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懸在紙面,墨色將凝未凝。
降薪百分之八十的協議攤在桌上,像一道新鮮的傷疤。人力資源總監別開了眼。我簽下名字,每一筆都比前一筆更輕,最后那筆幾乎要飛起來。
電梯上行時,鏡面映出一張四十八歲的臉,紋路里嵌著二十年的灰塵。
辦公室門開著。董事長魏志堅站在窗前,背影寬闊。他兒子魏英悟立在身后,西裝嶄新得扎眼。
“老周,簽了?”魏志堅沒回頭。
“簽了。”
他轉身,臉上是那種熟稔的惋惜。
“別多想,公司有公司的難處。”手搭上我肩膀,力度恰到好處。
“對了,馬來亞那單五十二億的出口項目,月底要報最終方案。關鍵那幾個人脈資源……以前都是你直接對接的。現在,該誰負責?”
我看著他保養得宜的臉,又看了看魏英悟眼里藏不住的躍躍欲試。
茶水已經涼透了,杯壁上凝著水珠。我端起,慢慢喝完。
“三天后,”我說,“你就知道答案了。”
魏志堅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魏英悟嘴角撇了撇。
窗外的城市正在暗下去,遠一點的天空,卻燒起一片鐵銹紅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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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叫我去人力資源部的內線電話響時,我正在核對第三季度的港口吞吐量數據。
聲音是陌生的女聲,客氣,但透著公事公辦的冷。“周副總,請您現在來一趟十七樓,有些文件需要您簽署。”
我看了眼日歷,不是薪酬日,也不是合同續簽期。手指在鼠標滾輪上停了一會兒,頁面上的數字變得模糊。
“好。”
電梯從二十八樓降到十七樓,用了四十秒。
這四十秒里,我想了想上個月董事會上關于“優化管理層年齡結構”的提議,想了想魏英悟上個月突然被任命為總裁特別助理,分管進出口業務。
還想起了上周,魏志堅在走廊遇見我,拍了拍我的胳膊:“老周,孩子大了,總得給機會練練手。你多帶帶他。”
人力資源部的小會議室,百葉窗拉下一半。總監姓李,四十出頭,是我招進來的,如今坐在我對面,指尖抵著一份文件夾,推過來。
“周總,您看看這個。”
不是薪酬調整通知,是一份“崗位與薪酬協商變更協議”。標題很長,用了最小的字號。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頁的表格。
基本工資:削減百分之八十。
績效獎金:參照新崗位標準(附件三)。
新崗位:高級項目顧問(虛職)。
附件三我沒翻。手指在紙面上劃過,紙張邊緣有點割手。窗外的空調外機嗡嗡響,像一群困在鐵殼里的蜂。
“這是董事會的決議?”我問。
李總監的喉結滑動了一下。
“魏董事長親自批示的。說是……鑒于公司戰略調整,部分高級管理崗位需要重新評估貢獻度。周總,您是公司老人,理解一下。”
“理解。”我重復了一遍這個詞。
筆就在手邊,金屬外殼,冰涼。我拿起來,擰開筆帽。筆尖是新的,出墨很順。
名字簽到一半,“永”字的那一捺,我頓住了。墨水在紙面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的點。
李總監屏住了呼吸。
我繼續寫完“健”。字跡比平時潦草,最后一筆拉得很長,幾乎要破紙而出。
放下筆。我說:“好了。”
李總監明顯松了口氣,迅速收走協議。“周總,后續工作交接,行政部會跟您聯系。您現在的辦公室……可能也需要調整一下。”
“知道了。”
我站起身。膝蓋有點發僵,坐久了。推門出去時,外面格子間里幾個年輕人立刻低下頭,敲鍵盤的聲音密集起來。
走廊很長,燈光明亮得有些慘白。我的影子拖在地上,短短的一截。
02
二十八樓的辦公室,朝南,能看見江景。跟了我十二年。
推門進去,一切照舊。文件碼得整齊,綠蘿垂下一根長長的氣根,快要觸到地面。我走到窗邊,江上有船,拖出長長的白痕。
門被敲了兩下,沒等我應,就開了。
魏志堅走進來,步履帶風。
他身后半步,跟著魏英悟。
小伙子個頭比父親還高些,頭發用發膠打理得一絲不茍,西裝是意式窄身的,勒出年輕的腰線。
“老周,回來了?”魏志堅語氣如常,徑直走到沙發主位坐下。魏英悟沒坐,站在沙發后,手搭在靠背上。
“剛簽完。”我轉過身,沒回辦公椅,靠在窗臺邊。玻璃有點涼,透過襯衫傳來。
“哎,”魏志堅嘆了口氣,身子往后一靠,“難為你了。公司這幾年不容易,外貿形勢你也清楚,利潤壓得薄,上頭又要控成本。我們這些老家伙,得替年輕人扛一扛。”
他指了指魏英悟。“英悟剛回來,缺歷練。你那個攤子,以后讓他先頂著,你在后面把把關,出出主意就行。輕松點,不好嗎?”
