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在深夜第十一次響起。
屏幕上跳動著同一個陌生的本市號碼,固執,急促。
我沒有接。
手指在冰冷的手機邊緣摩挲,看著窗外自己公司小小的霓虹招牌。
一年前,也是這樣的深夜,我在醫院醒來,手臂針眼泛著青紫,頭重得像灌了鉛。三天后,我站在董事長辦公室外的走廊里,手里攥著病假條。
保安的手臂橫在我面前,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閘。
“傅工,馬總不在。你被開除了,別讓我們難做?!?/p>
王主任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平穩,沒有波瀾。
老張幫我抱著紙箱下樓時,塞給我一個冰涼的東西?!坝⒁?,這個……或許以后用得上?!彼凵駨碗s,欲言又止。
紙箱不重,裝著我三年零七個月的職業生涯。
而現在,電話第二十九次撕裂寂靜。
我按下接聽。
那頭的聲音沙啞,破碎,帶著我從未聽過的倉皇:“小傅?傅英逸?求求你,救我女兒……”
我聽著那曾經高高在上的聲音里,漏出近乎嗚咽的喘息。
窗外的霓虹,穩定地亮著。
我對著話筒,慢慢地,吐出三個字。
然后,掛斷。
忙音像斷了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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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司年度體檢,安排在區人民醫院。
空氣里是消毒水混著人氣的味道,隊伍緩慢挪動。抽血窗口的護士是個圓臉姑娘,扎針利索。
輪到我了。她看了眼我的單子,又抬眼看看我。
“傅英逸?”
“對?!?/p>
針頭刺入,暗紅的血順著軟管流進真空管。她麻利地換了第二管。
“以前知道自己什么血型嗎?”
“不太清楚,”我說,“好像上學時查過,忘了。”
她點點頭,沒再問。貼上標簽,把血樣管放進旁邊的托盤。動作流暢,只是多看了我兩眼。
一周后,我正在工位上改一個傳感元件的封裝圖紙,內線電話響了。
“傅工,來一下醫務室。”是后勤部小劉。
醫務室在公司二樓拐角,平時門都關著。我敲門進去,只有那位穿白大褂的廠醫在,還有抽血那天的圓臉護士。
廠醫推過來一張報告單,血型那一欄寫著:Rh陰性,AB型。
“小傅啊,”廠醫語氣有點鄭重,“你這個血型,非常稀有。俗稱‘熊貓血’。”
我愣了一下。這個詞聽過,沒想到在自己身上。
護士接過話,聲音清晰:“傅先生,請您務必記住自己的血型。平時注意安全,盡量避免受傷出血。如果需要用血,這種血型庫存非常少,調配困難?!?/p>
我點點頭,說知道了。
廠醫又叮囑了幾句,大意是讓我自己上心,公司這邊也備個案。
我捏著報告單出來,在走廊里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Rh陰性。
感覺有點不真實,像多了個陌生的標簽。
回到技術部,老張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看我拿著單子進來,隨口問:“咋了?指標不正常?”
我把單子遞過去。
老張瞇眼看了看,茶水在缸子里晃了晃。
“喲,Rh陰性?熊貓血啊。”他笑起來,拍拍我肩膀,“這可是‘救命符’,金貴著呢。不過平時也用不上,最好一輩子都用不上。”
他把單子還給我,又喝了口茶?!?strong>收好嘍。”
我把它折起來,放進錢包夾層。
冰涼的卡片觸感。
救命符。
老張的玩笑話。
我沒太往心里去。
日子照舊,圖紙,元件,生產線上的小故障,加班餐冰冷的盒飯。
直到一個月后,技術部里開始有些細碎的議論。
“聽說沒?馬總的女兒,病得挺重。”
“哪個馬總?”
“還能哪個,樓上那位?!?/p>
“馬薇薇?怎么了?”
“好像是血液方面的毛病,挺急的。具體不清楚……”
聲音很低,在鍵盤敲擊聲和電話鈴響的間隙里,斷斷續續。老張的眉頭皺了皺,沒參與討論,只是端著茶缸,看向窗外。
那天下午,王主任破天荒地來了技術部。
他沒找誰,只是在各個工位間慢慢踱步,偶爾和幾個人低聲說兩句。
走到我旁邊時,他停了停,看了看我屏幕上的圖紙。
“小傅,忙呢?”
