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戰爭如何擊碎阿聯酋的中立幻象？

【文/布拉德·皮爾斯，翻譯/鯨生】

說起被波斯灣戰火粉碎的幻象，沒有地方像在迪拜那般破碎得如此徹底。這座城市耗費數十年精心營造出一種假象：仿佛自己是沖突沙漠中的一片寧靜綠洲。然而，這座略顯俗氣、暴發戶式的城市，如今卻以“地獄般的避稅天堂”而聲名狼藉。

但事實上，昔日的“海灣明珠”向來遠比這種表象所呈現的更復雜。長久以來，其統治者將自己設想為某種“阿拉伯瑞士”的領袖——憑借阿聯酋龐大而隱秘的金融行業，以及龐大的外籍勞工群體，你不得不承認，他們在這方面確實成功了。

然而，他們卻在外交政策上一敗涂地——事實上，他們正冒著毀掉整個國家未來的風險。因為，不同于瑞士及其久經考驗的中立傳統，阿聯酋早已令自己卷入整個地區的重重沖突之中，并在此過程中樹敵無數。如今，隨著本國領土遭到攻擊，他們或許終于要收獲自己長久以來在海外播下的苦果了。

阿聯酋是一個相當年輕的國家，在世界舞臺上嶄露頭角的時間也不長。它于1971年從大英帝國的余燼中誕生，由七個半自治的酋長國組成，各自的埃米爾（Emir，即統治者）組成聯邦最高委員會。但事實上，這個國家由兩個最富有、人口最多的酋長國主導：按照慣例，委員會主席始終是阿布扎比的埃米爾，而副主席兼總理則是迪拜的埃米爾。

同樣能說明問題的是，這兩個酋長國的主權財富基金控制著龐大的企業集團，這些集團最初由石油收入資助，涉足了阿聯酋國內外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業務。其中最重要的或許是迪拜的物流公司——迪拜環球港務集團（DP World），它也是全球最大的港口運營商之一。這些強大的“私營”企業與國家之間的界限，幾乎僅僅作為一條法律虛線而存在。

3月1日美以對伊朗發動大規模空襲后，迪拜標志性建筑帆船酒店遭到伊朗導彈無人機襲擊 視頻截圖

憑借這些收益，迪拜將自己打造成了一個國際化都市，擁有拉斯維加斯般的風格與格調，只是少了些罪惡。這里有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樓、室內滑雪場，還有那些本應看起來像世界地圖卻從未開發、如今正逐漸回歸大海的人工島嶼。這座城市以充斥著各類網紅、年輕的俄羅斯“模特”、各色“數字游民”，以及各種戰爭投機者和流亡者而聲名在外。

然而，盡管《華盛頓郵報》最近一篇文章將這座城市描述為“商業與派對的綠洲”——但事實是，迪拜的絕大多數人口都是外籍勞工。其中確實有一些西方專業人士，但更多的是從事低技能工作的南亞穆斯林。換句話說，阿聯酋的大多數人并非整日在派對狂歡，而且穆斯林實際上被禁止購買酒精飲料。

人們常說這些工人受到了虐待。然而，即便虐待確實存在，但大量外國人仍選擇前往的事實表明，他們清楚自己將要面對什么。55歲的孟加拉國司機薩利赫·艾哈邁德（Saleh Ahmed）在導彈碎片襲擊中喪生，他的弟弟扎基爾·侯賽因（Zakir Hussein）接受《衛報》采訪時表示，哥哥去世后，他并不想返回阿聯酋。“但是，”他補充道，“迪拜是我們唯一知道如何賺錢的地方。”

這類勞工的規模之大，不僅影響他們的家庭，甚至影響他們的國家：世界銀行估計，2024年，從阿聯酋匯往印度、巴基斯坦和菲律賓的僑匯總額達到475億美元。此外，如果你遵守當地法律，并且不介意生活在一個非自由民主的國家，那么迪拜是安全的，社會運轉正常——這當然要比許多移民來源地比如那些功能失調的南亞城市要好得多。

然而，除了勞動法問題，阿聯酋最終極的“神話”在于其中立性。例如，俄羅斯進攻烏克蘭后，阿聯酋因拒絕參與對俄制裁而受到廣泛關注。2023年，美國智庫威爾遜中心的一份報告擔憂地指出，該國“雖不結盟，但傾向中國”。然而，盡管阿聯酋確實試圖在全球大國間采取平衡策略，但現實是，阿聯酋是美國的條約盟友，在阿布扎比郊外設有扎夫拉空軍基地（Al Dhafra airbase），駐扎著5000名美國軍事人員。此外，迪拜的杰貝阿里港（Jebel Ali port）雖然嚴格意義上并非軍事基地，卻是美國海軍在中東最大的停靠港，航空母艦經常在此停泊。難怪美國國務院直到去年還將阿聯酋描述為對維持美國利益“至關重要”的國家。