魏英悟適時地開口,聲音清亮:“周叔,以后要麻煩您多指點。”
我沒接話。辦公室很靜,能聽見中央空調送風的嘶嘶聲。
魏志堅等了幾秒,自己圓了過去。
“對了,正有個事兒。馬來亞那個綜合港項目,談了大半年,到關鍵時候了。五十二億美金,夠公司吃五年。”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看著我。
“我聽說,那邊幾個關鍵人物,港務局的,海關總署的,還有那個什么皇室基金會的話事人,都只認你?以前都是你單線維護的?”
綠蘿的氣根在微風里輕輕晃了一下。
“有些聯系。”我說。
“這就麻煩了。”魏志堅皺起眉,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
“你現在崗位變了,按制度,核心資源得移交出來。可這節骨眼上,換人對接,怕對方不認啊。”他抬起頭,目光探過來,“老周,你說,這人脈關系,現在到底該誰負責?”
魏英悟也盯著我,眼神里有種按捺不住的、躍躍欲試的東西。
窗外的夕陽正沉下去,把江面染成一匹褪色的綢緞。遠處起重機的剪影,像巨大的、沉默的骨節。
我端起桌上那杯早就涼透的茶。茶水色澤渾濁,邊緣浮著極細的沫。我一口喝完,舌尖只剩下苦澀的底子。
放下杯子,陶瓷底磕在木質桌面上,“嗒”的一聲輕響。
“三天后,”我看著魏志堅,也掃過他身后那張年輕的臉,“你就知道答案了。”
魏志堅臉上的關切凝了一瞬。魏英悟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了回去。
“好,好。”魏志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那我等你的答案。老周,公司不會虧待有功之臣,你要理解。”
他們一前一后走出去。門關上了。
辦公室徹底暗下來。我沒開燈,在昏暗里站了很久,直到江對岸的霓虹一盞盞亮起,連成一片虛幻的光河。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
一條沒有存名字的短信,來自海外號碼。只有兩個字:
「收到。」
我刪除了短信,又清空了最近記錄。屏幕的光,映亮了一小片掌心,紋路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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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班我沒開車。
沿著江邊走了兩站路,拐進一片老城區。路燈昏黃,照著剝落的墻面和橫七豎八的電線。巷子深處傳來炒菜的油煙味和電視機的嘈雜聲。
城北的柳苑小區,房齡比我進恒遠的時間還長。蘇衛國就住在這里,六樓,沒電梯。
樓道里堆著些舊紙箱和廢棄的自行車,感應燈時亮時滅。我走到五樓半,上面傳來腳步聲,慢而穩。
抬頭,看見一個清瘦的背影,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運動外套,正提著一把劍下樓。
是蘇衛國,我的老師,恒遠曾經的副總和總工程師,退休快十年了。
“老師。”我停住腳。
他轉過身,臉上有些訝異,隨即笑起來,眼角的紋路堆疊。“永健?怎么這個點過來了?也沒打個電話。”
“路過,上來看看。”我側身讓開路,“您這是剛練完?”
