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載于《紫禁城》2022年第4期,澎湃新聞經授權轉載。
一、“香雪”之空間
在乾隆皇帝計劃歸政后頤養(yǎng)天年的太上皇宮中,有一處神秘的私人空間,名為“香雪”,位于養(yǎng)性殿西暖閣中,屬于養(yǎng)性殿之西耳殿。
進入養(yǎng)性殿西暖閣,向北穿過狹長的過道即進入有佛塔和掛滿唐卡的仙樓,再向西穿過嵌有松竹梅圖案的圓光門,即進入了一個和松竹梅尤其梅主題密切相關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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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進入香雪空間前的圓光門
再向南即進入長春書屋和香雪的世界。打開進入香雪的木門,室內由白色宣石堆疊而成的假山頂天立地,高低錯落,占據(jù)了室內的大部分空間。宣石山背后是通體青藍色背景的松竹梅花鳥貼落。香雪空間現(xiàn)較好地保存了乾隆朝的原狀面貌,其整體給人帶來巨大的視覺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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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香雪空間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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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香雪空間局部
香雪入口的內側高處懸掛著乾隆帝御題“香雪”二字的木質匾額,其背景為冰裂紋梅花圖案,意在彰顯香雪空間的主題。因養(yǎng)性殿香雪是仿建養(yǎng)心殿梅塢而成,二者的匾額也是有著相同的規(guī)制和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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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香雪”匾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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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 “梅塢”匾額
香雪西墻有玻璃方窗一處,安裝于乾隆三十九年。窗旁是宣石寶座,為乾隆皇帝安歇之處。寶座上的織繡軟墊也布滿冰裂紋和梅花的圖案。香雪空間南側的木質落地門窗,也是通體為冰裂紋與梅花圖案的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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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 香雪西窗與宣石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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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7 香雪南側木門窗
門窗外也有假山,和香雪室內的宣石山相互連接延續(xù)。窗外的園林景色中,從現(xiàn)存來看,在假山周邊還種有竹子等植被。如此,室內外的假山連通,松竹梅亦真亦假,在乾隆皇帝熱衷于制造的視錯覺中,香雪內外的空間和意趣得以圓融貫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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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8 香雪南側窗外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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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9 香雪空間平面示意圖(王子林繪)
