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冰冷的鑰匙被丟在玄關的大理石臺面上，發出一聲脆響，像某種信號。
他一步步走近，帶著一身寒氣，聲音從我身后傳來，帶著不易察察覺的顫抖。
“非要這樣嗎？”
我沒有回頭，只是將最后一件白襯衫疊好，放進行李箱。
“不然呢？”
我的聲音很平穩。
“難道還要為你舉辦一場告別派對？”
第一章
離婚倒計時還剩十二個小時。
我正在進行最后的掃尾工作。
這間公寓里所有屬于“蘇晴”這個人的痕跡，都必須被精準地剝離出去。
客廳中央，十個大小一致的紙箱已經封好，像一列等待出發的士兵。
我拿起記號筆，在第十一個箱子的側面寫上“衣物-冬”三個字。
字跡工整，沒有一絲顫抖。
我用透明膠帶將箱子封口，動作流暢，像是重復了上千次。
刺耳的撕裂聲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顯得格外清晰。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三天前，我請家政將這里徹底打掃了一遍，包括他那間我從不踏足的書房。
家政問我需不需要留下一些香薰，讓家里聞起來溫暖一點。
我說不必了，這樣就好。
一個家不再是家的時候，任何偽裝起來的溫暖都是一種諷刺。
墻上的婚紗照早已取下，只留下一個淺色的方框印記。
沙發上屬于我的那個抱枕不見了。
茶幾上那套我最喜歡的陶瓷茶具也裝進了箱子。
這里現在不像一個家，更像一間即將掛牌出售的樣板房。
冰冷，完美，沒有任何屬于人的氣息。
玄關處傳來密碼鎖轉動的聲音。
他回來了。
江嶼川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臂彎，領帶被扯得歪斜。
他身上帶著一股濃重的煙草味，還有散不去的疲憊。
那股屬于外界的、混亂的氣息，瞬間污染了室內的無菌感。
他的視線在客廳里掃過，最終定格在墻角那列整齊的紙箱上。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江嶼川換好鞋，一步步走進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沉重得像鼓點。
他松了松領帶，但呼吸聽起來依舊沒有順暢。
“都……收拾好了？”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
“嗯。”
我頭也不回，繼續擦拭著手邊一個空了的書架。
我的回答像一片冰刃，精準地切斷了他所有想說的話。
公寓里再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靜得能聽見墻上石英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咔噠。
咔噠。
每一聲，都在為我們所剩無幾的婚姻倒數。
他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的背上。
我卻連一個轉身的意愿都沒有。
這場婚姻的落幕，是我精心設計的完美方案。
我不允許在最后關頭出現任何失序的狀況。
突然，一雙臂膀從背后攫住了我。
與其說是擁抱，不如說是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像鐵箍一樣，勒得我骨頭發疼。
滾燙的呼吸噴在我的頸后，帶著一絲血腥味的乞求。
“蘇晴……別這樣對我。”
他的身體在細微地顫抖。
“我們再試一次，最后一次，行嗎？”
我的身體紋絲不動，仿佛被他擁抱的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雕塑。
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心臟在我后背上劇烈地跳動。
一下，又一下，撞得我有些心煩。
我偏過頭，從書架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臉。
平靜，冷漠，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極淺的弧度。
那是一個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笑容。
“江嶼川，別像個孩子一樣鬧脾氣。”
我的聲音很輕，像耳語，卻足夠讓他聽清每一個字。
“明早九點，民政局門口，別遲到。”
我停頓了一下，然后補上最后一句。
“這是你最后一次需要對我守時了。”
他手臂的力道在瞬間消失了。
那個堅固的、絕望的擁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垮掉。
但他沒有松手，只是無力地垂著，依舊圈著我。
