉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上切出一道蒼白的線。



      03

      周三晚上,我加班到九點才回家。

      客廳的燈亮著,馬可欣在給馬依諾讀故事書。女兒已經躺下了,眼睛半閉著,小手抓著媽媽的手指。

      我放下公文包,換了鞋。

      “吃飯了嗎?”馬可欣抬起頭。

      “吃了點。”我說。其實沒吃,但不想麻煩。

      她點點頭,繼續讀故事。聲音溫柔,念到小兔子找媽媽那一段時,還故意放慢了。馬依諾的眼皮徹底合上了。

      我走進書房,打開電腦,還有幾封郵件要回。手指敲在鍵盤上,聲音在安靜的房子里顯得清脆。

      十點鐘,馬可欣輕輕推開書房門。

      “浩軒找你說句話。”她表情有點奇怪。

      “馬浩軒?”

      “嗯,在客廳。”

      我合上電腦,走出去。

      客廳的燈已經調暗了,馬浩軒坐在沙發角落,抱著一個舊舊的恐龍玩偶。

      那玩偶是他上次落在這兒的,一只綠色的霸王龍,尾巴上的絨毛都禿了。

      “姑父。”他聲音很小。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沙發陷下去一塊。

      “怎么了?”

      他低著頭,手指摳著恐龍玩偶的眼睛。那眼睛是塑料的,已經有點松動。

      “我爸爸……”他開口,又停住。

      “你爸爸怎么了?”

      馬浩軒抬起頭看我。他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像馬可欣。但眼神里有種不屬于十歲孩子的沉默。

      “能不能,”他聲音更小了,“別讓我爸爸總來?”

      我愣住了。

      “為什么?”

      “因為……”他咬了咬嘴唇,“來了,姑父就不笑了。”

      我的喉嚨有點緊。

      “還有呢?”

      “姑姑晚上會偷偷哭。”他說得很快,像在背一篇早就想好的課文,“上周你們吵架,我聽見了。我沒告訴我爸媽,但我聽見了。”

      客廳的掛鐘在走,嘀嗒,嘀嗒。

      我看著這個孩子。他瘦小的身體陷在沙發里,抱著那只禿尾巴的恐龍,像個迷路的小動物。

      “浩軒,”我說,“你爸爸來,你不開心嗎?”

      他搖搖頭,又點點頭。

      “開心,”他說,“姑姑做的飯好吃。但……但我媽媽說,姑父家有錢,來吃飯是應該的。我不喜歡她這么說。”

      他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但沒掉下來。

      “媽媽說姑父小氣,”他繼續說,“上次我想買新書包,姑姑給了媽媽錢,媽媽說姑父知道了肯定不高興。可是……書包是姑姑自己買的呀。”

      我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你媽媽還說什么了?”

      馬浩軒不說話了。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恐龍玩偶身上。玩偶的絨毛蹭著他的臉頰,他蹭了蹭,像只小貓。

      “沒什么。”他悶聲說。

      “浩軒。”

      “真的沒什么。”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姑父,你別說是我說的。不然我媽媽會打我。”

      “她打過你?”

      他點點頭,又趕緊搖頭。

      “沒有,”他說,“就是……會罵我。”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他的頭發很軟,有點濕,剛洗過澡。

      “去睡吧。”我說。

      他站起來,抱著恐龍玩偶往客房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

      “姑父,”他說,“下周我不想來。”

      然后他關上了門。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客廳的燈光昏暗,墻上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廚房的方向傳來水龍頭滴水的聲音,噠,噠,噠。

      馬可欣從臥室出來,穿著睡衣。

      “浩軒說什么了?”她問。

      “沒什么。”我說。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詢問,也有不安。

      “真沒什么。”我站起來,“睡吧。”

      躺在床上,我睜著眼睛。馬浩軒的話在腦子里轉,一圈一圈的。

      “姑父就不笑了。”

      “姑姑晚上會偷偷哭。”

      “媽媽說姑父家有錢,來吃飯是應該的。”