“嗯,老習慣,改不了。”他把手里的長劍換到另一只手,劍穗垂下來,輕輕晃動。“上去坐,正好,你師母下午包了薺菜餛飩,凍在冰箱里。”
進了屋,一股舊書和木頭家具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陳設簡單,但整潔。客廳墻上掛著字,是蘇衛國自己寫的:“守拙”。
師母從廚房探出頭,見到我,忙擦手要倒茶。我攔住了,說剛喝過。
蘇衛國去放了劍,洗了手出來,在我對面的藤椅坐下。藤椅吱呀響了一聲。
“臉色不大好。”他看著我,直接說。“遇上事兒了?”
我把降薪協議的事,三言兩語說了。沒提魏志堅的質問,也沒提那個三天之約。
蘇衛國安靜聽著,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著,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等我說完,他半晌沒出聲。
師母端了兩碗餛飩出來,熱氣騰騰,擺在老式的玻璃茶幾上。“邊吃邊說,趁熱。”
清湯,餛飩皮薄,透出薺菜的綠。我舀了一個,慢慢吃。味道很家常,踏實。
“魏志堅,”蘇衛國終于開口,聲音平緩,“當年做銷售是一把好手,膽子大,路子野。后來坐上那位子,心思就多了。”他頓了頓,“他那個兒子,我見過一次,浮躁。”
“公司現在,是他的一言堂。”我說。
“是啊。”蘇衛國嘆了口氣,也吃了一個餛飩。“人走茶涼,自古如此。我們這些老骨頭,退了,就真是退了。”
窗外傳來隔壁孩子的練琴聲,磕磕絆絆的調子。
我放下勺子。“老師,我前幾天,偶然碰到沈工了。”
蘇衛國夾餛飩的手停住了。沈工,沈逸明,原來是集團頂尖的電氣自動化專家,五年前“因個人原因”離職,據說回了老家,再無音訊。
“哦?他在哪兒?”
“沒細問,就在街上碰見,聊了兩句。”我拿起紙巾擦了擦嘴,“他說,有時候還挺懷念以前跟您一起熬通宵調試生產線的時候。還有羅主任,王工他們,提起來,都說好久沒聚了。”
蘇衛國看著我,眼神很深。他慢慢把那個餛飩吃下去,喝了口湯。
“是啊,好久沒聚了。”他重復了一句,語氣聽不出什么。“老了,各忙各的。”
沉默了一會兒。琴聲停了,夜顯得更靜。
“永健,”蘇衛國忽然說,聲音低了些,“你記不記得,咱們以前搞那個‘備援計劃’?”
我心頭微微一震。
那是很多年前,恒遠擴張最快也最亂的時候,蘇衛國私下牽頭,幾個核心骨干參與,梳理了一份公司真正核心的技術資料、供應商名單和一部分隱秘的客戶關系網,做了物理備份,分開保管。
為的是防止萬一。
后來公司上了正軌,這個計劃再沒人提起,成了塵封的往事。
“記得。”我說。
“東西啊,有時候收得太好,自己都忘了放哪兒。”蘇衛國笑了笑,站起身,走到靠墻的老式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機械設計手冊》,翻開。
書頁中間,夾著幾片早已干枯的銀杏葉書簽。
他摩挲了一下書脊,又把它插了回去。
“前幾天收拾屋子,差點當廢品賣了。”他走回來,重新坐下,“人老了,就愛念舊。”
我看著他。他臉上是老人慣有的那種平靜的疲憊,但眼睛里,有一點極微小的光,一閃而過。
“起風了。”蘇衛國轉頭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窗戶關著,窗簾紋絲不動。
“是啊,”我說,“起風了。”
碗里的湯,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極薄的膜。
04