我能感覺到有濕熱的液體滴落在我的后頸上。
我沒有動，也沒有試圖去擦。
眼淚是這個世界上最廉價的東西，尤其是在這個時刻。
“吃頓飯吧。”
他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
“就當是……散伙飯。”
我沉默著。
“我親自做。”
他又補充了一句。
我記憶中，他上一次下廚，似乎還是我們剛搬進這里的時候。
那時的他，意氣風發，會笨拙地系著圍裙，為我做一盤鹽放多了的番茄炒蛋。
然后笑著說，老婆，以后我給你做一輩子的飯。
一輩子。
真是個好笑的詞。
“好。”
我聽見自己說。
這不是心軟，也不是動搖。
我只是想親手為這場荒謬的婚姻，畫上一個完整的、帶有儀式感的句號。
廚房里很快響起了聲響。
抽油煙機轟鳴著，試圖用人造的熱鬧來掩蓋這個家的死寂。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他不算熟練的背影。
他切菜的動作有些僵硬，有好幾次差點切到手。
鍋里的油燒熱了，發出滋滋的聲響。
菜下鍋的瞬間，升騰起一股嗆人的油煙。
他被嗆得咳嗽起來，手忙腳亂地尋找著鍋蓋。
這個在外面叱咤風云、在談判桌上從無敗績的男人，此刻卻被一個小小的廚房搞得狼狽不堪。
我靜靜地看著，像在欣賞一出與我無關的默劇。
第二章
半個小時后，四菜一湯被端上了桌。
糖醋里脊，可樂雞翅，清炒西蘭花，還有一個番茄蛋湯。
全都是我曾經最喜歡吃的菜。
江嶼川在我對面坐下，為我盛了一碗湯。
“嘗嘗，很久沒做了，不知道手藝退步沒有。”
他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一些。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慢慢送進嘴里。
味道很好，恰到好處的酸甜。
“挺好的。”
我給出了一個客氣的評價。
他似乎松了口氣，也拿起筷子，卻沒有動，只是看著我。
餐桌上，精致的菜肴散發著香氣，氣氛卻像凝固了一樣。
這里不是餐廳，是審判席。
“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吃我做的可樂雞翅。”
他終于開口，試圖用記憶來打破僵局。
“每次我一做這個，你都能吃掉大半盤。”
我夾起一塊雞翅，咬了一口。
的確是他做出來的味道。
“是嗎？”
我放下筷子，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
“我只記得，有一次我過生日，等了你一晚上，等你回來給我做這個。”
我的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天氣預報。
“你凌晨三點才回來，滿身酒氣，倒在沙發上就睡著了。”
“桌上我準備的生日蛋糕，蠟燭從天黑燃到天亮。”
江嶼川臉上的那點柔和瞬間凝固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沒有發出聲音。
“那次……那次是因為一個很重要的項目，投資方臨時……”
“我知道。”
我打斷了他。
“你的每一次缺席，都有一個宏大又重要的理由。”
“為了我們的未來，為了這個家，為了讓我過上更好的生活。”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江嶼川，那你有沒有問過我，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啞口無言。
餐桌上的氣氛比剛才更加冰冷。
他低下頭，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難堪，夾起一塊糖醋里脊。
“這個呢？你以前說，比外面所有餐廳做的都好吃。”
他把那塊里脊放進我的碗里。
我沒有動。
“味道確實很好。”
我說。
“求婚那天晚上，你也是給我做的這道菜。”
他的眼睛里亮起一絲微光，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還記得……”
“我當然記得。”
我再次打斷他。
“我還記得，那晚煙花很美，戒指也很大。”
“但我記得更清楚的，是你在給我戴上戒指之后，接了半個小時的電話。”
“電話的內容是關于你公司下一季度的財務報表。”
“我就站在漫天煙火下面，一個人，聽著你在不遠處跟你的助理討論那些冰冷的數字。”
他眼里的光，熄滅了。
他放在我碗里的那塊里脊，看起來那么刺眼。
“我不是……”
他試圖辯解。
“我知道，那很重要。”
我幫他把話說完。
“你的世界里，所有事情都很重要。”
“重要的項目，重要的會議，重要的客戶。”
“比我重要。”
他猛地抬起頭。
“不是的！蘇晴，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他的聲音有些失控。