      孩子的話,像根細針,扎進肉里。不流血,但一碰就疼。

      身邊的馬可欣翻了個身,背對著我。她的呼吸平穩,好像睡著了。

      但我知道她沒睡。

      04

      周四,公司的新項目進入關鍵階段。

      我帶著團隊從早上九點干到晚上十點,中間只扒了幾口盒飯。電腦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發疼,咖啡一杯接一杯,苦味在舌根堆積。

      十點半,終于敲定最后一版方案。

      走出寫字樓時,街上已經沒什么人了。路燈把影子拉長又縮短,梧桐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秋天了。

      開車回家,路上很空。紅燈的時候,我盯著前面車的尾燈,兩粒紅色的小點,在黑暗里亮著,像某種生物的眼睛。

      到家快十一點半。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玄關的感應燈亮起來,昏黃的一小圈。家里很安靜,孩子們應該都睡了。

      我換了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

      走進廚房,想倒杯水。

      手停在半空。

      水槽里堆著碗碟。

      不是幾個,是一堆。

      高的矮的,大的小的,層層疊疊地摞著,幾乎要滿出來。

      最上面是一只深口湯碗,里面還泡著半碗渾濁的水,水面上浮著幾點油星。

      我數了數。

      六個飯碗,六個盤子,三個湯碗,還有筷子和勺子。這分明是周一的晚飯用的。那天馬可欣做了面條,炸了醬,切了黃瓜絲。

      三天了。

      這些碗碟在水槽里泡了整整三天。

      我打開冰箱。冷藏室里,半棵白菜蔫了,西紅柿的皮皺了。冷凍室倒是滿的,塞著各種肉類,但都凍得硬邦邦,來不及解凍。

      馬可欣沒做飯。

      或者說,這幾天她和孩子們吃的都是外賣。垃圾桶里,幾個一次性餐盒露出來,蓋子上印著紅色的店名。

      我倒了杯水,靠在廚房門框上喝。

      水是溫的,喝下去沒什么感覺。目光落在那堆臟碗上,看久了,它們好像會動,會膨脹,會從水槽里漫出來。

      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日,馬建明一家走后,馬可欣收拾完廚房,在沙發上坐了很長時間。她拿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但眼神是空的。

      我問她怎么了。

      她說沒什么,就是有點累。

      我說下次別做那么多菜了。

      她笑了笑,笑得很難看,說:“不做多點,玉蘭又會說我們小氣。”

      當時我沒接話。

      現在看著這些臟碗,那句話又回來了。

      不做多點,玉蘭又會說我們小氣。

      說我們小氣。

      我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緊。玻璃杯壁很涼。

      一個念頭冒出來。

      冷冷的,硬硬的,像從水底浮上來的石頭。

      我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茶幾上攤著馬依諾的圖畫本,她用蠟筆畫了一家人,爸爸、媽媽、她自己,還有表哥表姐。

      所有人都笑著,嘴巴咧到耳根。

      我翻了一頁。

      下一頁畫的是餐桌。桌上堆滿了食物,桌子周圍坐著好多人,每個人的手都伸得很長,去夠盤子里的東西。

      孩子的畫,不會撒謊。

      我合上圖畫本,靠在沙發背上。

      那個念頭還在。

      它長出了根,扎進了什么地方。不疼,但能感覺到它在生長,像某種寄生物。

      三天了。這些碗碟在水槽里泡了三天。

      那如果五天呢?

      如果這些碗碟一直擺在那里,誰也不碰,會怎么樣?

      客廳的鐘敲了十二下。

      鐺。鐺。鐺。



      05

      周五早上,馬可欣起得很早。

      我聽見她在廚房里走動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水龍頭開了,水流聲細細的,很快又關了。

      我躺著沒動。

      過了一會兒,她推開臥室門。

      “永貴,”她站在門口,“水槽里的碗……”

      “嗯。”我說。

      “你……不洗嗎?”

