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中深山,四月草木蔥蘢。
天光未透,雙峰縣退役軍人陳武衛已收拾停當:一把鐮刀,一柄鋤頭,一捆香燭。他推門而出,身影沒入濃霧。
4月5日,清明節。每年這個時節,陳武衛都會穿行于杏子鋪鎮的深山密林間,為13座無人祭掃的烈士墓,送上最鄭重的緬懷。砍柴草,鏟落葉,掃塵土,描紅碑文,再敬獻花束,鞠躬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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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武衛和志愿者給烈士墓志銘描紅上漆)
一套流程,樸素而莊重,他重復了23年。從青絲到白發,從孤身一人到眾人同行,他用退役軍人的赤誠,在青山間書寫著對革命先烈最深情的致敬,讓這片紅色熱土上的英烈精神在傾力守護中代代相傳、生生不息。
緣起:一句承諾與一座青山
“只要我還能動,每年一定來祭掃”。
2003年,時年35歲的退役軍人陳武衛在雙峰縣杏子鋪鎮雙源村駐村時,從當地老人口中得知,山里散落著無人祭掃的烈士墓。這位有著14年軍旅生涯的漢子,心頭一緊。
山路崎嶇,灌木叢生。當村民帶他找到兩座烈士墓時,眼前景象讓他鼻尖發酸:墓碑斑駁,字跡漫漶,荒草幾乎淹沒了墳頭。“都是犧牲的英烈,不能讓他們就這么被遺忘。”那一刻,一個鄭重的承諾在他心中生根——往后年年,必來祭掃。
這一諾,重逾青山。
13座烈士墓,分散在12個山頭,最遠的兩座相距10多公里。祭掃一座墓往往要耗費數小時,完成全部祭掃需要整整半個月。從此,每年清明前夕,陳武衛的身影便會準時出現在山林間,開啟這場持續半個月的“守護之旅”。
每到一處,他總會先靜靜佇立,再深深鞠上三躬——這是對英烈的崇高敬禮,也是一場無聲的“報到”。隨后,他便埋頭勞作,砍柴草、挖樹根、清落葉,任憑帶刺的藤蔓在手上劃出一道道血痕。“只要一年不清理,灌木就能長到幾米高,絕不能讓英烈被荒草埋沒。”
2016年清明,雨后的山路濕滑如油。陳武衛在攀爬時被回彈的樹枝擊中,不慎滾下陡坡,隨身攜帶的水壺跌入深谷,左腿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他咬牙撐起身,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堅持完成當日祭掃。事后,他住院治療了半個月,左腿還落下了病根,每逢陰雨天便隱隱作痛。妻子心疼落淚,忍不住勸阻,他卻只說:“答應了的事,不能變。他們在看著我呢。”受陳武衛的影響,如今,妻子不僅不再反對,還主動加入了祭掃行列。
追尋:讓每一個名字重新閃光
“他們是誰?他們曾為這片土地付出過什么?”
杏子鋪鎮是革命老區,每一座烈士墓都承載著一段血與火的記憶。清理墓碑時,陳武衛常盯著碑上模糊的名字出神。他覺得,僅僅是清掃墓區、描紅碑文還不夠。他要弄清,長眠于此的每一位英烈,究竟是誰,有著怎樣的英雄事跡。
陳武衛花費數年時間,逐一尋訪、整理烈士生平。農閑時,他翻山越嶺,走訪村鎮老人,查閱殘破方志。盡管線索零碎,但他從未放棄,像拼拼圖一樣,一點點拼湊、復原英烈們的人生軌跡。
曾華湘、曾慎佰,一對熱血兄弟。哥哥曾華湘,24歲,湖南勞工先驅,1928年組織罷工起義,就義前仍高歌不絕;弟弟曾慎佰受哥哥感召投身革命,任杏子鋪鎮山斗沖地下黨支部書記,為革命事業四處奔走,最終也慘遭反動派殺害。
向曉初,29歲,在抗日戰爭中壯烈犧牲。
張堯基,21歲,在剿匪戰斗中為救戰友不幸犧牲。
李明增,在國防施工中重傷殉職。
“今天的幸福生活,是他們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這句話,陳武衛深深鐫刻在心底,也讓這份平凡守護有了不平凡的意義。
2022年,陳武衛發現許多烈士墓碑上的紅漆剝落,五角星黯淡。他自發購買紅漆,邀請兩位被他的堅守感召的友人,組成志愿小隊上山修繕。鐮刀砍去雜草,抹布擦凈碑面。3人執筆,蘸上鮮紅的油漆,俯身彎腰,一筆一畫,小心翼翼地為“烈士”二字與五角星描紅。
鮮紅,一點點覆蓋斑駁。就這樣,他們整整忙碌了8天,讓一座座烈士墓重新煥發光彩。
修繕過程被拍成短視頻發布在網上。不久,一條留言跳出:“感謝人民還記得我爺爺。”留言者,正是張堯基烈士的孫輩。
陳武衛對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守護有了回響,記憶得以延續。那一刻,所有的辛苦與疲憊,都化為了滿心的欣慰。
傳承:從一個人的遠征到一群人的奔赴
善意與堅守,自有萬鈞之力。
陳武衛的堅守,有其精神的“源頭活水”。他的父親陳谷秋,是一位百歲抗美援朝老兵,曾在戰場上被戰友舍命相救。父親口中那些關于犧牲與守護的故事,是陳武衛童年最深刻的記憶。“父親和戰友當年守護的是國土,而我如今守護的,是銘記那些守護國土的英烈的記憶。這身軍裝,穿在身上是榮譽,脫下了,責任永遠都在。”陳武衛的話語,樸實而堅定。
陳武衛的故事,起初只是深山里的一段秘密。但忠誠與時間,終會讓光芒透出林隙。當地退役軍人事務局獲悉后,深受震撼,立即行動起來,對烈士墓區進行系統修繕,完善道路與標識。鎮村干部、學校師生、周邊村民,越來越多的人在他的感召下加入祭掃隊伍。豐瑞中學、木家學校的師生們來了,在烈士墓前獻上鮮花,聆聽英雄故事;退役軍人志愿服務隊來了,肩扛手提,分擔清理勞作;周邊村民也來了,他們帶著自家釀的米酒,以最淳樸的禮儀告慰英靈。
曾經荒蕪寂寥的散葬墓群,如今松柏挺立、墓碑莊嚴,成為當地重要的紅色教育基地。祭掃,從一項個人的緬懷,升華為一場群體的精神洗禮。
“青山有幸埋忠骨。”陳武衛常說,“青山記得,我們更要記得!”
從2003年到2026年,從35歲到59歲,陳武衛用最質樸的方式,詮釋了“退役不褪色”的深刻內涵。他守護的,不僅是革命先烈的安息之地,更是一個民族關于犧牲、奉獻與感恩的精神基座。
陳武衛的腳步仍在繼續。在這片被鮮血浸潤過的紅色熱土上,一座座烈士墓,正如一座座永不熄滅的燈塔。而陳武衛,以及越來越多像他一樣的守護者,正是那傳燈之人——以赤誠為火,以堅守為燈,讓英烈之光照亮來路,更指引前方。
一審:譚洲偉
二審:羅江
三審:劉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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