二、松竹梅貼落的繪制
從現(xiàn)存原狀來看,香雪內頂部紙張已脫落,西、北、東三面墻則均鋪滿貼落,通體為青藍色的背景,宛若冬春之際寒冷天氣下最晴好的天空色彩。三面墻上分別有松竹梅形象交替出現(xiàn),其在宣石山后若隱若現(xiàn),雀鳥有的在梅樹上站立,有的在竹林上空飛翔,極其生動。其造型比例與真實世界中的松、竹、梅、禽鳥幾乎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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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0 楊大章《花卉禽蟲》冊之一 故宮博物院藏
乾隆六十大壽(乾隆三十五年)后開始下令將寧壽宮區(qū)域改造為太上皇宮,并開始著手建造。乾隆三十七年養(yǎng)性殿落成,乾隆三十九年香雪開始陸續(xù)著手裝修。供職于乾隆朝的宮廷畫家,一方面參與卷軸畫、冊頁、成扇等精細藝術品的繪制,另一方面也大量參與宮廷中建筑上貼落畫的繪制。供職于乾隆朝中后期的宮廷畫家較多,在乾隆四十年前后參與寧壽宮貼落繪制的畫家中較為重要的主要有姚文瀚、賈全、謝遂、方琮、袁瑛、楊大章等。其中楊大章最擅長畫花鳥。故宮博物院藏楊大章《花卉禽蟲》冊中有一開表現(xiàn)禽鳥與梅竹的題材,用筆工細,其畫法與題材和香雪空間中的松竹梅貼落近似,只是貼落上的用筆更為粗放。另臺北故宮博物院藏楊大章《松梅文禽》軸也是表現(xiàn)的松樹、梅花和禽鳥的組合,其中所繪松樹,其樹木的扭曲造型以及松果形態(tài)的處理,也均與香雪貼落中的松樹近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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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1 楊大章《松梅文禽》軸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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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2 香雪北面墻貼落松樹局部
經查乾隆年間活計檔,在乾隆四十年前后,楊大章大量參與太上皇宮內的貼落繪制工作。其中乾隆四十一年十一月有一條重要記載:
“二十一日接得郎中圖明阿押帖內開:初十日首領董五經傳旨:寧壽宮養(yǎng)心殿香云殿內三面青地墻著楊大章畫松竹梅。欽此。”
由于活計清檔并非原檔,而是整理匯抄的檔案,在清抄過程中難免會有些筆誤現(xiàn)象。此處應當為“寧壽宮養(yǎng)性殿香雪殿”,此文獻與現(xiàn)香雪貼落原狀一致。以上通過結合繪畫風格比對與文獻記載,當明確此貼落的繪制者為楊大章。楊大章乾隆時供奉內廷,《清史稿》中載楊大章的繪畫“賦色修潔,可與鄒一桂頡頏,花鳥以二人為最工。”胡敬在《國朝院畫錄》中認為:“國朝花卉,當以惲壽平為第一……其次鄒一桂推能品……大章稍遜一桂……如此按重要性排列了清朝的三位花鳥畫家,楊大章排第三位。乾隆皇帝曾評價楊大章的花鳥畫:“鳥意輕盈花態(tài)鮮,真教院體奪黃筌。”將楊大章與五代西蜀宮廷中最重要的花鳥畫家黃筌相媲美。胡敬雖然認為“大章稍遜一桂”,但也還是“設色脩潔,亦足名家,體奪黃筌,圣裁固無虛媺也。”乾隆朝很多宮廷畫家歷史記載不多,經查活計檔,有這樣一條乾隆三十年四月的記載:
“本年二月十八日奉忠勇公大學士傅傳諭將在揚州接駕之安徽省民人楊大章料理送京……本月二十五日造辦處謹奏為請旨事今據(jù)安徽巡撫托庸送到畫畫人楊大章(奴才)巳令伊進如意舘當差。查得乾隆二十二年六月二十一日為畫畫人金廷標來京在內庭行走時曾經奏請每月賞與錢糧銀三兩工食銀三兩在案,今畫畫人楊大章可否照金廷標之例每月議給錢糧銀三兩工食銀三兩賞給……奉旨著照金廷標之例賞給。欽此。”
由此可知,楊大章是安徽人,曾在揚州接駕,乾隆三十年四月入宮在如意館當差,待遇按之前金廷標來京的待遇:每月錢糧銀三兩,工食銀三兩。從此開始,楊大章大量參與乾隆朝建筑內部花鳥畫為主的貼落繪制工作。同時也繪制卷、軸、冊、成扇等形制相對更精致的繪畫。楊大章現(xiàn)存兩岸故宮的花鳥畫作品現(xiàn)存幾十幅,《石渠寶笈》中著錄有其畫作16幅。
乾隆皇帝非常喜愛通過在建筑上繪制具有線性透視的通景畫,和建筑的三維空間一起組合,來制造視錯覺空間。楊大章繪制的松竹梅貼落并不屬于來自西方透視的線法畫系統(tǒng),但依然通過和宣石假山的組合以及真實等比關系來制造真實感和虛幻空間,并通過和室外園林中真實的天空、假山、植被一起,相互呼應,亦真亦幻,同樣制造了有趣的視錯覺空間。
三、乾隆的宣石趣味
通過檔案文獻可知,楊大章于乾隆四十一年為香雪繪制了松竹梅貼落。那么是先搭建的宣石假山還是先繪制的貼落呢?
