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農歷的臘月二十三,小年夜,窗外大雪紛飛,我們家屋里的火盆燒得很旺,卻怎么也驅不散那股越來越濃重的死亡氣息。
爺爺躺在雕花木床上,呼吸已經像拉破風箱一樣渾濁而艱難。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眼窩深陷,但那雙看了一輩子風水、點了一輩子陰陽的眼睛,當時卻亮得有些駭人。
“把……把那個拿過來。”爺爺干枯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床頭那個紫檀木的匣子。
那個紫檀木的匣子里面的裝的東西是爺爺的命根子,一面傳了四代的明朝老羅盤,還有一本泛黃的半卷本《尋龍秘訣》。在我們那方圓百里,只要提爺爺“陳鐵口”的名字,沒有不豎大拇指的。達官貴人、富商巨賈,誰家建房遷墳不想請他去看一眼?別人都說,爺爺手里這塊羅盤,能扭轉乾坤,能向天借命。
我小心翼翼地把匣子捧到他面前,以為他要在臨終前把這身通天的本事正式傳給我。畢竟,我是陳家這一代唯一的男丁。
然而,爺爺沒有接。他死死盯著那方羅盤,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突然用盡全身力氣,吐出三個字:“砸了它!”
我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爺爺,您說什么?這可是咱們家的傳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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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了!”爺爺的聲音陡然拔高,干癟的臉頰漲得通紅,劇烈地咳嗽起來,甚至咳出了點點血絲,“你不砸,我死不瞑目!”
我嚇壞了,眼淚奪眶而出。但是為了讓他安心,我咬著牙,抓起那面沉甸甸的銅羅盤,狠狠地砸向地面的青磚。
看著滿地狼藉,爺爺眼里的光芒漸漸黯淡下來,嘴角卻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絲釋然的微笑。他招了招手,讓我把耳朵貼到他的嘴邊。
“孩子啊……”爺爺的聲音微弱得像是一陣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爺爺看了一輩子風水,改了一輩子命,到了這奈何橋頭才真正明白一句話。你記著,萬般皆由命,半點不由人……”
這句話,像一聲驚雷在我耳邊炸響。一個被無數人奉為神明、靠堪輿之術改變了無數家庭軌跡的風水大宗師,臨死前的心底話,竟然是徹底推翻自己一生的信仰。
這背后的秘密,還要從我十二歲那年的一樁舊事說起。
那時候,爺爺的名氣如日中天。一天深夜,一輛掛著外地牌照的黑色高級轎車停在了我家院門外。車上下來一個中年男人,西裝革履,卻滿臉憔悴。他是鄰省有名的地產商,林老板。
林老板一進門,“撲通”一聲就跪在了爺爺面前,嚎啕大哭。原來,林老板的獨生子突然得了一種怪病,醫院查不出原因,眼看著人就快不行了。不僅如此,林老板的生意也接連遭遇重創,資金鏈斷裂,甚至面臨牢獄之災。他尋訪了無數名醫和高人,最后有人指點他,只有陳鐵口能救他林家滿門。
“陳老,只要您能救活我兒子,保住我的家業,我愿意拿出一半的家產孝敬您!”林老板把頭磕得砰砰直響。
爺爺坐在太師椅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眉頭鎖成了川字。他盯著林老板看了許久,嘆了口氣說:“林老板,你兒子原本是可以為你養老的送終的,但你近兩年的財富都來的不正。現在果報反噬到了你兒子身上,這是天道循環,我陳某人一介凡夫俗子,怎么敢逆天而行?”
林老板一聽,臉色煞白,隨后在院子里的泥水中跪了一整夜,只為讓我爺爺能高抬貴手救他兒子一命。
或許是動了惻隱之心,又或許是那時的爺爺對自己的風水造詣有著絕對的自負,到了第二天清晨,爺爺終于推開門,扔給林老板一把雨傘:“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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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爺爺帶著林老板跑遍了林家祖墳所在的山脈。我記得很清楚,爺爺在那半個月里瘦了整整一圈,頭發白了一大半。最后,爺爺強行逆轉了林家祖墳的“風水局”,用了一個極其兇險的陣法,叫“九龍吸水”,那是一種透支后代氣運來保全眼前的霸道法門。
說來也神奇,法事做完不到三個月,林老板兒子的怪病竟然奇跡般地痊愈了。林老板的生意也迎來了轉機,不僅起死回生,還拿下了幾個大項目,資產翻了倍。
林老板敲鑼打鼓地送來了一塊寫著“再造之恩”的純金牌匾,外加一張數額驚人的支票。但爺爺沒收錢,只收了牌匾,然后把自己關在屋子里,三天三夜沒有出門。
我以為這就是整件事情的結局,是爺爺風水生涯中最輝煌的一筆。可是,老天爺的算盤,從來不是凡人能看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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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過了三年,林老板的兒子在國外留學時,因為飆車墜入懸崖,當場身亡。林老板聽到噩耗,急火攻心,突發腦溢血,雖然搶救了回來,卻落了個半身不遂,只能終日躺在床上流口水。他那偌大的商業帝國,也因為群龍無首,在短短一年內土崩瓦解,最后被仇家吞并,妻離子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