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海到涪陵：江南造船廠援建三線涪陵，后來發展的怎么樣了？

《——【·前言·】——》

1966年，一群上海人扛著行李卷，坐了三天三夜的船，來到重慶涪陵一個叫雞公嘴的荒山坡。

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在這片連公路都沒有的深山里，造出能下水的潛艇。聽著像天方夜譚對吧？但這事兒不但干成了，而且這座"山里的船廠"，后來還把船賣到了歐洲。

上海工人的"西遷之路"

上世紀60年代，國際形勢驟然緊張。國家高層做出了一個重大決策：把沿海的關鍵工業，搬到內陸縱深地帶去。這就是后來被稱為"三線建設"的超級工程。

四川（含今重慶），成了三線建設投資最集中、規模最大的省份。而涪陵以下的長江沿線，水位深、回水沱多，被規劃為造船工業區，專門定點建設一批船舶制造企業。

1966年11月12日，雞公嘴的一聲炮響，川東造船廠正式破土動工。這座工廠有個特殊身份——它是西南地區唯一的水下艦艇總裝企業，說白了，就是在大山肚子里造潛艇的。

建廠的骨干力量，很大一部分來自上海。彼時的上海，是中國造船工業的絕對核心。江南造船廠早在1953年就造出了新中國第一艘潛艇，積累了大量水下艦艇的建造經驗和技術人才。三線建設號令一下，上海的造船技術人員、熟練工人、工程師，一批又一批地奔赴涪陵。中船九院（上海船舶設計研究院）則承擔了包括川東造船廠在內的長江流域三線船舶企業的總體規劃和工業設計任務。

從黃浦江到烏江，從十里洋場到荒山野嶺，這些上海人面對的落差有多大？

先說住。一家人擠在臨時搭建的工棚里，夏天蚊蟲叮、冬天冷風灌，山里的潮濕讓從上海帶來的衣服長滿霉斑。再說路。建廠初期連像樣的公路都沒有，設備運進山全靠肩扛人抬，一臺幾噸重的機床，硬是被工人們用最原始的方式從江邊拉上了山坡。

但最難的還不是條件，而是"靠山、分散、隱蔽"的選址原則。廠房要藏在山溝里，車間之間隔著幾道山梁，零部件在不同車間之間的轉運，動不動就要翻山越嶺。這種布局在戰時確實安全，但對生產效率的影響極大。

就這樣，整整十年，數不清的解放軍戰士、技術人員和工人在這片荒山上揮灑汗水。開山炸石、修路架橋、建廠房、裝設備……到1976年10月，一座占地154萬平方米、擁有8個生產車間的大型廠區，終于在涪陵的山溝里拔地而起。

那些從上海來的老師傅，把造船的手藝原封不動地帶進了大山。焊接、裝配、調試，每一個工序都按照沿海大廠的標準來。有老工人后來回憶說："我們雖然人在山里，但標準不能降。造出來的東西，是要下水、要打仗的。"

除了上海來的技術骨干，川東廠的建設者中還有大量來自全國各地的年輕人。他們響應號召，從東北、華北、中原匯聚到涪陵的山溝里。不同的口音、不同的飲食習慣，在日復一日的勞動中漸漸融為一體。食堂里既有上海師傅愛吃的甜燒肉，也有四川本地的麻辣菜。這座深山工廠，本身就是一個五湖四海的中國縮影。

一座軍工廠的生死轉型

川東造船廠的"綱領性產品"，是033型常規動力潛艇。這款潛艇對當時的國防建設意義重大，川東廠作為西南地區唯一的水下艦艇總裝基地，戰略地位不言而喻。

從建成投產到1985年10月，川東廠一共生產了3艘033型潛艇。每一艘潛艇的下水，都是整個廠區的節日。工人們站在江邊，看著自己親手焊接、組裝的"大家伙"緩緩滑入長江，那種自豪感，是任何物質獎勵都換不來的。

但命運的轉折來得猝不及防。

上世紀80年代，國家戰略重心轉向經濟建設，大批三線企業面臨"軍轉民"的歷史抉擇。對川東廠來說，這道題特別難——你一個造潛艇的，突然讓你去造民用船，這跨度不亞于讓一個外科醫生去當廚師。

更要命的是地理位置。川東廠深處內陸山區，離海港遠、離市場遠、信息閉塞、交通不便。沿海船廠接一個訂單，客戶開車兩小時就能到廠里看進度；川東廠呢？人家光路上就得折騰一兩天。這種天然的劣勢，在市場經濟的浪潮里被無限放大。