《奏銷檔》中有一條記錄,乾隆四十二年七月二日“旨養(yǎng)性殿西耳殿香雪內成堆宣石山”,且“實用工價油灰等項銀二百七十二兩六錢三分四厘”。所以由此可知,香雪在乾隆三十九年建成后,于乾隆四十一年由楊大章繪制松竹梅貼落,再于次年七月堆疊宣石假山。此后香雪還有進一步的建設,例如乾隆四十三年傳旨:“著照畫紙樣用木雕做龍花樹十六棵,得時俱各著色,在養(yǎng)性殿西暖閣宣石山子上安用。”
1.宣石之流行
宣石也叫宣城石、宣州石,產于安徽宣城一帶,以顏色全白者為貴。在明代造園名著《園冶》中有講到宣石:“斯石應舊,逾舊逾白,儼如雪山也。”香雪中的宣石山就是通體白色,使人有雪景之感觸。《園冶》中還提到了多種造山的方式,其中一種是“室內山”,也即“內室掇山”。香雪中的宣石山可以說是乾隆皇帝對晚明江南文人造園趣味的延續(xù)。作為被仿建的對象梅塢,和香雪一樣,當年也有宣石山的掇建,只是在嘉慶六年時“請派員拆收養(yǎng)心殿梅塢殿內宣石山”。梅塢內宣石山雖然被拆除,但梅塢外窗下的假山還在,可與香雪一起供今人遙想。香雪與梅塢室外窗下的山石建造,則與《園冶》中提到的“書房山”趣味相同:“書房中最宜者更以山石為池,俯于窗下,似得濠濮間想。”
和《園冶》作者計成生活于同一時期的胡正言編有《十竹齋書畫譜》,其中的“石譜”中收有一幅高友繪宣石版畫,其宣石形象色白,并像《園冶》中描繪的那樣還有“赤土積漬”之黃色。該宣石圖后配有宛陵王鏤鼎題畫宣石二絕,其中一句為:“昨接寄來鄉(xiāng)信道,敬亭山失一峰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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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3《十竹齋書畫譜·石譜》之“宣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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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4 《十竹齋書畫譜·石譜》之“題畫宣石二絕”
敬亭山是安徽宣城的名山,詩句戲謔中,點明了此石絕對是宣石中的上好之石。王鏤鼎是宛陵人,即安徽宣城人,而編纂者胡正言也同為安徽人,這一宣石的繪制和詩文的描述,正是對家鄉(xiāng)名石的推廣。稍晚一些的李漁在他的《閑情偶寄》中,有“長盆栽虎刺,宣石作峰巒”之句,則體現(xiàn)了此時期小塊的宣石也可作為盆景中的點綴。此外,故宮博物院藏有一套胡貞開繪石冊,其中有一開表現(xiàn)了“鹿城文石”,在石頭形象上方,胡貞開自題:“吳門好事幾案間多置之,近則左宣州而棄此矣。積薪之嘆,石交固如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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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5 胡貞開《石》冊之“鹿城文石” 故宮博物院藏
本來蘇州人幾案上喜愛擺放這種石頭,但近來大家都紛紛拋棄了它而去推崇宣石了。但這句“牢騷”,正和前后幾乎同一時期的《園冶》《十竹齋書畫譜》《閑情偶寄》等一樣,充分體現(xiàn)了宣石在晚明清初之流行。
在雍正時期,檔案中有一條雍正八年二月的記載:
“二十三日據(jù)圓明園來帖內稱:本月二十日總管太監(jiān)李德交來,一面堆宣石山,一面堆黑石山,山上栽靈芝紫檀木插屏一件(系趙永培進)。傳旨著將背面黑石靈芝拆去前面安玻璃。欽此。”
雖不知山體尺寸,但由此可知在雍正朝宮廷有宣石的陳設。此外,眾所周知,雍正皇帝有不少行樂圖,其喜愛扮裝成各種身份并身處于各種環(huán)境之中。故宮博物院藏有一套《胤禛行樂圖》冊,其中一開為雍正皇帝裝扮成藏傳佛教高僧的面貌,其右手持念珠,在一片白色的山石間靜心盤坐。這樣的場景與乾隆皇帝坐于香雪宣石寶座上的畫面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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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6 清人《胤禛行樂圖》冊之一 故宮博物院藏
2.乾隆朝的宣石假山
故宮現(xiàn)存原狀中,還有一些地方存有宣石,例如頤和軒隨安室中就有小塊宣石的陳設。但大面積室內堆疊宣石山的,唯香雪一處。乾隆朝當年還有不少宣石山堆疊的情況,但因歷史上的種種改造拆除,今已不存。除了香雪外,梅塢當年也有宣石山。樂壽堂方窗內也曾有宣石假山,且樂壽堂西暖閣暗間也曾有山子,在慈禧時期被移除。此外,乾隆四十四年檔案載:
“五月初六日……寧壽宮養(yǎng)性殿西配殿內堆做懸山,向蘇州織造全德要宣石六千斤急速送來……”
另:
“四月十三日奉旨寧壽宮養(yǎng)性殿東配殿內宣石山上添廟宇一處……于本日為宣石山上廟宇一所由廣儲司銀庫挑得青玉磬料二塊(內),一塊重二百八十五斤,畫得正殿一座三間前殿左右配殿二座六間。一塊重一百十斤,畫得山門一座院墻二道兩墻二道……”
