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再一次見到堯今安,是在省道協舉辦的座談研討會上。
我著一身道袍,垂眸靜聽,刻意忽略他震驚的視線以及失手打翻的茶杯。
腦中不合時宜地想到當年他與我的孿生妹妹喜結連理的畫面。
突然,一聲輕嗤,只見堯今安掠過話筒,嗓音低沉:
“不知至微道長修道,可有真心?”
1.
我像以往一樣,翻過道觀的墻,偷偷地下了山。
今日天橋下的人并不多。
我埋頭整理著自己的攤位,剛把“指點迷津”四個大字掏出來,頭頂就傳來一道頤指氣使的聲音:
“李早早,別擺了,跟我回家,爸媽想你了。”
“不好意思,您認錯人了,我不叫李早……”
我抬起頭,心里“咯噔”一下,拒絕的話卡在了嗓子眼兒。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人跟我用同一張臉,與她對視時,我感覺自己在照一面詭異的鏡子。
鏡子里一個妝容精致,衣著講究,一個素面朝天,道袍發白。
我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強撐著表面的鎮定。
至岳師兄曾說,他和師父撿到我的時候,我的口鼻中爬滿了螞蟻,奄奄一息,襁褓中除了一張寫著生辰八字的紙條,再無其他。
一個經濟條件不差卻能讓襁褓中的孩子自生自滅的父母會想孩子?我并不認為這個結論成立。
我不作聲,沉默地看著她,出于動物防備的本能。
可能是以為我吃軟不吃硬,片刻后,她竟一改剛才盛氣凌人的模樣,上前一步抱住我的胳膊,與我套近乎:
“姐姐,求求你。”
我忍住不適,僵硬地抽出自己的胳膊,漸漸失去耐心。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沒事別站在這里擋住我發財。”
她指著我只有一塊布的小攤,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姐姐,你指望它帶你發財?呵,不如跟我回家,咱家指甲縫里摳點都比你這靠譜。”
像是想到什么,她又嘰嘰喳喳:
“姐姐,你不知道我前幾天來這里旅游的時候見到你,差點嚇死,乍一看還以為是我的靈魂不小心出了竅。
“我趕緊跑回家找爸媽,才知道你竟然是我的孿生姐姐。
“姐姐,你別怪他們,他們當年都是有苦衷的,這么多年他們也一直在找你,你就跟我回去嘛。”
“沒興趣。”
我看著她一口一個“姐姐”的天真模樣,又想到師兄他們撿到我時我的慘樣,確實沒什么興趣。
至于說有什么苦衷的話,可若真有苦衷,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就不只是李晚晚了,所以沒什么好深究的。
我有待我極好的師父和師兄,足矣。
“姐姐,你就跟我回去嘛。”
“不去。”
“求求你了,你在這里擺攤,一定很缺錢吧,我給你兩千怎么樣?”
“不去。”
我心里動了一下,小姑娘腦子還挺好使。
“五千。”
“不……去。”
我心里又動了好幾下。
“一萬。”
我心如擂鼓,表示可以考慮,但需要預付六千誠意金。
道觀早已破敗不堪,現在更是只要一場小小的風雨,就能讓我們無家可歸,更何況米缸的米又見了底。
無怪乎別人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雖說這一趟前路未知,但能解道觀的燃眉之急。
見我松了口,她也松了口氣,輕快道:
“姐姐,我叫李晚晚,那我在鎮上集賢路8號等你哦。”
2.
鎮上我還算熟悉,集賢路8號是個小旅館。
晚功課做完,我將背包往身后一甩,一個助跑跨坐在院墻上,至岳師兄拽著我的一條腿,小聲勸我:
“師弟,你現在出去,明天早課怎么辦?我實在不知道該怎么掩護你?”