整個90年代到21世紀初，川東廠和全國大多數三線企業一樣，經歷了訂單萎縮、人才流失、經營困難的至暗時刻。廠里最困難的時候，訂單一度為零，工人發不出工資，年輕人紛紛外出打工。曾經熱火朝天的車間里，只剩下沉默的機器和留守的老師傅。

那些當年從上海來的援建者，很多人在退休后回到了上海。但他們中不少人每年都會回涪陵看看老廠區。有人坐著輪椅，讓孫子推著，在廢棄的車間門口站一會兒。他們對這片山溝溝的感情，外人很難理解。青春、汗水、榮耀，全埋在這片大山里了。

但川東廠沒有倒下。

2003年，轉機來了。南京一家油運公司急需一艘3000噸級的不銹鋼化學品船，這種船技術門檻高、國內沒人造過。消息傳到涪陵，川東廠的技術團隊眼前一亮——這不正是我們的機會嗎？

說干就干。全廠上下鉚足了勁兒攻關，硬是啃下了不銹鋼焊接工藝這塊硬骨頭。船造出來一交付，直接填補了我國自行設計建造高技術不銹鋼化學品船的空白。這一下，川東廠在業內出了名。

這艘船的成功建造，背后是川東廠幾十年軍工技術積淀的厚積薄發。潛艇制造對焊接精度、密封性能和耐壓結構的極致要求，恰恰成了攻克不銹鋼化學品船工藝難關的技術底氣。從軍用到民用，變的是產品，不變的是那股子"要么不干，干就干到最好"的勁頭。

緊接著，訂單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涌來。川東廠實現了不銹鋼化學品船的批量接單和建造，還成功打進了歐洲市場。一個藏在重慶山溝里的老三線廠，居然把船賣到了歐洲——這事兒說出去，連當年的老廠長都覺得不敢信。

涪陵船廠的今天

如今的川東造船廠，已經更名為重慶川東船舶重工有限責任公司，隸屬于中國船舶集團有限公司。

這座老三線廠，早已脫胎換骨。它擁有3000米江岸線、10萬平方米室內造船作業生產線，5000到10000噸級船臺6座，萬噸級舾裝碼頭3座。能自行設計、制造15000噸以下各類船舶，年產能達到12艘特種船舶和10萬噸大型鋼結構件。

更讓人刮目相看的是它拿到的"通行證"。美國船級社、法國船級社、英國勞氏船級社、挪威船級社、日本海事協會……全球主要船級社的認證，川東船舶重工拿了個遍。這意味著它造的船，可以在全世界任何一片海域合法航行。

2025年9月，川東造船建造的8000噸原油/成品油船成功下水，這是企業向更大噸位、更高技術含量船型邁進的又一步。

不過，川東船舶重工的路也并非一帆風順。2025年涪陵區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到，川東船舶的資產重組正在有序推進。在全球航運業周期波動和行業競爭加劇的背景下，這座老廠仍在探索新的發展路徑。

放眼整個涪陵，三線建設留下的工業底子，已經成為這座城市最寶貴的"家底"之一。2024年，涪陵全區工業產值達到2700億元，規上工業企業突破350戶，百億級企業有7戶，數量居重慶區縣之首。從一個三線小城成長為重慶的工業重鎮，涪陵用了半個多世紀。

回頭再看那段歷史，三線建設給西部帶來了什么？

它帶來了工廠、技術、人才，更帶來了一種"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的精神基因。那些從上海出發、坐船三天三夜來到涪陵的年輕人，用自己最好的年華，在深山里建起了一座座工廠。他們中的很多人，一輩子再也沒有回到上海。

但他們建造的東西，從長江駛向了大海，從大山走向了世界。

這大概就是三線建設最動人的地方——不是宏大敘事里的數字和成就，而是一個個普通人，把青春種在了大山里，然后開出了花。

《聚焦涪陵高新區 | 川東造船：從軍工搖籃到民船先鋒》——搜狐號·涪陵發布，2024年5月
《重慶川東船舶重工有限責任公司》——重慶市涪陵區人民政府官網，2022年10月
《中船重工川東造船廠首艘不銹鋼化學品船交船》——國務院國資委官網，2006年3月
《揭秘三線建設的布局與選址——紀念三線決策60年》——四川省情網，2024年5月
《2025年涪陵區政府工作報告》——重慶市涪陵區人民政府官網，2025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