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慶功宴的燈光晃得人眼暈。
陳歡馨的手搭在肖自怡椅背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她側身對主位的王總笑，聲音脆得像玻璃：“王總，這位可得跟您好好介紹——”
滿桌的人都在笑。
我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聲音刺耳。
“還是我介紹吧?！蔽艺f。
陳歡馨轉過頭，嘴角還掛著那抹笑。肖自怡抬起眼，鏡片后的目光平靜溫和。
“這位，”我看著肖自怡，聲音不高，剛好夠整桌人聽清，“是她的現任。”
笑聲像被刀切斷了。
陳歡馨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褪成宴席桌布那種慘白。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肖自怡的手指停在酒杯沿上，不動了。
我把餐巾輕輕放在桌上。
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聽見陳歡馨顫著聲喊我的名字。我沒回頭。
電梯鏡面映出一張臉，三十五歲，眼角有細紋，西裝是妻子上個月挑的。我對著鏡子整理領帶，手很穩。
門緩緩關上，把宴會廳的嘈雜隔在外面。
樓下的風很冷。
我摸出煙，點了三次才著。抬頭看那扇亮著的窗戶，想象里面的慌亂。手機在口袋里震，一下，兩下，三下。
我沒接。
七年了。
01
加班到十一點才到家。
客廳燈還亮著，電視播著夜間新聞，音量調得很低。陳歡馨蜷在沙發角落，捧著手機，眼睛盯著屏幕。
“還沒睡？”我脫了外套。
她沒抬頭，嗯了一聲。
我換了拖鞋，去廚房倒水。
經過她身后時，余光瞥見手機屏幕——是張照片。
去年秋天，我們和肖自怡去南京看銀杏。
中山陵的臺階上，三個人并排站著，我和陳歡馨在中間，肖自怡在她另一側。
照片里我們都笑著。
陳歡馨的拇指按在屏幕上，指尖的位置，恰好遮住了我的臉。
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大概有十幾秒。
然后拇指滑開，畫面切到微信聊天界面。
頂部備注是“肖肖”，最后一條消息顯示在二十分鐘前：“慶功宴的餐廳我訂好了，放心。”
我端著水杯，站在原地。
陳歡馨似乎感覺到什么，轉過頭?？匆娢遥种缚焖僖换?，屏幕暗了。
“回來了？”她笑得有點匆忙，“今天怎么這么晚？”
“項目收尾。”我說，“你呢？”
“在跟肖肖聊慶功宴的事?！彼鹕?，伸了個懶腰，“我們部門那個大單子終于簽了，王總說要好好慶祝。肖肖認識那家米其林餐廳的經理，能訂到最好的包間?！?/p>
“哦?！?/p>
我喝了口水，水有點涼。
“到時候你可得穿正式點。”她走過來，替我整理襯衫領口，“肖肖也會去。他最近那篇關于城市記憶的文章拿了獎，正好一起慶祝。”
她的手很暖。
“他經常得獎。”我說。
“那是他厲害嘛?！标悮g馨笑，眼睛彎起來，“對了，我讓他幫我改的發言稿也差不多了。有他在，我安心多了?！?/p>
我點點頭，沒說話。
她去浴室洗漱，哼著歌。我坐在沙發上，拿起她丟下的手機。屏幕自動亮了，需要密碼。壁紙還是那張三人合照。
只是這次，三個人都完整地露著臉。
我看了會兒，把手機放回原位。
臥室傳來吹風機的聲音。我走進書房，打開電腦，郵箱里躺著十三封未讀郵件。逐一回復，結束時已經凌晨一點。
陳歡馨睡著了，側躺著，呼吸均勻。
我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輕輕帶上門，回到書房。從抽屜最底層摸出一包煙——戒了兩年，偶爾還是會想抽。
