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美伊談判分歧顯著存軍事升級可能性，霍爾木茲海峽控制權是關鍵

短短幾個小時之內，美伊會談情況急轉直下。據新華社報道，經過近21小時的談判，美國副總統萬斯12日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召開的新聞發布會上說，美方尚未與伊朗達成共識，他將返回美國。

據新華社報道，伊朗外交部發言人巴加埃當天說，伊朗和美國在一些問題上達成了共識，但在兩三個重要問題上存在分歧，最終未能達成協議。他說，從一開始就不應期望能在一次談判中達成協議。

伊朗國家電視臺報道稱，美國“要求過多”是達成協議的障礙。主要癥結在于霍爾木茲海峽的開放、伊朗的鈾濃縮權利以及“其他問題”。“盡管伊朗團隊提出了各種富有創意的方案，但美方的過度要求和不合理訴求阻礙了談判的進展。”

與伊朗政府關系密切的伊朗保守派分析人士阿里·戈爾哈基在社交媒體上透露，談判破裂的原因是美國要求伊朗停止鈾濃縮活動，從伊朗撤走近900磅庫存鈾，并要求美國“按照自己的條件管理霍爾木茲海峽的安全”。戈爾哈基還表示，美國也沒有承諾停止以色列對黎巴嫩的轟炸。“看來美國人根本不是來談判的！”

據伊朗塔斯尼姆通訊社12日報道，一名消息人士說，現在球在美國一方，美方需務實看待這些問題。“正如美國政府在戰爭決策上犯了錯誤一樣，它在談判決策上也犯了錯誤。伊朗并不急于求成，除非美國同意達成一項合理的協議，否則霍爾木茲海峽的局勢不會有任何改變。”這名消息人士說。

美國和伊朗代表團11日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舉行談判。新華社 圖

這是自自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以來，美國和伊朗舉行的最高級別“面對面”會晤。佛羅里達州國際大學政治與國際關系系副教授埃里克·洛布向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表示，由于雙方的立場相去甚遠，彌合分歧可能性極低。在美國繼續堅持談判條件或要求的情況下，伊朗方面認為其提出的提案沒有得到認真對待。“之前的兩次美伊談判都以軍事行動告終，在這次外交談判沒有任何進展的情況下，軍事升級或者沖突再次爆發的可能性似乎仍然存在。”

許多伊朗民眾一直密切關注著談判進展，希望外交能夠取得突破，結束戰爭，并可能隨著制裁的解除而為他們帶來急需的經濟援助。“愿真主保佑我們，看來這意味著我們又要回到戰爭中了。”德黑蘭居民阿米爾·侯賽因在接受短信采訪時寫道。

值得注意的是，談判期間，美方發布兩艘美軍驅逐艦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消息，伊朗予以否認，稱攔截并驅退美艦。有分析認為，此次行動是清除海峽區域水雷并向商業油輪證明該水道可以安全通行的初步嘗試。

專家簡介：

埃里克·洛布：佛羅里達州國際大學政治與國際關系系副教授，長期聚焦中東地區發展與政治的交叉領域。2009年至2011年，洛布曾在伊朗進行田野調查并學習波斯語。

萬斯離開是消極信號

澎湃新聞：在短短幾個小時內，美方選擇離開巴基斯坦且聲稱沒有達成協議，對局勢意味著什么？在談判沒有達成協議的情況下，美國是否可能在接下來升級軍事行動？

洛布：萬斯的突然離開顯然不是積極信號，他是否在“擺姿態”也無從得知。今天的談判持續了很長時間，但沒能解決很多問題。畢竟在一天之內就所有問題達成哪怕是框架性的協議，也未免過于樂觀。萬斯目前的表態似乎沒有完全關閉外交通話的渠道，但局勢也有再次升級的可能。

美國目前在波斯灣的軍事部署并不具備全面入侵和占領伊朗的能力，但他們確實可以在哈爾克島和其他島嶼進行有限的地面行動。還有一種說法是美國可能會考慮奪取伊朗的高濃縮鈾，但這些行動的風險極高。對美國而言，更“安全”的選擇可能是繼續與以色列一起進行空襲，繼續打擊伊朗，削弱其軍事力量，甚至打擊民用能源和經濟基礎設施，持續施加軍事壓力，即使伊朗有能力繼續報復。