“王主任。”我點頭。
他沒多說,拍了拍我的椅背,走了??諝饫锪粝乱稽c淡淡的煙味。
快下班時,內線又響了。還是王主任。
“小傅,麻煩再來趟醫務室。有點事?!?/p>
02
醫務室里氣氛和上次不同。
廠醫不在。王主任坐在廠醫的椅子上,圓臉護士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窗子關著,有點悶。
“小傅,坐?!蓖踔魅沃噶酥笇γ娴牡首印K樕蠜]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時專注。
我坐下。
“你的體檢報告,我們仔細看過了?!蓖踔魅伍_門見山,“Rh陰性AB型。非常稀有?!?/p>
我點點頭,等他下文。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手肘支在桌上?!?strong>小傅,我也不繞彎子。馬總,馬學兵董事長的女兒,馬薇薇,你知道吧?”
“聽說過?!蔽艺f。
“她得了急性溶血病,情況很危險?,F在在市中心醫院重癥監護室?!蓖踔魅握Z速平穩,但每個字都清晰,“治療需要大量輸血。她是Rh陰性A型?!?/p>
我聽著。Rh陰性A型。和我的AB型不一樣。
“但是,”王主任繼續說,“目前血庫告急,能匹配的血源極少。醫生說了,在緊急情況下,Rh陰性AB型的全血,可以輸給Rh陰性A型的患者。只是需要特殊處理,而且效果可能不如同型血好,但能救命。”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我。
“現在,能聯系上的、符合條件的志愿者,加上你,只有三個。另外兩個,一個在外地趕不回來,另一個……身體條件不符合捐獻要求?!?/p>
圓臉護士輕聲補充:“傅先生,AB型血是萬能受血者,但也是萬能供血者中的特殊一類。您的血液,經過處理,可以給她用。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王主任接過話:“小傅,公司知道這個要求……很重大。馬總就這么一個女兒,今年才二十二歲。看著長大的?!彼炅舜晔?,“公司不會讓你白幫忙。營養費,補償金,都會按規定最高標準給。捐獻之后,帶薪休假,你休多久都行。以后晉級、評優,公司也會優先考慮。”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種不容錯辨的懇切,雖然語調依舊保持著行政主任的平穩。“這是救人命的事。小傅,你看……”
墻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跳。
我想起錢包里那張報告單。救命符。老張的玩笑。
“需要多少?”我問。
王主任和護士對視一眼。護士開口:“病人情況危重,可能需要800CC到1000CC。一次捐獻最多800CC,看您的身體狀況……”
“800CC,可以嗎?”王主任問。
我沉默了幾秒。身體是我的,我知道常年加班熬夜,不算強壯,但也沒什么大毛病。
“什么時候?”我問。
王主任明顯松了一口氣,肩膀稍稍垮下一點?!霸娇煸胶谩>汀魈焐衔?,行嗎?公司派車送你去醫院。所有手續,我們配合醫院辦?!?/p>
“好?!蔽艺f。
“太好了!”王主任站起來,伸出手。我握了握,他的手心有點潮?!靶「?,我代表馬總,先謝謝你!公司感謝你!”