窗外的城市還沒完全睡去，遠處樓頂的霓虹燈牌在閃。
手機震了一下。
楊樂菱發來的消息：“師兄，方案客戶通過了，辛苦了。”
我回復：“應該的?！?/p>
她又發來一條：“你聲音聽著有點累，最近還好嗎？”
我想了想，打字：“還好。”
發送之前，又刪掉了。
最后什么也沒回。
02
慶功宴定在下周五。
接下來的一周，陳歡馨異常忙碌。每天回來都在打電話，一半是工作，一半是跟肖自怡確認宴會細節。
“餐桌花要白色郁金香，對……酒單你看過了嗎？王總喜歡勃艮第……座位牌？要的要的，我等會兒把名單發你……”
她坐在餐桌旁，面前攤著筆記本，寫寫畫畫。我端菜上桌，她頭也不抬。
“先吃飯吧。”我說。
“馬上好?！彼齽澋粢恍凶?，“肖肖說那家餐廳的主廚是從法國回來的，甜品做得特別好。我讓他預留了舒芙蕾，王總夫人喜歡這個。”
我把筷子放在她手邊。
“那天你有空吧？”她終于抬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肖肖說六點半開始，我們最好六點就到。”
“嗯?！?/p>
“那就好?！彼值皖^看名單，“對了，你穿那套深灰色西裝吧，配那條藍色領帶。肖肖說那條領帶很襯你。”
我夾菜的手頓了頓。
“肖肖連我穿什么都管？”
陳歡馨笑了：“他是好心嘛。你平時不太講究這些，我怕你穿得不合適。”
“我三十五了，知道怎么穿衣服。”
“知道知道?！彼笱艿攸c頭，注意力已經回到名單上，“主位是王總和王太太，左邊是我，右邊是肖肖……然后是劉副總……”
她小聲念著，筆尖在紙上移動。
我吃完飯，收拾碗筷。水龍頭的水嘩嘩響，蓋過了她的聲音。洗好碗，擦干手，回到客廳時，她還在打電話。
“那就這么定了……謝謝你啊肖肖，要不是你，這么多事我真搞不定……嗯，周五見?！?/p>
掛了電話，她長舒一口氣。
“都安排好了？”我問。
“差不多了?！彼窟M沙發里，閉著眼睛，“肖肖辦事真靠譜，連停車位都預留好了。”
我坐下，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他最近經常幫你？”我盯著新聞畫面，聲音盡量平淡。
“是啊，這次簽單他也給了不少建議?！标悮g馨睜開眼，側頭看我，“你……不會又多想吧？”
“多想什么？”
“就是……覺得他介入太多。”她坐直身子，“博雅，肖肖是我最好的朋友，認識十幾年了。他幫我是真心實意的?！?/p>
“我知道。”
“那你就別老擺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彼郎愡^來，挽住我的胳膊，“周五開開心心的，好嗎？這是我第一次獨立帶項目成功，對我很重要?！?/p>
我看著她眼里的期待，點了點頭。
她滿意地笑了，靠在我肩上。
電視里在播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陳歡馨很快睡著了，呼吸輕輕拂在我頸側。我小心抽出胳膊，把她抱進臥室，蓋好被子。
回到書房，打開抽屜。
最底層，文件下面，壓著一個絲絨盒子。打開，里面是一支黑色鋼筆。萬寶龍的經典款，我認得，因為去年陳歡馨送過我一支同系列不同色的。
這支不是我的。
我拿起筆，擰開筆帽。金屬內壁刻著兩個小寫字母：xy。
肖自怡名字的縮寫。
筆身光滑冰涼，在手心里慢慢變暖。
我看了很久，把筆放回盒子，塞回文件下面，關上抽屜。
窗外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細細密密的聲響。
03
周五早上，陳歡馨六點就起來了。
她在衣帽間待了快一個小時，試了五套衣服，最后選定一條酒紅色連衣裙。化好妝，又讓我幫她拉背后的拉鏈。