從柳苑小區出來,已經快十點了。
我沒立刻回家,在街角便利店買了一包煙。戒了五年,今晚又想抽了。點了一支,吸了一口,辛辣的氣味嗆進喉嚨,引發一陣悶咳。
沿著寂靜的街道慢慢走。手機在口袋里,安安靜靜。
穿過一個路口,路燈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很普通的大眾。我經過時,副駕車窗無聲降下一半。
開車的是個中年男人,平頭,穿著深色夾克。他目視前方,像是隨意等人。
我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擦身而過的瞬間,手指輕輕一彈,那支只抽了一口的香煙,劃了個弧線,準確落進車窗外伸出的一個便攜煙灰盒里。
車窗升起。車子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
我的手機,就在這時震動了第一下。
不是短信,是某個早已卸載、但后臺殘留著加密推送通道的社交應用圖標,在屏幕角落短暫亮起又熄滅。
點開,需要三層密碼。
進入后,只有一條簡短的狀態更新,來自一個名為“Lake”的聯系人,定位顯示在瑞士蘇黎世。
內容是一張湖景照片,配文:「水靜流深。」
我點了保存圖片,退出,徹底刪除應用殘留數據。
走了約莫兩百米,震動第二次傳來。
這次是短信,國內號碼,內容是一串看似廣告的字符:「A座3單元402瓷磚清倉,型號B-7,速聯。」我記下其中幾個數字,刪掉短信。
第三個信號來得更隱蔽。
我走到一個公交站牌前,停下看路線圖。
站牌背面,貼滿了租房、通下水道的小廣告。
在右下角,一張“專業空調清洗”的貼紙上,用極細的筆尖,新畫了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對勾。
夜風真的起了,帶著江邊的水汽,吹得站牌上破損的塑料膜嘩啦作響。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司機很健談,抱怨著油價和晚班的冷清。我嗯啊地應著,看向窗外。
城市依舊燈火通明,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冰冷的光。
恒遠的集團大樓是其中顯眼的一棟,頂樓的幾層還亮著燈,像一只浮在夜海上的、戒備森嚴的船艙。
那里現在是誰在加班?
魏英悟大概正在連夜看那些他根本理不清頭緒的項目文件吧。
魏志堅呢?
或許在盤算著,三天后,該如何“順理成章”地接收我經營了二十年的人脈版圖。
車子在家樓下停住。我付錢,上樓。
老式居民樓,感應燈不太靈,三樓和四樓之間的燈壞了,一片漆黑。我摸著扶手往上走,腳步放得很輕。
家門口,我停了一下。門縫底下,沒有光,也沒有異樣的聲音。掏鑰匙,開門,按亮客廳的燈。
一切如常。妻子上夜班,女兒住校,家里空蕩蕩的。
我走到書房,打開電腦。
沒有處理工作郵件,而是點開一個隱藏文件夾,輸入密碼。
里面是幾張復雜的關系網絡圖,一些加密的聯系方式,還有幾份標注著不同代號的評估報告。
其中一份代號“隱鋒”的概要文件,最后修改日期,是三個月前。
我瀏覽了幾分鐘,然后關機。
走到陽臺,點燃今晚的第二支煙。這次抽完了。
凌晨一點,手機最后一次震動。
是一條跨國銀行的加密提醒,某個不記名賬戶,收到一筆小額測試轉賬,金額是1.00美元,附言:「Ready.」
我刪除了提醒,關掉手機。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孤寂,撕破了黏稠的夜色。