我蹬了蹬腿,沒甩開。
“師兄,你挺住!一天,我就去一天。萬一被師父抓到了,那100遍《邱祖懺悔文》我幫你抄,山門我幫你掃。”
說著,我把李晚晚給的六千塊塞給他,師兄不接錢,也不放手,只擔憂地望著我。
我嘆了口氣,知道他是想到了我襁褓中的生辰八字。
師父曾批,情關劫動,返本路遙。
大概是說我命中有情劫,小心走彎路。
平時我偷偷摸摸下山,至少在師兄眼皮子底下,可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他擔心也是在所難免。
“師兄,給你地址。”
我從口袋里摸出李晚晚臨走前塞給我的紙條,上面是省城城區的一處地址。
他拿過紙條看了一眼,才微微松手。
我怕再耽擱下去天就全黑了,不安全,趕緊把六千塊錢往他懷里一丟,就從墻上一躍而下。
唉,情劫?什么情劫?我們全真弟子可是明令禁止結婚的,更何況,師父一直將我當做道觀繼任人培養,甚至上個月他已經向道協提交了觀主易位申請。
一家子的老老小小和破屋爛瓦都等著我,我哪里還有精力想什么情情愛愛?
3.
有點怕黑,我一路狂奔。
氣喘吁吁地趕到鎮上,旅館老板一見我,愣道:“喲,小道長,稀奇呀!”
鎮子也就這點大,平時在天橋下也沒少見面,我朝他點點頭,喘勻氣:“我找人。”
李晚晚下樓的時候,與一位五官硬朗的精壯男子依偎在一起。似乎是要趕時間,她沒有多余的話,拉上我就去了汽車站。
直到我手上捏著售票員手寫的汽車白條票,與他們坐在露天的候車區時,才覺得一陣唏噓。
心中有對未知的恐慌,更多的是即將面對自己身世的坦然,當然,這身世可能只是李晚晚設的一道幌子。
待上了發往省城的汽車,我正打算靠在鋪位上休息,李晚晚窸窸窣窣地從上鋪下來了,一屁股坐在我的鋪位上,猶猶豫豫:
“姐……其實……我還有個小忙想請你幫一下下。”
她覷了一眼我的臉色:“你也看到了,我和我男朋友感情很好,可是家里答應了別人的相親。明天,你能不能……替我去見一下那個相親對象?”
終于來了,還以為她至少能憋到明日。
鋪墊這么多,原來是想讓我當他們愛情的保衛者。
“沒騙過人,干不來。”
我不為所動,答應來見所謂的“家人”,既可以了卻自己的一樁心事,又有錢賺,可去相勞什子親,我真沒一點興趣。
見我是真的無動于衷,她咬咬牙:“一口價,五千塊,你去不去?”
“去見見,打個招呼就走人也不是不可以。”
見我生怕答應得慢了,李晚晚翻了個白眼。
“不過,一碼事歸一碼事,你先把上次的尾款結清了,再預付這次的三千。”
“你……我……我現金用完了,下車了我就去郵局給你匯。”
她鄙視我一眼,氣急敗壞地回了上鋪。
嘖,養在溫室里的花朵,懂什么人間疾苦?
我無視她的鄙視,有了這筆錢,道觀就能多撐一段時間。
“對了,”李晚晚又從上鋪伸出一顆腦袋,“對方叫堯今安,家境殷實。只是聽說他從小身體不好,養在家族十方廟中,很少露面。明天你見機行事,可千萬別露餡。”
李晚晚再三叮囑我,要我恪守一名高價路演的操守,別穿了幫,得罪人。
夏天車廂里的汗臭味混合著腳臭味,著實難聞,熏得我一夜沒睡好。
第二天清晨,我擔心被腌入了味,仔細在車站洗漱后,才換上李晚晚的衣服,按照她的安排,去城中宜品酒樓見堯今安。
4.