“緊不緊？”她對著鏡子轉身。
“正好?！?/p>
“那就好?！彼D身抱住我，“今天要給我加油哦。”
她的香水味很濃，是肖自怡去年從巴黎帶給她的禮物。她說這叫“午夜飛行”，名字浪漫。
“對了，座位安排我發你微信了。”她松開我，去拿包，“你看一下。你坐在劉副總旁邊，他老婆懷孕了沒來，正好你倆可以聊聊?！?/p>
我摸出手機，點開圖片。
長條桌，主位在中間。陳歡馨的名字牌在主位左手邊第一個，右手邊第一個是肖自怡。我的名字在桌子中段，離主位隔了六個人。
“為什么他坐你旁邊？”我問。
陳歡馨正在涂口紅，動作停了一下：“因為他是特邀嘉賓啊，王總也說想認識他。人家是文化圈的，坐主位旁邊合情合理?！?/p>
“那我呢？”
“你是我老公，坐哪兒不都一樣？”她蓋上口紅蓋子，語氣有點不耐煩，“再說了，劉副總是公司二把手，你跟他坐一起正好聊聊，說不定以后有合作機會呢?！?/p>
“我不需要這種機會?！?/p>
“劉博雅。”她轉過身，眉頭皺起來，“你今天怎么回事？從早上開始就陰陽怪氣的。一個大男人，怎么這么小氣？”
“這不是小氣的問題。”
“那是什么問題？”她把口紅扔進包里，聲音提高了，“肖肖為了這次慶功宴忙前忙后，訂餐廳、排酒單、印座位牌，哪樣不是他幫忙的？他坐主位旁邊怎么了？你非要計較這個？”
我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很累。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我不高興，就是在計較？”
“難道不是？”她拎起包，“我跟你說了多少遍，肖肖只是朋友。你怎么就是不相信我呢？”
“我相信你。”我說，“但我不相信他。”
陳歡馨愣住了。
幾秒鐘后，她笑了，那種失望又無奈的笑：“劉博雅，七年了。結婚七年，你還在懷疑這個。我真是……”
她搖搖頭，沒說完。
門鈴響了。
“應該是肖肖到了?！彼戳搜凼直恚八樎穪斫游覀儭！?/p>
她去開門。我站在衣帽間門口，聽見肖自怡溫和的聲音：“準備好了嗎？我車停在樓下?！?/p>
“馬上就好?！标悮g馨的聲音瞬間輕快起來，“博雅，快點?！?/p>
我穿上西裝外套，對著鏡子系領帶。藍色那條，肖自怡說很襯我的那條。
鏡子里的人很陌生。
04
去餐廳的路上，陳歡馨坐副駕。
她和肖自怡聊著今晚的流程，誰先致辭，誰敬酒，甜品什么時候上。我坐在后座，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博雅今天很安靜啊?！毙ぷ遭鶑暮笠曠R看我，笑了笑。
“他昨晚加班，沒睡好。”陳歡馨替我解釋。
“要注意身體。”肖自怡語氣關切，“歡馨你也多照顧著點。”
“我哪照顧得了他?！标悮g馨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p>
“那是你有福氣。”肖自怡打方向盤轉彎，“現在這么專一的男人不多了?！?/p>
車里安靜了一瞬。
陳歡馨沒接話，低頭擺弄手機。肖自怡打開音響，輕爵士流淌出來。
餐廳在江邊，落地窗外是夜景。我們到得早，包間里還沒人。肖自怡和服務生確認細節，陳歡馨在檢查座位牌。
我走到窗邊，點了支煙。
“這里不能抽煙?！毙ぷ遭哌^來，聲音溫和。
我看了他一眼，把煙掐滅。
“抱歉，忘了你不抽煙。”我說。
“沒事?！彼π?，“歡馨也不喜歡你抽煙吧？”
“戒了兩年了，偶爾抽一支。”
“能戒掉是好事?！彼驹谖遗赃叄部聪虼巴猓斑@景色不錯，晚上亮燈了更漂亮。”
我沒接話。
“博雅?！彼鋈徽f，“這些年，謝謝你照顧歡馨。”
我轉過頭看他。
