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那年深秋，雨下得連綿不絕，整個縣城都被籠罩在一層陰冷的水汽里。一輛在當時極為罕見的黑色桑塔納轎車，碾過泥濘的巷道，停在了我家那扇破舊的木門前。車上下來一個夾著公文包、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那是當時縣里出了名的暴發戶，人稱“煤老板”的李大金。他一進門，二話不說，直接把一個鼓囊囊的黑色皮包“啪”地一聲砸在了我家的的桌上，拉鏈半開，里面全是嶄新的、一沓沓的百元大鈔。
“林老爺子，只要您肯出山，幫我點一塊能蔭庇子孫三代的風水寶地，這些錢，只是定金。”李大金的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傲慢，仿佛這世上沒有錢買不到的東西。
我躲在里屋的門簾后，眼睛都看直了。那可是九十年代，那一包錢，足夠在我們縣城買下好幾套寬敞的院子。然而，我爺爺正坐在太師椅上，手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透過煙霧，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冷冷地掃了李大金一眼。
“拿回去吧。”爺爺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可違抗的威嚴，“你家的活兒，我接不了。”
李大金急了：“嫌少？價格您隨便開！”
爺爺在鞋底磕了磕煙槍，緩緩站起身，直視著李大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李老板，你這錢上帶著黑灰，沾著人血。你為了搶礦，逼得人家孤兒寡母喝了農藥，這事兒天知地知。你就是把你爹媽葬在龍脈的正穴上，也保不住你家的氣數。人最好的風水，不在宅子，也不在祖墳，在你這兒。”
爺爺說著，用枯瘦的手指，用力戳了戳李大金的心口。李大金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出來，最后灰溜溜地提著包走了。
從那一天起，“人最好的風水，不在宅子也不在祖墳”這句話，就像一顆種子，深深地種在了我的心里。
我爺爺是方圓百里最有名望的風水先生。他有一把傳了不知幾代的黃銅羅盤，邊緣已經被摩挲得锃亮。小時候，我總是好奇地撥弄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覺得那是一個能窺探天機、逆天改命的神奇物件。我以為風水就是尋龍點穴，就是左青龍右白虎，就是擺幾個貔貅、掛幾面八卦鏡就能讓人升官發財的法術。
但爺爺卻總是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我，嘆息著說：“人心要是壞了，再好的風水局也是個死局。”
為了讓我明白這個道理，爺爺帶我走街串巷，看遍了這世間的氣數流轉。
那時候，城南的孫家也是大戶。孫家老爺子為了讓家族生意興隆，花重金請了外地一位據說是“大師”的人，把自家的老宅翻修了一遍。大師給布了一個“玉帶環腰”的局，說門前那條彎彎的河水就像玉帶一樣環抱宅子，必然能聚氣生財。大門開的也是生門，院子里還假山流水，布置得極其講究。
有一天，爺爺帶著我路過孫家大宅。我看著那氣派的朱紅大門和高高挑起的飛檐，忍不住贊嘆：“爺爺，這宅子的風水真好吧？孫家以后肯定能出大官。”
爺爺停下腳步，瞇起眼睛端詳了片刻，卻緩緩搖了搖頭：“風水是不錯，可惜里面裝了爛瓤。不出三年，這宅子必敗。”
我不服氣：“您不是教過我，‘玉帶環腰’是上吉之局嗎？”
爺爺指了指孫家的院墻里面，低聲說：“你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