      “不洗。”

      沉默。

      “那今天吃什么?”她的聲音有點干。

      “我點外賣。”我坐起來,“你和孩子們想吃什么?我一起點了。”

      她沒說話,轉身走了。

      我起床,洗漱,換衣服。走進廚房時,馬可欣正在給馬依諾扎辮子。女兒坐在餐椅上,晃著腿。

      “媽媽,我們早上吃什么呀?”

      “等會兒爸爸點。”馬可欣的聲音平靜。

      我從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兩杯,一杯給馬依諾,一杯放在馬可欣面前。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但什么也沒說。

      早餐是外賣送來的小籠包和豆漿。我們坐在餐桌邊吃,水槽就在旁邊,那堆碗碟無聲地陳列著。

      馬依諾指著水槽:“媽媽,碗怎么還不洗呀?”

      “爸爸會洗的。”馬可欣說。

      “我今天很忙。”我喝了口豆漿,“晚上再說吧。”

      “晚上你又要加班。”馬可欣說。

      “那就明天。”

      “明天……”她停住了。

      明天是周六。周六不洗,周日馬建明一家就要來了。

      她知道我在想什么。

      整個白天,家里的氣氛很奇怪。馬可欣在客廳和臥室之間走來走去,收拾東西,擦桌子,給花澆水。但她一次也沒進廚房。

      下午,馬浩軒和馬依諾在客廳玩積木。馬浩軒堆了個很高的塔,馬依諾非要碰,塔倒了,積木嘩啦啦散了一地。

      馬浩軒沒生氣,默默地把積木撿起來。

      馬依諾跑去廚房,想拿餅干。跑到門口,停住了,回頭喊:“媽媽,廚房好臭!”

      馬可欣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往里看。

      水槽里的水已經徹底渾濁了,菜葉子發黃發黑,黏在碗沿上。那只湯碗里的水,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把門關上。”馬可欣說。

      馬依諾關上門。

      晚飯我又點了外賣。這次是披薩,裝在紙盒里。我們就在客廳茶幾上吃,沒人提去餐桌的事。

      馬浩軒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他的眼睛偶爾瞟向廚房門,又很快收回來。

      “姑父,”他小聲問,“那些碗什么時候洗呀?”

      “不知道。”我說。

      他低下頭,繼續吃披薩。

      晚上,馬可欣給孩子們洗完澡,安頓他們睡下。我坐在書房里,對著電腦,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十點多,她推開書房門。

      “永貴,”她站在門口,“我們談談。”

      “談什么?”

      “那些碗。”她走進來,關上門,“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說,“就是不想洗。”

      “你明明天弟弟他們要來!”

      “所以呢?”

      “所以他們來了會看見!”她的聲音提高了。

      “看見就看見。”我轉過椅子,面對她,“讓他們看看,我們家的碗,也是會臟的。”

      馬可欣的臉色白了。

      “你故意的。”她說。

      “是。”我說。

      “為什么?”她眼睛紅了,“你就這么討厭他們?”

      “我不討厭他們。”我說,“我討厭的是這種理所當然。討厭他們每周來,吃完抹嘴就走,把你當保姆,把我當冤大頭。”

      “他們沒這么想……”

      “那他們怎么想?”我站起來,“馬可欣,三年了。每次他們來,你從早忙到晚,他們說過一句‘姐姐辛苦了’嗎?馬建明說過一次‘碗我來洗’嗎?周玉蘭幫過你一次忙嗎?”

      “他們……”

      “沒有。”我打斷她,“一次都沒有。他們覺得這是應該的。因為你是姐姐,因為我家條件好點,因為我們是‘一家人’。”

      馬可欣的眼淚掉下來。

      “那你要我怎么辦?”她哭出聲,“跟他們撕破臉?讓我媽傷心?讓我弟弟恨我?”

      “我不要你怎么辦。”我說,“我就要他們看見,這些碗沒人洗,也會臟。”

      “然后呢?”她抹了把眼淚,“看見了又能怎么樣?他們會改嗎?他們只會覺得我們故意刁難!”