如果戰爭升級，特朗普政府打擊民用設施的做法可能冒著違反戰爭法的風險。但我們必須注意到，特朗普在被問及國際法時曾明確表示他并不在乎，國防部長赫格塞思曾表態美國不會遵守或遵循所謂的“愚蠢的交戰規則”。自加沙戰爭以來（甚至更早之前），以色列在加沙和黎巴嫩的襲擊中已經殺害了大量平民，打擊了大量民用目標和基礎設施。因此，這屆政府似乎根本不關心所謂的戰爭法，我認為他們真正在盤算的是：這場沖突的經濟和政治成本是否超過了收益？

另外，伊朗方面還發表了一份聲明，稱談判破裂是因為美國再次要求“零濃縮”，這是特朗普第二任期開始以來一直堅持的立場。還有一個新的要求，即美國要求由他們來管理霍爾木茲海峽，美國也沒有保證或承諾結束以色列對黎巴嫩真主黨的襲擊。

我和其他分析人士從一開始就非常懷疑他們能否彌合所有分歧，因為雙方的立場相差太遠。現在看來，他們確實無法彌合這些分歧。美國人繼續堅持他們的要求，伊朗認為他們的十點提案沒有得到認真對待。

當我們仔細分析之前的兩輪談判時，就會發現雙方都沒有做出任何實質性的妥協。伊朗確實提出了一些達成協議的可能性，有時甚至提出了創造性的解決方案，但美國似乎從未讓步過。之前的兩次美伊談判都以軍事行動告終，在這次外交談判沒有任何進展的情況下，軍事升級或者沖突再次爆發的可能性似乎仍然存在。

澎湃新聞：談判期間各方釋放的信息顯示，分歧依然顯著。在這種情況下，您認為此前談判面臨的核心障礙主要是什么？

洛布：我認為美國一開始低估了局勢，目前處在希望抽身的狀態。伊朗方面也不希望沖突繼續升級。即便他們能夠對美國和以色列進行反擊，他們也不愿意每天都處在被轟炸的狀態之中。

問題在于，特朗普的表態非常不穩定，甚至可以說是刻意保持模糊，以此讓盟友和對手都難以判斷，從而為自己爭取更大的談判空間，這種不一致性使得局勢更加難以預測。

談判存在的另一個積極因素是雙方派出了“頗具分量”的代表。伊朗方面，有外交部長一直參與談判，還有議長卡利巴夫。卡利巴夫是非常關鍵的人物，曾是伊斯蘭革命衛隊指揮官，具有政治和軍事雙重背景，因此在談判中具有可信度。伊朗此次派出了一個規模不小的代表團，這也顯示出他們的認真態度。

美國方面，與之前由（特朗普女婿）庫什納和（中東特使）威特科夫主導不同，這次的核心人物是副總統萬斯。有觀點認為，他可能采取不同的談判方式。他在談判前釋放了一些積極信號，但同時也表示，如果伊朗試圖“操控”美國，談判不會有結果。此前報道稱，在戰爭決策過程中，萬斯曾表達過保留意見，盡管最終沒有公開反對特朗普。這說明他處于“讓美國減少海外干預”的那一派中，可能更傾向于避免長期戰爭。他似乎也愿意在對以色列關系上采取更平衡的態度。有報道稱，他曾與內塔尼亞胡進行過通話，提醒以色列，美國才是主導方。

美伊的分歧依然很大，且信任度極低。另一方面，我的猜測是萬斯能比庫什納和威特科夫推動談判更進一步。一些人認為，后兩者與以色列和海灣國家存在利益關聯，而萬斯在這些問題上的立場可能不同。局勢變化非常快，要么出現進展，要么迅速重新升級，很難有中間狀態。

有談判意愿但嚴重不信任

澎湃新聞：對于伊朗方面向美國提出的協議框架，您整體如何評價？其中哪些條款在您看來是美方最難接受的“紅線”，哪些又可能成為未來談判中的讓步空間？

洛布：需要注意的是，在戰爭期間，特朗普實際上曾對俄羅斯和伊朗進行了臨時性的放松制裁措施，以試圖穩定油價，盡管效果有限。伊朗現在希望的是更全面地制裁解除，包括解凍資產。拜登政府時期曾有過一次人質交換協議，當時美國凍結了一些伊朗資產，同時釋放了一些伊朗囚犯。這些資金被轉移到卡塔爾的一家金融機構，本應最終交給伊朗，但實際上并沒有真正落實。現在，他們可能希望通過類似機制再次實現資產解凍，并與釋放美國囚犯掛鉤。

