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的風,打著旋兒地吹,卷起地上一疊疊燃燒過半的黃紙。火光明明滅滅,映照著林深那張胡子拉碴、寫滿疲憊與哀傷的臉。
那是他母親走后的第三十五天。那天林深花了大價錢,在壽衣店定做了最豪華的“紙扎別墅”,甚至還有“跑車”、“金庫”和幾個紙糊的“傭人”。他固執地認為,母親操勞了一輩子,沒享過一天福,如今到了那邊,絕不能再讓她受窮。
“媽,您在那邊多拿點錢,想買什么就買什么,別再像活著時候那樣摳搜了……”林深一邊往火堆里添著印著玉皇大帝頭像的冥幣,一邊喃喃自語,眼淚被煙熏得直流,混著鼻涕掉進灰燼里,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連續一個多月的失眠和極度的悲痛,早就掏空了林深的身體。他看著那團烈火漸漸吞噬了紙扎的別墅,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周圍汽車的引擎聲、遠處夜市的喧囂聲,似乎都在那一刻被某種神秘的力量抽離了。
隨后林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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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并沒有倒在十字路口的柏油馬路上。眼前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青石板路,路兩旁開滿了紅得滴血的花,沒有葉子,只有花瓣在灰蒙蒙的霧氣中搖曳。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清冷氣息,不刺鼻,卻直透骨髓。
“別看了,那是彼岸花,陽間的人聞多了,會忘記回家的路。”
一個清冷又空靈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林深猛地抬頭,發現青石板路的盡頭,有一座古樸的石橋。橋頭支著一口大鍋,熱氣騰騰。鍋邊站著一個女人,她穿著一身素凈的粗布麻衣,面容看不出年紀,說她年輕,可她的眼睛里卻仿佛藏著千秋萬代的滄桑;說她年老,她的身姿卻又如修竹般挺拔。
林深心里“咯噔”一下,一個在民間傳說中出現過無數次的名字躍入腦海。
“您……您是孟婆?”林深的聲音都在發抖。
女人沒有抬頭,只是用一把長柄木勺緩緩攪動著鍋里的湯液,淡淡地說:“名字不過是個代號,你們陽世的人喜歡這么叫,那便是吧。你不該來這里的,林深。”
“我死了嗎?”林深慌亂地摸了摸自己的身體。
“還沒有,只是你的執念太重,悲傷太濃,硬生生把你的生魂拽到了這陰陽交界之地。”孟婆停下手里的動作,抬眼看向他,“你剛才在十字路口燒的那些東西,惹得這邊的風氣都不清凈了。”
聽到這話,林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向前走了兩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孟婆神仙!既然我到了這里,求求您讓我見我媽一面!我剛給她燒了那么多錢,還有大房子,您受累幫我查查,她收到了沒有?她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孟婆看著跪在地上涕淚橫流的林深,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沒有神明的威嚴,只有一種看透了生死癡怨的悲憫。
“癡兒啊。”孟婆搖了搖頭,隨手用木勺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圓。
霧氣漸漸散開,半空中浮現出一面如水波般蕩漾的鏡子。鏡子里,林深看到了自己的母親。
母親還是走時的模樣,穿著那身暗紅色的壽衣。可是,她并沒有住在什么豪華的紙扎別墅里,也沒有開著跑車。她孤零零地站在一個高臺上,周圍霧氣繚繞。她踮著腳尖,拼命地向著一個方向張望,神色焦灼,滿臉淚痕。
更讓林深揪心的是,母親的身上,竟然纏繞著一道道半透明的黑色鎖鏈,那些鎖鏈勒得她步履維艱,每一次張望,都似乎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媽!你怎么了!我給你燒的錢呢?我給你燒的房子呢!”林深崩潰地大喊,想要沖進鏡子里,卻被一層無形的屏障狠狠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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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白費力氣了,那是望鄉臺,她聽不見你的聲音。”孟婆一揮手,鏡子里的畫面消失了。
林深癱坐在地上,雙眼通紅地瞪著孟婆:“為什么?為什么我媽過得這么苦?我明明燒了那么多東西!是不是……是不是被別的鬼搶走了?”
“陽間的人,總是自以為是。”孟婆放下木勺,走到林深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們總以為,一把火燒盡的紙錢元寶,就能化作陰間的富貴;你們總以為,用金錢就能彌補生前的遺憾,就能填平陰陽兩隔的溝壑。可你知不知道,你燒的那些所謂‘金山銀山’,到了這陰曹地府,不過是一堆嗆人的飛灰!”
林深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孟婆。
孟婆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她指著剛才鏡子消失的地方,一字一句地告誡道:“亡故的親人在陰間,最盼望的根本不是什么紙錢元寶。那些東西,度不了他們的魂,也解不開他們的苦。你母親身上那些黑色的鎖鏈,不是別人加給她的,正是你,還有你們陽世的親人親手給她戴上的。”
“我?”林深如遭雷擊,“我怎么會害我媽……”
“因為你們不懂,亡魂在這幽冥之地,真正渴求的只有這三樣東西。”孟婆豎起三根手指,聲音在空曠的彼岸花海中回蕩,敲擊著林深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