風更大了,吹得陽臺上的晾衣架輕輕碰撞,發出規律的、金屬的輕響。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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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照常去公司。
辦公室已經搬了。
從二十八樓朝陽的江景房,換到了十七樓背陰的一個小隔間。
原來的綠蘿沒有帶走,新桌子上空空蕩蕩,只有一部內線電話和一臺舊電腦。
行政部的小伙子有點不好意思:“周總,臨時周轉,您先委屈一下。”
“挺好。”我說。
坐下,開機。電腦慢得像得了風濕病的老牛。郵箱里塞滿了抄送給我“知悉”的郵件,關于馬來亞項目的進展通報,發件人是魏英悟。
我點開最新一封。
措辭華麗,充滿“戰略協同”、“共贏生態”之類的大詞,但具體到港口設計的關鍵參數、當地勞工政策的細節、以及最重要的——那幾家皇資背景的代理公司的近期動向,語焉不詳,或者干脆是錯的。
門口有人影晃了一下。是梁慧潔,我的徒弟,現在在進出口部做副經理。她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猶豫著要不要進來。
“小梁,有事?”我抬起頭。
她這才走進來,反手輕輕帶上門,沒關嚴,留了條縫。
“師父,”她聲音壓得很低,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和焦慮,“魏助理……魏英悟那邊,動作很大。他昨天連夜開了會,要重組項目核心團隊,把原來您手下跟馬來亞項目的幾個人,全調過去了。”
“正常。”我說。
“不只是調人,”梁慧潔上前一步,把文件夾放在我桌上,翻開。
“他私下找了張工、李主任他們,談話,許條件。張工沒答應,李主任……有點松口了。他還讓人事部開始梳理所有跟境外有聯系的崗位,說是要統一管理資源。”
文件夾里是她悄悄記下的幾張便簽,潦草,但關鍵的人名和談話要點都記著。
“還有,”她吸了口氣,“我聽說,魏董給那邊的關系人,已經發了正式函,說項目主要負責人變更為魏英悟,附了他的簡歷和聯系方式。用的是集團公章。”
我拿起那幾張便簽紙看了看。紙張很薄,邊緣有些毛糙。
“師父,他們這是要把您徹底架空。”梁慧潔眼睛有點紅,不知是急的還是氣的,“那項目那么復雜,魏英悟根本玩不轉!三天后……三天后他們要是搞砸了,屎盆子還得扣您頭上,說是您沒交接清楚!”
窗外的陽光被對面大樓擋住,隔間里光線昏暗。舊電腦的風扇嗡嗡地轉著,聲音有點吵。
我把便簽紙對齊,折好,遞還給她。“這些東西,別留著了。”
梁慧潔愣了一下,接過,緊緊攥在手里。
“小梁,”我看著她的眼睛,“你是我帶出來的,業務能力沒得說。但現在這局面,你首要的是保護好自己。該做的事情做,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聽的,聽了也當沒聽見。”
“可是師父……”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語氣重了些,“你還有房貸,孩子剛上幼兒園。別犯傻。”
她咬住下唇,沉默了。
隔間外傳來腳步聲和說笑聲,是其他部門的同事經過。梁慧潔迅速調整了一下表情,拿起那個空文件夾。
“我知道了,師父。”她聲音恢復了平常的干練,“那……馬來亞那邊剛發來的技術參數澄清郵件,我轉給您參考?”