他立刻開始打電話安排車輛和手續,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干練。
我走出醫務室,走廊里空蕩蕩的。下班時間過了,人都走了大半。老張的工位也空了,搪瓷缸子洗得干干凈凈,倒扣在桌邊。
我回到自己位置,關電腦。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臉。
明天。醫院。800CC血。
救董事長的女兒。
我不知道這算什么。只是覺得,該去。血能救人,就去。和是誰的女兒,大概沒什么關系。
收拾東西時,看見桌角我和父母的合影。他們在老家,身體還好。我拍了下照片上不存在的灰,把相框擺正。
窗外,天色暗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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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市中心醫院的血站,比想象中安靜。
消毒水味更濃。王主任陪我辦的登記,表格很多,簽了好幾次名字。護士問得很細,最近有沒有吃藥,有沒有哪里不舒服,睡眠飲食。
都如實答了。
采血室明亮干凈。我躺上那張專用椅子,護士過來綁壓脈帶,消毒。酒精棉擦過皮膚,冰涼。
針頭比體檢時粗不少。
刺進去的瞬間,有點銳利的疼,隨即鈍下去。
血順著透明的管子,流進血袋。
袋子掛在旁邊的秤上,暗紅色液體慢慢累積,袋子鼓脹起來。
王主任沒進來,在外面等。
護士輕聲說:“要是頭暈,惡心,就告訴我?!?/p>
我點點頭??粗约旱难x開身體,感覺有點奇怪。不害怕,只是陌生。血袋一顫一顫,像在呼吸。
時間過得很慢。手臂有點麻。護士時不時看我臉色。
“平時工作挺累吧?”她找了個話題。
“還行。”
“第一次獻這么多?”
“嗯?!?/p>
“Rh陰性的人,有時候自己需要輸血都麻煩。你能幫人,挺好的?!彼π?,“放輕松,快好了?!?/p>
秤上的數字,慢慢跳到了400。
有點渴。護士遞過來一杯溫糖水,插著吸管。我側頭喝了幾口。
600。
耳朵里開始有輕微的嗡鳴,像隔著層東西聽聲音。頭有點重。
“還好嗎?”護士問。
“沒事?!?/p>
800。
秤停了。護士利落地拔針,用棉球壓住針眼,讓我自己按緊。她處理血袋,貼上標簽,動作很快。
“先別動,躺十五分鐘。慢慢坐起來,喝點水?!彼龂诟?。
我躺著,天花板白得晃眼。手臂上按壓的棉球,漸漸感覺到底下血管的搏動。身體深處,像被抽走了什么東西,空了一塊,有點發飄。
十五分鐘后,我慢慢坐起。頭重腳輕。護士扶了我一把。
“今天別洗澡針眼,別喝酒,別劇烈運動。多吃點高蛋白的,補補。感覺暈就躺著?!彼f給我一張獻血證,還有一盒牛奶,一包餅干。
走出采血室,王主任立刻迎上來。
“怎么樣,小傅?”
“臉色有點白。走,車在樓下,送你回去休息?!彼舆^我手里的牛奶餅干,“這幾天好好養著,工作別操心。假我已經幫你請好了,三天。不夠再說?!?/p>
電梯下行,鏡面墻壁映出我的臉。是有點蒼白。
車上,王主任又提了補償和休假的事。“錢這兩天就打到工資卡。你可是立了大功,馬總肯定記在心里?!?/p>
我靠著車窗,外面街景流過。累,不想說話。
到家是租的一室一廳,安靜。我按護士說的,喝了牛奶,吃了兩片餅干。躺在床上,倦意像潮水涌上來。
手機震了一下。王主任發來短信:“小傅,好好休息。有需要隨時聯系我。”
我沒回。睡著了。
再醒來是天黑。頭暈得厲害,像宿醉未醒。勉強起來煮了碗面條,吃了幾口就放下。針眼周圍青了一片,摸著有點疼。
第二天,依舊暈,乏力。下床上廁所都慢騰騰。冰箱空了,也不想下去買。
第三天,稍微好點,但還是沒精神。臉色照鏡子,還是不好。
第四天早上,是該上班的日子。鬧鐘響時,頭還是沉。但感覺能動了。我想著堆了一周的工作,爬起來,洗了把臉。鏡子里的人,眼下發青。
擠地鐵時,人一多,有點悶,惡心。我靠著欄桿,閉眼忍過去。
到公司,打卡。時間剛好。
走進技術部,幾個同事看過來。
“傅工,來啦?”
“聽說你病了,好點沒?”
我點點頭,“好多了。”
老張端著茶缸子過來,打量我一下,“氣色還是差。不多歇兩天?”
“不了,活兒多?!?/p>
我坐下,開電腦。郵箱里果然塞滿了未讀郵件和待處理流程。正要開始,內線電話響了。
“傅英逸,來一下行政部?!笔峭踔魅蔚穆曇?,聽不出情緒。
“馬上?!?/p>
行政部在樓上。我進去時,王主任正在看一份文件,沒抬頭。
“王主任,您找我?”
