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征路上，有三個地方叫“瑞金”

清明時節，一場特殊的祭掃發生在長征路上的三個“瑞金”——江西瑞金市、湖南郴州市仰天湖瑤族鄉瑞金村、陜西安康市堰門鎮瑞金村。三地相隔千百里，卻有共同的名字。這背后是一段悲壯的紅色記憶，也是一場跨越時空的深情奔赴。

今年是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2016年10月，習近平總書記在紀念紅軍長征勝利80周年大會上發表重要講話時指出：“一個不記得來路的民族，是沒有出路的民族。不論我們的事業發展到哪一步，不論我們取得了多大成就，我們都要大力弘揚偉大長征精神，在新的長征路上繼續奮勇前進。”

尋訪烈士足跡，撫今追昔，總有感動澎湃心間。走進一個個“瑞金”，撲面而來的英雄氣，激勵著后來人接續奮斗……

以故鄉之名，為烈士安魂

默哀，鞠躬，獻花，敬奉家鄉水土……青山環抱的湖南郴州瑞金村無名紅軍烈士墓前，山風掠過松枝，來自江西瑞金的“尋親工作隊”，向烈士深情致敬。

“爸爸，你囑咐我們的事情完成了，他們老家的人都來了。”76歲的高六月滿頭白發，輕撫父親高樹魁遺像，聲音顫抖，一行熱淚滑出眼角。

郴州市北湖區委黨史研究室副主任李晉介紹，中央紅軍長征經過郴縣時（今郴州市蘇仙區、北湖區），7名從江西瑞金來的戰士因傷留守，在瑞豐村村民高樹魁家落腳，但因叛徒告密，壯烈犧牲。

上山為戰士采藥的高樹魁聞訊趕回，強忍悲痛，秘密將烈士背到山上合葬。

“父親常說，他沒有兄弟姐妹，這些紅軍戰士就是他的兄弟姐妹。”高六月說，父親1932年參加本地游擊隊投身革命，在一次戰斗中負傷與部隊失去聯系，回鄉后一生務農，去世前叮囑：今天的生活都是紅軍拿命換來的，要世代為他們掃墓。

高六月行動不便后，掃墓便由兒子黃高凱接力。通往烈士墓的280多級臺階，黃高凱設了10個掃帚點位，一路打掃得干干凈凈。

20世紀80年代初，由于當地發生山體滑坡，村里擔心紅軍墓被掩埋，決定將烈士墓遷到這片更開闊的向陽山坡，正式立碑。這里松竹環繞，靜謐肅穆。

一起為烈士遷墳的村民劉文運說，此后每年清明，當地學校都會組織學生掃墓，時間久了，大家都習慣稱這里為瑞金村。守護烈士墓，成為一種默契。

深情，凝結于一個莊重的決定。

2016年，紅軍長征勝利80周年之際，全體村民一致投票同意，并經鄉政府考察、區政府審批等程序，瑞豐村正式更名為瑞金村。村支書黃錦說，改名是為了告慰烈士：“這里就是你們的家，我們，就是你們的親人。”

據不完全統計，中央蘇區時期，24萬人口的瑞金有11.3萬人參軍支前，其中5萬余人為革命捐軀，3萬余人踏上長征路，1.08萬名英烈長眠征途，很多只在烈士紀念證上留下一行字——“北上無音訊”。

43歲的鐘燕林是瑞金市史志研究室干部，也是紅軍烈士后代，其太外公鐘國演跟著紅軍遠征后，就再無音訊。

“有沒有人記得他們從何處來？有沒有一方土地能安放他們的忠魂，讓他們找到回家的方向？”這曾是鐘燕林心中“化不開的遺憾”。

隨“尋親工作隊”此行到郴州，鐘燕林專程到北湖區檔案館查閱資料。盡管他沒找到太外公的足跡，卻被湖南瑞金村干部群眾深深打動。“只要有人記得，記得他們為何犧牲，無論長眠何處，那里，就是他們的歸處。”鐘燕林說。

臨別前，鐘燕林一行在烈士墓前，小心翼翼地取了七抔土，用紅布裹著，一路捧回瑞金市革命烈士紀念館。

秦巴山區腹地，驅車從陜西嵐皋縣西南方向往深山行去，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行駛一個半小時，翻過一個山頭，滿眼新綠的山谷里，幾排暖黃色房屋映入眼簾。

這里是又一個“瑞金村”。

嵐皋縣檔案史志館干部邱洪安介紹，新中國成立前，這里叫七步溝。當年中國工農紅軍第三十軍第一縱隊途經七步溝，遭遇地方民團，一名紅軍小戰士中彈犧牲。新中國成立后，當地為紀念紅軍，把戰士埋葬的沙灘叫作“長眠壩”，把七步溝更名為瑞金村。

陜西省安康市嵐皋縣堰門鎮“長眠壩”，是當年紅軍戰士犧牲被埋葬的地方（2026年3月25日攝）。新華社記者 李亞楠 攝

清明節前，不少游客慕名來祭掃。從“瑞金”到“瑞金”，魂飛萬里，歸處有親。

與故都同名，記取一片丹心

長征路上，為什么“瑞金”深入人心？

在高六月心中，“瑞金”是這些紅軍戰士的老家，他們離家那么遠，出來打仗是為改變窮苦人的命運。

在陜西省安康市嵐皋縣堰門鎮拍攝的當年紅軍留宿過的院子（2026年3月25日攝）。新華社記者 李亞楠 攝

家住陜西瑞金村附近的陳啟桂已經99歲，依然記得紅軍留宿的場景。“村里人看見當兵的都躲進樹林，紅軍就喊‘老鄉莫怕，我們紅軍是窮苦人的軍隊，回家吧’。第二天早上，老鄉們發現缸里的水已挑滿，柴火已劈好。”