“她性子直，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但心是好的?！毙ぷ遭Z氣誠懇，“要是她哪兒做得不好，你多包涵。畢竟……她能找到你這樣踏實的人，不容易。”
“你以什么身份說這話？”我問。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朋友的身份?！彼f，“認識她十五年的朋友?！?/p>
服務生敲門進來，說客人陸續到了。陳歡馨喊我們過去幫忙招呼。肖自怡應了一聲，拍拍我的肩，先過去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手機震了，楊樂菱發來消息：“今晚的慶功宴？”
我回復：“嗯?！?/p>
“加油?！彼f，“記得我跟你說過的?！?/p>
我收起手機，走進人群。
王總和王太太到了，陳歡馨迎上去，肖自怡自然地跟在她身側。
介紹時，王總握著肖自怡的手說：“久仰久仰，陳經理常提起你，說她有個才子朋友?！?/p>
“王總過獎了?！毙ぷ遭Φ弥t遜。
我被擠到了人群外圍。劉副總過來跟我打招呼，我們聊了幾句項目上的事。他問起我最近的設計，我簡單說了說。
“年輕有為啊?！彼呐奈业募?，“下次有合適的機會，我們合作?！?/p>
“謝謝劉總。”
人基本到齊了，大家開始找自己的座位。陳歡馨站在主位旁，拉著肖自怡的胳膊：“肖肖，你坐這兒?！?/p>
肖自怡推辭了一下，還是坐下了。
我找到自己的名牌，在長桌中段。左邊是劉副總，右邊是財務部的一位大姐。陳歡馨隔著六個人沖我笑了笑，用口型說：“開心點。”
我拉開椅子坐下。
服務生開始上菜。陳歡馨站起來致辭，感謝王總，感謝團隊，說到動情處眼睛有點紅。大家鼓掌，肖自怡遞了張紙巾給她。
她接過，擦了擦眼角，繼續講。
講到最后，她舉起酒杯：“還要特別感謝我的好朋友肖自怡，沒有他的支持，這個項目不會這么順利?！?/p>
全桌人都看向肖自怡。
他站起來，舉杯：“是歡馨自己努力。我不過是在旁邊喊喊加油?！?/p>
大家笑，碰杯。
我喝了口酒，很澀。
席間熱鬧起來，互相敬酒，聊天。
陳歡馨一直在主位那邊，和王總夫婦說話，肖自怡偶爾插一句，氣氛融洽。
我這邊聊的都是行業話題，投資，市場，趨勢。
中途我去洗手間，在走廊遇見肖自怡。
他正在打電話，背對著我。
“……放心，都安排好了……王總對他印象不錯，應該沒問題……歡馨那邊我會繼續做工作……”
聽見腳步聲，他回頭，看見是我，迅速說了句“晚點聊”，掛了電話。
“博雅。”他收起手機，“里面太吵，出來透透氣?！?/p>
我點點頭，進了洗手間。
洗手時，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三十五歲，眼角有細紋，頭發梳得整齊，西裝合身。陳歡馨早上替我熨的襯衫，領帶是她系的。
一切都很好。
只是心里某個地方，空了一塊。
回到包間，剛好聽見王總問：“陳經理這么優秀，家庭也一定很幸福吧？”
陳歡馨笑得燦爛：“是啊，我先生很支持我的工作。”
她抬手，指向我這邊。
所有人的目光跟著轉過來。
就在那一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指轉向了身邊的肖自怡：“對了王總，這位可得跟您好好介紹——”
椅子腿刮過地板，聲音刺耳。
我站了起來。
05
整桌人都看著我。
陳歡馨的手僵在半空，嘴角的笑容還沒完全褪去，眼神里已經有慌亂。肖自怡握著酒杯，手指收緊，骨節微微發白。
聲音比想象中平靜。
王總夫婦困惑地看向陳歡馨，又看我。其他人也都停下了動作，包間里只剩下背景音樂輕柔的鋼琴曲。
“這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