伊朗之所以提出這些要求，一方面是因為他們認為自己現在比過去更有籌碼。比如，他們現在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力增強，而在過去談判中，這條航道是開放的國際水道。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對美國缺乏信任。他們希望看到美國采取實際行動，證明談判是出于善意，而不是拖延時間或為軍事行動做掩護。

至于關鍵分歧點，我認為最重要的是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伊朗希望維持對海峽的主權控制，甚至可能在議會中推動相關立法。如果美國不提供賠償，而伊朗又面臨嚴重經濟壓力，他們可能會把海峽作為經濟資源來使用，比如對過境船只收費。他們甚至可能像埃及利用蘇伊士運河一樣，將其作為國家戰略資產。

美國以及海灣阿拉伯國家、歐洲和亞洲國家，都希望恢復自由通航的國際水道狀態，這將成為一個重大爭議點。此外還有黎巴嫩問題。伊朗希望將停火與黎巴嫩局勢綁定，但以色列和美國對此存在分歧。停火后，以色列仍對黎巴嫩發動了大規模打擊，導致問題更加復雜。再加上核問題，美國仍堅持“零濃縮”，而伊朗則強調其作為《不擴散核武器條約》成員國的權利。另外，導彈和代理人問題，伊朗基本不愿討論，因為這關系到其威懾體系的核心。

澎湃新聞：卡利巴夫被認為是伊朗政壇的強硬派人物。有一種觀點認為，強硬派人物更容易被接受在對美談判中作出妥協。您是否認同這種說法？另外，與已故的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拉里賈尼相比，卡利巴夫是否更加強硬？

洛布：卡利巴夫和拉里賈尼都具備一定的務實性。如果比較的話，拉里賈尼可能更具這種傾向。當然，我不會把他稱為“溫和派”。同時，也有一些報道指出，他在擔任國家安全方面的職位期間，可能涉及鎮壓抗議活動，這一點如果屬實，也說明他并非溫和人物。

拉里賈尼的經歷確實更加多元，他不僅是革命衛隊出身，還擔任過國家安全委員會負責人，并參與過外交談判。相比之下，卡利巴夫雖然長期擔任議長，也有軍事背景，但在外交經驗上略遜一籌。從意識形態上看，兩者差距可能沒有那么大，但拉里賈尼在政治、軍事、安全和外交領域的綜合經驗，使他在談判中可能更具優勢。

另外一個有意思的現象是，這次談判中，卡利巴夫是和改革派人物即外交部長阿拉格齊一同參與的，阿拉格齊擁有更多外交經驗，也更了解西方體系，因此在技術性問題上可能發揮重要作用。這顯示出伊朗內部存在某種“組合式”談判結構。

需要強調的是，所謂“強硬派”并不是一個鐵板一塊的群體，內部也存在分歧。有些人更務實，而有些人則更意識形態化，對西方更具對抗性，在談判中不愿做出讓步。事實上，2025年6月伊朗內部就存在分歧，一部分人希望繼續戰爭、擴大打擊，但最終被最高領導人否決。可以看出，伊朗內部確實存在一部分更傾向于持續施壓甚至繼續沖突的力量。

澎湃新聞：結合當前談判進展及雙方已提出的方案，您如何判斷此次在巴基斯坦舉行的美伊接觸的性質？它更像是為沖突降溫的階段性、技術性安排，還是雙方確實存在推動達成某種協議的政治意愿？

洛布：我認為雙方存在談判意愿。從伊朗的角度來看，自2月28日以來，他們幾乎每天都在遭受來自美國的空襲，以及以色列的打擊。這不僅導致伊朗軍民傷亡，同時也對其軍事和民用基礎設施造成了嚴重破壞，損失巨大，具體金額甚至難以估算。因此，伊朗方面正在要求或者說堅持要求美國進行賠償。同時他們也清楚，如果局勢再次升級，他們將不得不進行一個長期且成本極高的重建過程。

從美國這邊來看，伊朗通過非對稱方式進行了有效反擊，不僅針對美國和以色列，也針對海灣國家的民用和能源基礎設施。這些國家是全球最大的石油和天然氣生產與出口國之一。伊朗一度關閉霍爾木茲海峽，對美國乃至全球經濟施加了明顯的經濟和政治成本。