由此可知,養(yǎng)性殿不僅西暖閣中的香雪有宣石山,養(yǎng)性殿的東西配殿也都有宣石山。通過“六千斤”和能承載上百斤重的玉料廟宇來看,其宣石山的規(guī)模體量亦很大。
3.宮廷內外的時代之風
乾隆朝的紫禁城內,尤其寧壽宮區(qū)域,多處宣石山的擺設已經成為一種乾隆風尚與趣味。在同一時期的江南園林中,也有著宣石趣味的流行。成書于乾隆六十年(1795)的《揚州畫舫錄》中載:“若近今仇好石壘怡性堂宣石山”,而且揚州名園九峰園中“窗外點宣石山數(shù)十丈”。乾隆皇帝1784年第六次南巡去揚州時是去過怡性堂和九峰園的,還寫有《怡性堂》和《九峰園》御制詩,
當他看到怡性堂宣石山和九峰園中窗外的數(shù)十丈宣石山時,想到宮中的香雪,定當會心一笑。乾隆時期的宣石趣味在時空中貫通,形成一種時代之風。在之后嘉慶時建造的揚州個園中,其中一個很重要的特色是用大面積宣石山來表現(xiàn)冬景,算是一種乾隆朝宣石山風潮的延續(xù)。
四、主題與寓意
縱觀乾隆朝宮廷內外的宣石山風潮,香雪室中的宣石與貼落之搭配可以說是最為震撼的,其構建的視錯覺經驗,充分彰顯了乾隆帝的審美趣味。宣石與畫境的組合,也完美體現(xiàn)了香雪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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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7 乾隆皇帝《香雪》單片 故宮博物院藏
究竟何為香雪?乾隆帝有一件御筆畫就名“香雪”,其用文人畫的方式描繪了一只梅花。香雪是仿建梅塢而成,其對梅主題的強調也相互貫通。梅是春的象征。歐陽修有句:“雪里香梅,先報春來早”。香雪匾額、木門窗、坐墊上的梅花與冰裂紋圖案,再加上楊大章松竹梅貼落,都緊密地傳遞著梅與春的消息。梅花與春天,是乾隆皇帝一生中的大命題。從潛邸時期的梅花書屋開始,梅花儼然成為了乾隆皇帝的一種象征符號。乾隆帝的多幅御容形象也常常有梅花相伴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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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8 清人《弘歷古裝行樂圖》軸 故宮博物院藏
那么宣石之意呢?《園冶》中說宣石“儼如雪山”。通體白色的宣石山仿佛覆蓋著皚皚白雪,晶瑩剔透。白色的宣石和冰裂紋圖案一樣,都意在點明時間和寒冷的溫度,只有大雪中的松竹梅,才是真正的歲寒三友。此外,寧壽宮區(qū)域室內外大量陳設包括玉山子在內的各種山石,香雪宣石山作為其中的代表,承載著乾隆皇帝建造太上皇宮的理想。《論語》中有名言:“智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樂壽堂有詠》詩中注釋曰:“斯堂擅山水之勝,因以智樂仁壽為名。”寧壽宮中的大量山石代表著乾隆皇帝追求的仁與壽。太上皇宮中的理想是貫通的。玉粹軒通景畫貼落中的對聯(lián)內容為:“億萬人增億萬壽,太平歲值太平春。”落腳點在“壽”和“春”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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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9 玉粹軒通景畫貼落局部 故宮博物院藏
畫面中隔扇里的山水小畫皆是雪景,體現(xiàn)著乾隆皇帝《生春》詩的一句詩意:“何處生春早,春生積雪中。”徐揚《京師生春詩意圖》軸就表現(xiàn)了乾隆皇帝的二十首《生春》詩詩意。畫面中整個京城都處在白色積雪之中。回看香雪也正是如此。宣石點明雪景,又作為山石代表著仁與壽。貼落中的天空澄澈碧藍,在晴雪中,松竹梅和小鳥生趣盎然,春與壽的理想,正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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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0 徐揚《京師生春詩意圖》軸 故宮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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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彤,故宮博物院書畫部研究館員,中央美術學院博士。長期從事中國古代繪畫史、清代宮廷繪畫以及文物材質與陳設的綜合研究,尤其關注實景山水畫的理論梳理與個案分析。著有《西山正脈:乾隆皇帝與西山圖像關系研究》《勝景紀游:中國古代實景山水畫》等學術專著,并在《故宮博物院院刊》《美術研究》等核心期刊發(fā)表多篇學術論文。
來源:許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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