“發我郵箱吧。”我說。
她點點頭,轉身拉開門出去了。
我坐回椅子,盯著電腦屏幕上斑駁的屏保圖案。
過了幾分鐘,內部通訊軟件亮了一下,是梁慧潔發來的一個加密文件包。
接收,解密。
里面是幾份郵件和附件,正是馬來亞項目最新的技術詢證文件,還有兩份對方私下發來的、對目前溝通進展表示“困惑”和“擔憂”的非正式信函。
魏英悟的公開郵件里,只字未提這些。
下午,我被通知去參加一個“項目過渡溝通會”。
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魏英悟坐在主位,旁邊留著一個空位,是魏志堅的。
我沒往前面坐,在靠門的位置找了把椅子。
魏英悟意氣風發,用PPT講解著他的“新思路”。底下的人,有的認真記筆記,有的眼神放空,張工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李主任偶爾附和兩句。
講到關鍵的技術外包部分時,魏英悟卡殼了,含糊地提到“正在篩選國際一流合作伙伴”。
我舉起手。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所有人都看過來。魏英悟臉上掠過一絲不快,但還是說:“周顧問,您講。”
“馬方港務技術標準,是英德體系混合體,且對本地化率有硬性要求。目前全球同時滿足這兩點,且有大型港口成功案例的承包商,不超過三家。其中兩家,與馬方皇室基金有長期糾紛。”我語速平緩,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剩下一家,荷蘭的VDS,他們的亞太區首席技術代表,上個月因賄賂指控被調查,項目執行能力存疑。”
魏英悟的臉色變了變。“這些……我們團隊正在評估。”
“評估需要時間,”我接著說,“馬方給的最終技術方案確認窗口期,還剩十五天。包括今天。”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幾個技術口的老人都垂下了眼。
魏英悟握緊了激光筆,指節發白。“周顧問提醒得很好,我們會……加快進度。”
會議草草結束。魏英悟第一個快步走出去,沒跟任何人打招呼。
我收拾筆記,最后一個離開。走廊里,聽到前面兩個年輕員工小聲嘀咕:“……還以為多厲害,原來是個草包。”
“噓,小聲點,人家是太子爺……”
聲音遠去了。
回到隔間,手機亮了一下。
是女兒發來的微信,一張她參加學校繪畫比賽的作品照片,畫的是星空下的家。
她說:「爸爸,好看嗎?我用了你教我的混色方法。」
我看了很久,保存了圖片。回了一句:「好看。專心上課。」
下班時,天陰了,飄起細雨。我沒帶傘,走到地鐵站,肩膀濕了一片。
地鐵車廂里人很多,悶熱,混雜著各種氣味。我抓著扶手,身體隨著車廂晃動。玻璃窗上,映出一張模糊的、中年男人的臉。
手機在口袋里,貼著大腿,發出持續的、輕微的震動。不是來電,是某種特定頻率的提示。
我掏出來,掃了一眼屏幕。
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加密信息,只有一個詞,一個坐標,和一個時間。
坐標指向市郊,一個早已廢棄多年的老廠區。
時間,是明天下午兩點。
震動停止了。我把手機屏幕按滅,塞回口袋。
地鐵鉆進隧道,窗外頓時一片漆黑,只有車廂內蒼白的光,照著每一張疲憊而陌生的臉。
06
第三天。
雨下了一夜,早上停了,天色依舊灰蒙蒙的,云層壓得很低。空氣里一股濡濕的土腥味。
恒遠集團大樓,氣氛明顯不同往日。
大堂里多了幾個生面孔,穿著黑西裝,耳麥線若隱若現,是集團的安保,平常很少這樣顯眼地布置。
前臺姑娘的笑容有點僵,接電話的聲音也比平時低了幾分。
我的隔間里,電話一上午沒響。
電腦屏幕上,那封關于下午兩點“項目關鍵節點內部預審會”的郵件,靜靜地躺在收件箱最上面。
發起人:魏英悟。
參會人列了一長串,我的名字在末尾,括號里標注著“顧問”。
我沒回復。
十點多,梁慧潔匆匆來了趟,放下一個U盤。
“師父,這是他們要會上用的最終版方案PPT,讓我打印裝訂。我……多拷了一份。”她語速很快,說完就走,像怕被人看見。
我把U盤插進電腦。
文件很大,打開后,是上百頁的PPT。
封面做得精美,標題是“恒遠集團-馬來亞深水港綜合開發項目最終提案”。
翻到內容,前面幾十頁還是那些華而不實的戰略分析,到了核心的技術與執行部分,漏洞開始顯現。
關鍵設備的選型參數,與馬方之前明確提出的標準,有幾處微妙的、但足以導致廢標的偏差。
風險應對預案,套用的是舊模板,對當地最近政局變動可能帶來的影響,只字未提。
最要命的是,那份號稱“已獲馬方關鍵人物初步認可”的關系推進表,上面列出的幾個名字和職位,有兩個,在一個月前的人事變動中已經調離了實權崗位。
他們連最基本的信息更新都沒做。
我關掉文件,拔下U盤,鎖進抽屜。