我們從戰爭開始后就直接感受到了這一點：油價上漲，加油站排隊時間變長。戰爭前，美國汽油價格大概在每加侖2美元到3美元，現在已經上漲到4美元以上。戰爭爆發之前，美國本身就面臨較高的通脹壓力，以及民眾負擔能力危機，尤其是中低收入群體，越來越難以負擔基本生活開支。

今年11月將舉行國會中期選舉。特朗普和共和黨擔心，這種局勢會對他們的選舉結果產生負面影響。畢竟特朗普曾承諾不會讓美國卷入中東戰爭，但現在恰恰相反。總之，歷史上執政黨在中期選舉中通常會失去席位，而共和黨現在擔心的是，他們可能會比預期失去更多席位。因此，我認為雙方都有達成某種協議的意愿。

另一方面，伊朗對美國存在嚴重的不信任。自特朗普重新執政以來，雙方已經經歷了兩輪談判，而每一次都以以色列和美國的空襲收場。第一次是2025年6月，第二次是2026年2月。伊朗國內政治和軍事體系內部也在爭論，這些談判究竟能否帶來實質性的外交成果，還是僅僅是一次短暫的停火窗口，沖突隨時可能重啟。

此外，美國在該地區仍然保持著大量軍事部署，包括軍艦、戰斗機，以及數千人的海軍陸戰隊和空降部隊，包括第82空降師。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些談判是非常脆弱的，很容易因為各種因素而破裂。

美國的選項并不多

澎湃新聞：局勢下一步可能出現哪些升級或外溢的情景？

洛布：我還是要強調，我對預測始終比較謹慎。在我看來，在這么短時間內達成一個全面協議是很困難的，畢竟雙方分歧仍然很大。當然，也有可能雙方通過“幕后溝通”已經在某些問題上更接近了。比較現實的情況是他們可能先達成一個框架性協議，而不是解決所有技術細節。

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曾表示，伊朗提出的十點方案“可以作為一個可行框架”，這是一個比較重要的信號。不過，目前流傳的版本并不統一，甚至說還有一個十五點方案。此外，也已經出現了一些立場反復，比如黎巴嫩問題，美國似乎有所后退。

還有一個關鍵問題是霍爾木茲海峽。特朗普似乎希望伊朗盡快開放海峽，但伊朗方面認為，在以色列仍在攻擊黎巴嫩的情況下沒有理由這么做。

如果談判有進展，我們可能會看到一些“善意舉措”，比如伊朗允許更多船只通行，而美國采取實際的經濟措施。

如果談判破裂，美國可能會恢復軍事行動。進一步升級的可能性還包括地面行動，比如部署海軍陸戰隊奪取關鍵能源設施，但這風險極高。如果美軍傷亡增加，將對特朗普政府造成更大政治壓力。我認為美國出現在伊斯蘭堡，本身就說明他們的選項并不多。

澎湃新聞：有消息稱，美國軍艦在談判期間通過霍爾木茲海峽，但美伊雙方對此表述存在明顯差異。您如何解讀這一事件和美伊表述的差異？從戰略層面看，這更像是一種常規軍事行動，還是在當前談判背景下釋放的某種“信號”？

洛布：這一點我也還在分析。關于這些軍艦是否真的通過了霍爾木茲海峽——如果這是自戰爭以來的第一次，我傾向于認為，這很可能是經過伊朗默許的。也就是說，伊朗方面同意這些軍艦通行，并承諾不會對其發動攻擊。這可以被視為一種“善意姿態”。因此，我認為這很可能是經過某種協調的結果。

當然，也存在另一種可能：美國試圖以此展示實力，通過軍事存在向伊朗施壓，從而在談判中獲取優勢。但如果沒有某種程度的信號或溝通，就貿然讓軍艦進入這一高度敏感區域，是非常冒險的行為。因此，我更傾向于將其理解為一種降級措施，也就是說伊朗允許通行，讓美國方面能夠“實地了解”海峽狀況。

這同時也呼應了特朗普此前要求重新開放海峽的表態。美國軍艦能夠通過，在一定程度上也有助于改善其對外形象。當然，美國方面在通行過程中，可能也觀察到了伊朗在當地的軍事部署，包括艦艇、水雷以及防御體系等。

如果要安全通過，他們很可能已經獲得了關于航道和潛在風險（比如水雷位置）的信息。這進一步說明，背后很可能存在某種“非公開溝通”或協調。所以在目前信息有限的情況下，我推測這是一次帶有善意信號、協調后的行動，目的是在談判初期降低緊張局勢。