“是嗎？”
我拿起手邊的酒杯，輕輕搖晃著里面的紅色液體。
“你為我買下這棟房子里視野最好的樓層。”
“你為我買來那把絕版的北歐設計師座椅。”
“你為我買來限量版的包，從不看價格。”
我的視線越過他，望向客廳里那把造型優美的單人座椅。
“那把椅子，在這里放了三年。”
“大部分時間，陪著它的只有我。”
“你知道嗎？再名貴的椅子，一個人坐久了，也會覺得冷。”
酒杯被我輕輕放下，與桌面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江嶼川，你給了我一個巨大的、昂貴的、完美的籠子。”
“然后，你把我一個人鎖在了里面。”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他和我之間那張華麗的餐桌。
他的臉色變得蒼白。
他引以為傲的那些功勛，那些他認為可以證明他愛我的物質證據，在我的記憶里，竟然全都是他忽略我、傷害我的罪證。
他的驕傲，被我用最平靜的語氣，一片一片地剝落下來。
露出內里血肉模糊的無助和憤怒。
“在你眼里……”
他的聲音在發抖。
“在你眼里，我究竟算什么？”
他握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個只會工作的賺錢機器？”
“一個不回家的混蛋？！”
他終于失控了，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發出了第一聲低吼。
我冷漠地看著他。
我沒有回答。
但我的沉默，就是最響亮的肯定。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被我的沉默刺穿了肺。
那雙曾經讓我沉溺的眼眸，此刻充滿了血絲和無法置信的傷痛。
他或許以為，我會像過去無數次爭吵那樣，歇斯底里地控訴。
或者，會哭泣，會崩潰。
但他沒有料到，我會用這種絕對的平靜，來宣判他的死刑。
這種平靜，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加殘忍。
第三章
他眼中的怒火，在我冰冷的注視下，一點點熄滅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沉入海底的絕望。
他突然踉蹌地站起身，椅子因為他的動作向后滑出，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那聲音，像一道劃破寂靜的傷口。
他沒有再看我一眼，轉身沖進了那間書房。
那間我幾乎沒有進去過的，永遠上鎖的書房。
那里是他的王國，他的禁地。
我曾開玩笑說，里面是不是藏著什么商業機密，或者藏著另一個女人。
他只是笑笑，說里面太亂，怕我看見了會忍不住動手收拾。
我知道他在撒謊。
但我累了，懶得去追問一個不想說實話的男人的秘密。
書房里傳來一陣翻箱倒柜的混亂聲響。
有東西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有抽屜被猛地拉開又推上。
那聲音里充滿了狂躁和失控。
片刻之后，他走了出來。
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移動硬盤。
硬盤的外殼上布滿了細密的劃痕，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他拿著它，像拿著一枚即將引爆的炸彈。
他走到客廳的電視機前，彎下腰，試圖將USB線插進接口。
他的手抖得厲害，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
“咔噠”一聲，終于插了進去。
他直起身，用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屏幕閃爍了一下，幽藍的光照亮了他蒼白的臉。
出現的不是什么溫馨的家庭錄像，也不是公司的項目文件。
而是一個孤零零的，名為“深淵”的加密文件夾。
我的心臟無端地漏跳了一拍。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像是一個即將走上刑場的囚犯，在看這個他即將告別的世界。
他拿起遙控器，手指懸在按鍵上，輸入了一長串復雜的密碼。
每按下一個數字，他的指尖都在輕微地顫抖。
密碼正確。
文件夾被打開，里面是幾個子文件夾和幾段視頻文件。
視頻的縮略圖都很昏暗，看不清內容。
他的目光在那些文件上掃過，最終，停留在一個名為“停車場”的視頻文件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播放鍵。
視頻的內容讓我僵在座位上，大腦一片空白，無法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