      “那就讓他們覺得。”

      “張永貴!”她聲音發抖,“你非要鬧成這樣嗎?”

      “不是我鬧。”我的聲音也硬了,“是可欣,我們結婚十二年,我忍了三年。我累了。”

      她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沒聲音,就是流。

      “好,”她點點頭,“你累了。那我呢?我就不累嗎?我在中間,兩頭不是人。你要面子,我要親情,你們誰想過我的難處?”

      “我想過。”我說,“所以我才忍了三年。但現在我忍不下去了。”

      “那就別忍了!”她突然喊起來,“你也別讓我忍了!這個家,這個日子,不過了!”

      她轉身拉開門,沖了出去。

      我聽見臥室門重重關上的聲音。

      書房里又安靜下來。電腦屏幕已經暗了,黑色的鏡面映出我的臉,扭曲的,模糊的。

      我坐回椅子上。

      窗外有車開過,車燈的光掃過天花板,一閃而逝。

      廚房里的碗,還在水槽里堆著。

      明天是周六。

      后天是周日。

      06

      周日早上,天陰著。

      我醒來時,馬可欣已經不在床上了。臥室門關著,外面很安靜。我躺著聽了一會兒,聽見廚房有聲音,很輕,窸窸窣窣的。

      起床,開門。

      馬可欣站在廚房門口,背對著我。她穿著那件淡藍色的家居服,頭發松松地扎著。她在看水槽。

      水槽里的碗碟已經堆得冒尖了。最上面的盤子傾斜著,隨時要滑下來的樣子。水徹底黑了,表面浮著一層油脂,在晨光里泛著彩虹色的光。

      味道散出來,酸的,餿的,還有點甜膩的腐敗感。

      “永貴。”馬可欣沒回頭。

      “嗯。”

      “他們十點半到。”她說。

      “我知道。”

      “現在九點,”她轉過身,眼睛腫著,“還來得及洗。”

      “我不洗。”我說。

      她盯著我,盯了很久。然后她點點頭,什么也沒說,轉身進了臥室。

      我走到客廳,拉開窗簾。陰天的光灰蒙蒙的,照進來,給家具都蒙了層暗影。沙發上的抱枕歪著,茶幾上有昨天沒喝完的半杯水。

      馬依諾揉著眼睛從兒童房出來。

      “爸爸,今天舅舅來嗎?”

      “來。”

      “那有蛋糕吃嗎?”她眼睛亮了。上周馬可欣答應她,這周舅舅來,買個小蛋糕。

      “可能沒有。”我說。

      “媽媽沒時間做。”

      馬依諾癟了癟嘴,沒再問。

      十點鐘,馬可欣從臥室出來。她換了件米色的毛衣,頭發梳得很整齊,臉上還化了淡妝。但眼睛還是腫的,粉底蓋不住。

      她開始收拾客廳。把散落的玩具收進籃子,把沙發靠墊擺正,用抹布擦茶幾。動作機械,一下一下的。

      十點二十,門鈴響了。

      馬可欣的手停在半空。抹布掉在地上,她沒撿。

      我去開門。

      “姐夫!”馬建明今天穿了件新夾克,深藍色的,領子豎著,“哎呀,這天氣,說陰就陰。”

      周玉蘭跟在后面,手里提著個塑料袋:“姐,給你帶了點蘋果,超市特價的。”

      馬浩軒和馬依諾也來了。馬浩軒背著書包,馬依諾蹦跳著進來,直奔馬可欣:“姑姑!蛋糕呢?”

      馬可欣勉強笑了笑:“今天……沒買蛋糕。”

      “啊——”馬依諾拖長了聲音。

      “下次,下次一定買。”周玉蘭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依諾乖,去看電視。”

      孩子們進了客廳。馬建明已經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周玉蘭跟著馬可欣往廚房走:“姐,今天做什么菜?我幫你打下手。”

      走到廚房門口,她停住了。

      “這……”她往后退了半步,捂住鼻子,“姐,你家廚房怎么回事?”