他這才抬起眼。臉上沒什么表情,和那天在醫院血站外的懇切,判若兩人。
“小傅,你上周四、五,加上這周一,三天沒來上班?!彼畔挛募?。
“我請假了。”我說,“獻血之后,您批的假?!?/p>
“請假?”王主任微微皺眉,“誰批的?有請假條嗎?”
我愣了一下?!澳?。那天在醫院,您說幫我請好了三天假。”
“我從來沒說過這話。”王主任聲音平穩,“公司規定,請假必須提前書面申請,主管批準。你沒有任何手續,連續三天未到崗,按制度,屬于曠工。”
血一下沖到頭,又倏地退下去。我耳朵里嗡嗡響。
“王主任,是您親口說的……”
“我說的是,讓你回去好好休息?!蓖踔魅未驍辔?,“但我沒說過公司準你假。你可能誤會了?!?/p>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推過來。
是《員工處分通知單》。
上面寫著:技術部工程師傅英逸,于X年X月X日至X日,連續無故曠工三日,嚴重違反公司勞動紀律。經研究決定,予以解除勞動合同處分。
右下角,已經蓋上了昌達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鮮紅的公章。
還有一行手寫的簽署意見:“同意。按曠工處理,立即解除。扣發當月全部薪資及未結算獎金。馬學兵。”
04
我看著那張紙。
紅章。簽字??郯l全部薪資。
耳朵里的嗡鳴聲越來越大,蓋過了空調機的低噪。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王主任把通知單又往前推了半寸?!?strong>小傅,收拾一下個人物品吧。今天之內離開公司。工資和獎金,按規定扣除。如果有異議,可以走法律途徑。”
他的語調公事公辦,像在處理一份報廢零件的清單。
“王主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陌生,“我獻了800CC血。是您找我,是公司需要?!?/p>
“獻血是自愿行為,公司表示感謝?!蓖踔魅文樕弦琅f沒什么波瀾,“但曠工是另一回事。不能混為一談。制度就是制度?!?/p>
“我沒曠工!”聲音提高了一點,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王主任眉頭皺緊?!罢堊⒁饽愕膽B度。事實清楚,你三天沒有到崗記錄,沒有請假手續。這就是曠工。”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鈴。很快,一個保安出現在門口。
“帶傅工去技術部,收拾私人物品。然后送他離開。”王主任不再看我,重新拿起那份文件。
保安是個生面孔,塊頭很大?!案倒ぃ埌??!?/p>
我站著沒動。血液好像都凝在腳底,冰涼。
“我要見馬總?!蔽艺f。
“馬總不在公司?!蓖踔魅晤^也不抬。
“我要見馬學兵!”聲音沖出來,帶著自己都沒預料到的顫抖。
保安上前一步,擋在我和王主任之間。“傅工,別讓我們為難?!?/p>
我看著王主任花白的頭發頂,看著保安制服上金屬扣的冷光,又低頭看那張處分通知。馬學兵三個字,簽得凌厲。
忽然覺得可笑。八百毫升血。三天暈眩。換來的。
我沒再說話,轉身往外走。保安跟在身后半步。
技術部里,幾個同事都抬頭看過來,眼神復雜。老張站了起來,茶缸子放在桌上,咚的一聲。
我走到自己工位前。沒什么私人物品。一個喝水杯子,幾本技術手冊,抽屜里有些零食,半包紙巾。還有一個相框,我和父母的合影。
我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桌上。沒有紙箱。老張不知道從哪里找了個空紙箱,默默遞過來。
我把東西放進去。杯子,手冊,零食,相框。
鍵盤鼠標是公司的。電腦是公司的。椅子是公司的。
三年零七個月,最后就這一小箱。
“英逸……”老張低聲叫了我一句。
我搖搖頭。抱起紙箱。不重。
保安在前面引路,走向電梯。同事們目送著,沒人說話??諝庹吵淼孟衲z。
電梯下行。鏡子里的我,抱著紙箱,臉色灰敗。
走出大樓,下午的陽光刺眼。保安送到門口臺階,站住了。“傅工,再見?!?/p>
我頭也沒回,抱著箱子往前走。
走過第一個路口,拐彎。終于看不見公司大樓了。
我在路邊花壇的水泥沿上坐下。紙箱放在腳邊。手臂上的針眼,還在隱隱作痛。