但比這層美國關系更重要的是，阿聯酋在整個中東地區積極追求其所謂的自身利益。早在2011年，它就直接參與了對利比亞穆阿邁爾·卡扎菲政府的軍事干預。戰后，它又支持哈夫塔爾將軍的政權——盡管阿聯酋方面聲稱并非如此，但這種支持仍在繼續。從敘利亞到蘇丹，阿聯酋也樹敵不少；在蘇丹，它支持達加洛將軍及其快速支援部隊（RSF），而這兩者都被拜登政府指控犯有種族滅絕罪。與此同時，由于支持分離主義飛地索馬里蘭，阿聯酋與索馬里政府徹底鬧翻。

近年來，唯一與阿聯酋自身國家安全有明顯關聯的軍事干預行動是也門戰爭——在那里，它加入了沙特阿拉伯對胡塞武裝長達十年的戰爭。然而，即便在這里，阿聯酋的舉動似乎最多也只能說是反復無常：它支持所謂的“南方過渡委員會”，但幾天后，該組織就被一個由沙特支持的對手擊敗。

除了對黃金與榮耀的渴望之外，這種過度活躍的外交政策背后的目的并非完全清晰。畢竟，阿布扎比和迪拜實際上都是由極其富有的商人運營的“私人政府”。如果說這解釋了該國光鮮亮麗的國內發展——從人工島到沙漠中的滑雪場——那么其外交立場或許也可以用類似邏輯來理解。正如研究阿聯酋外交政策的專家安德烈亞斯·克里格（Dr Andreas Krieg）博士所言，該國追求的目標似乎是：“戰略縱深、相關性、戰略自主、不可或缺性、資源獲取權、地區調解者與樞紐。”換句話說，阿聯酋人想要一切，而且憑借手上幾乎無限的資金，他們相信自己能夠獲得一切。

美國總統特朗普與阿聯酋總統兼阿布扎比酋長謝赫·穆罕默德·本·扎耶德·阿勒納哈揚交談

然而，這種狂熱的外交政策并非沒有后果。坦桑尼亞的馬賽部落民（Maasai tribesmen）算不上什么威脅——即便阿聯酋最終成功從他們手中奪取了一大片土地來建造一個大型狩獵度假村——但該國的一些新敵人確實很危險。以也門為例，盡管當時很大程度上未被注意，但去年胡塞武裝襲擊紅海航線時，盡管其公開目標是傷害以色列，但他們也在傷害其老對手阿聯酋：后者控制著紅海的許多港口，以及所謂的“蘇伊士運河經濟區”。

與此同時，阿聯酋因簽署《亞伯拉罕協議》而招致全球反錫安主義者的憤怒。它與以色列的關系被過度夸大，但它在整個加沙戰爭期間維持與以色列的關系，確實導致其聲譽受損。與此同時，阿聯酋對穆斯林兄弟會表現出一種只能稱之為“癡迷”的態度，并將其稱為“恐怖組織”——而這種態度似乎更多源于穆兄會的共和主義傾向，而非其伊斯蘭主義。同樣，這或許暗示了阿聯酋絕對主義風格如何滲透到政府之中：埃米爾們真正恐懼的，與其說是意識形態本身，不如說是現代政治對其封建式、個人化統治體系的威脅。

無論如何，這一切都與阿聯酋精心打造的“安全、理性國家”自我形象形成鮮明對比。盡管他們當然可以以“穩定”之名證明，與美國的聯盟是正當的，也不能為當前的戰爭負責，但這已足夠讓一些人重新審視他們對國家的愿景。

公平地說，我并不認為“迪拜夢”已經破滅——正如許多人所宣稱的那樣。阿聯酋在此有一個清晰的敘事：他們并不想要、也從未請求特朗普發動戰爭，即便他們現在似乎又恢復了舊態，要求美國以武力確保霍爾木茲海峽的安全，同時以違反安全法為由，監禁本地那些拍攝無人機和導彈襲擊的照片的西方人。

因此，顯而易見的是，盡管他們宣稱忠于美國，但真正的中立立場或許才對阿聯酋更有利。至于未來？如果未來發生重大恐怖襲擊，無論是出于阿聯酋在非洲的行動，還是其對以色列的“支持”，那么無論是本國公民還是外籍勞工，都可能更嚴肅地審視該國的過往記錄。就在去年夏天，美國和英國都發出警告，稱阿聯酋“極有可能”發生恐怖襲擊。更重要的是，在一個主要由底層穆斯林外籍人士組成的社會中，幾乎不可能完全防范激進化的風險。正如迪拜模式的其他方面一樣，越來越清楚的是：金錢買不來一切，尤其是當你的擔保人像唐納德·特朗普那樣反復無常時。

（原文發布在英國評論網站UnHerd，原標題：“酋長國中立的迷思。”譯文僅供讀者參考，不代表觀察者網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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