      馬可欣站在她旁邊,沒說話。

      馬建明從沙發上抬起頭:“怎么了?”

      “姐夫,”周玉蘭回頭看我,眉頭皺著,“你家水槽……”

      “堵了。”我說。

      “堵了?”馬建明站起來,走過來看。一看,他也愣住了。

      水槽里的景象,確實有點壯觀。

      五天的碗碟,五天的殘羹剩飯,在渾濁發黑的水里泡著。

      一只盤子里還有半塊干掉的饅頭,長出了灰綠色的霉斑。

      另一只碗沿上,結了一圈深褐色的垢。

      “這……這得多久沒洗了?”周玉蘭的聲音有點尖。

      “五天。”我說。

      “五天?”她瞪大眼睛,“姐,你們這五天怎么吃飯的?”

      “點外賣。”馬可欣終于開口,聲音干澀。

      馬建明的臉色變了變。

      “姐夫,”他看我,“這……要不我幫你通通下水道?”

      “不用。”我說,“下水道沒堵。”

      “那這碗……”

      “不想洗。”我說。

      廚房里安靜下來。客廳的電視還在響,動畫片里的人物在哈哈大笑。那笑聲假假的,刺耳。

      馬浩軒悄悄走到廚房門口,往里看了一眼。他的小臉白了白,又退回去。

      周玉蘭的臉色很難看。她看了看馬可欣,又看了看我,嘴角扯了扯。

      “姐,”她說,“那今天中午……我們吃什么?”

      “不知道。”馬可欣說。

      “不知道?”周玉蘭的聲音拔高了,“我們大老遠過來,你連飯都沒準備?”

      “玉蘭。”馬建明拉了她一下。

      “拉我干嘛?”周玉蘭甩開他的手,“我說錯了嗎?每周都來,每周都做一桌子菜。這周怎么了?故意給我們難看是不是?”

      馬可欣的嘴唇在抖。

      “不是故意的。”她說。

      “那是什么?”周玉蘭指著水槽,“五天不洗碗!這像話嗎?你們家臟成這樣,我們還怎么吃飯?”

      我走進廚房。

      打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出來。我用那只還沾著霉斑的湯碗接了點水,放在一邊。然后開始從水槽里撈碗。

      一個,兩個,三個。

      碗碟沾著黏膩的污物,拿出來時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我把它們放在料理臺上,排成一排。

      六個飯碗,六個盤子,三個湯碗。

      還缺三個碗。

      我從碗柜里拿出三個干凈的碗,混在里面。

      “永貴,”馬可欣的聲音在發抖,“你干什么?”

      “吃飯。”我說。

      我端起那摞碗,走進客廳,放在餐桌上。碗底沾著水,在桌布上洇開一圈圈深色的痕跡。

      馬建明一家跟著出來,站在餐桌邊。

      周玉蘭的臉漲紅了:“姐夫,你什么意思?讓我們用這些臟碗吃飯?”

      我把碗一個個分過去。

      第一個給馬建明。他接過去,手指碰到碗沿的油垢,像被燙了似的縮了一下。

      第二個給周玉蘭。她不接,抱著胳膊,眼睛瞪著。

      第三個給馬浩軒。孩子低著頭,手伸出來,又縮回去。

      第四個給馬依諾。小姑娘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伸手要拿,被周玉蘭一把按住。

      第五個給馬可欣。她看著我,眼睛里的東西碎了。

      第六個給我自己。

      我拉出椅子,坐下。

      餐桌上一片死寂。只有客廳電視里的笑聲,還在不知好歹地響著。

      馬浩軒盯著面前的碗。

      碗是白瓷的,但已經看不出白了。

      污漬滲進了瓷器的紋理,沿著碗沿有一圈深色的東西,像銹。

      最顯眼的是那塊霉點,有指甲蓋大,墨綠色,絨毛似的長出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睛,手指慢慢指向那塊霉點,聲音很小,小得像是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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