回到共和國搖籃，更能讀懂這種深情。

95年前，我們黨在瑞金領導建立了第一個全國性工農民主政權——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

正是從瑞金開始，人民真正成為國家的主人。

江西省瑞金市葉坪革命舊址群（無人機照片，2026年3月20日攝）。新華社記者 周密 攝

“在瑞金方言里，‘蘇維埃’諧音‘是為我’。”瑞金市葉坪革命舊址群講解員黃露芬說，蘇區時期，黨帶領人民創造了“一個自由的光明新天地”。

在瑞金中央革命根據地紀念館，有這樣一個對比：國統區適齡兒童入學率不到10%，而蘇區適齡兒童入學率達60%。

開展土地革命、積極興修水利和道路、實行工農兵代表大會制度……

“工農翻身做了主，保佑共產黨萬萬年”，老百姓把對黨的深情唱進了山歌，更體現在了行動上。在瑞金，全市240多個村（社區）中，犧牲百人以上的紅軍烈士村達65個。蘇區時期，參軍參戰的贛南兒女93萬余人，占當地人口三分之一。

游客在江西省瑞金市葉坪革命舊址群紅軍烈士紀念塔前緬懷先烈（2026年3月20日攝，無人機照片）。新華社記者 周密 攝

2017年，記者曾在贛縣采訪百歲老紅軍鐘祖鉊。他說，當年一家沒飯吃，紅軍來了才有地。動情處，鐘祖鉊情不自禁唱起在瑞金學的《國際歌》：“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紅軍烈士后代楊青山，曾是瑞金葉坪鎮大勝村的一名駐村干部。脫貧攻堅期間，個別村民一度不同意村里拓寬公路，楊青山兩次上門做工作，卻連吃“閉門羹”。直到一天雨夜，村民打開門，看見在路上摔成“泥猴子”的楊青山，二話不說，當場簽字。

“只要真心為百姓著想，就能贏得群眾認可。”楊青山認為，把人民放在心中最高位置，讓人民真正當家作主，這是蘇區精神永遠扎根民心的根本所在。

承先輩之志，走好新長征路

山高路遠，基礎薄弱，三個“瑞金”所在的革命老區，發展相對不充分。但這里的干部群眾血脈中始終流淌著艱苦奮斗的基因，延續著一往無前、敢于犧牲的英雄氣。

在瑞金市澤覃鄉希平村，記者見到了鄉黨委書記胡佰林。“好山，好遠，好偏……”初到澤覃，這里沒有一寸柏油路，人口空心化嚴重，發展現狀令他感到憂慮。他坦言很急，但又急不來，“做夢都想發展”。

急不來就沉下去。他一頭扎進山村，4年時間，帶領當地干部群眾修路100公里，修橋25座，硬是把全鄉面貌“翻了個個”。過去冷冷清清的希平村，去年半年吸引30萬游客。

“跟紅軍槍林彈雨相比，實在找不到不拼的理由。”胡佰林的日常工作排得滿滿當當。

說起瑞金，從干部到群眾，記者聽到最多的一句就是“一定要謀發展，一定要做出個樣子”。

游客在江西省瑞金市葉坪革命舊址群紅軍烈士紀念塔前緬懷先烈（2026年3月20日攝）。新華社記者 萬象 攝

千里之外的陜西瑞金村，同樣有個“拼命三郎”。

退休前一直在電力系統工作的劉興前，脫貧攻堅開始后，主動請纓回瑞金村工作，并當選村委會主任。

為發展產業，他頂著質疑聲，在撂荒地種下第一株茶苗；茶園遭洪災，就從頭再來，直到辦起現代化茶廠……從小聽紅軍故事的他靠著一股“拼勁”，帶動350余戶村民增收致富，甩掉了貧困村的“帽子”。2021年，劉興前被授予陜西省五一勞動獎章。

敢想敢拼，奮躍而上。有的規模化種魔芋，有的搞養殖業……近年來，瑞金村出現更多致富能人，帶動村產業規模多年居全鎮前列，被評為安康市鄉村振興示范村。

游客在江西省瑞金中央紅軍長征決策和出發重點展示園參觀（2026年3月19日攝）。新華社記者 萬象 攝

“擔了瑞金的名，就要有紅軍不怕苦、不怕累的精氣神，做出成績來。”劉興前說。

信念堅定，就能無往不勝。長征是這樣，建設中國式現代化亦如是。

湖南瑞金村海拔一千多米，地形陡峭，往年一到枯水季，缺水是大問題。

黨員干部帶頭，背著干糧上山，把周邊山頭找了個遍，最終在巖石縫隙中找到珍貴水源，為村里引來甘泉。

山河清明，飲水思源。三個“瑞金”，標記長征軌跡，更激蕩一種精神，激勵人們續寫新的時代傳奇。

文字記者：余賢紅、劉芳洲、李亞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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