我站在包廂門外,反復做著心理建設,打算速戰速決。
誰知,推開門的剎那,只是一個模糊的側影,就挾著晃如隔世的厚重感撲面而來,沉沉地壓在我的心上。
他安靜地坐在那里,只著一身普通的休閑裝,臉色略微有些蒼白,整個人氣質清冷,修長白皙的手指捏著白瓷杯,低頭呷茶時,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打出一片陰影。
突然,他抬眸看過來,四目相接,我緊緊攥著手指,才勉強壓下失衡的心跳。
而他本有些散漫的視線也在我臉上頓住,對視良久,直到窗外一聲突兀的自行車鈴聲響起,才劃破這詭異的靜謐。
似乎察覺到自己的失態,他輕咳一聲站起身。
“您好!我是堯今安。”
千篇一律的相親開場白,這一刻,我卻沒有勇氣理直氣壯地說出“我是李晚晚”。
甚至在想,李晚晚錯過堯今安,真的不會后悔嗎?
情況超出預演,想到師父所說的情劫,我的身體下意識地開始產生排斥。
我垂下眼簾,避開他的視線,伸出手:“您好!”
第一次騙人,想要做到很絲滑還是有點難。
堯今安見我杵在原地,輕笑一聲,貼心地為我拉開凳子。
“抱歉!不知道你的口味,還沒有點餐,你看看?”
菜單遞過來時,我避開他看過來的目光:
“素的就行。”
“喝的呢?”
“白開水。”
他又低笑一聲:“挺簡單。”
他好像很喜歡笑,卻笑得我如坐針氈:“還行吧。”
秉著少說少錯的原則,我們的交談進入他問我答的極簡模式。
菜品一一上桌,素菜素湯,但品種豐富。
看得出來堯今安對這里很熟,同時在努力地活躍氣氛,他熱情地為我介紹:
“這家清炒豆苗很不錯,不像我們家里師傅炒菜,他恨不得將所有菜都炒成醬色。”
我一愣,醬色?待反應過來,是說他們家的菜經常炒糊時,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場。
堯今安看我一眼,像是話匣子開了一條縫:
“我經常告訴他,炒菜講究‘水火既濟’,要注意火候,火候過了,菜的精氣就散了……”
說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事,笑著說:
“我說得多了,他不耐煩,將鍋一丟,‘少爺,你莫不是在廟里住傻了,菜有什么精氣,能吃就行。要不,你來?’,他又將鍋往我面前一送,從那以后我就閉嘴了。”
這么囂張的師傅我還是第一次見,但還是壓住好奇心,坐得板正:“那位師傅一定有別的長處吧?”
“唉,有什么長處,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
“不過,我上周去青城山,碰見個練術法的道士,他的手指在香火上微微晃動,那煙竟直直往上飄,像被東西牽引著一樣。”
我眼中一亮,正一術法?熬夜偷讀的典籍此刻在血脈里翻涌,導致我的心里防御機制有所松動。
我一時忘了自己的路演身份,挪著凳子湊上前:
“你見過?我翻過《云笈七簽》,這應該是‘指訣’吧,里頭說‘以心馭炁,以炁運符’,只不過很多人都只當是雜技。”
堯今安似乎沒料到我的舉動,略顯驚喜和詫異:“你信這個?”
我……糟了,畢露了個原形。
“那個……也不全信吧,”我用瓷勺輕輕推著碗沿,“只是覺得萬物皆有自己的來路,就像這湯,蘑菇沉下去,油花浮上來,各歸其位,就像道教說的‘自然’,不是放任,是走它本來的路。”
沒想到堯今安很快領略到其中道義:“就像你堅持吃素?”
“咳,也差不多吧。只是選擇了一條路,就堅定地走下去,就像那個道士,他讓煙直直地往上,也許只不過是在說‘人活一口氣,總要去往他該去之處’。”
堯今安望著湯碗里緩緩旋轉的油花,又笑了:
“那我們這口氣……該選什么?要不,再添碗米飯?”
我一噎:“……好,要秈米,站得直。”
堯今安聞言,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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