車流人流,嗡嗡地從面前過去。沒人看我。
坐了不知多久,太陽西斜了。
我抱起箱子,起身。得先回去。住的地方下個季度房租還沒交。被扣的工資和獎金,是我大半積蓄。
走到公交站,等車。
車來了,我上去。箱子抱在懷里。
手機震了。拿出來看,是王主任發來的最后一條短信,很短:“傅工,你好自為之。馬總說,那點血,公司已經按最高標準補償在營養費里了,兩不相欠。別再糾纏?!?/p>
我盯著屏幕。最高標準。兩不相欠。
八百毫升血。三天曠工。開除??酃忮X。
原來,這就叫兩不相欠。
車晃晃悠悠。我靠著車窗,閉上眼。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累。
回到租的房子,打開門,一股悶氣。我把紙箱放在墻角。
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涼的。
坐在床邊,看著那個紙箱。就這么結束了。一份工作。一個城市里微小的立足點。
我拿出手機,翻看通訊錄。不知道該打給誰。父母不能告訴,他們只會干著急。朋友?在這個城市,真正的朋友不多。
忽然想起老張最后欲言又止的眼神,還有他遞給我紙箱時,好像往里放了什么東西。
我走過去,翻開箱子里雜物的上面一層。
底下,壓著一個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的小小U盤。
銀灰色,沒有任何標識。
我拿起它。很輕。
膠帶纏得很緊,像是怕人輕易打開。
我找來剪刀,小心地剪開膠帶。U盤露出來,接口處有些細微的劃痕,是經常使用的痕跡。
為什么給我這個?
我把它握在手里,金屬外殼冰涼。窗外,夜色徹底淹沒了城市。
這個小小的、冰涼的東西,和我被掏空的身體、空蕩蕩的錢包、還有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處分通知,一起躺在昏暗的房間里。
它是什么?
老張想告訴我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大概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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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U盤在我床頭柜上躺了三天。
我沒碰它。
忙著找新工作,在網上投簡歷,打電話。
回應寥寥。
問了幾家,一聽是從昌達出來的,有的婉拒,有的直接沒了下文。
在這個行當,昌達是塊招牌,但我被開除的原因,像無形的污點。
房租快到期了,房東來催過。銀行卡里的數字越來越少。
第四天晚上,我又拿起那個U盤。對著臺燈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插進了舊筆記本電腦。
只有一個文件夾。名字是亂碼,點開。
里面是幾十個PDF和圖片文件。命名方式像是內部編號:CL-2023-07-Batch-xxx。
我點開第一個PDF。
是昌達科技某一批次環境傳感器核心元件的采購單和質檢報告復印件。
采購單上,規格型號寫著“進口高精度耐腐蝕合金箔材”,供應商是一家我沒聽過的國內公司。
質檢報告的數據欄里,幾個關鍵參數,耐溫范圍、疲勞強度,被用紅色虛線框標了出來。
旁邊手寫了一個數字,打了個問號。
筆跡有點眼熟。
第二個文件,是同一批元件的生產流程記錄截圖。
在“材料預處理”環節,備注里有一行小字:“批次CL-2023-07材料特性與標稱有偏差,經馬總批準,調整工藝參數以適配?!?/p>
馬總批準。
我后背有點發涼。繼續往下點。
圖片文件,有些是生產線上的照片,有些是儀器屏幕截圖。
一張照片里,老張穿著工服,背對著鏡頭,正指著流水線上的一盒元件,對旁邊一個人說著什么。
那個人側著臉,是生產部的劉經理。
另一張截圖,是內部通訊軟件的聊天記錄。頭像和名字打了馬賽克,但對話內容清晰:
A:“07批次的材料硬度不夠,長期可靠性測試通不過怎么辦?”
B:“馬總的意思,先出貨。客戶那邊,不是有‘技術調整’的說法嗎?”
