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 蘭：天在天上·人在人間

中文導報 文學園地

作者：雅蘭

應該是在上年的這個時刻跟你說一些話，然而我的沉默使得這個世界更加的寂然。我無意求得你的原諒。你也不會怪罪于我的刻意回避。是的，我是在刻意回避。自從你離開了我以后，我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將你深深地掩埋。你知道我對你的愛。我對你的深厚情懷是任何也不可替代！

有無數的夜晚或一人獨處時，心頭就會滿溢著你的音容笑貌。你的說話。你的喜怒。你留存在我記憶里的點點滴滴。我有太多的眼淚，想流欲流卻不能夠。我不愿自己太為傷心，你也不愿意看見我的眼淚。所以，想你的時候，我只允許淚水在眼眶里打 轉。實在忍不住時，也只能是潮濕自己的眼睛。但這樣的時刻都很短暫。

你給予我的，除了生命，還有超越生命更為廣闊的境地。你用一生在告知我：什么是有，什么是無。你也讓我懂得：丟，是一種大境界。以此，我不強求所有。我的人生走

到現在，也丟棄到現在。很感謝你，盡管你是一個極其普通的人。

小的時候，我經常言說你不愛我。現在獨自說著同樣的話，卻內疚那時的我對你要求過多。我于你，只是一個孩子，一顆心。你于我，并不是一個，而是一個龐大的家族，或家族之外的體系。此時想來，你的一生都在背負著沉重。

還記得7歲那年的夏天，你從街市上買回一件襯衫，粉紫色的還映襯著一些白色小花。我以為你是為我買的，就不顧一切的穿在身上。可照了鏡子后，襯衫就像一只大布桶將我套在其中，你讓我脫下。你說，蘭子還小，先讓姐姐穿，等明年蘭子長大就能穿了。你知道嗎，那時我是多么不愿意呀。雖然，我沒穿上那件漂亮的粉紫襯衫，但那幽綺的色彩一直在迷幻著我。我在這個世界，對顏色的感知和喜好都是來自于你。請原諒，在你活著的時候，我從來沒有與你溝通過這些。還有藍色，那種純純的令人向往和陶醉的藍，是的，它是大海釋放的顏色。在我的記憶里，所有對于藍色的呼喚和朝引，都是緣于萬物之首的水際。很感謝你，賦予我這一切。

我的生命，我的記憶，有無數篇章都是你與江河共烙印的。最為兇險的是在上海黃浦江上一個漆黑的夜里，那時，我有四歲左右。那天的夜里狂風爆刮，飄搖在驟雨中的船只隨時都有可能沉沒。你為了眾人能有安全，你和你的同事幾乎整夜都是在排險。每當學校放假時，我特別企盼你能早些回來。那些翹首以盼的日子，那個小小孤獨的身影站在港口龐闊的碼頭上，當汽笛的長鳴拉響了一顆孩子脆弱的心靈，那是怎樣的一種時刻即將降臨……無數次，無數次。你穿著一身的白衣，從遠航的歸途從你的船上向我走來時，我的心底就感覺著是自己重回了春天幸福的港灣。

長大后，你又時常為我擔心。你常說，蘭子，在外做人處事要有多考慮。我懂得你的言外之意，你是怕我遭遇小人暗算，或受他人欺負。每當你擔心我時，我總是在你面前輕微地一笑。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有時我忙碌的事略多，見你的機會就會減少。記得有一次見你，你說，蘭子，鄰居都說在電視上看到了你，報紙上也報道你，你寫的那些東西都是什么東西，怎么不拿來給我看看。我是這樣回答你的，我笑著說，那些東西都是我在胡說八道。你也笑著回我，蘭子看你爸是沒讀過書吧。真的，你是我最為敬佩的人！雖然你沒進過真正的學堂，但你的淵博是無人能及的。你的身高沒有一米八，但在我心里，你是真正的男子漢。只有如你這般的歷盡狂風怒吼海潮翻卷的人才是真男人。正是如你這般，讓我也在大起大落中清靜無為地將人生趨于平淡。最為留念的是你生命的最后幾年。那時，每次看見我，你都高興地說，蘭子回來了。不管你當時在忙什么，你都會如我小時候所期待的那樣，讓我坐在你的面前，跟你說話，然后，拿出一些零食給我吃。

你給我的愛太多，太多，用你的一生。

即使你將我所有的書都無情地扔在那場滂沱的雨中，雖然當時恨過你，但現在回想起來，都是因為我的錯。是我不懂事。那時我不能領會你的辛苦，整天只知道陷在書本里讓你生氣。只是現在無論我如何乞求，你也不會扔我的書了。如果可以，我是情愿你十次百次千次地將我的書扔了，或者焚燒成灰燼，我都沒有任何怨言。

……請原諒，我是那樣的愛你。

原諒我，在你最后的幾天沒有整天去陪你。因為我是那樣的愛你……那時，只要見到你，我時刻的都會流眼淚。雖然當你的面，我都是輕聲跟你說話。可我轉身的時候，眼淚就下來了。然后是持久堅定的傷心，和絕望。然，更大的因素是我在回避因你即將離世而遺留下的紛爭。我厭煩一切的糾纏。所有的利益與你的生命相比較，那些又算得了什么呢。將仁愛與寬容賜予他們。我們，我與你都會心安。

原諒我吧，你懂得我對你的愛。即使我不是整天在照看著你殘弱的生命。在你生命的最后盡頭，你仍是在苦等著我。你一生中的最后一口水是我慢慢地喂飲于你。你生命里的最后一腔氣息消逝在我的臂彎里……那時，我的顏面都因你的離世而浸透了，宛若一個世紀的悲愴將我徹底地打濕……

你走后，我經常坐在你曾經的床沿。至今，你的床頭還貼著我的照片。還記得你見到我的照片時，你是那樣的喜歡。你說，蘭子扎著辮子多好看呀……有幾次，趁媽媽不在時，我坐在你的床沿就哭了……你一定懂得我對你的心。就如現在，你一定在天上看見

我為你寫這些文字，看見我止不住的為你淚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