中午,我沒去食堂,在樓下便利店買了個飯團。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我站在屋檐下吃完,看著雨水在地面積起小小的水洼,又被車輪碾碎。
一點半,我上樓,走向大會議室。
走廊里人不少,都是去開會的,三三兩兩,低聲交談。
看見我,聲音會不自覺地低下去,或者干脆停下,點點頭,側身讓過。
會議室門口站著魏志堅的秘書,拿著簽到表。我簽了名,走進去。
會議室很大,能容納五六十人。
橢圓長桌旁已經坐了大半,魏英悟坐在靠近主講位的一側,正和旁邊的人說著什么,臉色有些發紅,像是激動,又像是緊張。
魏志堅還沒到。
我在長桌末尾,一個靠墻的位子坐下。面前擺著名牌、礦泉水,還有厚厚一摞剛打印出來、還帶著余溫的方案文稿,就是梁慧潔給我看的那份。
一點五十分,魏志堅進來了。會議室立刻安靜下來。他沒坐主位,而是坐在了魏英悟的旁邊,姿態放松,但目光掃過全場時,帶著慣有的壓力。
“開始吧。”他說。
魏英悟清了清嗓子,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燈光調暗,PPT第一頁亮起。
“尊敬的董事長,各位同事,下午好。下面由我匯報馬來亞項目的最終方案……”
他的開場白很流利,顯然是背熟了。前半部分,按部就班,雖然空洞,但沒什么大錯。魏志堅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著節奏。
隨著內容深入,進入技術細節和資源落實部分,情況開始變化。
當魏英悟講到那個關鍵設備參數時,技術部的老孫眉頭皺了起來,和旁邊的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
當他說到“已與馬方海關總署達成初步通關便利協議”時,負責外貿報關的經理低下頭,快速在筆記本上記著什么。
當PPT翻到那份關系推進表,并特意放大其中一個關鍵人物時,會議室后排,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是以前跟我跑過馬來亞的小趙。
魏英悟似乎沒有察覺這些細微的騷動,或者說,他沉浸在一種“大局已定”的興奮里,語速越來越快。
“綜上所述,我們有充分的信心,在窗口期內,完成所有技術對接與商務談判,一舉拿下該項目!”他做了個有力的收尾手勢,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
燈光調亮。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只有空調出風的聲音。
魏志堅環視一圈,臉上帶著笑:“英悟準備得很充分。大家有什么問題,暢所欲言,都是為了項目。”
沒人說話。長桌兩邊的人,有的盯著眼前的文稿,有的看著自己的杯子。
“都沒問題?”魏志堅的笑容淡了些,“老周,你是老進出口了,經驗豐富,你來看看,這方案還有什么需要補充的?”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到我身上。
魏英悟也看了過來,眼神里有種混合著戒備和隱約挑釁的東西。
我面前的茶杯,是剛才服務員倒的,已經涼了。我拿起來,喝了一口。水很涼,順著喉嚨下去,激得胃里微微一縮。
放下杯子,我說:“方案很全面。”
魏英悟嘴角剛要上揚。
我接著說:“有幾個小細節,可能還需要核實。比如,第47頁提到的設備供應商,他們在東南亞的售后網點,上季度剛裁撤了一半。第89頁的海關聯系人,據我所知,三周前已經調任閑職。還有,”我頓了頓,看向魏英悟,“關系推進表上那位皇室基金會的副主席,他唯一的小兒子,上個月在倫敦結婚。婚禮很私人,但新娘家族,是我們主要競爭對手的長期合作伙伴。”
會議室里,連空調聲仿佛都停了。
魏英悟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眼睛瞪大,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猛地轉頭去看坐在他側后方的那個助手,助手慌亂地翻著手里更厚的資料夾,額頭上汗如雨下。
魏志堅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盯著我,眼神銳利得像刀子。放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
“這些信息,”魏志堅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為什么沒有在方案里體現?”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