A:“風險太大了……”
B:“按指示做。別多問?!?/p>
日期,是去年七月中。差不多是我入職昌達兩年的時候。
最后一個文件夾,加密了。密碼提示是個問題:“老地方?!?/p>
我盯著那三個字。老地方。
技術部頂樓那個廢棄的小露臺。午休時,老張偶爾會拉我上去抽煙,說那里清靜,能看見遠處公園的湖。他說過,煩了就來這兒。
密碼……我試著輸入了露臺的門牌號,不對。輸入“小露臺”拼音,不對。輸入“湖邊”,不對。
忽然想起有一次,老張指著湖對岸一棟正在建的大樓說:“瞧,又起來一個。英逸,咱們搞技術的,手底下出去的玩意兒,得經得住時間。樓歪了能看見,芯片里的毛病,要人命的時候才發現,就晚了?!?/p>
那天是幾號?忘了。
我嘗試輸入“芯片良心”,不對。
“經得住時間”,不對。
“要命”,不對。
手指懸在鍵盤上。老張當時的神情,憂慮,無奈。
我慢慢輸入四個字:“遲到的病”。
文件夾開了。
里面只有一個音頻文件。日期是今年初。文件名:“備用?!?/p>
點開。先是一陣沙沙的噪音,然后是人聲,壓得很低,環境似乎很封閉。
是老張的聲音,帶著急促的氣音:“……07批次,三千套,已經全部出貨給‘海科智慧城市’項目了。他們用在消防煙霧監測系統里。劉經理說馬總拍板的,材料差價補了上一季度的虧空。我攔過,沒用。測試數據我偷偷留了一份副本,原件被王主任收走了。這事兒萬一爆了,不是賠錢能了的。英逸,如果……如果哪天你看到這個,我可能出不了聲了。東西留好。也許……也許用不上。但愿用不上?!?/p>
錄音很短,到這里戛然而止。
我坐在電腦前,很久沒動。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明明滅滅。
消防煙霧監測系統。以次充好的材料。三千套。
老張知道。他留下了證據。他預感到了什么。然后,在我被掃地出門那天,把這個塞給了我。
他為什么給我?信任?還是覺得,我這個因為“獻血曠工”被開除的人,也許某天,能成為一個不在計劃內的“備份”?
我拔出U盤。金屬外殼被手心焐熱了。
窗外是沉沉的夜。遠處昌達科技大樓頂層,“昌達”兩個霓虹大字,依舊亮著,在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一點點邊緣的紅光。
那紅光,此刻看起來,有點刺眼。
手機在寂靜中突然震動起來,嚇了我一跳。
是個陌生號碼。本地。
我盯著它響。七八聲后,停了。
幾秒后,又響起來。還是那個號碼。
我沒接。
它第三次響起時,我按了靜音,把手機屏幕扣在桌上。
心里那點被U盤內容激起的波瀾,和找工作的焦慮、經濟的窘迫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沉甸甸的、冰冷的麻木。
老張的錄音說“但愿用不上”。
我也但愿。
但我知道,有些事,像埋進血肉里的刺,不去動它,它也會在陰雨天隱隱作痛。
而此刻,這根刺,帶著冰冷的金屬觸感,就在我手心里。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次,終于徹底暗下去。
夜還長。
06
一年時間,能改變什么?
足夠我從簡歷石沉大海的焦慮里爬出來,和兩個被大廠“優化”出來的前同事,湊了點錢,租了間商住兩用的loft,注冊了個小工作室。
名字起得直白:“穩石微控”。
取義“穩如磐石,微處把控”。
活兒不大,主要接一些大廠看不上的、定制化要求高的工業傳感器模塊設計和小批量生產。
我們三個,都帶著點傷。我的傷在明處,被開除。他們的在暗處,被排擠,被甩鍋。湊在一起,有種抱團取暖的笨拙和實在。
錢緊,什么都自己干。
畫圖,編程,跑元件市場,焊接測試,甚至打包發貨。
晚上常常就睡在工作室樓上的簡易床鋪。
累,但踏實。
手底下的電路板,參數一點一點調,代碼一行一行摳。
出的貨不多,但沒出過岔子。
口碑慢慢攢起來,回頭客有了幾個。
老張給的那個U盤,我把它鎖進了銀行保險柜最里層。
沒再打開過。
昌達科技的消息,偶爾在行業新聞里瞥見,還是風光。
那個“海科智慧城市”項目,好像已經落地了,宣傳得很光鮮。
沒聽到什么不好的風聲。
也許老張多慮了。也許那些“調整”了工藝的參數,真的扛住了。也許。
我和過去的聯系,只剩下手機上那個從未撥出、但也未曾刪除的號碼——王主任的。它像個記號,提醒我那段被抽空又踩進泥里的日子。
直到這個深夜。
工作室里只剩我。
最后一批模塊測試完,封裝好,已經凌晨一點多。
我沖了杯濃茶,坐在窗邊,看著樓下空曠的街。
我們的招牌很小,“穩石”兩個字,亮著青白色的光,在夜色里像一只微弱的螢火蟲。
手機就是這時候開始震的。
放在工作臺上,嗡鳴聲在寂靜里格外扎耳。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這么晚?推銷?詐騙?
我沒理。它響到自動掛斷。
半分鐘不到,又響了。還是那個號。
也許真有急事?客戶?
我拿起來,劃過接聽,沒出聲。
那頭也沒聲音。只有略微粗重的呼吸聲,通過電流傳過來。
“喂?”我開口。
電話猛地掛斷了。
搞什么?我皺眉,把手機扔回臺上。
它第三次響起時,我有點煩了。直接掛斷。
然后,第四次,第五次……間隔越來越短,仿佛那頭的人失去了耐心,或者被某種急迫驅使著。
第十次響起時,我看著屏幕上那個不斷跳躍的號碼,心里那點麻木的平靜被攪動了。
不是推銷,不是詐騙。
這種固執,帶著一種熟悉的、令人不適的壓迫感。
我再次掛斷。把手機關了靜音,屏幕朝下扣住。
工作室里只剩下服務器低微的風扇聲。我喝掉冷掉的茶,準備上樓睡覺。
躺下,閉上眼。黑暗里,卻清晰地浮現出一年前,行政部辦公室,王主任那張沒有表情的臉,還有處分通知單上,馬學兵凌厲的簽名。
睡意全無。
我坐起來,摸過手機。屏幕朝下,但下方縫隙里,指示燈在瘋狂閃爍,一下,一下,又快又急。有未接來電。
我翻過來。屏幕點亮。
未接來電:17個。同一個號碼。
時間戳密集地排下來,最近的一個,就在三十秒前。
它到底想干什么?
我解鎖屏幕,手指懸在回撥鍵上,最終沒有按下去。憑什么?
我把手機放回床頭,關燈。強迫自己閉眼。
指示燈在黑暗中,固執地閃爍,像一只不肯瞑目的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半小時。它又亮了。不是閃爍,是來電屏幕的光,幽幽地照亮一小片天花板。
第18個。
第19個。
第25個。
我盯著那片光。
心跳在寂靜中變得清晰。
一種冰冷的東西,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不是恐懼,是某種確證。
當所有的僥幸和“但愿”被碾碎時,反而生出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第26個。
第27個。
第28個。
窗外的天色,透出一點極淡的、鴨蛋青的灰??焯炝亮恕?/p>
第29次震動傳來時,我幾乎和它同步動作,伸手,拿起,指尖觸及接聽鍵的瞬間,那片幽光映亮我的眼睛。
我把手機放到耳邊。
沒有說話。
那頭傳來聲音。
沙啞,干裂,像是很久沒喝水,又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擠出聲音。
那聲音里有一種我從未在馬學兵——昌達科技說一不二的董事長——身上聽到過的東西:崩塌的倉皇,以及絕望邊緣的掙扎。
“小傅?傅英逸?是……是你嗎?求求你……救我女兒……薇薇她……又不行了……需要血……還是那種血……我找不到……找不到別人了……求你了……”
背景音很嘈雜,有模糊的醫療儀器規律的嘀嗒聲,有人快速走動的腳步聲,還有壓抑的、女人的抽泣。
我聽著。每個字都聽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